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中午,我突然接到儿子老师的电话,那头意外传出儿子怯怯的、有点儿颤抖的声音:老师让叫家长。
我问:为什么?
他说:打~架了~~
我赶到老师办公室里,我儿子和另一个孩子并排站着。
老师让儿子给我描述一下打架的经过。
孩子小声嘟囔着说:因为他说我好朋友了,我不让他说,就打起来了。
和我儿子打架的同学身体健壮,皮肤白净,五官很端正,眉眼间有点小虎队里乖乖虎苏有朋的影子。只是那双眼睛,有点儿暗淡。
那小孩说:他是为了维护班里的团结才跟我儿子打起来的,并承认是他先动手的。
老师说:我不是任命了班长吗?就是在我不在教室的时候,由他来管理大家,你有问题不能跟班长说吗?
那小孩振振有词地说:我觉得我也有责任有义务管理。
我虽然觉得那小孩的逻辑有点儿奇怪,但又想想,毕竟是孩子,责任心强一点儿也不是坏事。
我让他们转身给我看看,胳膊腿完全没有问题,除了我儿子脖子上有一处大约3厘米的指甲抓痕外,也没有明显的皮外伤。
我问:打架对不对?两个孩子一起摇头:不对!
我问:知道错了吗?又是一起回答:知道了!
我说:知道错了相互之间道歉了吗?两个孩子面对面,拜堂似的相互鞠躬说:对不起!
到这一步我觉得就可以了,便坐下来跟老师聊着天等那小孩的家长。

来的是小孩的妈妈,进来没顾上跟老师和我打招呼,直接冲她儿子说: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长这么大个子总是受别人欺负!
这大大出乎我的预料,我局促地站起来,看看她,又看了看她的儿子,那小孩有些难堪地红了脸,一声不吭。
老师看出我的尴尬,招呼我们坐下,两个孩子又你一言我一语地把事情经过陈述了一遍,说到被挠的情节,相互看着还“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到底是十几岁的孩子。
那小孩妈妈又开始数落她儿子,那小孩也习惯了似的,表情也没有太大变化。
局面很尴尬,老师就让俩孩子回去午休了,然后嘱咐了几句就把我们送出了校园。
我和那小孩的妈妈默默走出校门,象征性地道了个别。
我刚坐上车,儿子打来电话,说:对不起!我不该跟同学打架。
我问儿子:是不是现在觉得打架不是解决问题最好的方法?
儿子说:是,但听到他说我好朋友的坏话,上去制止,一言不合就打起来了。
我问儿子:都是一个班的同学,怎么还拉帮结派的感觉。
儿子说:只是我和那个同学说得来,也没拉帮结派。
我说:那就行啦!以后遇到问题的时候,想想不用打架的方式能不能解决。男孩子,不打架怎么长大啊?别有什么负担,好好睡吧!
孩子的语调立刻欢快起来,说:好!谢谢!

那段时间,我一想起来这件事,就会刻意问儿子,有没有和那小孩再起冲突。
儿子说没有,只是觉得那小孩似乎跟很多同学都说不来,所以也不想再跟他交往了。
我说,试试跟他搞好关系,多看看他优秀的地方。如果实在不行,那至少不要发生冲突。
这期间,学校集体活动,从老师上传家长群里的照片和视频里,我也能看到那个学生活泼的身影,也许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总觉得那小孩的反应比普通的孩子强烈一点儿,面对镜头,活泼得有些用力过猛。

一个冬天的晚上,我正在做晚饭,又接到老师电话,说还是那个小孩,他爸爸向老师要我的电话,两个孩子又打架了。
我赶忙问儿子:又打架了?
儿子说:我坐他的后桌,坐下去的时候挤了他的椅子,他就起来把我桌上的东西全部扫到地上。我们相互之间捶了几下,被同学们拉开了。可这是上午的事啦,而且我的书本还是我自己捡起来的。
不一会儿,那孩子的爸爸打电话来了,第一句话是:你能不能管管你儿子,为什么总是欺负我儿子?
我说我刚才跟孩子了解了情况,就是坐座位这样的小事情,男孩子们有个冲突也正常啊。电话在那头被孩子妈妈抢过去,她几乎是喊着说:你儿子把我儿子当胸捶了两拳,我儿子现在胸口像裂开一样的疼!现在饭也不能吃!作业也不能写!
我听着她在那头越来越激愤,捂住手机问儿子说:是上午打的吗?他有没有说他胸口像裂开一样疼?
孩子一脸懵:是上午,中午还一起在学校食堂吃的饭,下午他还跟几个女生一起办板报了,放学才走的,没听他说像裂开一样疼啊。
我对着电话说,我能跟您儿子说几句话吗?
听到一个孩子的声音“喂”了一声,我问他现在疼得厉害吗?比上午加重了吗?他说疼得很厉害。
我说那就先去医院看看,看需要做什么检查什么治疗,我负担医药费。另外我觉得你们正是发育期的孩子,一个个高高大大的,开家长会我也去过你们教室,座位间隙是小了点儿,坐的都不宽敞。还是希望这样的事你们俩尽量避免,好好相处,我也会好好教育我儿子的。
他突然激动起来,说:是你儿子打我的!不信你明天来学校调教室的监控!谢谢!

印象里一个文质彬彬的孩子,那激动的声音,以及这个唐突的“谢谢”,顿时让我有点儿发懵。
我说:我相信你说的话,你们小孩子之间,发生点摩擦也是正常的,不早了,你先跟你爸爸妈妈去医院吧!
过了一阵子,我打电话询问就诊结果,那小孩妈妈发来一张胸透报告单,说医生讲没事,也没开药,让回家观察。
她仍然激动地说:可是我儿子说他胸口疼得要裂开!
我说:做检查的钱我发给你。
她说:不用了。
我说:真没想到这两个孩子又发生冲突,上次之后我还总是给孩子说,要他跟你儿子搞好关系……
她立即打断我的话说:你的意思是我教我儿子不要跟同学搞好关系吗?!
我接不住她说的话,只好快刀斩乱麻地说:太晚了,孩子还有很多作业要写,你回家观察看看,如果他不舒服还是要及时上医院,费用我来出。我就用微信把一百多元的检查费发给她。
她回复说:那我就收下了,这次就算了,如果再有下次,咱们教导处见!
我什么也没说,挂断了电话。
我打电话把处理结果和老师沟通了一下,然后一边安抚自己觉得委屈、哭得呜呜的儿子,一边想: 那个小孩性格里有很多不是他这个年龄的孩子该有的东西,尤其有很重的表演的成分。或许是在他成长过程中承受了一些不该承受的东西,他只能通过把责任推给别人的方式来缓解自己面临的压力,尤其是面对母亲的训斥,让他只能调转炮口对准别人,这样他自己就相对安全了。
想起那个眉目清朗的孩子,虽然是跟我儿子打架,我竟然觉得有点儿心疼他。
等孩子完全平静下来之后,我对他说,以后记住,不要再跟这个同学有过多的往来了。我虽然不怕跟他妈妈在教导处见面,但是总是去教导处的话,怕会毁了你在学校的名声。日后他或许会跟你有小的摩擦,尽量避开他。实在避不开的时候,就宁可吃点儿亏吧!就像今天,自己把书本捡起来也没关系。

再以后,我经常叮嘱儿子:尽量减少跟那个小孩接触。
有几次儿子轻描淡写地说:他又跟谁谁冲突了……他妈妈又来学校了……我们都不跟他玩了……
我的脑海里总是浮现出那张清秀的面庞,和他妈妈抢白他时那非常尴尬又很快恢复如初的表情。
有几次,我很想打电话跟他妈妈聊一聊他孩子的事,但又觉得自己没有信心能改变什么,也就一次次作罢了。

初三第一学期,孩子回来说那个同学已经一周没来上课了,听说得了中度抑郁。
后来因为疫情的缘故,网课一直上到五月份才复课,大家都忙着中考,也再没注意那个小孩了。
我儿子如愿考上了一所不错的重点高中。
儿子也慢慢地和中考后失去联系的部分同学恢复了来往。可我每次问那个小孩考到哪里去了,儿子总是说:不知道。
有一天,儿子放学回来说,那个小孩现在抑郁的比较厉害,上不了学,现在在他爸的店里帮忙呢。
一想起那个小孩,我心里总会觉得有点儿说不出来的滋味。
好好的小孩儿,怎么就抑郁了呢?在他的成长过程中,家中起到了什么作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