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蒋的家属房朝阳面儿有两扇大窗，500米开外正对着团部机关大楼，机关大楼正后方约400米处，有一座红砖小楼，那是通信连全连官兵的生活起居场所。我家老蒋，正是通信连连长。
年前，我抱着娃，背着行李，千里迢迢好不容易折腾到了家属房，还没等喘匀气息，老蒋打来电话，支支吾吾，吞吞吐吐：“媳妇，今天指导员刚好休假了……嗯，大概20天吧……我可能不能经常回家照顾你们娘俩儿……”我当时没多想，大大咧咧地安慰他：“你忙你的，就算在家也指不上你干啥。”
当天忙忙碌碌的，到了晚上，困倦疲乏，早早地就睡下了。第二天一早起来，发现老蒋的拖鞋没被动过，才明白他一夜未归。于是打电话兴师问罪：“为啥晚上不回家住？”“不是跟你说了嘛，指导员休假，连里必须有一个主官在位，我怎么回家？”“你们连到家才几步远啊？你要不要这么认真？”老蒋叹口气，无奈地说：“媳妇，真的走不开，家里你就多照应吧。”
我心里憋着一口气，也百思不得其解。婚后我们一直过着两地生活，离得远的时候，倒能想开些。现在，我和孩子就在家属院里，和他的连队地理距离还不到1000米，回个家为啥还是这么困难？
白天倒还好混些，照顾小孩子，琐碎的事情自然多。和孩子玩耍打闹，料理他的吃喝拉撒，不知不觉便暮色四合了。每当夜幕降临，我都在心里暗暗期待，兴许哪天老蒋“良心发现”，就偷偷溜回来陪我们母子了。我会经常抱着孩子站在窗子前向门前的水泥路尽头眺望，希望能隐约看到老蒋健硕的身影朝家的方向奔跑而来；也曾幻想过，如果自己长着一双透视眼，目光就能直接穿越机关楼，灼灼地盯着老蒋的连干宿舍的窗户，好好地把我的男人看个够了。可是，一切奇迹都没有发生，我和老蒋只是每天保持着三五个短暂的电话，仅此而已。
一晃，老蒋已经夜不归寝第十天了。相思之苦，寂寞难奈，我太想念他了。这天下午，我主动给他打电话：“老公，我新买的一套睡裙到了，晚上你抽空回来一趟，帮我看看好不好看呗？”电话那端，我听到老蒋在吃吃地傻笑：“嗯，嗯，看情况吧，我尽量回去。”他正要挂断电话，我赶忙又补充一句：“睡裙是蕾丝的，今晚我等你。”
整个下午，我都身轻如燕，蹦蹦跳跳，欢乐得找不着北了。傍晚十分，我提前给宝宝喂了奶哄他入睡，然后收拾房间，换了床单，洗好了澡，穿上了心仪的淡紫色真丝睡裙。镜子里的我，竟连我自己都觉得判若两人。
平时在家，我喜欢穿着宽松的旧衣服，这样更便于干家务和看孩子，衣服脏了皱了我从不去理会，不修边幅似乎已成为新常态。而此时的我，容光焕发，妩媚动人，顺着我的发丝不住滴落的水珠和房间里弥漫着的淡淡的香水味儿，让我憧憬着这个夜晚的无限美好。准备好一切，我钻进了被窝，开始了漫长的等和盼。时间一分一秒地被我捱过，眼看快12点了，我打电话催老蒋：“老公，你怎么还没回来？”老蒋声音很大，语气很硬，像是在生气：“我在连里处理点事情，不回去了，你睡吧。”静谧的午夜，这个我深爱的男人，留下了一长串忙音给我。
我狠狠地摔了手机，用手抓乱了头发，抱着自己的膝盖歇斯底里地嚎啕起来。哭累了，情绪平静后，我脱下了那件触感柔滑的睡裙，仔细地叠起来放回包装盒里，又穿上了前襟上沾有零星果汁渍的旧衣服，回到小卧室，抱着儿子温暖的身体，流着眼泪等待天明。
眼看我的假期即将结束，老蒋还是扎根在连里雷打不动。从早到晚一个人对面一个15个月大的男孩也是件极苦的差事，宝宝的调皮捣蛋，很多时候让我真的无法控制体内的“洪荒之力”。有那么一天，宝宝淘气把我刚榨好的果汁碰倒，洒得满身满地都是。一想到还要拖地、洗衣服、给宝宝洗澡等一连串的家务活儿，我连坐下歇一会的时间都没有，就气不打一处来，顺手给老蒋发了条短信：“你赶紧回来看孩子，我要离家出走了，在这个家里我呆得够够的了。如不回来，后果自负。”我以为老蒋会马上放下手头的一切工作赶回来求我不要离开，或者心系孩子的安危回来看一眼，于是就把自己的大衣、雪地靴还有行李都藏进了衣柜，想看看他着急上火的样子。等我气儿都消了，已经给儿子喂晚饭的时候，才收到老蒋回复的短信：“刚才在开会，媳妇别闹了，我相信你不会那么狠心的，我们都离不开你。”
我要离开部队的前一天晚上，月黑风高，北风呼啸。我又抱着儿子站在窗前，习惯性地望向远方。这时，我突然定睛，发现在窗户玻璃上显现出了一个线条简单的小人儿。原谅我一个人忙不开，在这房子里住了20天，窗玻璃上竟也蒙上了一层薄灰。那小人儿就是用手指信手勾勒出来的，虽是简笔画，却也不失可爱。那小人儿眯缝着眼，嘴角咧出大大的微笑，在它的右下方，是老公小巧娟秀的字迹：“媳妇，想你”。就那么一刹那，我的心结倏然打开，泪水悄然滑落。
我很庆幸，在家属房独守空床的这20天里，我每天临睡前都会把家门的锁扣打开，默默地给老蒋留门。
老蒋，我带着宝宝回家了！当我们的距离仅区区1000米时，你有责任在身，长达20天都不回家看一眼，我虽委屈，但绝不怪你。在艰苦的边防线上，有千千万万个像你这样“一根筋”的军人驻守，人民很安心，也请祖国放心！(文 / 许明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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