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片来自网络
大姑妈即将要去麦加朝觐,决定在永乐老家里过个乜贴,向安拉举意一下,同时让亲戚和孙男弟女们借此机会见见面,红火红火。
乜贴定在晨礼后,由于距离较远,我没有赶得上阿訇念经。但是,骑着电动车走在清晨凉爽的乡间公路上,我依然仿佛听见了阿訇的音调时而高昂如高山飞瀑冲泻而下,时而柔和如涓涓细流穿过明月松间照的林子,在青苔石上磕碰起朵朵浪花,时而,又如万籁俱寂的深夜,山巅上一声远古的呼唤,启示着灵魂的诉说。在神圣的朝觐日子即将来临之际,心田里遥响着悠扬的诵经声,夏日的晨露就像麦地那高贵清洁的圣水,将我的整个身心彻头彻尾清洗了一遍,我感受到了一种浑然天地间,无天无地,无物无境,无你无我,无时无空的超然俗外。难怪,世界上一些非信仰伊斯兰教的哲学家、文学家和科学家高度赞扬《古兰经》,认为《古兰经》的诵经声是世界上最庄严最美妙的音乐。德国伟大诗人、哲学家、作家歌德曾这样评价《古兰经》:“《古兰经》是百读不厌的,每读一次,起初总觉得它更新鲜了,不久它就引人入胜,使你惊心动魄,终于使人肃然起敬。其文体因内容与宗旨不同,有严正的,有堂皇的,有危严的——总而言之,其庄严性是不容否认的……这部经典,永远具有一种最伟大的势力。”歌德这段话,可以说是对《古兰经》的思想震撼力和艺术感染力的最好评价。
到了姑妈家,阿訇已经走了,亲戚也所剩无多。闲谈之际,姑妈告诉我,今天这个乜贴,也是顺便把即将到来的奶奶的月头举上。这时,霞姐告诉我,要宰牲,七家人合买一头牛,问我是否许牲,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我的心里在盘算着,古尔邦节到来时,父亲和奶奶的又一个月头也就到了,我要为他们过一个乜贴。“过完这个乜贴,就开学了,再就没时间过了。”我对两个妹妹说。

图片来自网络述
我们回族穆斯林并不太特别强调孙子给爷爷奶奶过乜贴。但是,自父亲无常后,每次给父亲过乜贴,顺便把奶奶的月头或年头也举上,已经成为我的习惯。我的奶奶,那个教我念古兰经的老人,值得我铭记终生,感念终生。
据奶奶讲,母亲生我的时候,难产,接生的王家奶奶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让我这个先脚后头倒行逆出的“怪胎”降临人间。不幸的是,刚出生的我瘦弱如瑟瑟秋风中一棵发抖的枯草。王家奶奶认为我活不下来,把我往土炕中间一丢,建议奶奶把我扔掉。但是,奶奶却如获至宝地把我捧在手心,说只要有一线希望,就决不放弃。为此,奶奶还把王家奶奶狠狠地骂了一顿,王家奶奶出力不讨好,悻悻地走了。而我,就在奶奶温柔的手心中活了下来,尽管小时候的我一直瘦弱的就像一根蔫不拉几的野山杏。
也许正因如此吧,在众多的孙子孙女中,奶奶最偏爱我,也最疼我护我。家里有了好吃的好喝的,奶奶总是先紧着我,逢年过节,也总是先给我买新衣服。走亲戚家做客,奶奶总是带上我,却让大妹妹在家看门。父亲看不惯奶奶对我的溺爱,没少和奶奶闹矛盾,而奶奶总是坚持己见寸步不让。当村里那些大孩子欺负了我,奶奶一定要追上他们,狠狠地教训一顿不可,实在追不上了,就到他家里找他的父母评理。为此,奶奶也没少受别人的白眼。记得一个黄昏,我和奶奶从贺兰县通义乡的大姑妈家回来,我和几个小伙伴到生产队的玉米田里玩,我看到路边有一颗从车上掉下来的玉米棒子,就捡了起来。就在此时,生产队会计看见了,凶神恶煞地提着木棍追过来。我吓得丢下玉米棒子,撒腿就跑。可是,那会计却仍然不依不饶地穷追不舍。我害怕之极,魂儿都几乎要飞上九霄云外了。就在我绝望的时候,奶奶出村来找我,看见会计在追杀我,气得发抖,拦住他,严厉责问他何必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可是那时候的村干部就是典型的地头蛇土霸王,他蛮横地一把将奶奶推倒在地上,却也停止了对我的绝命追击。从此,我对集体的东西望而生畏,见而远之。
至今想起来,影响我一生的人,不是父母,不是老师,而是我的奶奶,我亲爱的奶奶。

图片来自网络
奶奶是我的第一任启蒙老师。在跟随奶奶走南闯北的日子里,我认识了大自然中的许多花花草草飞鸟走兽,知道了很远很远的地名和一些风俗人情,小小的我,因此而很早就有了开阔的眼界。
奶奶是我的第一任专任家庭教师。闲暇之余,她总是给我讲故事,讲《古兰经》故事,讲杨家将岳家军的故事,讲蒋介石帮助马鸿逵打败孙殿英的故事,讲黑鞑子的故事,讲深山里的神仙故事。奶奶一天书也没有念过,但是,天赋聪明的她,小时候趴在私塾窗外偷听先生教学生《三字经》,却自然而然地记住了。于是,奶奶就经常叫我背《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虽然对其内容不太懂,可是,我小小的心灵深处,却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了,人,应该本性善良,而这,也影响了我一生,使我在以后的生活中,没有做过什么品质特别恶劣的事情。就是这些神奇瑰丽的故事,就是这朴素的而又深奥的《三字经》,把我的小小的头脑变得日益丰富。上学以后,在全校,我的作文都是一流的,这与奶奶的启迪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此外,奶奶还抽空教我算术题。一根木棍,一块坷垃,在奶奶的手里就能变成神奇的笔,画出各种简单的数学符号和数学图形。当村里的小伙伴们连“1、2、3……”这些阿拉伯数字都不会数的时候,我就已经会做一些不算简单的加减法数学题了。
那时候,我经常看奶奶做礼拜,念《古兰经》,觉得非常美妙,就缠着奶奶给我教《古兰经》。奶奶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教我,在上小学之前,我就已经会念好几段《古兰经》经文了。虽然,后来我在奶奶的支持下走上了念书求学的道路,从未进入过清真寺的念经室,可是,对《古兰经》和伊斯兰教的特殊感情却深深地植根于我的灵魂。我对伊斯兰教和《古兰经》文化的造诣,也反过来对我的读书写作产生了积极影响。《古兰经》中宣扬的一些散发人类光辉的传统美德,如同情心、诚实为人、乐于助人、不撒谎、尊重他人、尊奉知识等等,也终身影响着我。就连阿訇出生的几个亲戚,也对我赞誉有加。而这些,我要感恩于我的奶奶。
在村里的老人中,奶奶可说是比较开明的,她对我的受教育非常重视。当我到了上学的年龄,奶奶就唠叨着让父亲送我去学校。但是,母亲做不了主,父亲坚持要我去放羊。奶奶和父亲争执了一段时间,没有效果,终于对着父亲狠狠地发起火来:“羊!羊!你整天就知道羊,对孩子的前途一点不负责任。将来你给羊去当奴!”父亲一看奶奶发火了,这才妥协,送我去学校。我也不负奶奶的期望,小学初中门门课程优秀,后来上了高中大学,虽然学习成绩再未好过,可是,我却一级也未留,顺利地大学毕业参加工作。
而对于大妹妹的受教育,奶奶虽然不像对我这样重视,可是,当父亲把大妹妹从学校拉回来干活,当学校老师再一次来到家里找妹妹去上学,奶奶又把父亲训了一通,同意老师把妹妹带回学校。两年后的中考,大妹以全县第二名的优异成绩被银川电力学校热工专业录取,一时成为村里的美谈。

图片来自网络
参加工作之后,奶奶的心一直也没有闲过,因为她一直操心我的婚事。回族老人是非常保守的,对回汉通婚特别反感、排斥。可是,我的奶奶却不止一次地说,只要我喜欢,看上了哪家汉民姑娘,只要女孩子心灵好,她同意我把这汉民姑娘娶回家,请阿訇主持礼仪,让这汉民姑娘加入伊斯兰教就行。而我,最终还是娶回民女子为妻。
遗憾的是,奶奶在世,始终未能见到我的孩子出世。在那个非典肆意横行、人心惶惶的日子里,奶奶怀着最后一缕失落、牵挂和不舍,走完了她人生最后一段时光,享年八十岁。弥留之际,她交代父亲,在她无常后,只准父亲施舍众人,决不可收众人的乜贴(即回族穆斯林有人去世后,亲朋好友和乡里乡亲们施舍给亡人家人的钱财)。给奶奶过三七的那天,周围村子的人们,凡是知道的,全都不请自来,坚持要给父亲散乜贴。父亲告诉他们奶奶的遗嘱,大家这才作罢。平凡的奶奶,伟大的奶奶,以她的博爱无私,深深地影响了那么多人。
在奶奶无常后的整整一年期间,我内心的脆弱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我的奶奶啊,你可知道,你离去的日子,正是我报答你的最好机会,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我的奶奶,在去往天堂的路上,离我愈来愈远,愈来愈远,到如今,已是梦里依稀十四年。紧接着,一个措手不及的日子里,父亲也猝然而去,只留下了芳草萋萋的黄河滩上,长风浩荡里,孤独的我犹如一根飘摇的蒲苇,感受着东风无力的哀思。
翻看伊斯兰教历,今年的古尔邦节,正是学生开学的时候,我将一如不变地隆重地过一个乜贴。同时,在过乜贴之前,回到黄河滩上那片坟地,念一声:“万物非主,唯有真主;穆罕默德,主的使者。”我知道,这句古兰真言,所蕴含的哲理丰富无穷,其中不变的一点,就是:
安拉保佑好人!
好人一生平安!


马忠华,石嘴山市作家协会理事,宁夏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十二期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培训班学员,宁夏文学院第四期文艺(散文)研修班学员。曾在多家大型文学网站发表文学作品近三十万字,并担任网站散文、杂文编辑。在《贺兰山》、《回族文学》、《六盘山》、《草地》、《参花》、《石嘴山日报》、《银川日报》、《黔中文化》、《银川文艺界》等报刊发表散文、小说、报告文学、文学评论作品多篇。作品入选《“2013美丽宁夏网络征文”作品选》一书,其中《黄河之滨,金色的岸》获三等奖。另有作品获得教育部语言文字司举办的“我与汉语拼音”征文竞赛二等奖,石嘴山市“保护文化遗产 留住历史根脉”主题征文优秀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