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西佗 著 马雍 译 三联出版社1959年出版
(注:阿古利可拉 罗马贵族,军官。曾于公元78年-85年任不列颠行省总督)

将名人的事迹和品德播传于后世,这是前代流行的风气:到了我们这个时代,虽然对于当世人物漠不关心,但是一旦遇到有些伟业弘伟,使得愚陋的浇风薄俗不能不为之屈服的时候,这种写传的风气毕竟还不至于完全泯灭,至于那种愚陋和嫉妒的习气,实在是大小国家的通病。在前代,正因为那些值得记述的事迹,其行事多出乎自然,而且也比较光明磊落,所以才能是一些大手笔流传下许多德音的记录。那些作家没有偏袒附和或别有用心的动机,他们只求无愧于自己的良心;甚至有些人认为记述自己的生平也不算妄自尊大,而是出于自敬。茹提里乌(Rutilius Rufus 公元前111年任*法大**官,105年任执政官,96年任亚细亚总督。因严惩包税人的贪污而遭*害迫**于前92年被逐出罗马。他曾用希腊文写过罗马史和自传)和斯考茹斯(Marcus Aemilius Scaurus 前163-88年 罗马政治家,有演说词流传于后世)都曾写过自传,但是并没有损害他们的信誉,也没有引起旁人的轻蔑。在最容易产生美德的年代里,美德才最能为人们所尊重,信非虚语。然而在今天,纵是我要写的这位人物的生平已经成为过去,我也得要请求世人们的宽恕;如果我怀有詈辱攻訐的目的,那反而倒不必请求宽恕了。在我们这个时代中:风气之浊如此,对美德之存冷峭如此。
据说茹替古斯·阿茹勒努斯(Rusticus Arulenus)就因为称颂特拉萨·拜图斯(Thrasea Paetus),赫伦尼乌·塞内契阿(Herennius Senecio)就因为称颂赫尔维底乌·普雷斯古斯(Helvedius Priscus)而被处死,不仅这两位作者身罹极刑,而且他们所写的书也同时遭祸:我们的大手笔的传世之作,竟委诸刑吏之手,而在公所的院庭里付之一炬。毫无疑问,他们设想:人民之声,元老院的自由和人类的良心都会被这把火烧得干干净净。为了使任何地方都不可能有美德的记录呈现于人们眼前,所以才连那些专心研究哲学的的人们都得被放逐于外,一切自由的文明都得摒弃。的确,我们已经充分证明了我们的柔顺屈服;如果我们的先人亲眼见过极度放纵的自由,那么我们真是处在极度的奴役之下。我们的“告密人”已经连我们的说话和听话的权利都给剥夺掉了,如果健忘能够像沉默一般容易,那么,我们会把记忆和语言同样都抛掉。
到了今天,我们的元气终于又开始恢复了,不过虽然在这个幸福时代的开端,纳尔瓦(Nerva)就着手把威权和自由这两个长期不能相容的观念结合起来;虽然图拉真(Trajan)现在又继续不断地增进着时代的幸福;虽然大家现在不仅企望着、吁请着公共安全,而且公共安全也确实有了保障:然而由于人类生性怯懦,所以斩丧元气很容易,而恢复元气的效验却很迟缓。正像人的身体发育缓慢而衰朽迅速一样,使人的精神和热心沮丧,要比使它们恢复元气容易得多:何况无精打采这种现象本身就含有一种神秘的魅力,所以,我们虽然起初憎恶死气沉沉,久而久之,我们却会对它恋恋不舍了。唉!十五年之久,在人的一生中不为短矣,我们中间有不少的人就在这十五年之中因事故和变化而折杀了;还有那些最有才能的人都死于皇帝的*力暴**之下;而少数今犹健在者不仅比起他们的朋友们算是寿命较长,就是对他们自己而言,也该是命数应尽的侥幸之年了,他们葬送了十五年的青春,在十五年之中,成年者已老,老年者已经衰朽不堪,而他们却都不曾张过嘴唇。我打算记载我们早先那种受奴役的情况,并证实我们目前的幸福。纵然我的辞令钝拙,亦无所悔。同时这本书是写来替我岳父辩护的:这种勉尽孝思的借口即使不能使本书获得嘉誉,也庶几可以使它幸免于咎责吧!
克奈乌斯·尤里乌斯·阿古利可拉出生在古老而有名的罗马殖民城佛伦—尤里邑(Forum Julii 今法国马赛南部城市Frejus)。他的祖父和外祖父都曾任“皇室财务使(Procurator Caesaris)”之职,凡居这种官职的人都属于骑士阶层最高的一级。他的父亲尤里乌斯·格雷契努斯(Julius Graecinus)位至元老院议员,以笃嗜修辞学和哲学知名于世,他正因为这种才能遭到凯乌斯·凯撒(也就是有名的暴君加利古拉)的嫉妒。凯乌斯凯撒命令他去弹劾马古斯西拉努斯,他不肯从命,终于因此被害死。阿古利可拉的母亲尤丽娅·普罗契拉(Julia Procilla)是一个贤德罕见的妇人。阿古利可拉幼承慈母之教。他的童年和少年时代都是在追求高尚优美的才艺中渡过的。他之免于腐化堕落,不仅因为他的天性忠慤端直,而且也因为他自幼以来就住在马西利亚(Massilia 现在的法国马赛的前身),并且开始是在那里学习的,那个地方适当地杂糅着希腊的优雅和外省的淳朴。我记得他经常说到他早年沉醉于哲学,要不是他的母亲对他炽热的精神予以遏制的话,他之浸溺于哲学的程度将会使他不适合作一个罗马人和元老院议员了。他当时的之气正不可一世,他毫不顾忌而一味热衷地希望立登清要之路,但不久以后,理智和阅历就冲淡了他的热肠,他从学问中掌握了人生最难的一课,那就是中庸之道。
他的初次军事见习是在不列颠(公元58年)开始的,在该处,他为随多尼乌·鲍里努斯(Suetonius Paulinus 公元59年期起任不列颠总督)所赏识。随多尼乌·鲍里努斯是一位谨慎而稳健的将军,他后来选中阿古利可拉,和他同营共住以试察他的才能。阿古利可拉既不像年轻人那样把军务视同儿戏,漫无主意地胡行,也不无所事事地荒于游嬉。他并不因为身任将军而肆意享乐,或因为自己阅历浅薄而推卸责任。他立意要使自己了解这个行省,并使自己为兵士们所熟悉。他向有经验的人请教,向勇敢的人看齐;他从不贪于自炫而轻尝枉举,但也畏避任何事物:他成了一个临事而惧,好谋而成的人。诚然,不列颠没有比这个时候更骚动危急的了:退伍的兵员都遭到了*杀屠**,罗马的殖民城遭到了焚毁,各地驻军的联系被割断了,当时的作战还只是为了生命的安全,以后才是为了胜利。虽说成功和恢复该省的最高光荣属于督帅,但是所有那些情形都使这位下级军官增长了见识,阅历并引起了他的上进心,引起了他立功建誉的欲望。然而,在那样一个仇视雄才大略的时代里,这种欲望是不受欢迎的;在那个年代,美誉和恶名有着同样的危险。
他离开不列颠以后来到了罗马,做了一任宰相;在邑宰任上,他与一位名门的女儿多米契亚·德齐迪亚娜(Domitia Decidiana)结了婚。这场婚姻顿使他在仕途上受到了优遇和得到有利的支助;由于他们夫妇之间两情融洽,并且能够互相自我牺牲,因此家庭生活异常和睦。不过一个贤淑的妇人应享有更多的荣誉,正如一个不贤的妇人应该受到更多的指责。阿古利可拉后来任亚细亚行省的税务吏之职,他的总督是萨尔威乌·狄提雅努斯(Salvius Titianus)。这个行省是一个富足的地方和贪官酷吏渔利的渊薮,而这位总督又打算用尽一切方法来进行掠夺,打算对一切都抱纵容态度,以此来贿买上下,彼此对非法罪行都缄默不言。然而这个地方和这位上司都没有使阿古利可拉堕落腐化。他在那里生了一个女孩,这对他是一个安慰,因为他已经生了一个男孩而这个男孩不久又死去了。在此以后,他在任平民保民官以前的一年和居职的一年中都是在安静无为中度过的。他对尼罗(Nero)的统治深有见地,在尼罗统治的时候,恬静默认忍是聪明之道。他做了一任*法大**官,在*法大**官任上,同样也是以不闻不问为治,也没有什么司法事务落到他身上来。至于仕途的竞逐和*场官**中的其他排场,他都以一种介乎冷静、理智和铺张浪费之间的态度对待之:一方面,他绝不至于挥霍放荡,另一方面,他也很注意光彩体面,后来加尔巴(Galba)提拔他去调查那些神庙贡物的耗费情况,他辛勤调查的结果,使全国的人都免除了*渎亵**神明的的良心谴责,而证明了犯罪者只有尼罗一人。
翌年,他的家庭和他宁静的心情遭受到了一次沉重的打击。有一群到处流浪的鄂托手下的水手们劫掠印梯米里乌姆(加古丽利亚郡);他母亲所住的庄子就在此处,那些水手将庄子洗劫一空,抢走了她的大部分家产,并因此杀死了她。阿古利可拉在准备居丧尽礼的时候,突然听到韦斯巴兴(Vespasian)起兵夺取帝位的消息,他就立刻投到了韦斯巴兴手下。韦斯巴兴初继帝位之时,朝政和京都由穆奇亚努斯(Mucianus)主持。那时,多米先(Domitian)还很年轻,他只会仗着他父亲的权势去*欢寻**作乐。穆奇亚努斯阿古利可拉去征集*队军**,阿古利可拉表现得忠实可靠且能力很强。不久以后,他就受命统帅第二十军团。经历了很久的时间和很多的周折,这个军团才肯向阿古利可拉宣誓服从。据说他的前任统帅曾经有叛变之举,这种事件,即使执政官也会感到棘手。而这个军团兵士之难于控驭,可能是前任统帅的纵容,也可能是由于兵士们骄悍成性。阿古利可拉是派来接替并处分前任统帅的,但是由于他特别宽厚而机警,他使人相信他所遇到的这些人是忠诚的,而事变之平定也并非出于他的强制。
这时候,魏提乌·波拉努斯(Vettius Bolanus)正统治着不列颠,他的统治过于柔和,对于这个容易骚动的省来说是不相宜的。阿古利可拉也约束自己的才干和遏抑自己的热心,以免使自己锋芒太露。他现在已经习惯于服从,并且知道怎样才能随机应变而仍不失其正派作风了。不久以后,白提里乌·车类亚里斯(Petilius Cerialis)调任不列颠总督,阿古利可拉的才具现在大有施展余地了。起初车类亚里斯分配给他的任务只是操劳和危险的事情,但不久以后他便享受到战争中所得到的荣誉,并经常被派去统帅一部分*队军**以考验他。有时因他的成绩良好而增加他的兵力。但阿古利可拉从来不骄矜自夸以提高自己名声。他把功绩归之于他所代行职务的负责的将军身上:就这样,由于谨慎的服从和谦虚,他才保持着嘉誉而又不至遭嫉。
当他从军团统帅职调回时,先帝韦斯巴兴把他收录贵族之列,并命他总督阿奎达尼亚省(Aquitania)。这个职位从他所行使的职权而言,从它能升任执政官的希望而言,都是一个特殊的宠异。一般人认为,军事人才多缺乏机智,因为带兵是一件粗糙生硬的工作,从这种工作中训练不出担任公职时所需的精密细致的能力。但是阿古利可拉由于天性精敏,所以他现在虽然兼管军民而能应付裕如,处事也不失公允。当他居公的时候,他是谨慎、敏捷、威而不猛的。在公务既毕之后,他就放下办公时的面孔,他丝毫没有粗暴、骄傲和苛求于人的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