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泪的鞋垫
(短篇小说)
作者 | 阿树
一
绳绳叔是腊月二十三倒头的,他终是没熬过过年。这个打了一辈子光棍的男人,去年才把老母亲送上山,自己刚过六十,咋说走就走了呢?
隆冬腊月,阴天里飘着雪花。家族的小辈子侄一律白孝拖地,大概有四五十人之众,每个人脸上都显悲凄之色,进进出出在灵堂前搭起的蓬布下面忙碌着。金山银山,童男童女肃穆的立在他的脚下,哀乐响起,帮忙的执事百客脸上都戚戚然。
绳绳叔的养子包产一大早就进了城,据说是昨天忽然接了一个神秘女人打来的电话,说啥也不让亡人绳绳叔今日下葬,说她必须要见绳绳叔最后一面。
众人问打电话的人是谁?包产眼泪长流,频频摇头。
再问,照旧不语。有长辈就骂:“死怂,葬人下矿时间是艺人根据亡人咽气时间和生辰八字掐算而来,岂可随意更改?让亡人阴魂早点入土,早点去阴间排队恭候阎王爷安排,免得煞气惊扰乡邻。”
那包产听言,跪到老者膝下:“那女人说她叫月桂,还说是我娘,您说该不该等?”
语罢,再次跪在灵前,放死声呜呜咽咽哭起来。惹得在外面削苕皮洗藕淘菜的几个女人也各自撩起衣襟抹眼泪。
老者见状,赶紧步履蹒跚来到女人们跟前:“大家都止住哭,快拉包产起来,这娃实诚,要哭出个好歹来,谁来主事?”说着老汉自己也背过身去,抹泪啜泣。
包产哭了一会,忽然想起一件天大事的来。就去绳绳叔生前睡觉的里间,拿出一个枣红色木盒,在一个塞满了土地承包合同,林权证和其它票据的棕箱里摸索出一把小铜钥匙,打开了泛着金黄色光芒的小铜锁。
木箱里静静躺着一封信和五双鞋垫。包产说:这封信是我大五月份进城找人写的,信里写的啥我也不知道,我大死前说如果有一天月桂姨回村,让我把这封信交给她。还有这几双鞋垫。我大这一辈子都拿它们当宝贝,从来没上过脚,也让我一起交给月桂姨。
说完,他跪在场坝中间的棚子下,给众人连磕三个响头。罢了把孝帕的下端塞进裤子兜里,抽抽噎噎地跑到大路上挡车去了。那蝴蝶一样的雪花就在他身前身后飞舞,有些落在地上,有些落在他背上。落在他背上的那些雪蝴蝶,很快就将他的背变成了和大地一样的白色。
雪花满天, 大家按照总管吩咐,该去坟上挖坑箍墓的,该在家里帮厨做席的,该去接艺人的,该上集买小菜的该支应吊孝的,各执其事,赶忙动起来,不敢稍有懈怠。绳绳叔生前,可是对这个村家家户户有恩的人。

绳绳叔没病时,包产不止一次追问过自己的身世。问得恼了,绳绳叔就用手指指旧房窗台下的一只破破烂烂的竹筐子说:“娃,那就是你的来处。”说完,就圪蹴在檐坎上,一锅接一锅抽旱烟。
其实包产出现在绳绳叔的生活里,想起来简直有点不可思议。况且那年,是绳绳叔最难熬的光景。月桂离开村子以后,绳绳叔每天晚上都要做梦,一个梦连着一个梦。梦里全是月桂那个桂花般浑身清香的女子。
他梦见他们在野萝卜花开白了的山野间追逐,在麦草垛和稻草垛里亲嘴……他有时也会梦见安民那*日的狗**朝他和月桂恶狠狠地瞪眼。可是梦着梦着,忽地一阵风吹过,安民就一瘸一拐被风吹进钻进白茫茫的雾里,让他怎么抓也抓不住。那雾扑天盖地,似乎要将整个庄稼地、瓦屋、树木吞没!
月桂是被绳绳叔强逼去*疆新**的,她走后第三年,她大和她妈也被她大舅派人接去*疆新**。就在她大和她妈被接去*疆新**的前三个月后的某一天夜里,几个月的小包产被人放在绳绳叔家檐坎上的竹筐子里。
那晚,绳绳叔一如既往地做梦,梦里他和安民一会争着和月桂结婚,两个人打打闹闹的,争着往一只木桶里撒尿。一会又争着给月桂往头上插花。最后又开始争尿桶,绳绳叔感觉自己*体下**鼓鼓涨涨的憋得难受,似醒似睡的他就摸到场边尿尿。尿完尿,听到窗台下的筐子里有悉悉碎碎的响动,便拉亮檐下十五瓦的电灯泡,以为是跑来了只野猫或者野狗,找了个棍子去捅,没成想竟捅出了婴儿的哭声。
他下了一跳,等确认后烂筐子里确实是个婴儿,就立即站在院子里嚷开了:
“这是哪个哈怂狗日不长眼的货,给我抱这个一个小红虫虫来,我又没长出奶水的器具,我咋养他活?”
“这是哪个哈怂日的做得事?咋抱来咋抱走,一条人命,饿死冻死球,我慨不负责!”
多年以后他自己也不明白那晚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大吼大叫把乡邻都吵吵起来?难道是为了给自己壮胆吗?他自己也不清楚。其实,那晚,他完全可以趁着月高星稀,悄没声息地把筐子里的婴儿抱到十字路口,天亮了自然会有人把娃抱回家养,因为村里不生育的那几户,男人女人做梦都想抱个娃养哩。
寂静无声的大半夜,他站在场院里这样一吼,就像旷野忽然响起阵阵惊雷,惊得正在酣睡的男人女人以为绳绳叔半夜里抓住了偷鸡贼,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胡乱披上衣服就朝他家的院子跑。
没一锅烟的时间,没围墙的院坝就黑乎乎地站满了半院子的男女,说甚话的都有。不过大部分人都主张这碎月娃娃还是送给旁三外人养是正事。这样一个小人儿,饿了要吃奶水,你绳绳虽也长两个奶头,可那奶头不出奶汁,是枯泉!最要命的是绳绳叔还担着队里队长的挑子。老娘倒是有一个,但却是做三顿饭都叫唤累瘫了的主,咋能把这条嗷嗷待哺的小生命养活?
“是长牛牛的男娃还是赔送钱的女娃?”绳子娘被院子里说话的声音吵醒,披件褂子摸索到檐坎上,清楚事情原委后拉直声音问。
“带把的,和绳绳一个球样!”有个女人接腔,人群顿时爆发出一波经久的笑声。
“包笑包笑,我就喜欢男娃。我说绳绳,这娃,给咱留下,没有奶水,让他吃我的!”绳绳叔他老娘斩钉截铁。脸上的皱褶皱得能藏住虱子。
众妇女面面相觑,哑然失笑。都六十多岁的老女人了,*子奶**早像霜打过吊在枯藤上的干瘪葫芦,还能有奶水?
但绳子叔是队长,眼下又正逢丈量地亩分田分地的关键时候,他们的气门都掐在绳子叔身上,谁也不好说违逆的话,反正锣打烂了有镶主家!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娃养不活,他们母子就自认倒霉吧。
人群中那三四户媳妇不生养的,想儿子想的都发疯了,她们在黑暗中和自己男人盘算着,想着绳绳叔会把这娃送给他们其中的一户抚养,那之后上户口呀、分自留地、小菜园肯定不用说绳绳都会操心补给上的。可他老娘非要自家养,谁还能说什么。
二
绳绳叔死了,雪花纷纷扬扬地飘,树叶和屋瓦上都堆了一层厚厚的白雪,雪把人的脸眏得发白。人们穿的狗熊一样,像童话故事里的小矮人,迈步的幅度比平日小了许多。
绳绳叔走了,月桂却要回来了。哎,这世上总有些一鸳鸯,活着时明明是一对,可活着时,却有许多不能同宿同飞。这世间事,谁说得清楚?
村里男人女人都清楚绳绳叔有个毛病,是跟花痴一样一样的。只不过人家花痴是痴女人,他花痴是痴鞋垫。
不清楚他有多少鞋垫?也不清楚是谁送给他的?每个月,太阳好的那几天,他都要拿出几双鞋垫来放在太阳地里晒。别人的鞋垫是拿来垫鞋底的,他的鞋垫是珍藏的!

某天有几个婆娘路过的绳绳叔家的院子,女人偷眼一扫,院里静静悄悄,只要一行行红艳艳的鞋垫晒在日头下的一张大方桌上,最少有五双之多。她们就钻进院子里,旁若无人地拿鞋垫在手上细细端详:“啧啧,我的天神老爷,这针脚,简直是密实的水都甭想渗过去!”
“绣就绣吗,还绣两只鸟在水里头,真是多余!”其中一个胖女人满脸不屑,把驴脸一拉驴嘴一撇。
“你个焖货,你懂啥!那是鸳鸯,人家绣的是鸳鸯戏水图。”
“哎,我就奇了怪了,这绳绳不还是没见过荤的童男子吗?这咋会有女人给他绣鞋垫?”
听院子里跟有女人说话,木门“咯吱”一声从里面拉开。包产一扑愣从房子里扑将出来,一把把女人们正拿在手里欣赏的鞋垫抓到自己手里:“走走,我大出门时给我说了,这鞋垫谁都不许瞧。让我专门看着哩。”
“呸,不就是几双烂鞋垫,又不是什么宝贝,还专门派你看着,我看是你大想女人想疯了吧?”胖女人虽然表面不屑但内心却充满了敬意,且正看在劲头上,这鞋垫猛地被包产夺走,心中自然不悦。就奚落起包产来。
“就你,就你这胖的跟猪一样。给我大,我大还嫌!”包产不依不饶。
“你*日的狗**白眼狼,小时候吊在我们奶头上吃我们奶的时候,咋不凶?早知道,把奶水挤了泼墙上!”胖女人快要被小包产的话气疯,她伸手想薅住包产的头发,没想这怂娃灵性的猴子一样,“噔噔”后退几步,一头撞向胖女人,胖女人哪里受得起这突如其来的撞击,一屁股四仰八叉跌倒在地。其它两个女人要扑过来捉包产,包产手拿靠在门上的一根竹竿,“呀呀”地挥舞起来,吓得那两个女人愣在当地。往前迈腿也不是往后退却也不是。
“这鞋垫是额大的命,你们几个婶婶,嘴巴里不干不净,就算我以前吃过你们的奶,你们也不该背后作践我大。”
几个女人面面相觑,一时语塞,又怕绳绳知道后骂她们欺负碎娃,只好悻悻离开。
三
公元七十年代某日晌午,大队的批斗会结束。绳绳正要带着他们队的社员回村,被副支书军娃叫到大队部办公室。支书看见他进来,点了一根烟猛吸了一口道:“绳绳,大队想让你当民兵大队长,但有人反映你和地主家女子月桂走的很近,娃啊,你家三代贫农,咋能站错队伍哩!”
绳绳叔正要说话,副支书军娃又从外面进来:
“支书,不得了不得了,要出人命了,地主家的女子月桂要跳水库了,现在正发疯一样朝下河水库跑,咋办呀?”副支书军娃刚刚还在办公室,不知道啥时候出去的,这时候像屁股上冒烟般从外面跑来,“咚”地一声撞开支书房间的木门,又上气不接下气地朝正在给绳绳交待事情的支书说。
“啥个吓办,死了就死了!死了就是少个祸害。”他没有说出口的还有半句就是“就那女子,把我那瓜瓜儿子给迷的,天天跟老子闹矛盾。”
“上面开了三中全会后,基本上都不批判地主富农了,就我们大队还在搞批斗。社员背后骂你,说批斗个逑毛,人家有些地方都偷摸着分地让社员自己种哩。”军娃小心翼翼地道。
支书两眼望着窗外,仿佛副支书军娃此刻在跟空气说话,与他屁不相干。
他心里能想像他那瓜瓜儿子知道地主的女子月桂被他在社员大会上给批斗得跳了水库,不知道又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比如说把他新买的凤凰自行车给扔到檐坎下的泥塘里或在人多的地方说些让他难堪下不来台的话?
绳绳跑得飞快。支书站在高处,看他很快消失在他的视野里,他心里不禁暗暗高兴。如果他儿子看到绳绳救下了月桂,也许会疯!但早疯比晚疯要好。自家的儿子在小学校教书,是教师,多么光荣体面的工作,怎么可能娶地主的女子当媳妇?将来再给他生个地主孙子,简直是丢墓坑里先人的脸哩!
月桂这样的女子,也只有绳绳这样的冷怂敢交往。这世上有一种冷怂,就是做任何事情从来就不想后果,只图一时性起,就像水泊梁山那群没脑子的货,最后还不是叫朝庭给收拾了!
再就是让他当大队的民兵连长,那简直就是开国际玩笑的事,那怎么可能?毛主席他老人家都说过干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像绳绳那样的怂,必要的时候上点手段哄骗一下还是可以的!让他干个生产队长还凑合,但把他结合进大队一级的革命队伍里,那不是捉一把虱子放到头发里咬自己吗?
其实绳绳心里也明白那*日的狗**支书给他许的民兵连长,根本就是个空愿,不可能实现。他绳绳不稀罕!他此时只关心月桂,那个勾他魂的女子。

绳绳他边跑边脱衣服。下河水库边已聚集着好多男人女人,没有人敢下水,没有一个!倒是吼吼的人不少。胆小的人们看着跳进水库的月桂在水面上使劲扑腾,没有一个人敢跳下去救人。地主老两口早都瘫软在潮湿的泥巴地上,哀哀无告。人群中有人骂支书*日的狗**害人,不得好死……
正在这时,一个身影扑嗵一声跳进水库里。
“女子有救了,是绳绳。”有人大喊。
”对,是绳绳!”人们看见绳绳跳进水里,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们心揪在一起,直到绳绳托着月桂,一点点游到溢洪道口才放下。
绳绳把月桂放在溢洪道的台阶上,“月桂,你个瓜怂女子,你死球了,就白死了知道不?瓜子,瓜子。亏你还是高中生,大队喇叭上开始讲,政策要调整,要给地主富农摘帽子哩。”绳绳一连骂了几个瓜怂。
多亏来的及时,月桂并没有受多大的吃亏:
“我家的广播线让支书给铰断了,说我们地主坏分子,不配听广播。”月桂咳嗽几身,乌黑的秀发往下流水,声音弱的像蚊子叫。
绳绳像揽起一抱草,把她揽在壁弯里,心疼地说,“走,你衣服湿透了,湿淋淋得粘在身上,会得病的!”
”不急,绳绳哥。我命硬,死不了。我有一句话,憋在心里好久了,绳绳哥,如果政策真的变了,我们的帽子真的摘了,我就嫁给你,你敢娶我吗?”
“有甚不敢的,就是你家不摘帽子,我也敢娶你!”绳绳没有思索。
这时绳绳的背上忽然落下了一棍子:“绳绳,你个坏怂,快放开月桂,月桂是我的,你*日的狗**,答应我大当民兵连长,把月桂让给我,你咋把她抱怀里了?”
“安民,你就是个坏怂,竟敢搞突然袭击?就你怂样子还想跟月桂好。也没拿镜子照照你自己,我现在才明白你爸为啥忽然要提拔我当民兵连长,原来是你狗日出的稀屎主意。老子不当喔狗屁民兵连长了,不稀罕。”挨了一棍的绳绳暴怒,他一把夺过瘸子安民手里的杨木棍,扔到水库里,同时把脸凑到安民的脸上:“你娃咋好意思说喜欢月桂?你爸这些年没有少借着政策欺负他们一家人,全国都给地主富农摘帽子了,你爸还在开他们家的批斗会,把月桂都逼得跳水库了,你咋不去阻止你老子?”
绳绳并不动手打瘸子,而是瞪着一双眼,唾沫星子乱飞。
“ 安民,我的活先人,你咋就不争气哩?你是教书先生,你爸是支书,你找哪样的姑娘不行。那月桂再好,是地主的后代呀!”支书女人听说儿子放下学生娃不管,跑来救月桂,她先跑到大队部去决人,骂她男人脑袋叫驴踢了,然后一路狂奔赶过来,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地像一把破败不堪的蓑草。
她怒目圆睁,瞪着儿子、绳绳和月桂。
月桂看了一眼绳绳叔,意思说:你不该救我。然后拖着沉重的脚步,从支书女人满眼的怒火中低着头离开了。她浑身的衣服湿漉漉的……
四
包产到户的形势越来明朗,安民他爸安支书凭一己之力再也阻挡了这项工作在各个小队的推进。即便他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也无力阻挡分田到户地改革洪流。
安民心里明白,月桂家地主富农的帽子早就该摘掉了,如果土地分到每家户下耕种,那他和月桂的婚事就彻彻底底泡汤了!可是无论如何,他都要让月桂成为他的女人,他妈和他爸再敢拦他,他就跳水库死给他们看!教书匠有什么好的?整天跟那些不懂事的娃娃们在一起纠缠,烦都要烦死了。他和月桂的事情,看来他爸是帮不上甚忙了。生产责任制这一记闷棍,似乎一下子把他爸的脑壳给敲蒙了。大队的事他干脆撒手不管,全部丢给副支书军娃。因为他爸心里明白,分田到户后他自己马上就要变成泥腿子,得头顶大太阳,身上淌着臭汗下地干活!
所以他也干脆不反对儿子安民去追求月桂了,他每天把自己关房间里,用从小集市灌回家的散苞谷酒把自己灌得醉醺醺的。倒是自己的老婆大菊,知道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哩,一家人还要吃饭,就天天跟在分地组后面,抓阄分田分地。人也一下子变软和了,见了谁都脸上带笑。不再像以前那样,简直就像一根锋利无比的*刺军**、威风八面,伤人伤己。
大菊明镜似的,即使儿子安民在月桂身上付出再多的时间和心血,基本上都是瞎子点灯白费油蜡。只是让她万万没想到,这个没出息的儿子,竟然会以跳水库要挟她必须想办法促成他和月桂的婚事。
“娃,你醒醒,月桂根本就不喜欢你。”
“我不管,我喜欢她是可以了。”
大菊简直要疯了!自己儿子怎么是这样一个浑怂。村子里人都知道,月桂喜欢绳绳,两个人早就好上了,村里人风一股雨一股疯传他们在小河边的稻草堆和村子老井边的麦草堆、甚至是土槐树下面的苞谷杆里搂抱在一起,亲嘴亲得旁若无人,亲得啪啪响哩!
“我的先人,你喜欢人家,也要人家喜欢你才行。她和绳绳已经在一起了,村里人谁不知道……安民,你就不要瓜了,忘了月桂,等田地分完,我回娘家,给你带个漂亮的女子回来。”
“我不要旁人,我只要月桂,她就像天仙一样,已住在我心里,日夜挠得我心慌,我只要她!”安民把桌子上的备课本和教材扔到地下,”绳绳*日的狗**,看我腿不好,和我抢女人,欺负我,妈,你和我爸,就看着我被人踩在脚底下吗?我爸是支书,你们丢人不?”
“水库没盖盖子,要想死你就去跳,我不会拦着你,你和你老子一样,甚时替旁人想过?”大菊被儿子的混账话给气懵了,她干脆不再理喋喋不休的儿子,推门出去了。下午要分梁顶的地,她得赶紧做午饭。
五
那天放午学后,安民去找月桂,他手里攥着一份新报纸,有国家对农村新的政策,他想让月桂看看。
天上没有太阳,冷风嗖嗖地吹,地面上的落叶越来越多。安民一拐一瘸地来到月桂家门上,破旧的门扇被一根木棍子插上了。他知道家里没人,有些失望。正准备转身离去,一回头看见了坡下柿子树下弯腰拔旱烟杆的老地主。
他故意咳嗽了两声,终于惊动了老地主。老地主没咋看他,直接说:
“月桂找绳绳了,她给绳绳绣了几双鞋垫。绳绳救了她的命,送几双她自己亲手绣的鞋垫给救命恩人,也算是知恩图报。安民娃,你爸是大队支书,权利大的很,你咋说也是教书先生,你说你跟我们这地主家的闺女屎交尿尿交屎的拉扯不清算啥事嘛?你也不怕丢了你们一家人的身份!”
月桂她大看见安民,就像看见了天然的敌人。他老子可差点逼得他们家家破人亡啊!
“叔,我知道我爸这些年害苦你们一家了,可他是大队干部,在那个位置就该干那个位置上的事,有些事是上面的政策,怪不了他。”安民尴尬地站在月桂家的柿子树下,一边看着月桂她地主大镢着屁股拔柿树边一绺旱烟地里的烟杆,一边蔫头耷脑地小声道。
“娃啊,你啥都不要说了,你那点心事我们一家三口都懂。我们是地主成分,你大批斗我们应该。你想想,一个地主家的女子,咋能配得上你这支书的娃哩,快走快走,以后少纠缠我家女子,她也说就是跳了崖头,也不会跟你,你就收起自己的心,别骚情了!”
风吹的沟里、渠坎到处都是落叶,安民感觉自己也像落叶,不知道该飘零到何处去?他不愿回家,回家有啥意思?他爸从支书的高台落到地上,一下子沦落成了一个十足的酒鬼。田里地里,任他妈一个人耕种。人家几户人家绑在一起收获播种,没有愿意和他们家交伙。她娘就一个人背粪背肥料种子上坡,种子撒进地里,再用镢头一下一下把种子和粪肥翻进土里。地里的麦子出了嫩芽,他妈竟然高兴的像个孩子……
他一个人漫无目的的转悠,他想帮他妈种地,可一想自己喜欢的月桂被人抢走了,又一下子像掉进冰窟窿。回家没意思,活着更没意思了!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想去后沟看看妈在忙啥,说不定他娘还在地里,即使他啥都不干,站在地边陪他妈说几句话也是好的。为月桂的事情吵过几嘴以后。有好长时间,他们娘俩都很少说话了。
通往后沟的路边栽了一排白杨树,树上架着一垛一垛的稻草。安民一瘸一拐朝后走去,忽然看见一根白杨树底下的草丛里,盛开着一束一束的野菊花,他异常兴奋,他马上就产生了一个非常强烈的想法,他要把这些野菊花采回家,插进三只玻璃瓶子里。给*妈的他**房间里放一瓶,给自己的床头上放一瓶,甚至也要给他那日日醉酒的老爸的房间放一瓶。他要让他们整个家里飘起野菊花的芳香!当他一瘸一拐向草丛靠近的时候,却忽然听到稻草垛里好像有人的喘息声。这大白天的见鬼了,谁躲在稻草垛里干什么?
太阳钻进云层里,天似乎更加阴沉了。抬头看去,几朵白色云块,远远地挂在天边。好奇心促使安民想靠近些,弄明白稻草垛到底是啥在窸窸窣窣的?在干什么?
而此时,稻草垛里的一男一女几近疯狂,他们彼此吞噬着对方淹没着对方,他们愉悦地喘息并*吟呻**着!是的,大冷的天,村子里安种好庄稼的人家都已经开始在屋里架柴烤火了,谁还会跑到这荒郊野外?
可是这一切却偏偏被人发现了,而这个人恰好是安民!
当安民发现稻草垛里面赤身裸体搂抱在一起的人是月桂和绳绳时,他简直要疯掉了。他心头涌上来最恶毒的咒骂:“这一对不要脸的狗男女!这对天杀的哈货烂鞋!”
他被攻上胸口的恶气冲得心绞痛不止。他要报复!他太知道了,打,他是打不过这两个坏怂的,人家只需要轻轻一推他就是个趔趄。他坐在冰凉的地上,双手抱着头苦想着报复的法子。他忽然想到了火,对!他要找火柴把稻草垛点着,把他们烧死!安民想到这里,激动的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绳绳,月桂,我要烧死你们!烧死你们!”。他一瘸一拐。他踉踉跄跄。他笑一阵哭一阵,脸上挂满了泪花。他决定去村子里最近的人家找到火柴,再返回来把草垛点着。
他都已经想好了,点着稻草垛以后他会跟着高喊,“都来看,都来看,地主女子月桂偷人了,大白天和绳绳在稻草垛里睡觉。”
拿到火柴后,安民忍住眼泪,蹑手蹑脚地靠近草垛,不知道是“*仇报**”前的痛快还是害怕,他一连划断三根火柴,最后用划燃的第四根火柴终于把稻草垛给点着了。他手舞足蹈,激动几乎使他的嘴巴都有点吐字不清了。他潮红了脸,撕破喉咙的声音嚷嚷:“地主女子月桂偷人了。”可他只高声喊了一嗓子,就再也喊不出口了。月桂,他是那么喜欢她……他怎能给她脸上抹屎!他纠结而矛盾,就爬在地上呜呜大哭。风把他的哭声送到旁边的开阔地里,很快就没有踪影。他忽然感觉活着真的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以前月桂是他的光亮,现在他连月桂也失去了,这世界对他来说,只有望不到头的令他窒息的黑暗!他绝望地哭了最后一阵笑了最后一阵,脸上和嘴巴周围洇满了泪水和鼻涕。
安民是在傍晚时分跳得水库。
六
第二天早晨一具尸体仰面飘浮在水面上,被放牛的人看见,就飞奔到大队部报了官。副支书军娃带人赶到水库边,用长竹竿把死人弄到岸边,一看是支书的儿子安民,他啥都明白了。
得知儿子跳水库死去的消息后支书没流一滴眼泪。他把仅剩的几瓶苞谷酒丢进茅坑里,扇了自己几耳光,在心里恶狠狠地说:“月桂,我儿子死了,你和绳绳休想安宁。”他去水库边背起儿子安民的尸体,径直要背到月桂家去。
“你疯了是不是?你凭什么把死人背到月桂家去?”绳绳叔挡在他身前。
“凭甚?凭你们一对狗男女混到一起,把我娃活活气得跳了水库!”支书没理绳绳叔,继续朝前走。

谁都没有想到,这时候呼啦啦一道人墙挡住了支书的去路。都是村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
“你们这些舔肥尻子咬瘦球的,看我现在落势了,就整天跟在绳绳身边朝我‘汪汪’。只是今日,你们谁也拦不下我!”支书睁着一双充血的眼睛。
“都是你欺人太甚!你娃跳水库死了,与月桂家何干?月桂一没和他订婚,二你们两家也没啥往来。不能因为你娃喜欢月桂女子而得不到寻了短见,你就把死人往月桂家背!”
“*日我**你些臭先人!你们谁拦我就背到你们谁家去。”奇怪,那天人们是那样团结,没有一个人退后一步,围了个圈圈把支书和死了的安民圈在里面。后来大菊拿来一沓黄裱纸,身后跟着本村的一名看坟地阴阳先生,一边在前面念念有词,一边烧纸钱。大菊望一眼僵持的人,向着自己男人喃喃:“把娃背回家,把娃背回家。水库里冷,回家给娃换身衣服,给娃暖暖身子。”
她也落一滴泪。两只眼睛像两个空空荡荡的大洞,了无生气和光泽;她蓬头垢面,黑白间杂的头发像衰败的草;她嘴里不停嘟囔着,像烧沸的水却冒着无边无际、无边无际冰冷而瘆人的气泡:“水里冷,把娃背回家。给娃换身衣服,暖暖身子……”。她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话。人们像见了鬼似的,不由自主动让给她一条道,军娃和支书换着,把安民背回大菊家。绳绳几次上前要背安民,都被大菊用手拨开。
绳绳感觉大菊的眼神凛冽的像一把锋利的刀子,仿佛能穿透他的五脏六腑,把他杀掉。
七
“安民死了你知不知道?他死了,这个村子我们俩就不能呆下去了你懂不懂?”绳绳叔对浑身轻轻颤抖的月桂喊。
高考制度恢复了,这是绳绳去公社开三干会会上公布的。人们把这件事情当成一件大事奔走相告,因为除了当兵,这可是国家给农娃又开了另一扇窗口!况且不再论成分了。这对月桂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一个机会呀!
月桂高中毕业,学习好。所以绳绳叔暗下决心,必须不顾一切支持月桂参加高考!蹲在农村,做他绳绳的女人,无异于毁了她。虽然他们俩个彼此早就把自己交给了对方。可正因为如此,绳绳叔才痛苦地一次一次咒骂自己不是东西。
而安民的死,是一个多么好的理由啊。“安民,你不是也喜欢月桂吗,就让老天保佑她,让这个可怜的女子去*疆新**找她舅,考大学去吧!”
在*疆新**她舅那儿,月桂就有了个安静的复习环境。在村里,不下地干活能行?两个人不见面能行?再着说,这安民一死,指不定多少人在背后骂月桂是狐狸精哩。
绳绳叔别无选择。他不愿让月桂未来都活在后悔里。必须让她死心!
“他安民死了和咱们屁相干,又不是咱们把他推下水库的?”月桂很不喜欢绳绳叔现在这副嘴脸,一点都不是前段日子的绳绳。“我怕啥,我家地主的帽子摘了,我已经和正常人一样了。安民死了咋的?那是他自己想死!”
“我们家成分不好,他爸也是确实欺负了我们家很多年。可他喜欢我是他的事,他知道我们在一起的事实后他绝望了。他要跳水库了,我们能有啥办法?”
绳绳叔一把把月桂拉进怀里:“桂儿,你变了!你的心咋这硬的?安民为了你把命都丢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以前我只是觉得他太可怜,可那天他点燃稻草堆差点烧死我们,我就讨厌这种自私透顶的人了!”
那天下午在稻草堆里,当她再一次把自己的身子交给绳绳哥以后,他们热烈地搂抱在一起,两个人耳鬓厮磨着不愿离开。其实几个月以前,她就是绳绳的人了。他们不想在两个人的家里缠绵,是怕人们议论。毕竟她家的成分问题只是上面有政策,公社和大队还没有宣布。绳绳是人们眼红的队长,有风声说马上要提到公社去任啥职,这时候让村里人看见他俩大摇大摆的在一起对绳绳不好。可是谁能想到稻草垛竟叫安民这*日的狗**给悄没声息的偷偷引着了。一时间风助火势,很快就把紧连着的其它几树稻草也点着了。慌乱里她当她看见安民一瘸一拐疯疯颠颠手舞足蹈的样子,月桂啥都明白了。这哈怂日的安民,是想要把她和绳绳活活烧死,想要了他们俩人的命呀!
冷风吹,落叶随风哗哗飘落,火和烟的世界里,人们远远地看着,议论着。安民放得这一把火,在那一刻,也点燃了月桂对他的恨,不可抑制的恨!
“桂儿,我们不能结婚。如果你不愿意离开这个村子,我就带着我老娘离开。我不愿活在安民他大和*妈的他**怨恨里,更不愿面对安民的坟墓。”
愕然!天哪!这就是绳绳,当她把自己的毫无保留的交给他,她只差告诉绳绳她肚子里已经有了他的骨血,而他却这样对她!
这个性子比牛都犟的女子,眼里全是泪,牙齿把嘴唇咬出了血,最后始终也没有告诉绳绳,她肚子里已经有了他的种。
当她哭着回家,哭着把绳绳的决定告诉她妈和她大。忧愁的二老沉默良久,老泪纵横:“女啊,这就是命,既然绳绳已下定决心,你也就不要再纠缠他了。要断就断个干干净净,让你大给你找个草药大夫,把你肚子里的骨血流掉吧!”
“不,不。妈,就是我不活,也要留着孩子。我舅答应,我就去*疆新**,复习参加高考。我舅不答应,我就不去*疆新**,找个地方先把娃生下来!”
月桂一个人走了,那天她没有等来绳绳叔,虽然她心如刀割。即使她经怀了绳绳的血脉。她不愿意再在这个村子里屈辱地生活下去,从她记事起,这个村子留给她的似乎永远都是无尽的噩梦……
她一次一次坚定地想,就是死,也要在死之前把娃生下来!可怜的娃,总不能还没来人世,就跟着她死掉!死现在对她来说简直是太容易的一件事情了。腰里绑根绳,绳子一端绑一块石头,随便找个水库河塘,像*日的狗**安民那样闭上眼一跳,就一了百了了,可是她怎能那样?就是生活将她千刀万剐,她也要保住肚子里的娃儿!
天蓝蓝的,红红的太阳的光芒悄悄地爬上云头,天际红彤彤的美丽极了。月桂只看到一眼,几坨乌云就游移过去,遮挡住了太阳的光芒,天空瞬间暗淡下来。
月桂抹了一把眼泪,向站在柿子树下的爹娘挥挥手,撩起衣角,擦干净泪痕。“从今日起,过去的月桂死了,绳绳哥,你对我的好,就让它随风飘走吧!”。月桂走一程哭一程,赶到汽车站,在车站了思来想去,放弃了先去*疆新**找她舅的打算。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她吃力地洒上了去秦岭深山她姨家的最后一班车。
八
雪还在飘,大路和小道上能看到别村背笼赶集的人,人们像黑色的蚂蚁,在白的有些刺目的雪地上缓慢移动。雪盖住了路面,踏雪而行的他们每迈出一步,脚下就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走在雪地里,像是走在雪白的太虚意境里。
包产站在村口的皂角树下,眼睛肿得跟桃子一样。他一再告诉自己,不能再流眼泪了,但眼泪还是哗哗地从眼眶里滚落!
从城里开来的班车终于晃晃悠悠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司机师傅从驾驶室出来,手里拎着一袋馒头。
“十分钟后发车,我把馒头给村里人送去。”
胖的像熊一样的司机不好意思看他和其他几个等车的人一眼。村里人都知道司机是个热心肠,喜欢从城里给村里人代卖一些东西,比如一口锅,几斤凉皮,或者是一提卫生纸!
不断有人从小路上向停车点跑来,有人在雪地上滑倒了,又爬起来,连屁股上的雪都顾不上拍打干净。认识包产的人不断走过来安慰他。
在大家的喧闹声中,班车启动了,包产下意识地把那只白色塑料袋往怀里拢了拢。那里面装着绳绳叔的宝贝——五双鞋垫和和一个臃肿的牛皮纸封信。
班车走的太慢,像蜗牛一样慢慢爬行。下了一天一夜的雪在这个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里露出头来,光芒像利剑的光芒一样散发着清冷的光辉。道路两边的小麦和油菜盖在雪白的被子底下,有滋有味地做着*梦春**。阴冷的风吹得树枝哗哗啦啦地朝一个方向歪倒。包产再次摸了摸鞋垫,透过白色的塑料袋子,五双鞋垫子在塑料袋子里静静地躺着贴胸的布袋子里,而包产心头猛地一惊,早前懵懵懂懂的一些猜疑在此时一下子明晰起来,那个在电话里说是*娘的他**月桂姨和绳绳叔肯定是一对相爱的人!对,这鞋垫也肯定是月桂姨绣的!(此时此刻让包产叫那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妈,包产是无论如何都叫不出口的!相比起妈这个喊法,他更愿意叫她月桂姨)要不绳绳叔为什么生前舍不得穿?还把这五双鞋垫看的比命都金贵!因为包产不止一次看到绳绳叔对着鞋垫发呆,有几回还唉声叹气地抹眼泪!而月桂姨,对月桂姨咋知道绳绳叔死了?这个消息是谁传给月桂姨的?事情咋这么巧?所有的迷团都聚集在一起,也除非绳绳叔是他亲大,月桂姨是他亲妈,这一切的谜团才能说的通!
一路上,包产被这样一些突然的发现弄得快要疯了。他把牛皮纸信封从塑料袋掏出来又装进去,如此反复几次,最后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想要拆开信封一睹所以想法。“我一定要揭开这个谜底。”他把塑料袋里那封信捏在手上,心一个劲狂跳着,只要他想看,他马上就能知道信的内容,可他竟紧张得不行!手也开始不听指挥地抖着,想撕开信封,竟几次都未能成功!他暗自骂了自己一句:“没用的怂货!”
太阳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极目远眺,天地一片白茫茫。一个小时以后,车缓缓地驶进县运司停车广场。因为还有几天就是除夕,车站到处都是在冰天雪地里匆匆忙忙赶路的人。包产冲进候车室里,他知道此刻的候车室里,他的月桂姨,实际上就是他的生母,一定也在某处密切地注视着他。想起独自拉扯他成人的绳绳叔,现在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灵床上,脸上盖着遮面纸,包产的眼眶不由自主地再次湿润了。包产忽然想,哪怕月桂姨怪他,他也要在见到她之前,弄清楚信里到底写了些啥!不然这样黑搭糊涂就喊陌生人娘,他怎能对的起我养育他成人的绳绳叔?

他一刻也不敢耽误,赶紧朝有茶水炉的角落里走去。那儿有一个空位。
很快,信封被他扯开了,他掏出了一沓厚厚的信纸,信纸上密密麻麻而清晰的字再一次让他的泪流满面:
月儿,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到令一个世界“报到”去了,虽然,我是那么不情愿离开这个世界,因为我多么想再临死之前再拉拉你的手啊!
我们的儿子包产已经长大成人了,他是个实诚的孩子,跟我一起生活,读书少,但他心眼好,勤劳,将来肯定能过上好日子!
二十几年前的那个晚上,你托你舅妈家人把娃抱来放在檐坎下的筐子里,那个襁褓里放了五双鞋垫,一看那针角,我就知道是你绣的。孩子也是我们两个人的亲骨肉。
月儿,一直到临死,我都没有后悔过我的决定,特别当我知道你去*疆新**后在舅舅的帮助下考上大学,最后成了大城市医院的院长,我更加明白了,当年我那样做,村里人骂我不是人!我娘骂我,还有你爹娘也骂我甚至在路上相遇时也不理我,我都没有后悔过,从来没有!你因为成分问题,我知道打小就受到那么多的罪,你上过高中,国家恢复了高考政策,如果我把你留在我身边,我才真的不是人!
月儿,我知道你也许恨我,恨我当年是那样无情。可是这么多年,看到包产一天长大成人,我就像看到你一样开心!只是你不知道,你离开村子的那一天,也把我的心带走了,这一辈子,再没有任何一个女子可以让我动心,咱们大队有那么多人给我介绍对象,可我的心早就死了!好在你绣了五双鞋垫给我,我一双都没舍得穿,看见鞋垫,我就想起你在灯下穿针引线的样子,月儿,你就是天仙女,甚至比仙女都好看!
至从你爹娘去*疆新**后,村子里就再也没有你了你的任何消息。我去过古城县你二舅家打问你的消息,他们只说你好着哩,其他情况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记得有一次太想你,就跪在你二舅妈家院子里给他们下话,后来你二舅妈说,你已经是医院干部了,让我不要动歪心思。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不能再想你……
我得病了,估计活不了多久,就厚着脸皮再次找到你二舅妈家,包产也是你的儿子,他已成人,也能自食其力,如果你愿意,就回来见见他。他们才说你去*疆新**后一直没结婚,你早就想回家乡,想看儿子……月儿,你不知道,听到他们说的这些情况,我是多么开心,我一个人喝了多半瓶烧酒,哭了大半夜!
月儿,快点回来,我和儿子等你!……
包产哭着把信装进信封,开始在熙熙攘攘的人堆里找他的月桂姨——他的亲生母亲!
眼泪太多,他有点控制不住,只好一次又一次用孝布抹眼泪。这时,一个留着时尚短发,皮肤白皙,一身藏蓝色羽绒服的儒雅女人站在他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她的脸上写满了藏不住的焦虑和无法控制的慌乱。她盯着包产看了又看,母子之间那个神秘的感知密码终于让女人大胆认定面前这个满脸忧郁悲伤的小伙子就是二十年前她诞下的那个男婴——她和绳绳的儿子!
阳光复出,冰雪消融,百草萌动!她爱过怨过恨过的那个叫绳绳的男人了——此刻,似乎背负着满身的光芒向她飞奔而来。可是,仅仅只是一瞬,他就不见了!
她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清楚地看见她眼前的这个青年,和她记忆中的藏着的绳绳有着无数多的神似。而这个青年,也正一脸期许地望向她,嘴里急切地吐出了一个让她在无数个白天和黑夜魂牵梦萦的那个字:
“妈!”……
—END—
【专栏作家】 阿树 ,本名杨昕,在报刊和网络媒体发表有散文、小说作品等,现居西安市。
来源:读书村,版权属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