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剧传统剧目《战宛城》是一出包括武生,武旦,武净和武丑在内的行当齐全的骨子老戏,取材于《三国演义》,讲述的是曹操、张绣与邹氏的故事,剧中有很多精彩的表演和开打场面,非常精彩。其中有花旦演员表演的“邹氏思春”一场戏颇具吸引人。如果在表演尺度上把握不准,其表演很容易滑向“粉”的方面去。
四大名旦之一荀慧生和筱翠花两位表演艺术家都是以演演邹氏而著称于时,他们表演的人物,从人物身份与性格出发,运用戏曲技巧与程式,以艺术手段来展示封建社会压迫下深闺女子内心的苦闷与寂寞,为时人称赞。荀慧生在《我演<战宛城>》一文中曾谈及如何表演邹氏思春戏,现摘编如下,标题均为后拟。

京剧《虹霓关》 荀慧生饰东方夫人
演邹氏,应该全面掌握她的内心世界,切实体察处在邹氏的环境里,她心里都应该想些什么。
邹氏是宛城守将张济之妻,张绣之婶母。叔侄都是当时较有声望的角色,张济死后,侄儿张绣代其叔之位,坐镇宛城。
邹氏此时年纪不算太大,顶多是“徐娘半老”而“风韵犹存”。中年丧夫,她的心情当然十分苦闷,极有“孤衾难抵半床寒”之感,不时想到往日夫妻的恩爱,但这仅是她苦闷心情的方面。
还有让她伤感的是:膝下无子,只有侄儿张绣一人。中年无子,本来是件恼人的事,何况古人对于百年之后,谁来为自己披麻带孝、坟前祭扫等十分重视。这些依靠侄子,就不如依靠儿子。
张绣本是武将,终目操兵演阵,对家庭琐事不会过问许多。这都不能不使邹氏伤感。

京剧《战宛城》 陈永玲饰邹氏
即以现实情况来说,张济在世的时候,邹氏是掌印夫人,必然前呼后拥,一呼百诺,何等风光!何等享受!张济一死,邹氏的身份地位必会受到影响,不能与往日等同。抚今思昔,也增加她的苦楚。
这许多感情是交织在一起的,而不能单单描摹邹氏“空帏难守”的孤寂心情。她会想到另行改嫁,择夫而适。之所以如此,也正是想解决上面的三个问题。特别是其不要使得自己年迈无依,身后萧条。
可是处在封建时代,旧礼教、旧制度的压抑下,婚姻不能自由。旧社会寡妇再嫁,很被人看不起,轿子都得等到半夜三更、街头人静的时候才敢走。这种热闹谁都忌讳,不愿意看。既然寡妇再嫁已是耻罪,何况自己是掌印夫人的身份,丈夫和侄儿又都是当代知名的角色。
邹氏的“思春”,应该从眼神、身段、一举一动里全面的表达她所有的内心感情。

京剧《战宛城》 常秋月饰邹氏
邹氏的“思春”是没有对象的,绝不是看到谁,想嫁谁而引起幻想。
她是自从丈夫死去以后,一直在为自己的身世发愁。戏里表现只有一次,事实上是邹氏始终的心情。正因为邹氏的“思春”不是偶然产生的,没有心目中的对象,所以在戏中是由“老鼠”引起。
老戏中要让老鼠出场,固然是为了引起邹氏“思春”。但这种做法也不是没有根据,没有意义的。老鼠在房中任意乱跑,必然是寂静无人的时候。此时邹氏一人独居,寂寥不堪,老鼠出现更可点染出凄楚、冷落、萧条、悲凉的环境。与往日先夫在世之时胜友如云、奴仆夹道、夫唱妇随的景象是个很好的对比,愈可增加邹氏的忧闷、伤感。

京剧《战宛城》 朱虹是邹氏
邹氏本来一个人终日闷坐闺中,冷落凄凉,百无聊赖,忽然看见雌雄两鼠,出于房中,两相耍戏,因鼠及人,引动自己心事。
先是想到丈夫一死自己无人陪伴,连句知心话全找不到人去说。古时的妇女又不能出外散闷,忧闷难得排遣。回想起丈夫生前彼此恩爱亲密的情形,继而想到如此守节下去日后怎么办呢?谁是自己的亲丁骨肉?将来年迈,谁能扶侍?后事谁为料理?从此想到改嫁。但这分明是做不到的,不过心猿意马而已。这是我个人多年来演出的一些体会。
我认为表演上如果能抓住这几点有层次的感情变化,一步步通过身段向观众交代清楚,就比较实在,也不致于把戏唱“粉”了。

京剧《战宛城》 刘淑云饰邹氏
我是如何表演邹氏“思春”的
邹氏在房里懒洋洋的,无着无落,不知道干些什么好,想睡又睡不着,而坐在椅子上瞌睡,继而打哈欠、伸懒腰,又用手拨下头上的簪子,先看看簪子,再用簪子去搔搔头发。
我演出中是出老鼠的,老鼠的动作不是彼此攀上攀下的胡缠,而是去偷蜡油,形象上比较好一些。
邹氏在这时听到老鼠叫,顺着声音看去,见两个老鼠由桌子上往灯台上爬,邹氏本来十分无聊,这时倒被两只老鼠引住。老鼠刚好给自己解闷儿。
忽然正在偷油的老鼠,有一个从上面摔了下来,另一个也随着下来,两个一同都回到桌上。

京剧《战宛城》 王梦婷是邹氏
邹氏见到两只老鼠这样彼此总在一起结伴不离,勾起心事。以手伸出两指,表示两只老鼠,再用一个手指回指自己,然后摇头摆手,仿佛是说,自己的处境还不如这两个小东西,他们还能彼此老在一起,不愿分开呢。
接着一连串的想起所有的心事。越想心思,心里越苦闷,从而迁怒于老鼠,想把它们逮住。
邹氏两手拿起手绢,轻轻悄悄的走近桌子,正要扑鼠,没注意,头往下一低,被蜡烛油烫了一下。邹氏一惊,老鼠吓跑了,自己这时也警觉过来,意识到不能胡思乱想了,以自己的身份是不能改嫁的,改嫁败坏门风,侄儿张绣也不会许可,想到此,思想回归到正常状态。
我想这样演或许合理一些。
如果不去体会邹氏心里到底想的什么,只抓住两只老鼠作戏,完全把台上“耍耗子”的动作通过自己的表演重来一番,不但戏“粉”了,感情也不真实,甚至可以说没有感情。因为不是邹氏的心理,而是演员在作戏,那么也就没有艺术性。
注:照片素材源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