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世,还找你做我的主人

01 引子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青青草坡上,我飞快地奔跑着,我的同伴见状,都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跟随我一起跑。
这群傻子,我心里嘀咕着,又伸出翅膀,保持平衡,做出欲加速的假象,引逗大家效仿,
博我自己一乐,哈哈哈。
对,我是一只鸡。
不远处的草地上,我的三个小主人,三个头顶在一起躺着,画成一个丫字。
三姐妹,白大14岁,白二11岁,白幺8岁。
今天是周日,春正暖的日子,三姐妹被妈妈差遣着,在大兴安岭—呼中镇广场前的大草坡上~~放鸡,啦啦啦。
02 我叫顾头
我叫顾头,不知道咋就得了这个名字,我的长相与同我一起出生的20多个伙伴们略有不同,头顶上有翘起的一排毛,再统一前弯,就像凉篷一样。
妈妈(其实是小主人的妈妈,我习惯也喊她妈妈)挑了30个鸡蛋,在热炕头用大棉被捂好,21天没日没夜黑白颠倒地悉心照料着,给予我生命。
我的三个小主人里,白二跟我最好。
她总是把我抱到屋里吃小灶,所以只要在饭点,远远看见白二身影,我一定会飞奔着扑向她,往她身上跳。
她从来不嫌弃我脚上踩了屎,她会蹲下来,用手接住我,然后腾出一只手抚摸我的凉篷、脖子、翅膀、肚子,把脸贴在我身体上,把我搂在怀里,我能听到她优美有韵律的心音。
她嘴里还会说着:看把你高兴的,知道我来接你了是吧。
我“唧唧唧”地回应着,是呀,开心,我是被选中的。
我知道她听不懂我们鸡的语言,回头傲气地望一下伙伴们,在他们流露出的羡慕嫉妒恨的各种复杂表情中,我开怀大笑而去。
在从院子走进屋的过程中,白二有时让我斜躺在她的手心,我就伸直腿,展开翅膀,全然的放松一下,她把我举高高,又落下来。
嘿嘿,顾头会演杂技咯,小主人很高兴的说道。
我一点都不害怕,我知道,她爱我,我把全部的信任和心都交给她,配合她。

03 深秋的噩梦
噩梦在那个深秋。
大兴安岭的山风,那天刮得很凶,打着尖历的口哨,吹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傍晚天快黑了,才收敛些。
然后,风刀最后一次掠过我们时,被它吹了整整一下午的篱笆门,一直咬牙牢牢抓着桩子不肯松手,终于坚持不住了,放开了它的手,轰然倒下。
然鹅,它倒下的一刹那,我正巧离它最近,再怎样飞奔逃开,终究是一场迟到,被它扫了一裙边,狠狠地砸在我的右腿上。
钻心的疼痛立刻弥漫了我,差点昏死过去。
这一幕,恰巧被放学回来的白二看到,她飞扑过来,抱起我,她不知所措,大喊,妈,妈,妈,顾头,顾头……
我微弱的意识仍然能感觉到她的手在颤抖
我听见她的心音变得急促而杂乱
我看见她眼睛溢出了泪水……
04 棉花窝
啊,疼……费力睁开眼睛,光线好暗,朦胧中见白二、白幺沾着泪水的脸蛋和红肿的眼睛。
身下是棉花絮的柔软又温暖的窝,那一定是妈妈絮的,比平时的草窝舒服多了。
我吞咽困难,没力气,最开始两天还勉强吃下一点米粒,第三天啥也咽不下去,第四天,连水都嘬不起来了。
我知道,阎王要来叫我去了。
可是,我是多么舍不得这个美丽的世界啊,我的三个小主人,我的妈妈给我絮的温暖的棉花窝。
再也听不到白二的轻吟低语,
再也感受不到她的小手、心音。
呵,这世界,我短暂地生活了六个月,还没领略够;
呵,小主人,我短暂地陪你走了六个月,还没温存够。
05 回望世间
那天大雪纷飞。

我看了最后一眼守在我身边的白二和白幺,我的魂游离出了那个残破的躯壳。
在向上飞的时候,我低下头,看见两个小身影还蹲在那里守在我的躯壳旁。
突然,白二发现我已经蹬腿了,她的泪立时决堤,大颗大颗地溢出眼眶。
顾头死了!顾头死了~~~~
守着我的躯壳哭了一会儿,白二对白幺说,我们为顾头送行吧。
白二把白纸撕成条,粘起来,粘成长长的一条,再粘在一根棍子上,然后把我的躯壳移到一个大篮子里。
一大一小,两个小身影,在漫天大雪中,在园子里
大的在前,手执飘着白绫的幡
小的在后,神圣地背着盛放着我的躯壳的篮子……
任鹅毛大的雪花落在头上、脸上、身上
任泪水肆意流,任鼻涕肆意流,结成冰柱
口中念念有词,顾头,安息吧!
此刻的我,泪奔了,生而为鸡,死后,第一次流泪,
原来流泪时的痛比腿伤的痛要痛上千倍。
许是黑白无常也被这人世间的纯真之情感动了,他们带我飞得很慢很慢,也想多看一会吧。
我一直得以有机会望着小主人在雪地里走了将近两个小时,然后,白二在园中选了一块地,挖了个坑,将我的躯壳埋进去,填土,堆出一个小土包,又找来块木板,用毛笔写了“顾头之墓”四个字,竖在坟前。
两个小姑娘双膝扑通一声跪下来,对着我的坟拜了三拜。

再见了,小主人
再~见~了,小~主~人!
这一世,不枉做你们的鸡宝宝;
下一世,还要你们做我的主人!
06 最后一次感受你
来到奈何桥头,我无限的不舍,不想忘了我的小主人啊,我恳求孟婆道,能否让我保留下对他们的记忆。
孟婆冷冷地瞟了我一眼,你能不能不要烦啊,我每天接待这么多你这样的,我累死了要,只允许你在桥头多停留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必然喝下去!
“呯”的一声,一碗汤拍在我面前。
我知道,我没什么选择,一个时辰,那就再多看几眼我的小主人吧。
妈妈已经下班,听完白二带着哭腔的叙述,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挖出来。
白二极大的不情愿,一边挖一边嘟囔,我绝对不吃顾头的肉,绝对不吃!
不不不,我拼命摇头,吃吧,吃吧,我想最后一次感受你,我的小主人,感受你的唇、齿、舌,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从此将阴阳两隔,了然无痕!
这,也是我们缘分一场,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次贡献了。
白二望着眼前的菜盆,
11岁的孩子,在1986年,那个食物匮乏的年代,终究没能抵住鸡肉的阵阵香气,她把筷子伸向菜盆……
1、2、3、4、5,共吃了五块,她再也不碰我了。
我闭上眼睛,泪水再一次泛滥~~
我端起汤碗,慢慢地,放到嘴边,
仰起脖,喝下去……
07 顾头安息吧
白二在若干年后,2020年疫情守家期间,温读了鲁迅全集后,突然有感而发,回忆了与顾头的点点滴滴,写下了忆文《一只鸡的前生今世》。其中有一段,模仿余光中的笔法,这样写道:
“顾头安息吧,顾头死的时候雪花说,一片雪花说,千亿片雪花说。轻轻地舞吧沉沉地睡、快快地奔吧啧啧地吃。在零落的坟上冷冷奏挽歌,一片雪花吟千亿片雪花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