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小芳婆婆要来市里医院看病，没地方住，想住在儿子家。
小芳问老公：“你妈要住多久？”她老公说：“不清楚住多长时间，要等看病的结果。”小芳说：“要住就住吧，我明天和孩子就先搬到我嫂子家，等你妈走了，我再回来。”她老公说：“好吧，只能如此了。”
小芳和老公大斌都来自乡下，是在城里打工认识的，两人感情挺好，婚后双方父母合力帮他们在市里买了一套80平米的二手房。
大斌有三个姐姐，当初他父母为了要男孩，也不管计划生育有多严格，到底生了一个男孩，就是大斌，大斌一出生，就被罚款了。可以想见，婆家多重视男孩。
小芳怀孕后，婆家很重视，婆婆总打电话问：问没问大夫，你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要是女孩就别要了。
婆婆总这么说，小芳很不满，但是，大斌说了，你不用有压力，这都什么时代了？女孩更好，女孩是小棉袄，咱俩将来冻不着。
大斌是业务员，经常出差。小芳生孩子，大斌不能总在家伺候她，雇月嫂还太贵。小芳娘家妈伺候几天行，时间长了不行，因为家里有个食杂店，还养了不少鸡和猪，脱不开身。俩人合计来合计去，最后决定，小芳坐月子还是回乡下，也就是大斌父母家。大斌父母家，正房三间，还有一间厢房。正房和厢房各走各的门，在一个院，又互不打扰。大斌父母也同意了，事情就这样定了。
小芳是在当地县级医院生的孩子，顺产，女孩。孩子出生的时候是后半夜两点十分，正逢农历腊月初八。有句老话是：腊七腊八冻掉下巴。说的就是腊月天冷，尤其是东北，室外气温能达到零下二十四五度，乡下室外气温能达到零下二十七八度，那是真冷啊！东北话叫做“嘎嘎冷”！
小孩子可不管冷热，到日子了，该出生就得出生。大半夜的，婆家娘家人都守着呢，尤其是小芳婆婆，抻着脖子等得这个焦急。婴儿的一声啼哭，划破了浓重的夜色，护士把孩子抱出来了，小芳婆婆马上问：男孩女孩。护士道：恭喜，女孩，六斤二两。小芳婆婆满脸不悦，生女孩有什么恭喜的？她焦灼的心，一下子就跌到了谷底，这个谷，应该比武侠小说中的“绝情谷”还深，再也上不来了。真“绝情”啊，她家就大斌一个儿子，为了这个儿子，曾经被罚过款，结果，儿媳妇给她家生了一个孙女，婆婆的心呢，拔凉拔凉的，多少个热宝也暖不过来了。
大斌等媳妇出来，因此，抱孩子回病房的是孩子姥姥，也就是小芳她妈。小芳被送回来的时候，也许是出于敏感，她最先瞄的是她婆婆。她婆婆没有忙乎孩子，而是坐在一边，拉拉个脸，见小芳被送回来了，她走过来，对小芳道：“你妈在这呢，我就先回去了，我回去买点鱼和鸡，做好了给你送过来。”大斌说行。婆婆走到门口，自言自语道：“哼，生个女孩，有什么吃什么吧；要是生男孩，吃啥有啥。”
婆婆一去不复返了，直到三天后小芳出院，都没看见婆婆的影子。是不是快来到年了，鸡和鱼是紧俏的副食品，不好买了？买不到了？
小芳出院后，直接回到了大斌父母家的西厢房。西厢房好几天没生火，那叫一个冷。西厢房有个火炕，没生火，一样冰凉。小芳她妈，赶紧在炕上铺了几床棉褥子，小芳嫂子抱着孩子，大斌去生火。屋子太冷了，没人敢脱下羽绒服。小芳穿两件羽绒服，里边是自己的，外面是她老公的羽绒服。小芳她妈对亲家有一万个不满，不给送吃的就算了，明知道今天大人孩子都从医院回来，倒是给生生火呀。为了不影响女儿情绪，她什么也没说。
大斌把炉火生好了，屋子里渐渐地有了温度。小芳她妈到厨房去做饭，边做饭边抹眼泪。这边回来人了，小芳公婆谁也没过来。大人虽然没来，小孩来了。大斌的三个姐姐，住的都不远，她们各有一个男孩，这三个姐姐和孩子，没事总回来。三个男孩小的五岁，大的八岁，孩子们看这边人多，一会儿跑过来一个，开门探头往里瞅，然后又开门跑出去了。一会儿又来一个，嘻嘻哈哈地你推我我挤你的，来来回回地开门关门，往屋里灌冷风。后来大斌忍不住了，把三个外甥说了，不让他们过来了。也不知道这三个孩子哪个孩子告的状，或者他们三个都掺言了，不一会儿，院子里就响起了小芳婆婆和三个大姑姐的声音，你一句我一句的，“生个女孩可有功了，是功臣，你们三个赶紧滚回去。”、“人家住在城里，城里人了，不比咱们乡下，见不得风，娇气。”、“你们三个消停的，人家不让去，别影响人家。再往那边跑，没脸没皮的，看我不打断你们的退。”
小芳嫂子听不下去了，她端着满满的一盆脏水，先放在门里边，之后，打开外面的房门，用眼睛瞄了一眼小芳婆婆和三个姑姐的站位，她回身端起水盆子，照着她们泼了过去。太用力了，脏水连同烂菜叶子、鱼鳞片等等，都泼在她们身上了。其中一个姑姐没好气地质问道：“往哪儿泼呢？”小芳嫂子满脸堆笑，赶紧道歉，“呀，对不起啊，一开门屋里热气大，一时没看清院里站着人呢，影影绰绰的，我以为你家那几头猪跑出来了呢？你们人美心善，身上溅点水，也不会计较的。要不我给你们洗洗衣服，正好我要给孩子洗尿布呢，一起洗了吧？”一个姑姐掸掸身上挂的鱼鳞片，嘟囔道：“不用。”率先走了，那娘几个也跟着走了。
小芳嫂子心说：泼得轻。自己家里脱不开身，不能长时间在这儿。要是自己在这儿伺候小芳月子，能把小芳婆家气得肝疼胃疼，这一家子太欺负人了，女孩怎么了？看这一家子脸拉拉的，够十五个人看半拉月的了。
小芳在屋里听见了，直哭。大斌劝她，“别哭了，坐月子不能哭。我这周还能在家，再加上春节有一周的假，没多长时间就出月子了。出了月子，最好能住到五一，天暖和了，你们再回去。我只要有空就回来看你和孩子。你要实在不想住了，我回来接你，我一会儿跟我妈说说。”
大斌给了他妈三千块钱，跟他妈说好好照顾小芳和孩子。他妈说：“好吧，看在钱的份上，我就伺候到出月子。”
一周后，大斌上班了，他妈过来接班。小芳两口子为了省钱，没给孩子预备尿不湿，准备的都是尿布。婆婆不愿意洗，尿布总是攒一堆再洗，有时候尿布不干，接不上了，婆婆就埋怨，说孩子不好伺候，一天天的洗尿布累得腰疼手腕子疼。
别人家产妇的饭，不知道做了什么。反正小芳的饭非常简单。早上，她婆婆给她煮小米粥带两个鸡蛋。中午和晚上，相当省事了，婆婆给她煮方便面，小芳坐月子吃了一箱价格最便宜的方便面。半夜没有加餐，她婆婆说了，半夜再来一顿，你会吃胖的，你们女孩子爱美，吃胖了还得减肥，多麻烦。
小芳偶尔会跟婆婆说：“妈，能不能别吃方便面了，做点别的都行。”她婆婆马上回呛道：“你以为方便面是白来的？那是你姐花自己钱买的，别不知道感恩。”
也不知道孩子是饿的还是因为缺钙或者其他什么原因，半夜里总哭。孩子哭，婆婆不管，小芳就抱着孩子，坐在炕上，肩膀靠着墙，有时一坐就坐一宿。后来，她落下了肩膀疼的毛病，阴天更疼。婆婆逢人还埋怨，“伺候月子可真不容易，孩子半夜哭，把我磨得呀，吃不好睡不好的。”
小芳嫂子也住在市里，离小芳家不太远，她倒车大老远的来乡下看过小芳几次，每次来都带着做好的鸡鱼肉。但是，小芳也没吃着几块，都让婆婆给那三个姑姐和三个外孙子端走了。
恐怕度日如年都不足以形容小芳焦灼的心情，她觉得自己月子里没抑郁，都是万幸。
好在过年的时候，大斌回来了，自己好过一些。大斌是大年初六走的，他初七要出差。
大斌走后，他妈来站最后一班岗。大年初七后半夜，小芳婆婆不睡觉了，斜靠在炕上扒拉手机，小芳纳闷呢，怎么不睡觉呢？她天真地问道：“妈，你不困吗？睡觉吧。”婆婆道：“不困。”
小芳自己睡了。也不知道睡到几点了，婆婆把小芳叫醒了，“小芳，你先起来，妈有话说。”小芳迷迷糊糊地问道：“妈，什么事啊？”
婆婆道：“你起来吧，现在是后半夜两点十分，从两点十一分开始，你就出月子了。出了月子，你什么都能干了。咱家是压水井，在前门房，你知道，你以后就自己去压水提水，自己去前门房抱柴草生火点炉子做饭，给孩子洗尿布你也可以做了。倒垃圾倒脏水，你出大门往外面的垃圾堆倒，别学你嫂子往院里泼。我走了。”
小芳没摸清状况，“妈，这半夜的，你就走了？”婆婆道：“对呀，你出月子了，这都一个院，怕啥？”说完，拿着自己的洗漱用具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芳发呆，一直发到了天亮，她才给大斌答打电话。在这儿压水提水烧火做饭看孩子，那还不如回自己家呢，回楼上，除了做饭看孩子，别的活不用干呢。
大斌出差在外地呢，接到电话后，马上买了最早一趟高铁往回赶。按照他的想法，他想五一暖和后再把小芳和孩子接回来。为了省钱，他这一冬都没交采暖费，这点采暖费看样子是省不下了，赶紧交吧。
小芳抱孩子走的时候，没人挽留她，她姑姐说，“哎呀，咱乡下条件不好，我妈笨手笨脚的，也不会伺候，难为我弟妹坚持这么长时间，回城里好好休养。”
回去后，小芳跟大斌讲：“我就一个要求，你妈以后要来，她可以在这儿住，但是，她来我就走。咱家目前买不起二套房，她来我只能去我嫂子家，反正我不能和她一起住。这月子里的仇，能记多久，我不知道，我一时半会儿的释怀不了。”大斌说明白。
这不，小芳婆婆要来了，小芳带着孩子准备去自己嫂子家了。
写于2021年4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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