第二章 我们为什么要躲避自我
如果你无处可藏,你将无所畏惧。
好吧,我们确实有需要躲开的东西,比如电商巨头的监控,它们通过网络监控着关于我们,或者也可以是我们的自我的大量数据。联合国“隐私与人格”特别工作组主席、新南威尔士州前隐私专员伊丽莎白·库布斯(Elizabeth Coombs)曾说:“选择揭露与保留哪一部分自我是我们最重要的自由之一。”
《1984》的主角温斯顿·史密斯(Winston Smith)认为:“如果你想要保守一个秘密,就必须向你自己隐瞒它。”当涉及内在自我的时候,很多人迫不及待地将这个建议纳为己用。我们不仅不愿意让我们的伴侣、家人和朋友知道我们真实的一面,甚至也不想让自己知道。
更多有关否定与压抑自我的文献表明,逃避自我不但非常普遍,还有些人认为,当被问及“是否有自己不愿面对,更不愿让他人知道的‘真实自我’”时,逃避自我是一种完全合理的做法。
为什么我们会对自我这个概念如此防备?为什么我们如此愿意承认自己戴着不同的面具,却不愿将其摘下?为什么我们那么容易跟内在的灵魂失去联系,却时刻准备评判他人内在的灵魂?为什么对自己内在的声音装聋作哑?为什么任由我们真正的自我和外在的自我不断撕扯,给我们的心理健康造成伤害?为什么伪装充满魅力?为什么伪装那么容易成功?
逃避自我的原因背后,是我们不敢面对这样一个问题:如果我成为真正的自己,我需要付出什么?无论我们藏身何处,我们或多或少都会担忧,自己是否有足够的能力面对带着更多的爱生活这一巨大的人生挑战。
把爱作为一种习惯,把它当成每日的教条,这听起来令人生畏。将爱内化成一种生活方式需要勇气,遵循纯粹的内在自我而生活是一个挑战。难怪我们有时愿意逃避,尤其当我们有极佳的藏身之处时(我们将在第三章探讨20个“藏身之所”)。
爱能让我们展示出最好的一面,但我们并不想一直展现最好的一面,因为这种高标准需要我们付出很多。爱能传递善意,但我们并不想一直保持善意。爱鼓励我们活得更加高尚,而不是仅仅满足道德标准,但有时我们喜欢为自己没有善意的行为辩护:“我并没有违背道德或者法律。”爱使我们的灵魂更加慷慨,但有时卑鄙的诱惑令人难以抗拒,尤其是我们处于盛怒之下的时候。爱呼吁我们学会原谅,尽管有时复仇合情合理。爱让我们更加宽容,让我们理解与我们不同的存在,但我们似乎更容易选择批判、偏见和敌意。
最重要,而且最让人不舒服的一点是,爱有时需要我们牺牲自己的利益,来满足他人更迫切的需要。在诸如气候变化等威胁全人类生存的问题面前,这是一个极大的挑战。我们更多地被要求牺牲个人利益,以满足全球范围内的集体利益:绿色饮食、减少不必要的旅行(尤其是空中旅行)、减少对化石燃料的依赖、抑制浪费型消费主义(尤其关于一次性材料的使用),因为我们面对的是整个星球的生存发展,需要所有政府、组织与个人的共同努力。现在是最能凸显生态层面“人类的同一性”,与“过简单的生活,别人才能更简单地活下去”的时刻。
有许多合理的解释都能说明我们为什么不愿反省自我,但它们都与我们不愿意面对这一个问题有关:如果我做真正的自己,我需要付出什么?
我们害怕这个过程所需的情感代价
卡尔·罗杰斯在其经典文集《个人形成论》中写道:“揭下某层你认为属于真实自我的面具是一个非常难受的过程。”在“何为人”这一章节中,他描述了某个客户的痛苦经历:
现在我觉得我正一层层卸下防御,我不知道最里面是什么,也非常害怕知道,但我在不断努力。一开始我觉得我像是个空空的躯壳,里面什么也没有,我希望里面能有个坚硬的内核。
最终这个客户在寻找内在自我时取得了突破,据她描述,她感觉自己像是正在阻挡大坝后面的洪流,害怕自己“会被洪水一般的情感冲垮”,但最后她屈服了,屈服于“彻底的自怜,然后是恨,接着是爱”。她继续说道:
这次经历过后,我感觉自己像是跳过了一个悬崖到达另一边,尽管这里依然有些陡峭,但我也能安全地站在这里。我依旧不明白我在寻找什么、我将去往何处,但我明白只有当我真实地活着的时候,我才能向前。
罗杰斯用丰富的比喻讲述了这个客户的故事,向我们说明了停止逃避的“迫切的必要性”。然而,很多人不愿接受这种“迫切的必要性”,任由恐惧阻挡我们自我探索的脚步。如果这个过程让我感到不舒服怎么办?如果我承受不了这个过程带来的痛苦怎么办?
我们该怎样应对这些恐惧呢?
首先,我们需要承认,跟我们关系亲近的人远比我们认为的更了解我们的“秘密”,因为我们会在无意识状态下表露出真实的情感。
其次,难道你不想了解真实的自我,让自己更加自信地面对这个世界吗?难道你不想直面自己不喜欢、不真实的地方,从而做出改变吗?除非你想要永远带着防备心生活。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如果我们因恐惧而不愿意面对真实的自我,很容易对我们的健康造成负面影响。焦虑是一种非常不健康的心理状态,外在身份与内在自我的撕扯很容易造成这种焦虑。
如果我们想要直面并回应真实的自我、成为一个完整的人,我们需要克服对自我反省的恐惧。是的,这个过程的确需要勇气,也需要耐心和情感上的耐力。或许我们的恐惧也有些道理:探索内在自我的过程或许很痛苦,但痛苦的经历往往能孕育最好的结果,这不是举世公认的真理吗?这也是为什么民间智慧总说,我们在痛苦中成长。
对自我探索的恐惧,很大程度是因为我们害怕如果挖掘得太深,可能会发现某些东西,“我宁愿不知道”就是一种典型表现。然而,我们不是在逃避未知:有些人非常明确地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这才是逃避的原因。“我不想退休,因为我不愿意去思考自己到底是谁”“我没法戒酒,因为我喜欢通过这种兴奋的感觉看待事物”“我知道我对这件事依然怀有内疚,为什么非要提起这事呢?”
不用说,我们绝不会喜欢关于自我的全部。毕竟,我们不是完美的人,而是高贵与卑鄙、理性与冲动、智慧与愚蠢的混合体,我们同时拥有炙热的真诚与阴暗的谎言,其中包括非凡的自我欺骗能力。
或许你熟悉托马斯·艾略特(T.S.Eliot)这些晦暗凄凉的诗句,节选自《空心人》(The Hollow Men):
在观念
和事实之间
在动作
和行动之间
落下帷幕
《空心人》写于1925年,艾略特可能用“阴影”隐喻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欧洲整体的黑暗环境(此时诗人的心境因其婚姻的破裂而更加黑暗),但他也可能用“阴影”指代我们每个人心中的阴影。荣格认为,我们对自我的全面认知一定会涉及关于自我的“阴影”,他简单地用“阴影”来指代我们性格的消极面,即“所有我们想要逃避的、令人不愉快的方面”。
人性的阴暗面会让理想主义变得面目全非,让我们再也不能将最美好的想法变成现实,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Robert Louis Stevenson)1886年的小说《化身博士》(Dr Jekyll and Mr Hyde)就描述了这么一个故事,其标题中的Jekyll和Hyde也成了双重人格的代名词。然而,学会与完整、真实的自我共同生活,对于我们的心理健康和心灵自由都至关重要。否则,我们将会永远生活在对事与愿违的恐惧中。
我们不想打破现状
如果一切正常,我们过着不错的生活,人际关系也看起来很好,我们为什么要冒着打破现状的风险来进行自我探索呢?
这个问题似乎很有道理。毕竟,如果对真实的自我挖掘得太深,我们在别人眼中可能会变得更加“透明”,这会毁掉他们对我们的看法。如果我们将关于真实自我的某些方面袒露出来,让别人感到惊吓或困扰,会不会破坏家庭、朋友圈、工作场合,以及其他社会场合的和谐与平静?
自我探索并不意味着自我袒露。我们大多数人对待表面的、短暂的或者正式场合的人际关系时,都会隐藏真实的自我,这些人可能是工作中的同事、不太熟的邻居、不常见面的远房亲戚,或者火车上碰到的陌生人。但在重要的亲密关系中,太严重的自我分裂可能会成为纠结与痛苦的根源。在我们在乎的所有亲密关系中,隐藏关于真实自我的重要内容就像是放置定时*弹炸**——这会威胁到关系的完整性,就如同逃避自我会威胁到自我的完整性一样。
卡特琳娜的虔诚外表
我一直保持着去教堂的习惯,尽管我早已不相信大部分教义了,我对耶稣的人性和神性都失去了信仰。我有个叔叔常说:“你只要把所有变硬的食物都扔进冰箱最里层置之不理就好了。”我觉得我就在这么做。
但我从没错过一场礼拜,我吟诵那些我并不相信的祷词,我依旧做着教堂的工作,例如站在门前向人们问好或者诵读圣经。我害怕有一天有人会问我,我是否相信那些我吟诵得如此真诚的词句。
但你知道,这是我最亲密的朋友圈子。我一直认为我算是基督徒,尽管现在已经不完全是了,又或许我从来都不是。我有时会想,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为了满足别人的期望而妥协?
可无论如何,我喜欢颂歌,也喜欢听那些熟悉的祷词,那时的我好像沐浴在温暖之中。
我的丈夫也是如此,但我觉得他比我更虔诚、更坚定,我从来没跟他说过我的真实想法。我知道这样听起来不太好,但这就是事实。我不想让他失望,尤其是我从一开始就很虔诚,保持了这么多年的虔诚形象。我们的孩子当中,有一个成年后依旧信教,剩下的都是青少年,现在对宗教没什么兴趣。但他们都觉得我是一个虔诚的人,而且对我的信仰非常尊重。(他们要是知道就好了!)
我仅仅是在走过场吗?我觉得不止如此。我非常想要保持现在这种跟教堂的联系,而且我真的很尊重别人的信仰。说实话我很羡慕他们,尽管我早已失去了我的信仰。此外,我对自己很大一部分认知都源于我与宗教的联系。尽管我没办法把宗教机构当真对待,但我是个“生锈的”、习惯于现状的普通人。我这样确实有点不真诚,但至少,我并不感到难受。
可我该怎么做呢?我该跟谁说?我觉得,如果我承认了真相,我周围的一切都会像纸牌屋一样坍塌。尽管我偶尔会给外界一点暗示,但人们只会觉得我在抱怨,而不是真的不信教了。
如果我对我的朋友,甚至是我的丈夫解释说我以后不打算去教堂了,他们或许会理解我,但这不值得我冒险。而且说实话,如果抛弃基督教徒这个身份,我就不清楚真实的我是谁了。比如填表格时,我要填什么?无神论者?这听起来一点都不像我。不可知论者?这个也有点牵强。
我应该是有点害怕这么做的后果,如果我将现在的一切都抛弃的话,那么我是谁、我代表什么?做更真实的自己可能会让我更加沮丧,对其他很多人来说也是如此。
很多人在宗教信仰之外的其他场合都会有像卡特琳娜一样的经历。家庭聚会中经常会充斥着体面的虚伪,人们更愿意保持沉默,而不是冒险制造冲突场面,这样的想法几乎势不可挡。人们尤其不愿意反驳政治话题、提起很多年前儿时的旧怨,或者是对你姐姐的育儿方式、你妈妈动不动就给别人建议的习惯、你爸爸重复讲不好笑的笑话,一早就说出你的真实感受。
虽然克制是令人钦佩的,但它有时会需要我们隐藏真实的想法。如果我们决定要暴露出真诚的一面,事情会变得有多糟糕呢?如果我们的政治、社会与文化观念与群体的传统观念相悖,可我们以尊重他人的方式,勇敢地将其表达出来,这会造成什么损害吗?对我的家人、朋友和同事来说,如果他们发现,真正的我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样,我的观点会发生变化,我能够去爱与我观点不同的人,我拒绝假装同意所有人的观点以维持和平,因为那样更有利于我的健康,会产生什么灾难性的后果吗?
在某些社会情境下,如果我们隐藏有关善良与爱的真实内在,而非承认它们,以免被贴上软弱的标签,会有利于我们的心理健康吗?当我们周围关于难民、*税逃**、“乌鲁鲁声明”(Uluru Statement)、公共教育拨款,以及气候变化的讨论声变得更强硬、更刻薄而且充满偏见,与我们内心的声音不一致,这时我们应当怎样做?如果我们的信念很容易就隐藏起来,它们又有多真实呢?如果我们带着一个与自我完全不同的面具,我们还能感觉到真实的自我吗?
在婚姻和其他亲密关系中,也有很多人善于保持沉默、隐藏感受,以免发生冲突。在并不重要的琐事上,迁就伴侣的品位和喜好无伤大雅。但像乔治娅(第一章中的那位女性)那样,为了避免冲突、维持关系的和谐而将自我扭曲,这对于个人和这段关系来说,都会是极大的伤害。问问你自己:我愿意将一段关系建立在双方都隐藏真实的自我之上,还是愿意了解我们之间的不同,尽管这种不同可能会对我们的关系带来挑战?
罗伯特·贝雷津将爱描述为“两个真实自我共鸣产生的感觉”。如果两个自我都不是真实的自我,这种共鸣又会有多真呢?爱又有多真呢?
我们害怕别人了解真实的自己后,就没有那么喜欢自己了,我们必须要将这种恐惧与隐藏自我所付出的情感代价两相权衡。对于我们不喜欢自己的地方,如果我们害怕别人也没有那么喜欢,这难道不是一个提醒我们进行自我提升的信号吗?尤其当我们害怕别人发现我们并没有假装的那么善良时。
在一段正式的感情关系中,当我们发现伴侣隐藏了自己的真实感受或本性,我们会觉得自己理应问对方“发生了什么”。例如“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呢”,或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生活在谎言里”“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心不在这儿”。这些问题都反映出我们最深的渴望是接触别人真实的自我,包括我们的伴侣、亲密的朋友、孩子,或者其他重要的人。这些问题同样反映出,我们对他们的爱与奉献,足以让这段关系承受更深程度的自我暴露与互相理解。
揭露真实的自我可能会给一段关系带来动荡,甚至会结束这段关系,还可能会破坏社会和谐,可能会使一部分人不会像从前一样喜欢我们。但如果我们为了保持和平,终其一生避免正常的冲突产生,我们所维持的“和平”又是怎样的和平呢?
我们害怕改变自我的设想
谁不想相安无事?谁不享受习惯带来的舒适?即便生活偶尔充满挑战和紧张,随波逐流不还是更容易吗?
人的态度和行为中最奇怪的一点是,虽然我们因改变而成长,我们需要突变和意外来维持大脑的可塑性,让自己保持警觉、充满活力,但我们同时会埋怨这些变化对生活造成的影响。当然,太多的突变会让我们感到沮丧与不安,这也是为什么人们常说,当今社会、文化与科技方面的变化会破坏我们心灵的安静,造成普遍的焦虑和抑郁。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总被警告,不要在短时间内做出太多改变:例如,如果你几乎同时换工作、搬家,并且结束一段关系,这段时间你患心理疾病的概率会大幅上升(尽管有时这些改变也能对我们产生积极影响)。
人们对于改变的恐惧非常容易理解。改变是一扇通向未知的门:如果我们走过这扇门,门后面是什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我们会变得怎样?尽管我们的经验表明,事情一般不会像我们想象的一样糟糕,相反还会带来好的结果,或者至少,我们已经能够应对我们以往所逃避的改变了,但每次我们面对这种恐惧时,依旧充满了防备与抵抗情绪。
我们有一种天生的惯性:做自己习惯做的事,不去思考太多,比如买同一个品牌的商品,去同一个地方度假,给相同的*党**派投票。“习惯成自然”便是这个意思:旧的习惯难以改变,因而我们甚至会保持那些明知对自己有害的习惯,比如吸烟、酗酒、维持一段有害的关系、躺在沙发上不锻炼、长时间刷手机,因为我们已经形成了习惯。
进行自我探索便是一个打破习惯的典型,它会威胁到我们习惯性的自满。决定拥抱“真实的自我”,也就是变得更真诚,相当于表明我们愿意接受改变,这需要一定的勇气。
我们知道自己能做出改变是因为我们在不断改变着。我们调整自己的行为以适应日常生活,并不是因为我们想要改变,而是我们面临着社会压力,不得不适应某个群体,不得不适应换工作、涨薪或降薪等个人变化,搬家、清理杂物等环境的变化,恋爱、失去亲人、失恋、得重病、失业等人生重大变化,或者隔壁刚搬来的吵闹的邻居。
有些人愿意通过人生中的重大变化来减轻生活中的绝望感,或者给予生活意义与目标,比如换一个行业工作。很多人通过冥想训练,改变了对自己和自己所处于世的看法,内心得到了更多宁静。还有些人默默地下定决心,“要翻开人生崭新的一页”。
我们害怕改变通常是因为害怕失去对生活的掌控。如果我们一直遵从习惯,只在熟悉的地方生活,就好像跑圈一样,我们可能会产生一种对生活的掌控感。然而,事实恰好相反。重复性的行为无法扩大你的视野,无法让你看到新的风景、思考其他的选择、处理新的境况,这恰恰是掌控生活的对立面,反而更像是作茧自缚、自我奴役。
普里娅的灵光乍现时刻:“你无法驾驶一艘不动的船。”
我依然记得我做出人生重大改变的那一天。我在同一个医疗岗位工作了十年,已经走到了该领域的顶端,实现了我想要实现的一切,就我的工作而言,翻新病房、精简IT系统、培训支持人员达到我想要的标准,这些我任务清单上的每一项都可以打钩了。我感到我现在像是在悠然前行,这样很愉悦,我知道我为病人提供了我能力范围内的最好护理,但我愈发地感到焦虑,或许我并没有直面我对工作的真实感受,又或许我没有真诚地面对我自己。
尽管我觉得一切与工作相关的事宜都在掌控之中,但我有种奇怪的感觉,我对自己的生活失去了掌控。虽然也会遇到挑战,但在很多方面,全科医生都是一个非常舒适的职业,但我知道我能做的不止如此。说实话,我有点不知所措,因为成为一名全科医生是我曾经唯一想做的事。
因此我向我的同事,一位高级医疗师求助,她是我整个职业生涯的导师。我尝试跟她倾诉我的困扰,坦白了我的不安与焦虑,以及这种奇怪的矛盾——在工作领域顶端获得的掌控感与对生活的失控感。
听我说完后,她对我说了一句让我记忆良久的话:“你无法驾驶一艘不动的船。”一开始我觉得这是随口一说,像大多数类比一样,但我很快意识到这正是我现在的处境,我失去了动力,久久停滞不前。
我用了六个月的时间仔细思考了职业相关的一切,我的家人和朋友觉得我疯了才会想要改行。我的导师非常有耐心,跟她谈论过后,我决定去做急诊医疗,就好像灵光乍现那样!这个想法的种子早在我读医学院的第三年就种下了,那时我在急诊科处理紧急病例时就觉得很有成就感,但我却将我的远大规划局限在了全科医生上。
在最终做出决定之前,我经历了许多的惶恐,但我还是在一家好医院找了个专科医生的位置,进入了为期四年的培训,我再也没有回头。
再也没有回头?我在说什么?当然我回头了——在最初的几个月里,我几乎每天都在后悔,为什么放弃以前熟悉的工作。我不确定我有足够的肾上腺素,能满足做急诊的需要。
但现在我爱上它了。我发现自己在压力下不断进步,一切跟以前相比像是反转了。在急诊科,你永远无法获得掌控感,因为你需要随时临场应变;但现在我对自己的生活有了更强的掌控感,因为我正在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我知道这是正确的选择。无论如何,在急诊科,你没有时间假装成另外一个人。
普里娅的改变源于她渴望更大的事业成就,然而,这种职业焦虑背后还有其他原因:她需要感到自己在遵循真实的自我。或许大部分人都不会经历像她一样戏剧性的变化,但这种心路历程可能会令人望而却步,因为探寻真实的自我,需要我们做出改变,改变工作、改变爱人的方式、改变生活的方式。
面对真实的自我,我们能获得诚实带来的所有益处,包括提升人格完整和增强自尊。对自我更加诚实,我们的人际关系才能更加真诚,正如罗杰斯所说:“与他人的关系不再有虚假成分时,关系会变得更深、更让人舒适,关系中的另一方也会变得更加真实。”
普里娅终于能够与人坦诚相待
我还是全科医生时,我觉得我对同事下属的态度非常焦躁、易怒,虽然谈不上是“脾气暴躁的混蛋”,但我承认我确实对他们很严厉。那时我非常容易因为小事生气,而且都是一些不能怪任何人的小事,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易怒。当然,现在想来这是由于我没有解决我面临的人生问题。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当我对未来的决定清晰明了后,我对同事的态度也开始放松下来。他们有几个人已经打算当面告诉我,我变得有点难以相处,但既然我现在好多了,他们希望我不要离开!
我觉得这是坦诚的问题。过去的我并没有就生活中不对劲的地方真诚地面对自我,因此也没办法真诚地对待周围的人。
如果我们缺少自知之明,我们就无法站在诚实与忠诚的立场上说话,这时别人无法理解我们在说什么并不奇怪,他们可能觉得我们前后不一、难以捉摸、态度回避、不好接近。相反,当我们停止隐藏自我,变得更加真诚时,别人会认为我们更值得信赖、更坦诚、更容易接近……更有同理心。
然而,我们却始终在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