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张秀卿
除夕是所有华人最看重的节日,对于我们家更不比寻常,因为这天也是我父亲的生日。往年我们姊妹七个及下一代,不管多远、多忙都会在这一天齐聚在老家,热热闹闹的给父亲祝寿。担任村支书四十年却不沾烟酒的他也会象征性的端起酒和大家碰杯,戴上寿星帽,在大家“祝你生日快乐”的歌声里笑逐颜开,尽享天伦。但此时,他却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生命垂危。
父亲似乎具有我们中国人所崇尚的所有传统美德。他善良、勤奋、上进,他谦让、孝顺、达观、善于扶危济贫。他的故事数年传扬故里到如今。父亲幼年丧母,他的父亲漂泊在外,多年未归。三岁时,承蒙隔壁村的爷爷收养,他成了爷爷的养子。爷爷给父亲起了新名字叫“张仁修”,意思是希望他长大讲仁义,多修好。父亲从小聪颖早慧,记事很早,家庭的巨大变故使得他对生活特别敏感。据父亲讲,他最早的记忆是他的母亲死时对他恋恋不舍却又无助的眼神。那时,他才三岁。我们理解一个母亲在辞世时对稚子的担忧和挂念,但体会不到一个不谙世事的幼儿心境。
幸之又幸,收养父亲的爷爷、奶奶也是极善良本分之人。爷爷曾对不赞成其收养父亲的亲戚说:“孩子和我有缘分成为一家人,做了父子,就是砸锅卖铁、吃糠咽菜也要把他养大。孝顺不孝顺,那是造化。”说者不知,年幼却早熟的父亲牢牢记住了“要孝顺”。父亲就这样带着“要孝顺”这个意识在爷爷奶奶的呵护中长大。再后来,爷爷病了,久治不愈,一病数年。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但我的父亲还有我的母亲却数年如一日,不厌、不烦、不嫌、不怨,精心照顾着他。早晨为他洗脸,晚上洗脚,一口口喂饭。除了外出时由母亲代劳,只要父亲在家,照顾爷爷的诸事基本上都由他包办了。在爷爷病重的最后日子里,父亲几个月衣带未解,睡在爷爷身边,爷爷稍一动他就即刻醒来,殷殷问候。爷爷爱干净,到最后脸上也是干干净净的,身上没有一点褥疮。爷爷多年不能动弹,大便秘结。当时也没有听说灌肠之类的,连现在最常见的开塞露也不曾听起。于是,我经常看见父亲用手指一点点抠出爷爷硬结成球的大便。三年后,爷爷在过完八十大寿之后,在满堂儿孙的围绕下,平静的走了。
对于弱者,父亲从心里理解他们。我小时侯,村里有两位孤寡无依的老婆婆,我一有记忆她们就是那个样子了。一个下肢瘫痪,走动时臀部下放一个垫子,双手撑地,一点点逶着挪动,就住在离我们家几百米远的破房子里。她常来我们家串门。小时尚无时间慨念,不知道对她而言这段路无疑长征,但现在想来花费半晌总是有的,因为我记得她总是在我们吃午饭时到。只要她一进门,父亲就会对母亲喊:“快点拿碗盛饭!”。告别后,从不让人送,依旧双手撑地,和来时一样,一点点逶着挪动回家。但小小年纪的我也看得出来,她的脸上分明带着一丝满足。另一位老婆婆,脸上的褶子层层叠叠,不但脸颊、嘴角、眼周、鼻子、眉头,甚至脖子上都是深似山核桃的皱纹。两只无神的大眼,浑浊无光,死死看住你,半天不动。无牙的大嘴,张开说话时,是一个黑洞洞的窟窿。我有点怕她,可她似乎并不觉得,对我很是热情,常从脏兮兮的袖子里摸索出几颗红枣或几个瓜子,偶尔夸张地拿出一颗少见的包着锡纸的糖。在我的印象里,父亲总是每两天给老婆婆挑一担水,雷打不动,无论多忙,帮她挑水成了父亲生活中规定动作。老婆婆的烧柴也是早早备好了的,米、面、油、盐不定时接济。一天、两天、一年、两年、十年过去了,我们几乎成了一家人。一天我放学回家,听到母亲向父亲抱怨,有人编闲话,好象是说我家对这个孤苦伶仃的老婆子这样好,一定是别有用心,看上了她的家产。看着母亲委屈的眼泪,父亲默默无语,爷爷说了句“咱不是小人,老天爷看着呢。”然后父亲继续*他干**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有一天,我从学校回来,看见老婆婆的门前围的里三层外三层,还有几个警察进进出出。我钻进人堆中,才听说老婆婆死了,有人报案称老婆婆是被人害的。当时我心中有一丝隐隐地不安,回到家,刚走到北屋门口,只听见母亲声音含着一丝忧虑和委屈:“你有事可怎么办,这么一大家子呢?以后咱们再也不管了!”就听见父亲的声音:“不怕,我没做坏事我怕什么。听见蝼蛄叫,咱还不种地啦!”随后出来,看见我拍了拍我的头,就和平时一样平静的忙碌着了。不久警察走了,隔天老婆婆也入土为安了。后来我才听人说是我父亲早晨给老婆婆挑水时发现她已死去多时,当即叫来几个乡邻帮忙,自己忙着料理老婆婆的后事。有好事者不知出于何种心境,到县里报了警,说有人毒死了老婆婆,说的很明白,水是父亲挑的。几天后真相终于大白,老婆婆是寿限已到,寿终正寝。历经此事之后父亲一段时间变得寡言少语,但助人之心丝毫未减。
父亲一生追求知识、酷爱读书。但因为家贫,只是读到完小就辍学务农了。但他在耕作之余,练书法,习绘画,搞制作,看所有能找到的书籍。父亲经常为别人画家谱、画影壁(我们村几乎所有人家的影壁画都是他画的),赶集上也会出售他的绘画。父亲画画从未拜过师,完全是对着画册自学。他擅长画山水风景和花鸟虫鱼,即便放到现在,在乡间也已经达到一个相当高的水平。所以他的字画在集上往往刚摆上便售罄,更有人经常慕名索取。他画工笔,耗费的功夫多,但即使画卖的再快,他也绝不偷工减料,再加上要价低,即使不算人工,除去染料和笔墨纸张钱,其实画画也赚不了几个钱。在卖画之外,他还自制小工艺品去卖,如泥塑上彩的孙悟空、猪八戒,黑李逵、插着彩色羽毛的公鸡,带鼓能拉响的小马拉车。父亲做这些的时候,我们总是围着他转,父亲一边做,一边讲,在他绘声绘色的描绘里,张飞关羽等形象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在缺吃少穿的岁月里,他用自己的智慧和勤劳给我们创造了一个温暖、积极向上的家。即便现在躺在病床上,见到求学回来的孙子,被病痛时时折磨着的他,紧紧抓着孙子的手,第一话仍是:“好好学啊!还得往上考哇!”
父亲对我们姊妹几个很严厉,对我们的学习要求很高。我十八岁那年参军入伍,父亲递给我厚厚一摞书,是全套高中课本,严肃说道:“我问了接兵的*长首**,当兵干好了,有文化的可以考军校,你以前贪玩学习耽误了,现在一定要考军校,千万记得”。参军入伍后,父亲几乎每周给我写一封信,内容都是劝我好好学习之类。部队积极向上的氛围、严格的管理和老父亲嘱托,使素来玩劣的我克服了最初的迷茫,对人生有了新的认识。我牢记父亲的嘱托,不管多忙多累,每天必写一篇日记,在训练之余,晚上有时借着冬日炉火和厕所的灯光看书。当年底,我有幸成为团政治处选拔的唯一报道员。一九八二年七月我参加了高考,被解放军无线电工程技术学院录取。我知道前来眷顾的命运之神,其中有太多父亲的影子。
在我眼里,父亲就没有疲惫的时候,似乎永远充满力量。割麦子,我们村没有比过他的,垄长的地块儿,别人通常只能望其项背,垄短的地块儿,那景象就更好看了,你第一垄麦子还未割到头,他已经折返回来,割了一遭,又从地头追了上来。就像围着圆形跑道长跑,冠军不知超了最后一名多少圈。他经过你身边,只能听到“嚓嚓嚓”镰刀割断麦秆的声音,像快艇驶过水面,飞舞镰刀在金黄的麦浪里游走,一把把麦子整齐的排列在刈后麦田里,简直是艺术享受。父亲会压把,这是麦客们的一门绝技。压把就是右手持镰,左手张开对准麦穗下方秸秆最细处,从身前顺垄把手臂向前伸,然后收拢五指,尽量多的抓住麦子,右手随之挥起镰刀,从前至后把抓牢的麦子一镰割断,此时不把麦子放下,而是把手里的麦子倾斜起再次对准麦垄穗下方秸秆最细处,重复上面的动作,再割掉一把。麦子在手里,如此动作能重复两三次甚或四五次,水平最高者甚至能借助身体的双臂和腰腿部位的协助,一次割下十来把,最后顺手从腰里抽出麦腰(捆麦子的草绳)顺垄放到割过麦子的空地,随之把麦子放到上面,这往往就是数十斤的一捆,而割下的田垄就有数米之遥。对麦客们极力炫耀的这门技艺,父亲掌握的称得上炉火纯青。春天耕地时,家里没有牛,父亲就用铁锹或三齿(一种农具,三个齿长二十厘米左右)翻地,他起五更爬半夜,一天能翻两亩,十几亩地,四五天就能翻完,速度和质量赛过一头牛。夏天中耕,他就像牛一样套上耘地的挑子(带小犁铧的农具)在前面拉,年迈的爷爷在后面扶把。有次和用牛挑地的地邻相遇,当他和牛在地头同时开犁,邻居笑意盈盈看看爷爷,说:“开比了”,扬手对牛就是一鞭,爷爷也哈哈笑着应对:“比就比”,父亲这时就俯下腰来,蹭地拉起挑子,这时两家地邻,这边鞭声脆响,吆喝声不绝于耳,那边老少默默无声配合默契。一天下来,竟然耕了一样多!一时成为乡人谈资。
岳城水库原名玄武池,于1959年开工,周总理曾现场视察称其是亚洲第一大土坝。大坝是土质的,需要巨量的土方,取土点和大坝工地有十几里的路程,全靠人和木排车,蚂蚁一样一点一点拉来。修建这座水库据说当时动用了冀南数个县市18岁以上50岁以下的所有男性农民,当时工程进场民工总数达到24万余人。我父亲被选为民工一连连长,靠人格赢得了工友们的敬佩,他以身作则,亲自带工不脱产,天还不亮,起床号还未响,父亲就已将自己的人力车检修完毕。每天他是第一个拉车走到工地,因路途远,力气所限,大多人拉土装小半车,他总是装满车,3公里的上坡路,往往是两个人协作翻上去,他却从来是一人。他手下的工友老刘,腰上长了疖子,因经常干活得不到休息而久治不愈。父亲除每天在工地帮他干活,回来后还为他清洗创面。一天晚上老刘的疮化脓了,却排不出,疼的不由出了声。父亲看着肿胀化脓的创口,深夜无法去卫生所,他看着难受的脸都变形的老刘,就用针为他挑破疖子,然后用嘴一口一口把脓血吸了起来。老刘的眼泪不由噗噗的落下。半个月后,他的病好了,称父亲为大哥,成为父亲一个没有结拜却胜过“拜把”的兄弟。建设中,父亲所在的一连成为不倒的红旗。六十年代,年仅三十岁的他在人民大会堂参加全国群英会,受到国家领导人的接见,一九八一年被评为河北省劳动模范。谈及当年的经历,我曾问过父亲,为什么别人都叫他铁人,难道他不累吗?他说,当时最怕的不是累,是饿。一天四斤粮食却不够吃,劳动强度太大了!他的记忆里,不是对累的回忆,有的只是对饿的回忆,我不知道经常饿的虚汗淋漓的父亲是怎样熬过那两年的时光,支撑他勇往直前的信念到底是什么?我想是他人性中永远乐观向上的的态度,是他与生俱来的淳朴秉性和后天修炼的善良天性。其实忠于职守、无私奉献、敢于负责本就是他的性格。
去过我们村的人第一个印象就是街道宽阔,胡同笔直,房屋整齐有序,没有农村常有的弯弯的街道和狭小的胡同,这样的村容村貌、规划布局在当时的农村属于凤毛麟角,这个底子是父亲在五十年前新农村建设时期打下的。当时,规划全村两个街道,所有民居按照设计由村里统一标准建设,每户一座。村里为此配套建设了年制砖可观的砖瓦窑,成立了施工队,按照先军烈属、贫困户的先后次序开工建设。我们家的房子按规划是街道,需要拆除。这房子是爷爷、奶奶和父母靠点干灯、熬红眼,纺花织布和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种田、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积攒出来的,爷爷第一个不同意拆房的规划。父亲这个大孝子第一次没有听爷爷的话,毅然从自己开刀,把自家仅有的院落整体划成了街道,自己亲自动手拆掉。整个新农村建设,我家不但没有靠父亲得到一砖一瓦,反倒是把自家准备用做盖新房积攒的砖瓦木料捐给集体。村人说,如果没有父亲搞新农村,可能有的人住不了新房,一辈子娶不上媳妇。
写到这里,外面稀疏的鞭炮声爆豆般骤然响起,窗外烟火不分点齐刷刷的冲上天空,瞬间将漆黑的夜染成绚丽的七彩。我知道除夕已过,崭新的一年又开始了。我看看病床上的父亲,热闹的鞭炮声也没有惊醒沉睡的他。我走到他的面前,想告诉他新年来啦,却欲言又止,他真的累了!八十年,他经历了太久的辛劳,太多的磨难。父亲一生无所保留倾其所有,将他的一切善行给予他所能惠及的人,得到他应得的美誉,用他的话说这就够了。
附记:去年一冬无雪,但今年正月初五一早,阴沉的天空忽然飘起了雪花,至午后雪竟越发的大了起来。很快漫天的大雪就覆盖了城乡大地,抬眼望去白茫茫浑然一色,平日喧嚣嘈杂的市井寂静许多,整个世界变得肃穆起来。下午四时,父亲在睡梦中告别了他所挚爱的人生,没有一点痛苦,悄悄地走了,无数的乡邻们涌到家中为他送别。村支书在悼词中说:人们感念这位善良勤劳的长者,今天连圣洁的雪花也特地为他而撒。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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