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的困境 (大明王朝李玄的困境怎么破解)

大明王朝的最后尊严,大明王朝的危亡之际

正德七年(1512年)十一月,对于大明而言,岁月并不静好,因为蒙古铁骑依然威胁着京师。

自打土木堡之变后,明朝的北部边防就以收缩防御为主。虽然在成化朝有过几次主动出击,夺回了河套地区,但从弘治朝开始,随着蒙古小王子崛起并逐渐统一漠南,蒙古铁骑又一次成为威胁明朝九边的军事力量。整个弘治朝,小王子屡次入境劫掠,掳走大量人口、牲畜,骚扰边防,搅得大同、固原等地的守军不得安宁,而明朝方面却一直对其无可奈何。这种局面,一直延续到了正德朝。

为了打理父亲弘治帝朱祐樘留下来的烂摊子,提高*队军**的战斗力,时任皇帝朱厚照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然后派太监去问内阁的意见。万万没想到,一向温文尔雅、跟和事佬差不多的内阁首辅李东阳这回反应却异常激烈,死活不肯奉诏。他直接把正德帝的命令顶了回去,并且告诉传话的太监:

某等职在论思,预闻国计。知其不可,若勉强曲从,即有后患,献司者不知何在而执笔者固存,国事一坏,虽死何赎?

——《李东阳集·年谱》

李东阳深知,一根筷子一折就断,一把筷子却很难折断。于是他发动六部、科道官等一批大臣集体反对,一时之间,搞得正德帝很是下不来台。

这条激起强烈反对声浪的旨意,就是“京、边官军兑调操习”。这八个字解释起来很简单:把京营的官军调到边关,再把边军调到京城。用现在的话讲,就是京军下基层锻炼,基层*队军**到京城充实队伍。那么,皇帝的这个想法到底好不好呢?

日益衰弱的京军

顾名思义,京军就是京城的*队军**,边军就是驻扎于明朝北部九边,如宣府、大同等地的*队军**,二者向来各安其位。上一次让边军进京,已经是近一百年前永乐年间的事了;而让边军和京军定期换防,在明朝更是前所未有。后来有人评价说:“祖宗时,只有调士兵赴各省杀贼之例,未有调边兵入内地者。”换言之,正德帝这么干,完全是不把祖宗的规矩放在眼里。

朱厚照为啥要大费周章地推动这一举措?主要还是因为正德朝京军的战斗力实在太差了。

曾经的京军,可以说是整个明朝最精锐、最骁勇的部队,当年明成祖朱棣屡次北征,率领的可都是京军人马。但自宣德朝之后,京军的战斗力便日益衰弱,不复当年之勇。后来土木堡之变,正统帝朱祁镇御驾亲征,兵败被俘,从征的京军几乎全军覆没,经此一役,之后重新建立起来的京军,虽然架子依然在,但早已没有当年的精气神。

到弘治年间,承平日久,没有战争的锤炼,京军已相当孱弱,无论兵士还是将领,都弥漫着颓靡之气。弘治十三年(1500年),弘治帝满怀期待地派遣平江伯陈锐操练京军兵马,主动出击,抵御蒙古侵袭。陈锐是将门之后,世袭伯爵之位,而他的对手火筛,则是小王子的得力干将。陈锐听说火筛“赤面颀伟,骁勇善战”,畏惧不前,不敢承担重任。临行之时,弘治帝举行仪式,亲自赐给他军印,他竟当着皇帝的面跌了一跤,把军印直接摔在地上,让弘治帝很是尴尬。不敢上也得上,陈锐并非将才,赶鸭子上架,自然干不好。刚开始他不敢主动出击,龟缩不出,还忽悠弘治帝,说这叫作“坚壁清野”。时间长了,弘治帝渐渐失望,眼见并无成效,只得把他撤了回来,陈锐也就成了京城的笑柄。

对于这种局面,弘治帝自己也很焦虑,弘治十七年的一次召对中,他问李东阳和刘大夏:为什么当年老祖宗朱棣能够亲率京军北征蒙古,现在却不行了呢?关起门来聊天,也不怕丢人,刘大夏便说了大实话:

太宗(即成祖)之时何时也?有粮有草,有兵有马,又有好将官,所以得利。今粮草缺乏,军马疲弊,将官鲜得其人,军士玩于法令……

——《李东阳集·续集·文遗补·燕对录》

想当年永乐朝,粮草充足,兵强马壮,将领能征善战,现在却什么都没有……总之一句话:皇上,时代变了。

其实,更直接的话,刘大夏和李东阳没敢说:京军战斗力之下降,不能只怪时代变了、祖宗们没留下好东西,弘治帝自己也要承担不可推卸的责任。

弘治六年(1493年),京城里有几场大工程要忙,首先是去年弘治帝的妹妹仙游公主去世,她的坟还没修好,紧接着是修弘治帝的老丈人,也就是张皇后亲爹的坟,再加上玄武门以及护城河的修缮,这么多事,人手不足,弘治帝便下令,让京营的官军去干活。兵部尚书马文升觉得不妥,极力反对,弘治帝不仅不听,还命令这几项工程都要加快进度,早日完成。

之后,弘治帝屡次从京军中调拨人马,修宫殿、盖房子,每次都是万余人应役,搞得京军疲于奔命。兵部尚书马文升再次上疏,说如今“民困于征求,军困于工役”,工程方面的事应该停一停了。那么皇帝什么反应呢?“嘉纳之”,意思就是:你讲的很有道理,但下次再说吧。

这就是困扰明朝京军百余年的“役占”问题。搞点儿军事工程建设,还属于*队军**的分内之事,可是弘治朝连京师的城隍庙、东岳庙都要京军负责修葺,这就实在过分了。而且,因为都是重体力活,每次被挑选去盖房子的,都是京军中身强体壮者,也就是京军中相对比较精锐的部队。大明帝国捍卫京城的精锐部队,就这样成了施工大队。如此沉重的劳役负担下,指望本来就久疏战阵的京军一面搞土木建设,一面还能保持强大的战斗力,岂不是天方夜谭?

光靠边军抵御蒙古,自然是不够的,必须得有京军的配合,然而京军一直烂泥扶不上墙。所以,弘治十七年(1504年),当蒙古铁骑再次犯边时,弘治帝面对的,就是一个无兵可用的尴尬局面。

新皇帝锐意改革

一年后,弘治帝去世,把这个烂摊子丢给了他的儿子,出了名的“顽童天子”正德帝朱厚照。朱厚照特别热心军事,他看着皇城脚下无能的京军,越看越不顺眼。

不久,事实再次证明了京军战斗力低下。正德五年(1510年),刘六、刘七农民起义在河北爆发,规模迅速壮大,在河北、河南、山东一带都有活动,直逼京师。为了平乱,明廷多次派京军出战,没想到京军一触即溃,屡战屡败,指挥张英等人被杀。最后,明廷不得不从宣府、大同、辽东等边防前线调来久经沙场的边军,才扑灭了这场起义。

刘六、刘七逃亡过程中,在真定碰上了伏羌伯毛锐率领的京军,没想到一万多人的京军竟然连这支败军都打不过,全赖许泰率领的边军出手,才救了毛锐一命。

京军磨了半天也解决不了的问题,边军一来就搞定了,二者战斗力形成鲜明对比,让正德帝印象深刻。于是,他一拍脑袋,想出了主意:京军与边军对调操练,参与调换的将士,每人赏银一两。正德帝的思路很直接:京军的战斗力差,是因为练得少,那就把京军送到边关去,在边关实战演练,等练好了再回来;再把一部分战斗力较强的边军调到京城,让孱弱的京军见识见识,仗该怎么打。这等于是把刘六、刘七起义那会儿临时应变的措施,改成了常态。

当然,对于这种完全将“祖宗成法”置之不理的行为,正德帝一开始心里也有点儿发怵。他担心内阁老臣们不答应,就先让太监去探探内阁的口风,结果首辅李东阳坚决反对,并上疏皇帝,一口气列出了十条反对理由。

李东阳明白,正德帝向来标新立异,跟他掰扯祖宗成法是没用的。所以在奏疏中,他并未纠缠于“旧制”,而是从可执行性方面,指出了对调操练的种种问题。他认为,以边军的人数,防御蒙古本来就捉襟见肘,如果再抽调大量边军进京,会使边防守备空虚,造成不可预料的后果。另一方面,京军长途出动,有扰民之嫌。最要紧的是,这样距离远、规模大的换防,靡费军饷,加重了财政负担,明朝未必能付得起这么大一笔开支。

这几个理由,讲得条分缕析,头头是道。但朱厚照可不是一般的皇帝,只要他想做,你怎么反对都无济于事。为了通过这项旨意,朱厚照先是派太监去和李东阳辩论,理所当然地被饱读诗书的李东阳一一驳倒。如此“往返再日”,打了好几天的拉锯战。最后,眼见李东阳没有答应的意思,朱厚照使出了绝招——坐乾清宫门口!

堂堂一国之君,竟一屁股坐在乾清宫的门口,跟李东阳耗上了。他让小太监带去口信,非要李东阳当天晚上拟好旨意不可。但即使皇帝做到这个份儿上,李东阳依然不为所动,绝不松口。眼见李东阳软硬不吃,朱厚照也就不再给他机会了。几个月后,李东阳半是被迫、半是自愿地致仕退休,回家休养,而朱厚照则绕过不听话的内阁,通过“内旨”,直接下达了调换京军、边军的命令。

正如李东阳所料,事情的发展并不顺利。换防开始后,辽东、宣府、大同、延绥这四大重镇的边军来到京城,号称“外四家”,规模高达数万人。因为是“奉旨轮换”,他们在京城作威作福,有恃无恐,把京城搞得乌烟瘴气。而京军的人马到了边关,天高皇帝远,更加没人管,战斗力也没怎么进步。原本的一箭双雕之计,却两头都没落到好。

不仅如此,对调操练还给京城带来了另一个不稳定因素——正德朝官员们最头疼的“佞幸”问题越发严重了。之前,朝官们好不容易诛杀了大太监刘瑾,震慑了其他宦官,可边军一进京,又给正德帝带来了新的“佞幸”。边军将领江彬成为最炙手可热的宠臣,他骄横不法,贪污受贿,把京城搞得乌烟瘴气,甚至忽悠皇帝,要他把关中的田地改成牧场,用于养马,幸好杨廷和等大臣据理力争,此事才没有办成。

李东阳的担忧是对的,再好的想法,也需要严谨的制度设计和执行,而正德帝及其亲信,是没有能力把这么大规模的事情办好的。管理不善,反而给某些人提供了新的从中牟利的空间。

可是,“变”未必好,“不变”却必然更糟。京军战斗力差,是动摇明朝基石的大问题,如果再不解决,只会贻害更深。而以李东阳为代表的大臣们,虽看出了对调操练的弊病,却并没有提出更切合实际的方针,又如何能指望正德帝回心转意呢?

这就是明朝最大的问题:人人都知道体制有问题,需要改革,但是当皇帝冒天下之大不韪下决心改变体制时,朝臣却不配合,就算有好的政策,落到下面也会荒腔走板,变成一些利益集团牟利的工具。于是越改越乱,越改越麻烦,人人心中咒骂体制不行,却没有人敢打破僵局。就连李东阳这样的内阁首辅,虽学富五车,却也提不出什么好的解决方案,只能消极地反对皇帝的改革措施。

随着正德帝去世,对调操练也没了下文,京军的战斗力并没有实际改善,而吃空饷、虚报人数的现象越发严重。正德帝的继任者嘉靖帝,为了“革除正德弊政”,将进京的边军尽数遣返九边,但这只是治标不治本罢了:虽然边军不能继续在京城作威作福,可京军孱弱这一根本问题,依然没有得到解决。

(摘自《历史的荣耀》天地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