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聪明:妈妈的心(3)

妈妈的心(3)

田聪明

田聪明:妈妈的心(3)

田聪明:妈妈的心(3)

田聪明:妈妈的心(3)

田聪明:妈妈的心(3)

减租反霸开始后,工作队员多次到我家“访贫问苦,扎根串联”,我们家与工作队员渐渐地熟了起来。我晚上放羊回来常参加工作队组织的学习、唱歌等活动,早上还按工作队要求到路口查问生人的路条。1952年搞土改,农会指派父亲出民工,那群羊转给了村里的张五仁放。妈妈常参加工作队和农会的活动,有时我也跟着去。特别是诉苦会给我的印象很深,工作队员说“有苦诉苦,有冤申冤”,有“*产党共**、毛主席给做主”,不要害怕。

清明过后,张五仁来找妈妈,要我给他“打伴子”(当小羊倌)。因为青草刚露出地面,味道很浓,但羊吃不到多少,而枯草又不愿吃了,所以就到处跑着寻找青草。这叫“跑青”,他拦不过来。经商量,打伴子40天,付我5块钱和一块毛巾。那个张五仁不够厚道,经常是他坐着,让我四处拦着。特别是有一次下了大半天的雨,他自己披着雨帽,而我穿着一件烂皮袄挨雨淋。

天黑回到家里后,妈妈又心疼又气愤。一边挤皮袄上的水,一边含着泪骂张五仁“不仁”,说他怎忍心自己顶着雨帽而让一个娃娃挨雨淋?!妈妈说:“娃娃不懂事,你大人也不懂?哪怕你让他将皮袄翻穿上(羊皮板着水晾干后发硬一弯就折,而毛朝外雨水可顺着毛往下流,皮板湿不了)”。可妈妈心里也清楚,雨帽是掌柜的按惯例给羊倌配的,而我是张五仁掏钱雇来的,并未约定下雨时怎么办,只好忍了。

后来,我和张五仁的“摩擦”多了起来。绵羊到春天新毛慢慢长出来,而旧毛被慢慢顶松了。在羊主家剪羊毛前,他就要我将羊拦住,而他从绵羊身上薅毛。我就不干,他拦羊我也拦羊,他薅毛我也薅毛,他怎么说、怎么骂我都不管。张五仁气得咬牙切齿,举着放羊铲高喊:要不是土改了,光打你,多少根羊铲把都打断了!他还到掌柜那里给我使坏。

一天,突然发现给我带的干粮少了一半多(一个固定的小布口袋,两头口上串着一根绳子收口后斜挂在身上,每天一碗炒米为午饭),一问才知道是张五仁的主意,说我不好好放羊,要羊主家少给我带点干粮。

我气愤极了,特别是我原来每天都要省下一点,晚上回来给不到3岁的弟弟吃。我身底下已夭折了两个男孩,所以弟弟就成了妈妈及全家人的宝贝。那天晚上回来,弟弟又和往常一样满怀期待地跑到炕沿边等我给他炒米吃,我心里不知有多难受。此后我就和张五仁“硬干”了。羊出坡后,我就跟在他后边走。他让我走快点,我就说饿得走不动了,他骂我一句,我也骂他一句。欺软怕硬是普遍规律,过了两天张五仁就不得不告诉羊主家:还是带一碗炒米吧。

40天打伴子结束了,张五仁5块钱给了,但那块毛巾死活不给,理由是我打伴子不听话。妈妈的气不打一处来,厉声厉色地盯住质问张五仁:原来说定我儿子给你打伴子40天少一天没有?张五仁说没有。妈妈说,那你就非给不可,少一根线也不行。张五仁还胡搅蛮缠,叫嚷他要是给了这块毛巾就不再姓张。

妈妈找了农会领导,说明了情由,农会领导批评了张五仁。张五仁不得不给了毛巾,妈妈手拿这块毛巾在村子里当着众人的面,一边晃一边取笑说:张五仁从今天起不姓张,姓田了。

在场的人都笑了。妈妈昂首挺胸说,新社会了,我能给我娃娃做主了!我从小亲妈妈、爱妈妈、一步也不愿离开妈妈,而到了这个时候,又产生了一个新的观念:妈妈真了不起!从而发自内心敬佩妈妈。

妈妈深信“养儿要用千张纸”;失学一年后妈妈说“只要不到万不得已你就一直念下去”;考上了大学你就去念;“咱再穷他五年”。

从我记事时常听妈妈说两句话:养儿要用千张纸,养女要费千条线。意思是说,做父母的,要培养儿子多读书,而女儿则要练就一手精巧针线活才算抚养成人。对女性的这一封建观念,我家祖辈、父辈均认同,而对让儿子读书这一点则有不同说法。

据说,在我曾祖父那一辈曾有一本家叫田红,读了一些书,但由于嗜睡而一事无成。由此留下话柄:读书没用。而妈妈则常说起少年时就去世的二舅,说他比大舅、三舅都懂事,原因就是念了书,知书达理。

说二舅晚上睡觉前要读书,早上起来就背书。妈妈说不清二舅读书读到什么程度,但常听妈妈说二舅背诵《名贤集》。妈妈还说二舅有空就帮大人干活,对兄弟姐妹都忍让,特别说二舅很孝敬老人,因此二舅的早逝对姥爷一家打击特别大,妈妈的奶奶心疼得常常不由自主地发出悲伤的呼唤。

我亲眼见到读书是在土默特右旗竹拉沁村。那是1949年冬,当地还没有进行土地改革。村里有个“堂院”,实际是神父办的学校,常看到一些小孩拿着书从那里出入,当地叫做“上书房”。有时赶上那里上课,我就悄悄站在窗外听里边的读书声。从那时起我就向往着有一天也能够进“上书房”。

可我们家太穷了,又四处流浪。达拉特旗土改比土默特右旗还晚,且什拉胡同村方圆几十里内也没有一所学校。1952年土改后,同院范里权家来了一位识字老人,经妈妈同意,我和村里的几个孩子用给范家砍沙蒿作柴烧,来换取老人教我们认字,就是拿一个器具,盛上沙土,用柴棍在土上写字。就在这时,听说土默特右旗竹拉沁村舅舅家的两个孩子都已经上学了,我就不断地向父母表达想读书的愿望。

当地土改时有个政策,就是农民要从牧区迁到农区种地,耕地要从30里以外的黄河沿岸分,但何时能分下要等待。为了我读书,我家于1953年春节后赶着土改时分得的一头驴,驮上仅有的一点“家当”,再次来到竹拉沁村。开春后在舅舅家的土地边种了些荒地,我给人家放了一夏天牛。9月1日,与二姐一同上了竹拉沁小学一年级。

1954年秋天,学校决定我和二姐“跳班”上三年级。就在这时,达拉特旗刘五圪堵村给我家分了25亩耕地。父亲首先考虑第二年春天的耕种。当时我家的情况是:父亲有腿疼病,耕畜仅一头毛驴。且人缺口粮、毛驴缺草料。据此,父亲就决定我和二姐停学参加劳动。在妈妈的力主下我还是上了三年级,但到了1955年春节后,父亲就不让我上了。

是啊,父亲盼望了半辈子的土地分到了手,当然要克服各种困难来耕种,当时还能有什么选择呢?我虽只12岁,干不了多也可干个少啊!看得出妈妈当时是两难的心情,她没吭声;我则是“只做不说”。开学后我照例去报了到、领了书、去上课。

后来,父亲从离竹拉沁村不远的南窑子村借了一头母牛,与我家的毛驴“合犋”组成一付犁杖,条件是我给人家放牛。清明过后的一个早上,父亲要我去南窑子村放牛。我知道这回没办法了,只说等到学校将书取回来再去,但父亲让我当时就去。

无奈,我跟着父亲一边哭一边往南窑子村走……大概是由于心情复杂,妈妈始终未说一句话,我想她也一定会和我一样在掉泪。我的班主任常俊德老师得知后专门来我家,试图说服父亲让我继续读书,但父亲最清楚家里的处境。事后听妈妈说,常老师也是流着眼泪离开我家的。

我三叔是毡匠,六七月间带着扞毡家什从准格尔旗来到我家。这时的我仍是身在放牛心想念书,一肚子不痛快。三叔听后要我跟他去扞毡子。当时,父亲和二姐到刘五圪堵村将25亩地分夏田、秋田种上后,全家也从竹拉沁村搬到了刘五圪堵村。我扔掉了放牛棒,跟三叔背着家什在达拉特旗、准格尔旗、伊金霍洛旗等地走村串户扞毡子。

三叔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担水、烧水、扫地、倒垃圾等我都主动做。特别是一家一户送来的羊毛我都要看有无杂质、称分量,问清要求,并一一记下来,还要在头一天安排第二天在谁家吃饭。毡子扞好后交给主家,将工钱算好收回后交三叔。我当时个子比较矮,人们说我是个碗大的毡匠。

但几乎都说我应该念书。达拉特旗何家圪堵村有个叫杨河的老人,曾在傅作义的部队干过,属起义人员。老两口反复向三叔说应该让我去读书,不要“枉”了孩子。三叔对我很满意,一说我“宁可身吃苦,不让脸吃苦”。这是陕北的一句俗话,意思是说我宁愿多受点累把活干好,也不愿因不干或干不好活而受人数落。二说我记账、算账很利索。

这些话也都传到了父母的耳朵里,他们对我的失学更加无奈和后悔。1956年春天,我又回到了竹拉沁小学上三年级第二学期,妈妈还表示:以后不到万不得已你就一直念下去。从此,我先后上过三个小学、两个中学,直到1970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其间,我家的基本状况是:父亲一直有病在身,不仅不能以整劳力记工分,还常需花钱治病;我如果在家就是一个整劳力,而上学不仅不能劳动挣工分,还需要花钱。

对此,作为长子的我内心一直很矛盾。如果不是“里里外外挑大梁”的妈妈倾心支持,我不要说读大学,连中学甚至小学也不一定能读完。在我读书十几年中遇到的所有艰难曲折的坎,之所以能扛过来,无论物质上、精神上,妈妈都是“顶梁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