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政园之思(外一篇)
作者:潘志远
在拙政园两个小时的游览中,我的目光,不时为一处处风景左右;心,也常为靓丽的游客牵引。但更多是在沉思,我反复想一个拙政之人,能干些什么。
拙政和拙于政,在这园里,在一般人眼中,等同。我却固执地认为迥然。拙政是缺乏为政才能,难登仕途;拙于政,是缺乏为政手段,难亨通于仕途,最终将退隐于仕途。这园子主人,王献臣,属于后者。
拙于政,能干什么?怕只有闲居。潘岳在他的《闲居赋》里,早为拙于政之人,做好了安排,“灌园鬻蔬,以供朝夕之膳”。可千百年来许多人难于接受,难以服从,不能全身而退。于是有人锒铛入狱,断了脖颈;有*祸人**及家族,满门抄斩。像陶渊明归隐园田,像王维移心于佛,像李白流落江湖,十之二三。
拙于政,能干什么?时下,许多人虽人在*场官**,身在其位,却难谋其政,因为他们早已被边缘化,只享受级别和待遇。当然不排除部分人缺乏为政才能,做不了事,而被闲置。也有一些人过于正直,不合主流,喜欢犯冲,或不顺眼于主政者,被搁置闲处。人若至此,就只有看报,喝茶,打哈哈的份了。年龄稍一擦边,就退二线,事一点不干,钱一分不少。在我们身边,常邂逅这样的人,他们休闲在家,抱孙孙,也有找点雅好,养花养草,溜狗溜鸟,偶尔舞文弄墨,却难成气候。
而古代则不同,他们大多能在艺术领域里驰骋,在文化疆场策马,在诗词天地耕耘。于是一幅幅书法,一张张绘画,一种种艺术,一首首佳咏,在拙于政后的退隐中,捧给世人,那无垠的精神绿茵地,有采不尽的奇草异葩。
今天一些官员,拙于政,进,处处受阻,整个窝心;退,一片庸俗,一片灰色。他们除了几十年所谓为官才能,也实在没有什么能拿出手。
但拙于政,却能巧于文学,巧于艺术,巧于建筑,巧于留下文化遗产,这似乎是几千年中国封建社会众多官吏一道独有的风景。就拿这个园子主人来说,他退而筑园,起初是供自己消遣,而后留给子孙,子孙不肖,转卖他人。但终于留给了苏州,留给了中国,留给了世界。他苦心孤诣的造景变成了源源不断的造福,他无心于政的自娱变成了累累不绝的熏陶。这同今天某些官员空将一些银子,留给子孙,或用个人感官消受,偏巧,偏拙,我一思而过。
我始终在想,为官不唯理论,而唯素养。道德素养,文化素养,艺术素养,这将决定他们为政的水平,更决定他们为政的风景。我国素有儒政传统,其中利弊,不想多说,但有一点不可置疑,儒政与腐败,总有一墙之隔。
儒政来自儒官,儒官来自文人。今天我们的官也都很知识化,要学历有学历,要文化有文化。酒文化,官文化,都不逊色,却称不上文人。文人是长期在一种文化氛围里濡染,逐渐发展成熟,乃至完美的一种价值体系。文人多为人的道德,为官的标准,处世的原则。文人高举人格大旗,不违心于德,不悖意于民,不委身权势。拿这把尺子,用这个标准,量,我们已找不到文人。
今天,早没了文人,拙于政后,自然闯不出多少像样的风景。
盘点苏州
盘点苏州是困难的,但我不能放弃。因为在我来之前,古老的苏州早带着它一身的传说,漫步于我的记忆。现在又经过一日短游,在来回擦肩、来回交眸后,它的影像,更遮没了我大半心空。
我想盘点苏州2500年的历史,但我没有那么长的目光,触摸它的源流。那源流边坐着吴王夫差,坐着伍子胥,坐着西施,更坐着勾践,他嘴角闪过比蚕丝还细的笑意。于是夜、雾、潮,于是古阊门、姑苏台、烟湖,太多的纠葛,太多的传说,太多的泪水,我盘点不清。
我想盘点苏州的水和桥。苏州面积不大,人口并不很多,但盘踞着数百条水,坐落着数百座桥。这座东方的古城,深得水之灵性,它清秀的底蕴,有着美的渊源。但这渊源不来自浙江诸暨,不来自苎萝山,不来自那个名叫西施的女子。尽管她的身段,她的声音,她的眼神,确乎是一股美的活水。她曾流到苏州,又从苏州流入烟湖。她不能改造苏州,她只带来一种比照,一种辉映。
我想盘点虎丘。盘点虎跑寺的绿壁,将那千年古绿搬到心头;盘点那座古塔,那段倾斜的历史。可旅游车只载着我在莫邪路上行驶,我的思绪从古剑的锋刃滑过,不疼,但微微出血。
我想盘点五人墓,盘点提前撞响明朝丧钟的五颗头颅。我想盘点山塘河,盘点白居易引来的古运河之水,盘点它带给苏州的冲动。我想盘点江南四才子,他们与苏州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用自己的灵性、才华、风流,丰富了苏州,他们带来了苏州意气风发的时代。我想盘点金圣叹,当年他蛰伏在苏州,评《水浒》,批《西湘》,整理文化典籍,真正文化王国里大将风范。
我想盘点忠王府,可不忍看那窝囊的结局。
我想盘点苏州评弹,可脚下没有悠悠画舫,身边没有案几,泡一杯茶,斟一壶酒。少了这些,听,就少了韵味。
我想盘点苏绣,可我知道那需要孔方兄撑腰,我不能让我的目光,乞丐般滑过光滑柔韧的绸面,空留下几许怅惘。
苏州值得盘点的东西实在太多,但行程匆匆,时光短短,我能盘点的也就那么三两处。
我盘点拙政园。这座始建于明正德年间(1509)的园林,它不同于欧洲和西方庭园,虽由人作,宛自天开。这儿本是一片积水洼地,王献臣却因势利导,浚治成池,环以树木。水以山为面,山以水为眸,茂树曲池,明晰旷远,端庄秀媚与苏州风格暗合。
拙政园里,轩盈高爽,窗户邻虚,纳千顷之汪洋,收四时之烂漫,万物皆备于我。跨入园林,绕假山,过远香堂,倚玉轩,小飞虹,小沧浪,香洲,入西半寺,仰见山楼,坐荷风四面亭,憩云蔚亭,悠然于枇杷园。而穿过别有洞天,曲水回抱,伫足北厅三十六鸳鸯馆,夏秋可隔水观景,移步南厅十八曼佗罗馆,冬春可尽赏山茶。若迈进东园,过曲桥,上东山,倒影楼边,宜雨亭下,又是另一番心情。
在拙政园漫步,我不能不惊叹于它的造景艺术,开合有度,法乎自然。园曲,景深,情浓。同时也惊叹它造景与文学艺术的完美结合,而这是西方园林无法比拟的。
凝固的诗,立体的画,与其说是对苏州园林的经典概括,不如说是对它的写真。爽借清风明借月,动观流水静观山。置身拙政园林,我俯仰自得,我心游太虚!
但车很快将我拽走,果腹之后,将我抛入留园。乍看留园,似乎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是其他园的复制、映射,可细品,却别具一格。正如一个人,虽貌似,但气质,品味,只属于他自己。此园分为东、中、西、北四部分,东园厅堂华美,重园叠户;中园山明水秀,古木蔽空;西园林木幽邃,一派野趣;北园竹篱茅舍,田园风味。在留园众多景点中,随便拈一处,盘点一下,都淌着诗趣。涵碧山房,闻木樨香轩,可亭,汲古得绠,濠濮亭,还我读书斋,揖峰轩,佳晴喜雨快雪之亭,舒啸亭,活泼泼地,都突出了留的主题,彰显着退守山水的愉悦。当年它留一个人退隐的身躯,恬淡的心境,留一个人的晚节。今天,它留我们的目光、脚步、思考和回味,留中国文化的深厚风景,壮硕的根脉,博大深邃的理念。
走出留园,天色向晚,西风落日,正是盘点寒山寺最佳时辰。倘若能在那较长时间逗留,暮色急涌,天空垂下几点星光,抑或挂上一弯残月,映着江枫高大的黑影,清冷的江上缀着三两粒渔火,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乌啼。而我们正好傍舟,停泊在枫桥的拱洞里,突然有谁敲响了寺钟,深沉悠扬的钟声,直灌我们充满白昼市井之声的耳鼓,就是我们修来的福分。可惜我们再也无法盘点到充满唐诗神韵的寒山寺。我们急匆匆踏入寺内,在罗汉寺一转,在寒山子、拾得大师塑像前心仪片刻,移步塔院,拾级登塔,略略俯瞰,而后从侧门退出,整个过程不足半小时,地地道道盘点出一个蛇尾。
站在寺外,我仰望九层高塔,想到寒山子、拾得大师两位爷,被称为和合二仙,干起了月老红娘的行当,享受着夫妻的跪拜和敬奉的香火,总觉得有些滑稽,不由失笑。接着想到导游之语,倘若当真,我很想掏出五元钱,登上钟楼,去敲四下钟,让古老的苏州,富庶的苏州,文明的苏州,和我一起四大皆空。但我心里明白,苏州不会四大皆空,我也不会。
此时,暮色已跌落脚下,我不能再盘点苏州了,我得盘点一下我领队带来的26位巾帼。从苏州初上的华灯里,熙攘的人流里,更从苏州无比厚重的历史中,将她们毫发不损地带回去。
作者简介

潘志远,安徽宣城人。作品散见《文苑》《青春美文》《青年博览》《辽河》《作文新天地》等,收入《被照亮的世界
》《中国网络文学精品年选》《中国人文地理散文精选集》,获行走天下全国美文大赛三等奖,出版诗文集《鸟鸣是一种修辞》《心灵的风景》《槐花正和衣而眠》。参加第十四届全国散文诗笔会,中国好散文诗主持人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