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连载(59)《小醉沱江》(作者刘灵)

父亲后来没有再对姜抱说起过骆沙,仿佛,在父亲的修车厂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聪明的家伙。说他聪明单指的是学技术,老爸难道不是曾经有过一个名叫骆沙的好徒弟。突然他又闻到了狐臭味。父亲还称赞过他手巧,动作麻利,人脑筋灵光,学什么都像模像样,一学就会。父亲确实是把他给忘了,从不会再关心他在何处谋生,甚至,都没告诉到处漂泊的姜抱,骆沙是不是已经喜生儿子作了人父。姜抱认识钟银川没多久,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情,父亲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当过兵的他可从来都处变不惊啊!恐怕,这个就连姜抱的父亲也不知道(他一贯声音镇定),因为这些年从修车厂出去的人实在太多了。但像骆沙这样在修车厂一呆就呆了六年的小伙子毕竟少。有一次,他倒是小心翼翼地(略带着点儿悲哀的口气)对儿子姜抱提到过他向来笨手笨脚的徒弟冯吉。

这年春节他是回老家去过的,据了解,冯吉回他家大约三十公里(姜抱从没有去过那个地方)。不凑巧,他们寨里有个什么人家(同族)杀年猪炕腊肉,油滴在柴火上引燃了大火,一场火灾烧毁他们大半个寨子,死五个,小胖也没能够逃得出来。是夜里十点起的火,他睡得太死了。姜抱记得小胖的瞌睡并没有那样大嘛。带信给父亲的人说,冯吉那天睡得太早了,他本计划第二天能够早一点坐班车赶回修车厂。他老是想着要回厂,性急火燎的。传说大火烧起来的时候,别人好像是都忘了有人还睡在吊脚楼床上。除了冯吉年轻外,全寨被烧死的人都是行动不便的老人和一个还不会说话的孩子。总之他的死不是笨,有点冤。

“他平时都总爱去别人家唱歌到夜深。”

“不是听人唱,而是朋友听他唱。”

让人大吃一惊。冯吉唱歌的声音还真不错(这是带回口信的人说出来的原话)。而小胖会唱歌姜抱当真是闻所未闻。父亲在电话那头变得特哆嗦,还长长叹息了一声。他说冯吉在自己老家总跟人吹牛(当然是别人告诉父亲的),说他老板的小儿子姜抱,也就是他的师哥不光吉他弹得好,而且唱歌也是一流,现在正在全国巡回演出。他真逗逼。冯吉说他师哥姜抱是个非常出名的民谣歌手。嘿嘿,他居然对大家使用了“巡回演出”这种字眼,简直太牛逼,搞得好像他认识一个什么大名星似的。也奇了怪,这个冯吉,他究竟是在啥时候不吭不哈偷偷学会唱歌的呢?

他唱:“到了某个年纪你就会知道,一个人的日子真的难熬,渐渐开始尝到孤单的味道,我开始牵挂你百般好。”

说不定,也就是当年姜抱在修车厂背后大河边坐石头台阶上弹吉他的时候唱民谣,这家伙就一直躲在屋里头竖起来耳朵偷听。他假装睡着了。他知道姜抱不喜欢被人打搅,又害怕姜锋嘲笑他。姜抱听到父亲转述情况,差点学老钟哥的样子嚎啕大哭起来。

他那天后来喝醉了。他回答说从来没听见小胖冯吉唱过歌呀。那时候,钟银川对他们修车厂的那些“江南七怪”似人物早都听得已非常熟悉了,虽然说并没有亲眼见过,但每个人的照片他都看过,对性格亦有所了解。甚至,姜抱告诉过老钟哥:冯吉那条红*裤内**上被氧气火焰烧了个破洞。

他们的衣服和裤子上留下的片片油渍和汗斑。

“说他唱歌唱得好我真不敢信。他的声音是嘶哑的,总像患了感冒,”他说,“不过这家伙打牌打得好。跟他赌钱我从来都没赢过他。当然,我们从来都赌得不大,只是搞好玩。”

钟银川愁眉苦脸地凝望着他。

姜抱说:“那天他怎么不去找人打金花呢,哪怕赢点路费也好嘛。”

钟银川劝姜抱,说:“来,喝酒,喝酒,你别再胡思乱想了,我们醉了解千愁,睡上一觉,天亮起来你就把任何事情都忘光了。”话说得好听,老钟这种人才是什么事情都不会忘的。

对别人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现在倒好意思反过来安慰姜抱,说归说,这时候两个人都喝醉了。喝得烂醉。他俩喝的是散酒,又一支接一支抽烟。姜抱并不是昏昏沉沉的相反他格外清醒。他说:“我想唱一首歌给小胖听。”他手肘反过去拿搁床上的吉他,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钟银川忙伸手抓住他。扶起姜抱。他甩脱了钟哥的手,找不到拨片他用手指拨弦,唱起来。“你唱,”钟银川说,“我一边喝高梁酒边听你唱。”

(如果我跪下向你恳求

如果我横渡千山万水

只为了与你相偎相依

你还会不会拒绝)

第二首唱的时候更有生气和活力:

(一根风筝断了线

一曲旋律依旧演译

人走得太远

空留下伤害在原地

你背影在迷蒙雾中

当雪化了

从哪拾起残片记忆)

钟银川昨天才新写的歌词。姜抱顺带弹,就唱了。

“你俩关系有点怪。”还喝啊,再喝的话就当真醉成一摊烂泥了。他说我不劝你,你也别劝我。我俩谁也别劝。姜抱的眼眶里闪动着泪花。他说,小胖如果约他年龄相当的儿时伙伴打金花,不那样早早去床上睡觉就不会死了。而他长期不在家,当时那些从火海中逃出来的家人慌乱中又把他给忘了。他的尸体烧成了焦碳,等火熄了,找到他的时候,根本分辨不出来。母亲还问:“冯吉不是头天晚上就走了?他说是要回修车厂去,我留他多玩一天的。”

没人可以忍心回答失子母亲。“你们告诉我说实话,冯吉他是不是死了。”她又问人说。我的老天爷。冯吉母亲后来好像疯了,据说她让家人用绳子绑在一棵柿花树上。这是多年后姜抱回到老家那个小县城听别人说起的,而且别人也不能断定那个人就是师弟冯吉的母亲。但是好多人都证实,就在那个偏僻农村真的确实是有那样一个长年累月被人吊在柿子树上,头发蓬乱,目光如定,瘦得皮包骨头老太婆。她坐在豕草和灰堆里,就在马路旁边。她从来不怕日晒雨淋。

另外一件事,就是开饭馆的老罗他那个儿子吸毒,也就是姜抱的那个同学,罗记饭店小老板。街坊传言不足为凭。那时候姜抱都还在北京,还没到广东中山进吉他厂。老罗的老婆也还没出车祸。出车祸这件事得等到两年之后。姜抱还想起了和老罗他儿子两个人天生的敌意。

现在感觉到实在有点可笑。

她突然被不明身份的人抓走了,究竟带去了哪里?不至于杀死她。也就是和钟银川鬼扯的那个四川女人。因为什么原因大家并不清楚,她住处邻居们没有说,钟银川都没讲,姜抱估计就连他肯定也不知道。每个人都总会藏着点小秘密吧。总之她此后也没有再出现过了。是不是*种借**成功后她回了老家?她的神秘出现,最后,又从生活中神秘消失,表面上,对那个会写歌词的甘肃人没有任何影响,酒也照喝不误。钟银川就把那句关于她老爱说姜抱还没有开窍的话拣了起来。话比尿多,水多打烂田。姜抱意外发现,老钟其实也是个多情种,但凡是跟他曾经有过关系的女人,分开以后他觉得都十分可惜。

“钟银川会念唠好一阵子。”姜抱说。

还记得他边喝酒,边说起那些女人的各种好处来。姜抱简直插不进去嘴,于是他只能默默地听着,或者,勾头放飞思想,或者假装摆弄他那把吉普森吉他。他突然会用拔片弹起来,脸颊肌绷紧,用更加低沉的嗓音唱歌,这样借此来跟他那些故事对抗。突如其来,并产生非常强烈的对比效果,伪装成柔和。却亢奋得过了头。“当你醒来,也许一切都已改变。但请相信,我永不放弃闪躲。因为你眼中的爱意,点亮了夜的黑。你的甜蜜微笑,是我人生航船风帆。因为我明白,有种爱永远不会老。”他唱的G调,中音,但故意唱得非常轻,那种声音很漂浮。他尽可能小声细气,像一只小虫子在哼哼唧唧。在找爱情……有时候,就像冬季吹过古老城市的风。秋天,野韭菜花在乌蒙山脉最顶部强烈的太阳光线里成片成片开放……或者,夏天一根柳条撩拨老家那条轻缓、舒畅流淌的河水。河水呈现出灰黑色。姜抱回忆起了那个在单家桥修车厂附近钓鱼的人。

(哦,噢,我故乡)。这时,夜已经很深了,他拼命唱,有时像冷风拍打着门窗。

嘎吱。嘎吱响。

姜抱的朋友在喝酒,而且,早都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窗外,下起绵绵小雨了。唏唏嗦嗦。有汽车轮子碾过路面水渍传来一种单调、枯燥声音。他抬手夺过酒瓶也呷了一小口高梁酒,手指不停,流浪歌手继续唱着:“现在我知道我们最终会在一起,在那最甜蜜的一日相聚。”西北汉子有时候会用他那种特有的高亢苍凉大嗓门,受了伤草原狼那样的一种怪里怪气呜呜咽咽来搅局。(风掀动着胡杨树林)并搀杂在姜抱弹奏的弦律里。

“很是有些刺耳。”他说。

说句实话,吉他很难达到这种效果。

姜抱更愿意听到钟银川时不时发出的长吁短叹,我的天呐,这样的伴奏也许才更加合拍,更符合那种半个灰蒙蒙月亮,没有多少星光,甚至弥漫着雨雾,连一丝风都没有,一个安静的夜晚他们此时此刻快要碎裂的心情。姜抱不敢放嗓门唱,楼上和隔壁说不定都会有人提出抗议,房东肯定出面干涉。

也许马上就叫他俩滚蛋。

三十九

两人是相约离开北京的。

他们先到东北的一个工业老城,后来又去了秦皇岛。多年后柯龙斌就死在了那个地方。说起来是他们共同的伤心地。此前,还有一次意外收获。在东北时,钟银川意外碰到了他的一个老乡,说他老婆罗淑桃好像是回高台去过,当场钟银川就无比激动起来,汉子脸涨得通红,红齐颈脖(也许是喝多了高梁酒)。他声音也有些颤抖,孩子一样对朋友说:“我就说过,我过去对你说过,果然她不会真忘了孩子的。”姜抱再三表示,自己可从来没说过不相信这种话。他马上就准备买一张火车票回家,假如当时当地真的是有火车站的话。但紧接着,钟哥的老乡又告诉他说,听别人讲,她好像并没有进家门,而且,当天钟银川老婆罗淑桃就走掉了。她上次大概也是回高台想办件什么事?至于她去没去过学校看孩子朋友从来也没听人说起过。可别叫她把孩子拐跑了,第二个朋友好心提醒钟银川说。他本人就碰到了这种倒霉事情,你又去哪找人?哪怕是气得暴跳如雷,x x日天都起不了作用。钟银川到底还在没在听呢?姜抱没办法确定。钟哥就像拿根针扎破泄了气的皮球。

再继续灌*魂迷**汤。

几年来,像这样的谣言他实在听得太多了。好像是,也只有这一次最接近真相。钟银川苦笑着说。因为这个老乡和他家其实是隔壁邻居。两个月之前,他才从老家出来的。老钟把手上酒瓶里剩的酒举起来咕嘟咕嘟喝了个精光。他抬起头来对姜抱说,你弹吉他帮我伴奏,我现在唱首歌给你们几个听。姜抱吓了一大跳,伸手摸了摸钟银川的额头。“老哥,你不会突然害上失心疯了吧?”他问道。钟银川咯咯咯傻笑,他说,*他妈你**哪来那样多废话。

“叫你弹你就尽管弹!”钟哥说。

这家伙还当真正儿八经唱了一首歌。姜抱从来没想过钟银川的声音原来会这样好,在他过去的印象中呢,钟哥就是个走村串街吆喝,卖糖葫芦的年轻大叔,“糖葫芦,糖葫芦哎——”钟银川还在山西和贵州*妈的他**两个地方都挖过好几年煤。“我独自走着,因为我要告诉你这样一个事实,到如今,我仍然孤身一人。当我的心告诉我自己,你也孤身一人的时候,我会毫不在乎我的孤独……直到你回到我身边,陪伴我一起走。”

好像,钟银川这半辈子什么都干过,只要是能够挣到钱。后面这句话是他老乡说的,更把姜抱弄懵了。在东北那几天,钟银川的老乡介绍说,老钟从小在家就喜欢唱歌,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就不唱了。钟银川带着哭腔说,是我老婆罗淑桃不准我唱啊,所以这么些年我从没唱过。

啊,就连他老婆罗淑桃跑了他都没有再站在街头卖唱,好像他老婆罗淑桃会听见他卖唱似的。而钟银川只是个过客,对于街头流浪歌手姜抱来说就并不那样简单。姜抱自然而然会想起他来。他俩就在东北分的手。早年间大家都没买手机,修车厂安装有一部座机,曾经抄过电话号码给钟银川,或者,老酒鬼把纸条弄丢了。也许他猜到姜抱不打算回家,这种大傻瓜,一个大傻瓜,两个还是大傻瓜。假如有话想说,他留话给修车厂,比如说电话号码,他们也会转告流浪者姜抱。

姜抱会在约好的时间同他父亲打长途电话,每个月就打一次。再后来他买了个手机,最早买的是摩托罗拉。忘了,修车厂搬迁,连电话号码现在也换了。哪怕钟银川再想联系也只有干瞪眼。他就怎么不能像柯龙梅放聪明点,满世界到处找人。现在这家伙的金属腿怎么样了,钟银川会流浪在哪片陌生天空底下?他是猫命,不会轻易死掉的。曾经对柯龙斌说过,假若把另外一个黑子找到了,能够接纳他进“绿巨人”的话,他们就会有不少原创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