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德汉
汪曾祺先生的《端午的鸭蛋》是人教版八年级下册的一篇课文,语文老师很喜欢在上公开课时选择该文。一瑞安老师在上课时说:“汪曾祺是位语言大师,这篇课文的语言很有特点,请同学们深入文本,找出自己喜欢的语句,说说它的特点。”这一学生说这篇课文用了很多方言,比如“白嘴吃”“空头”。
“白嘴吃”出自其“端午的鸭蛋,新腌不久,只有一点淡淡的咸味,白嘴吃也可以”。老师问:“‘白嘴吃’是什么意思?”学生大笑着用瑞安话说:“夹淡吃。”“白嘴吃”指不就其他东西,直接吃。相比之下,“夹淡吃”要复杂得多了。
在物质缺乏的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女人在厨房里忙碌,男人不去盛饭,先坐下夹菜吃,结果不知不觉把一盘菜吃光了。女人从厨房出来看见了,非常生气,大声叫道:“你居然‘夹淡吃’,把一盘菜吃得只剩下汤,让孩子们吃什么?”有时候,孩子在餐桌上只夹菜吃,不吃饭,家长会说:“勿‘夹淡吃’,饭也要吃进去。”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再也不缺物质了,有的人为了养生,晚上烧了菜,慢慢吃,但是就不吃饭。不会说温州话的孩子问在干什么,言此为“夹淡吃”。
我小的时候,阿姨讲的一个事情一直记得。她说隔壁一邻居,每次吃饭时,端了盛着番薯丝饭的碗,坐在门口“夹淡吃”,把一碗饭吃完了。她说自己有一天也想这样做,可是饭就是咽不下去:“‘夹淡吃’,吃也吃不进。” 一些家长教训孩子:“某某‘夹淡吃’也能吃完饭,你有肉‘配配’还吃这么慢。”单单吃菜,不吃饭,是“夹淡吃”;单单吃饭,不吃菜,也是“夹淡吃”。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所在的瑞安驮山,农忙起来好像打仗一样,连做菜时间也没有。为节省时间,大人回家做饭,从瓮里摸出菜头糖清洗一下就摆上桌成一盘菜。然后从瓶子里夹出一两块豆腐乳,又是一个菜了。菜头糖、豆腐乳下番薯丝饭,男主人苦笑了一下说:“‘夹涩吃’啊。”
“涩”是方言直接读的音译,按字面理解,应该是“干”,读作“涩”,在瑞安方言里处处能体现出来,比如晒衣服,家长让孩子去摸摸“涩”了没有。没有汤水的饭,的确是在干吃了。
随着日子好过起来,桌子上有肉有菜有汤了,也不再“夹涩吃”。一些成年人在吃饭的时候,总会喝点酒,饭前来点前奏,或饭后“簌簌口”。某天不喝了,被外人看见了,就被调侃了:“酒不喝点,‘夹涩吃’啊。”语言的内涵,也随着时代的前进,慢慢发生变化了。
一般人吃饭时,从边上伸过去夹菜。但是有的人比较没趣,筷子插进一盘菜里翻过来,寻找自己喜欢吃的食物。比如有一盘咸菜肉,那人翻来覆去,把肉吃掉了,却不动咸菜。这行为被称“夹横吃”,若在酒桌上,看不过去的人直接会说:“你在‘夹横吃’啊,叫别人怎么吃?”
十几年前,我在温瑞塘河中间位置的一个乡镇工作时,有一天因为某件喜事,请一帮当地朋友到我们经常去的一家酒楼吃饭。吃到一半时,一眼尖的朋友夹起一道菜里的虾仁,发现是已经腐烂霉臭。这下子不肯了,就找上了老板。因为我们经常来这里消费吃饭,老板最终只算酒水消费,不算菜钱。我到前台结账时,工作人员问老板怎么算,老板说:“‘夹横吃’,算算酒钱。”事后,朋友们开玩笑让我还要请客一次,我说:“老板说我们‘夹横吃’,肯定恨上我们了,下次再来吃的话,说不定会在菜里吐口水哦。”后来,我们的确慢慢的来少了,直到老板换了一个。
这种“夹横吃”和前面的说法又有不同了,和现在的“霸王餐”也不一样。同样是不给钱,这“夹横吃”是白吃的意思,而霸王餐则在主观上就是贪便宜,性质严重得多了。
小时候,我家里有一块水田,每年种一次茭白。收成时每天去收割一次,父母有事情了,我和弟弟去。一天,弟弟说自己饿了,我就剥了一颗茭白递给他,让他“夹生吃”填肚子。他吃完了后,说很甜很甜。在山地里,白萝卜、番薯,都可以直接从地里挖出来,然后“夹生吃”。有一天挖土豆时,弟弟悄悄地躲一边“夹生吃”,一会儿,“呸呸”声传来了……
新冠疫情发生后,单位工作人员去取了饭菜回来在办公室吃。有一天大家发觉饭是生的,一粒一粒咬起来难以下咽。一同事把菜吃掉了,说:“‘夹生吃’难吃兮啊。”而另外一个则说:“实在太饿了,我‘夹生吃’也把饭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