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岁的妇产科医生龚晓明是网络红人。他是“好大夫在线”上最活跃的妇产科医生之一,还是“中国妇产科网”的创始人。在他曾就职的北京协和医院,挂他的黄牛号被炒到 3000 元一个。2013 年秋天,龚晓明加盟上海第一妇婴,被媒体评论为“医疗界最具话题性的跳槽事件”。他对中国医改寄予厚望,并身体力行,在另外两家私立医院尝试“多点执业”。在龚晓明看来,“多点执业”是改变目前中国医疗体系症结的一个契机。

42 岁的妇产科医生龚晓明是网络红人。他是“好大夫在线”上最活跃的妇产科医生,还是“中国妇产科网”的创始人(摄影:吕海强)
42 岁的妇产科医生龚晓明认为自己很幸运,在很年轻的时候就被很多病人知道。这其中部分原因归功于互联网。2000 年,龚晓明创办了全国第一家专注于妇产科医生培训的网站:“中国妇产科网”,目前已拥有注册会员 38 万人。另一个原因则是他曾就职于中国最好的医院:北京协和医院。此外,他还是医疗网站“好大夫在线”上最活跃的妇产科医生之一。他也是新浪微博的大 V,拥有 42 万名粉丝,如今,他还开设了微信公众账号。
在他创办的“中国妇产科网”,聚集了全国最多的妇产科医疗权威。他曾就职的北京协和医院,每天络绎不绝的病人从全国各地赶来。挂这位副主任医师的号得从半夜开始排队,黄牛号则被炒到 3000 元一个。而在“好大夫在线”,许多病人希望通过互联网得到他的帮助。
2013 年秋天,龚晓明的医师生涯来了一个戏剧性的大转弯,他宣布将主战场从北京转移至上海,加盟上海市第一妇婴保健院。此次跳槽被媒体评论为“医疗界最具话题性的跳槽事件”。
目前他比以往更加忙碌,除了在第一妇婴坐诊之外,他还分别在另外两家私立医院尝试多点执业。而在第一妇婴,他的工作重点则转移至推动年轻医师的均质化培训。除此之外,他还定期奔波于京沪两地,负责“中国妇产科网”的运营工作。
鼓励“多点执业”,提升医生的商业化价值和职业尊严感,对年轻医生进行均质化培训,解决老百姓看病难的问题,推动医疗思维改变,提升服务意识,这些是龚晓明的理想。虽然大多数时候,他也不太确定这样的一个理想到底最终是否得以实现。
在离开协和的时候,龚晓明曾写过一篇《我为什么要离开协和》的文章,此文在互联网上流传甚广。与许多依然在体制内的医护人员一样,龚晓明渴望发生一场变革,但他又不禁这样感慨,“说起改革,许多人都认为我在痴心妄想。”

2013 年秋天,龚晓明的医师生涯来了一个戏剧性的大转弯,他宣布将主战场从北京转移至上海,加盟上海市第一妇婴保健院
白色巨塔
龚晓明出生在浙江台州,从小,他对医院的感觉就不好,“总是乱哄哄的,带着浓烈的来苏水的味道。”
因为对地理感兴趣,龚晓明的最初志愿是成为一名城市规划师。他成绩向来优秀,还时不时能在各类竞赛里拿几个奖项。而在学校老师的眼中,这还是一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孩子,“经常会做一点其实挺幼稚的事情”。高考填志愿时,他的父亲提议说,还是学医吧,主要的理由是:“以你这种性格,走仕途肯定没前途,而做医生的话,无论是什么时代,总归还是受大家欢迎的。”
克服从小对医院的厌恶感,龚晓明开始研究中国所有医科大学的资料。他听说北京有一所“中国医科大学”,猜想这应该是中国最好的医科院校,就到邮局去查这个学校的邮编地址,结果只找到 “北京协和医学院”。他暗自诧异,原来“协和”那个很有名气的医院还有一所大学。
龚晓明给协和医学院招生办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自荐信,大致内容是“本人特别优秀,成绩很好,希望学校能给个保送的名额。”这个现在听上去有点匪夷所思的要求,后来竟得到了协和招生办的回复,意思是“协和医科大学不接受保送生,所有学生都必须参加高考”。
龚晓明就此与协和结缘,他顺利进入协和医学院,毕业后则顺理成章留在协和成为医生。
和很多医生一样,龚晓明最初有段心理适应期,主要原因在于不习惯面对生命逝去。最初,作为实习医生,龚晓明在内科病房,做肿瘤病患的管理。有罹患肝硬化腹水的病人到了晚期非常痛苦,最后家属来问医生,能否请一个师父来发发功?“其实我们觉得挺荒谬的,但主治医师觉得病人也没什么救了,就同意了家属的做法。”他这样回忆。“我觉得做内科医生特别没有成就感,治不好你也治不死你。”历经内科医生的种种无奈,最终他决定主攻外科,“我的性格还是希望能做一些帮助病患彻底摆脱疾病的工作。”
龚晓明最后将专业方向确定为妇产科,这也是协和最有名的一个专业。在这个中国医疗水准最顶尖的机构,他实践着足以令同行艳羡的“协和”式医者养成之路。1998 年,他参加医生生涯的第一台妇科手术,就是做中国妇产科权威——中国工程院院士郎景和的一助。“郎院士是真正的大家,他为人非常 Nice,有的外科医生会在手术时训斥新人助理,但他完全不会,他一直非常耐心地指导你,让你感到收获非常多。”
郎院士时任协和妇产科主任,“当时,整个协和妇产科科室的氛围是非常郎景和式的。”龚晓明如此回忆。对于中国医疗的现状,郎景和发表过一些见解,比如,针对最常见的“红包”现象,他关照弟子们,“你们不要以为老百姓给你们红包是因为你们有多了不起,其实你们在收下的一刹那,已经被人看不起了。”他也告诫年轻属下,不要在病患面前轻易评价同行的医疗水准,“这是对同事、对同行的尊重。”
“跟着郎院士工作久了,自然而然会受到他的熏陶,觉得还是要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医生。”龚晓明总结说。除了妇产科的郎景和外,协和还集结了一大批医学泰斗级的人物。龚晓明在权威林立的协和工作了 15 年,从一名初出茅庐的年轻医生逐渐成长为独当一面的资深医者。

龚晓明在业内很活跃,他和中国最知名静脉曲张微创手术专家张强是好友
寻求突破
与多数同行一样,瓶颈也不期而至。在协和这样一个名师众多的医院,作为副主任医师的龚晓明职业生涯取得突破的机会其实并不多。
“我有很多病人等待我做手术,但是手术的机会并不多。离开协和之前,通常是晚上八九点开始做手术,十一二点左右结束。协和妇产科有很多资历比我高的同事,排在白天的都是资历比我老的。以此类推,如果有一天,我也熬到某一个位置,那后面的医生就排在后面,也别想上来。这与公立医院的体制有关,专家们几乎没有出口。”他在《我为什么要离开协和》一文中如此感慨,拥有过剩人才的大医院竞争日益激烈。
如果说,人才的淤积已经成为国内多数三甲医院的普遍问题,那么比此问题更加严重的是病患人流的淤积。“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协和,”龚晓明说,每天无数病患从全国各地蜂拥而至,花费巨大的精力财力才挂上号,看医生的时间大概只有几分钟。以龚晓明为例,“在协和,要挂号看我,得从半夜二三点开始排队,北京的冬天特别冷,有时只要想到半夜还在门外排队的病患,我就觉得非常不好受。”
“为什么协和总是有那么多病患,就是因为名气,中国老百姓看病还是要去名气大的医院。一个大医院的医生可能会拥有很多病患,如果该医生转到小医院,可能一个患者都没有了。”龚晓明说。
在这座白色巨塔中呆得越久,龚晓明越是感到变革势在必行。但他同时也强调,这种变革必须在体制内完成,这也是他继续留在体制内的原因。谈到《外滩画报》“酷医生系列”第一季中的前同事于莺以及静脉曲张微创手术专家张强,龚晓明坦承,对于这些已经彻底走出体制、追逐自由之梦的同行,他未必羡慕,“比如像张强现在这样的生活,作为医生应该是最佳状态,无论在专业领域、职业发展还是私人生活方面,他都有更大掌控力。”不过反过来想想,“如果只是为了完成一个‘小我’,张强的选择自然是最佳;但如果要做一些‘大我’的事,那终归还是要回到体制里去。”
“虽然许多人都会觉得我的这个理想(推进医疗体制改革)太大了,不切实际,痴心妄想,但我还是愿意给自己一点时间去试一试,希望在两三年之后能够看到一点点变化,为此我愿意努力。”龚晓明表示。
尝试多点执业
采访当日,龚晓明带着记者在上海第一妇婴保健院穿梭,时不时指指点点。“可以修改的地方还是很多啊。这是一个妇产科医院,出入的大多是孕妇,很多人搭车而来,车辆进出的问题比别的医院更严重一点,其实应该在设计的时候安排得人性化一点。”
“我们属于服务行业,处处应该体现的是服务意识。”在采访中,这是龚晓明习惯性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工作有此认识,可以追溯至 2003 年在美国克利夫兰进修时的见闻。他当时被分派在一个叫 Fukushima 的日裔妇产科主任医生手下学习,所见所闻让他非常震惊。“比如,等电梯的时候,如果他看到坐在轮椅上的病人,就主动为病人挡住电梯门,等家属把轮椅推进电梯后自己才进去;我们为术后第二天的病人巡房,其中有一个病人特别穷,拿最低医保在医院看病,但他丝毫没有因此看不起这个病人,病人起身时,他还主动上前搀扶。”
龚晓明坦承,这一切在中国的医院都不太能看到。“真正好的医患关系是像朋友一般的,建立在彼此信任和平等的基础上。”
从北京到上海大半年了,龚晓明看上去干劲十足,他甚至将目前的状态形容为“一种回归”。而对于此前曾引起关注的跳槽事件,这位当事人坦承,其实他经过了长时间的斟酌考量,“大约3年前,上海这边就开始邀请我。”对于新工作,他的唯一要求就是允许“多点执业”。
在龚晓明看来,“多点执业”是改变目前中国医疗体系症结的一个突破口。“一方面,可以提升医生的商业化价值,大家可以光明正大地通过专业赚钱;另一方面也促进医疗人才的流动,分散现在淤积在三甲医院的病患人流。”
按照 2009 年卫生部下发的《关于医师多点执业有关问题的通知》,一个医生可以同时选择三个执业点,这被不少人视为医改的强烈信号。
龚晓明向有意招揽他的所有医院提出“多点执业”的要求,最后只有第一妇婴的段院长点头同意,还送了一本《变革之心》作为入职礼物。“如果中国医疗真能发生一些改变,我估计最可能是在这样的医院里开始。”
此前,上海国际医疗中心落户浦东,此项目被视作推动医生“多点执业”的尝试。“总体来说,相比北京,上海医院的氛围的确是更开放一点。”龚晓明表示。
除了多点执业,龚晓明还尝试在第一妇婴推行“均质培训”。目前,在第一妇婴,龚晓明带着三四名年轻医生。他的团队工作方式非常特别,记者采访当日发现,三个诊疗室分别挂着龚晓明和其他年轻医生的名字,整个下午,他需要不停在各诊室里穿梭,指导年轻医生看诊,他以这样的一种方式实践着自己理想中的“均质培训”。
“在美国的医疗体系中,特别强调的是对年轻医生的均质化培训。也就是说,无论是大医院还是小诊所,对于一个医生的临床诊疗水平的培训是相同的。希望未来病患们能在任何医院得到统一标准的医疗服务,最终的目标则是把大厅里所有的专家牌子都拆下来。”他半开玩笑地说道。
除了多点执业,龚晓明还尝试在第一妇婴推行“均质培训”。目前,在第一妇婴,龚晓明带着三四名年轻医生
越玩越在行的互联网医疗网站
龚晓明自言幸运,多亏互联网,才让他有了更多的机会。
龚晓明与互联网结缘,可以追溯至他刚出道做医生的时候。他回忆说,最初的目的非常简单,因为刚刚出诊,遇到的病人很杂,当时恰逢所在的科室要做肿瘤肌瘤方面的科研,于是自己就跑到网上征集更多这方面的病人,符合研究需要的病人就给加号,后来病人越来越多,加了号很多人还抢不到。不知不觉,他就成为互联网上子宫肌瘤方面的专家。
龚晓明对此一度非常不理解,他因此还与“好大夫网”的技术总监有过争执。“我说我一个刚出道的年轻医生,怎么到你们这就成专家了,还排名第一?而我们协和郎景和,全中国鼎鼎有名的妇产科权威,在你们这里什么排名都没有,是不是不太合理?”他当时得到的回复是,“郎景和或许在你们眼中是泰斗,但对普通老百姓来说,他们根本挂不上他的号,他们只能挂你的号,所以你才是他们真正够得着的专家。”
借助互联网的巨大传播力量,龚晓明生平第一次体验到作为“专家”的滋味,也开始探索互联网时代医生的市场营销模式。2000 年,龚晓明创建全国第一家专业妇产科网站“中国妇产科网”。“当时很年轻,自己还是个小医生,看到国外有类似的网站,所以就想搞一个。”龚晓明说,自己的初衷就是为同行们提供一个平台,“分享一些信息,交换资讯。”
原本自己玩的网站越做越大,越来越多妇产科专家成为注册会员。2006 年,“中国妇产科网”获得第一笔商业广告投入。“那是在一个医疗展会上,我主动跟别人谈,介绍自己的网站以及在专业领域的影响力。”从“拿自己的钱来玩”到“拿别人的钱来玩”,龚晓明说自己也经历了一个“从医生到销售”的心理角色转换,“一开始肯定不适应,但(网站)已经发展到了一定程度,要继续活下去,肯定需要更多的钱。”网站一直到 2008 年才开始有第一个全职的员工,2010 年才有自己的办公室,现在网站已经进入了一个相对良性的发展阶段,已经交一个专业的团队在负责。
“作为半个互联网人,我喜欢玩各种新的互联网产品,从好大夫网站,到新浪微博,到现在的微信公众平台,我都喜欢以尝试玩一玩新的互联网产品,但是也无意中享受发现互联网给我带来的改变。”2011 年,抱着玩一玩的心态,龚晓明开始接触微博。2012 年,在美国学习的龚晓明,因为经常接到病人在网上咨询“宫颈糜烂”,他写了一篇《宫颈糜烂——一个过时的疾病》的科普文,并在微博上被广泛转发。龚晓明突然意识到,网络科普的力量,一个门诊可以帮助不到 30 个患者,但一条微博可以改变成千上万人,避免她们被过度治疗。如今拥有 42 万微博粉丝的他,经常在微博上发一些妇产科相关的科普知识。
“为老百姓提供身边就能找到的好医生。”龚晓明离开协和时,曾这样写道,“现在中国的医疗服务,大家抱怨很多,抱怨最多的地方,往往机会也是最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