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放火的女人 (故事放火烧车)

故事纵火案,故事放火烧车

太阳仿佛一个巨大的火球,从老爷庙枯草丛生的山后缓缓升起。它焦渴的吸收着空气中的水蒸汽,生发出起火前似的干燥。有风吹在脸上,像一条条细小犀利的钢丝,鞭灸得皮肤生出火辣辣的痛。

女人伸出的右手掌在额头搭了一个凉棚,眼望着火球升起的地方发呆。黑绿条格相间的方巾围在头颈上,让她越发感到燥热,常年遭受风吹日晒的脸在手掌的阴影下变得越发黝黑。女人眯缝着眼睛,脸上横行的皱纹越发愁苦的挤在一起,使人难以辨别出她才三十八岁。

女人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着太阳升起的地方。

她穿着从村部挑选出来的扶贫上衣。那衣服是一件鲜艳的绿色酒店制服,上面沾满了洗不净的污渍,肥大不堪遮住了她的臀部。与下衣襟衔接的是两条套着黑色小脚裤显得越发细弱的麻杆长腿。脚上,是城里人今冬流行的已分辨不说原来色彩的雪地棉靴。此时,太阳的热量让这靴子热得慌,她觉得脚底又湿又热,左臂上的荆条框勒得她胳膊生痛,她想动一下,却好像在隐忍着什么,一直没有动。

直到耳朵里的响动声愈行愈远,她才心虚的转动一下脖子,长巴着眼睛偷偷回过头寻找着那辆白色面包车的背影。

她看到头顶上横着一排四个喇嘛的乳白色面包车在老西沟的土路上渐行渐远,像一个匍匐在地平线上的一个白色小甲壳虫,变得越来越小。

女人的心稍稍的安定下来,她拽了拽框下的衣襟,用手掌理了理并没有凌乱的头发。掀起框的表面覆盖着的一件旧毛巾,里面露出了几捆黄裱纸,几个桃子、几个苹果、几颗枣,一只红色打火机和几把藏香。

女人长出一口气,挪动着几乎瘫软了的两只脚,顺着南梁前小山坡走去。

开春以来,女人的心每天被这辆乡里的防火车搅得心惊肉跳,忐忑不安。三月底四月初开始,天还不亮,这辆车仿佛公鸡打鸣一样准时的从她家门前走过。车上喇叭里响着她熟悉的却又叫不上名字来的一个播声员的声音,那声音温柔甜美,是新闻联播还是县广播电台的播音员的声音她实在分不清。就这个问题她问过一年四季卧在炕头褥疮不断自己的男人,男人身体瘫痪却耳不聋眼不花嘴巴又爱说话,他非常肯定的告诉她是县广播员的声音。那声音断断续续的来又断断续续的走了,她听不清到底在说什么,也不愿费那个心思。她只是问,问男人那喇叭里在说什么。男人告诉他,政府不叫点火,不让在树林里吸烟、不让村民烧地边子、清明不让上坟烧纸……还有很多不让做的事她实在记不住。她觉得自己一天下来快散架了,不愿意想那么多的事,她只想让这个家的日子快点好起来,让曾经做过脑瘤手术的儿子身体快快健壮起来。村子里其他人家都盖起了宽敞的房子,她家却还是那个窝棚一样的家。从她结婚开始,她就好像从人间掉进了地狱,一场灾难接一场灾难,一个打击接一个打击。政府看她可怜,给他们一家三口都上了低保。说实话,这些钱的确缓解了他们生活上的许多问题,可一到给儿子买药的节骨眼,这些钱就像柴禾叶子瞬间被火点了一样瞬间消逝。

这使她觉得,虽然阳光每天都照在她的身上,她却感觉不到太阳的温度。

两个不堪重负的残疾男人、风雨飘摇的生存境况使她很快迷恋上了求神问卦。她曾一度痛苦不堪,但神婆告诉她是她上辈子做了孽这辈子要偿还时,她就完全释然了,随之内心的痛苦烟消云散。

她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地道的顺民,她好几年不烧地节子啦,春天的时侯,上地时,她总是带了几个胶丝带子,把田间地头的碎柴禾放在袋子里拿回家,放在灶坑里烧,可是清明不上上坟,她不理解,天生父母养,谁人能不去给老祖宗上个香呢?可她还是决定不去上坟了,听老支书的,六七月份再去。

可清明节前三天,她心情郁闷,到神婆那里去问卦。她问神婆,儿子什么时候能好起来?看着女人筐里那十几个白白的鸡蛋,神婆慵懒的打了一个呵欠,告诉她清明上午十点钟,带上供果,到祖宗坟上烧几刀纸,儿子病情明显就会见好转。她信,这个神婆可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人物,对于自己这个穷苦得一塌糊涂的人,神婆肯神示她,对她已经是非常开恩了。对此,她感激涕零,尤其是记忆一向不好的她却奇迹般把神婆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更让她觉得神奇。

回家的路上,她看到动过脑瘤手术的儿子匆匆的往馒头山后山跑,跑的样子和正常人没有什么区别,样子快而有力。女人乐了,认定是神婆事先点化了儿子,她迎上去问:

长景,跑啥?

她希望儿子能长命百岁,净过人生好光景,就给儿子起名叫长景,她觉得给儿子起的这个名字,是她一生做的最有意义的一件事。

脸色惨白的长景因急速快跑竟然也生起了一层血色。他来不及停下来,喘着气说:去看热闹,着火了,公安局抓人啦。

说完,继续匆匆的朝着馒头山后山跑。女人顺着儿子跑的方向看去,果然,山背后浓烟滚滚山顶上站满了看热闹的人群。她来不及细想,跟在儿子身后,一溜烟的跑过去。边跑边喊:长景,咱不去救火,千万别烧了你。

山上,是议论纷纷的人群,每个人的面孔,冷漠,麻木,还有幸灾乐祸的表情。他们的眼前,火像波浪一样,在枯草地带蔓延。另一边,是烧得辟叭做响的松油子,松林内火光冲天,围观的人们旁若无人的谈笑风生。

透过烟雾,女人看到,十几名穿着墨绿色防火服的乡干部在奋力救火。一个头发几乎掉光的干部唯一的一缕头发像一根火柴棍,孤独的在风中左摇右晃。这位干部脸上身上沾满烟灰,他的两只手奋力的挥舞着,朝着人群声嘶力竭的在叫嚷着什么,人群却像一堆石头,没有反应。在另一堆人群中,她看到邻村夏洋炮的媳妇双手握在一起,被两名民警铐押着像山下走。只是夏洋炮媳妇平时精灵的人现在却傻了一般,腿仿佛被烧坏了,几乎完全是被警察拖着上了警车。

女人向身边的人打听了一下,似乎是夏洋炮的女人烧地节子了,火就上山了。

她是个困苦的女人,在人们眼里,她不修边幅,邋邋遢遢,没个干净利索劲,人们明显不愿意搭理她,她也知趣,不爱往人堆里凑合。所以她打听完了这些事,就很快的去了儿子身边,拉起儿子的手说:不看了,回家。

儿子任由女人拉着,梗着脖子却仍然向后看。

突然儿子喊了一嗓子:那里,还在烧。

女人吓了一跳,顺着儿子喊的地方看了一眼,在眼前宽敞的农田里,六小堆熠熠的火苗摇曳闪烁。一个围方巾的女人挥动着手里的钉耙,低头搂着碎柴草。她似乎没有看到馒头山上正在发生的事情,专心致致的做着手头的事情。有风吹来,火堆的火像一串围在一起的项链迅速被风拉开,形成一道火的线条,向山边串去。那一瞬,女人觉得这风景好美,她几乎有了想把那条项链抢回来抱回家的冲动。然而,这风景很快就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项链变成了一条蛇,蜿蜒着向山上爬去。这时,她的心紧紧的揪在一起,正在不知所措时,一个炸雷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还敢点火,可真没脸!!

随着声音响起,女人看到一个雷神般的人冲到地里女人的身边,这个人夺过钉耙迅速跑上山,将刚串上山的火熄灭,又跑下山将田里几堆火扑灭。瞬间,着火的地方全变成了了无生气的黑色。 雷神般的男人是护林员高老六,女人识得。

显然,高老六有点气急败坏。他指着田里女人的鼻子:不让点火知道不?

田里女人怯怯的点头:知道。

知道还点?咋就这么没记性!走,上派出所。

高老六上前揪住田里女人的衣服。

看到这,女人心里更紧,她不敢再看,拉着儿子朝家里跑去。

瘫痪男人被儿子和女人惊慌的神色吓得小便失襟,他手指着女人,话卡在喉咙却说不出声儿来。女人说我没去上坟,是邻村夏洋炮的媳妇被公安局抓走了。男人憋在胸腔里的一口气才似乎缓过来,虚弱着声音说:听政府的话,可千万别去上坟了,出了事了不得啊!你要是出了事,这个家可就是天塌了。

她并不反对男人的话。

而神婆的话却像在她心里钉了一根钉子,这钉子让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她怎么努力也拔不出来。心事重重的她做起事来心不在焉,最终决定冒险也要把这事办完,要不然神仙怪罪下来,她实在承受不起了。

她到五里之外的集市买了黄裱纸、金稞子。按神婆的吩咐买了从果,有桃子,希望儿子早日从灾难病痛中逃出来;苹果,希望将来儿子一生平平安安;红枣,祝愿儿子早日康复。她觉得这几种水果所代表的意思真是太好了,甚至坚信儿子的病情也会随着这些美好的祝愿变得好起来。

清明早晨,她想,完全按照神婆规定的时间是不太可能了,本想起个大早早烧完算了,可乡里的宣传车按时从家门口走过。村里大队书记就背着手来到她家坐在炕上说:

今天清明,别去上坟了,乡里和村里的干部都挨家挨户告诉哪,实在想上坟,等六七月份,雨季的时侯再去上,那时,和地底下的人道叽道叽也就不会怪活着的人啦。

瘫痪在床上的男人连连点头:是是是,火这么不住场的着,忒吓人啦,俺们指定不去上。

书记走了。

女人蹲在灶坑添火走了神,她不知道如何才能躲过大家的眼睛把事情顺利的做完。她心神不安的侍侯两个男人吃过早饭就蹲在菜园子里收拾园子,到宣传车从家门口走过第四次的时侯,时钟指向了九点半。钟表滴答滴答的声音仿佛催促她快走的冥冥之音,女人的心似乎停止了跳动,她飞快的围上围巾,挎着早已准备好的一筐物件向村口走去。女人拿了一把铲刀,边走,边不时的蹲在路两边的田地里挖野菜,宣传车竟然毫不在意的从她身边过去了。

到大槐树下的时侯,宣传车已经是第五次巡视。女人手搭凉棚,一副完全在乘凉的样子,直到车走远没有了踪影,她才双腿发软却以最快的速度向南梁山坡走去。

春天总是一个处处充满美好的季节,空气里氤氲着的气息都容易使人陶醉。山坡上石缝里开了的的号子花让女人的心情豁然开朗,温暖的阳光甚至驱散了内心所有的烦乱阴霾。

一丝风没有。

是来求神供神孝敬神的,神总不会不保佑她顺利的完成这件事吧。

那一刻,她心静如水,屏气凝神。她稳稳的取出水果,分成三堆,整齐的堆放在祖宗坟前青石砌成的灶口。依次取得火机、黄裱纸、藏香。

荆条筐放在一边,女人虔诚的跪下来。她拿起那个鲜红的液化汽塑料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着打火机,这声音打破了春的宁静,坟墓旁边是一个果园,在果树上息栖的喜鹊“嘎”的一声惊慌逃窜,紧挨着果园,连接着全县植被最茂密、里程最长、位置最重要的松树绿化带,阵阵松涛一浪接着一浪发出窸窣的音响,女人凝神上香,没有听到。她看到从打火机嘴巴里冒出的手指长的火苗发出青幽幽的光芒,女人用另一只手沉稳的打开藏香,放到火苗上,瞬间,藏香接火的一端,变成了一堆火红的小点,女人的嘴角露出了宽慰的微笑。将香插在小土包上,女人顺手拿起了放在一边的黄裱纸放在火苗上,轻柔的黄裱纸刚接触到火苗就迅速起火,瞬间,一个个火团像无数个火蝴蝶旋向空中,在空中打转,女人迷茫的抬起头,看着那一个个火蝴蝶,飘向高空飘向远方,她看到火蝴蝶飞上向果园飞向了山坡,落下来,她想起了那条火项链,她被这美丽的景像惊呆了。而这不过是一瞬间的美丽心情像被一个残暴的恶魔掐住了喉咙,女人陶醉的面孔由于大祸临头的恐怖变得狰狞不堪。一个惨烈的叫声打破了整个山谷:

来人啊,着火啦!

这凄厉的叫声几乎传入了居住在附近的每一个居民的耳朵。

人们不约而同的朝着老爷庙方向跑去,人们看到,一个疯子般的女人拖着一件绿色的上衣在拼命的拍打着向果园里迅速蔓延的火苗,那衣服上下翻飞,像一个戏耍得正欢的绿蝴蝶,女人凌乱的头发、被烧毁的衣服下面,露出一截白白的肉,男人们的眼神从火苗移到了那截白白的肉上,有人嘴里悠忽的吹出一个哨音。走近一些时,男人们确定那白肉不是臀部而是腰部时,嘴里发出了一阵失望的叹息。人们的目光慢慢的由火又挪向了果园,当果园快要燃到尽头时,从人群中发出一个声音:

给村支书打电话吧,火烧到松林就危险了。

有人不耐烦的回答:要打就打,吵什么?

大火卷入了松林,吞噬了松树。

数小时后,绿化带被烧毁,损失惨得,县领导相继赶到。

派出所找到女人时,女人已经烧得满脸水泡,昏死过去。似乎沉浸在梦里,她冒着白沫的嘴巴里不停的叨叨着:

咋会这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