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丝善念就是暗夜里的一道光,人生就是循着那道光前行。
凌怡想到了一个办法:运用心理治疗中著名的“橡圈厌恶疗法”。
她告诉王雪,每次有偷东西的冲动时,就拿橡皮筋狠狠地弹一下自己的手背。这种疼痛刺激,可以慢慢弱化这种“偷窃”欲望。可王雪却嗤之以鼻:“我为什么要弹自己?”
凌怡心一横,伸出了自己的手: “你弹自己多少次,我就弹自己多少次。”
“你……”王雪无话可说了。虽然她依然是不在乎的神情,但凌怡分明看到了那眼里的惊讶。终于,她和王雪约定,只要起了想偷窃的念头,就用橡皮筋弹手50下。
在征得监狱领导同意后,凌怡第一次给了王雪10根橡皮筋。
起初一个月,在凌怡的参与和连续治疗下,王雪果然没有再出现盗窃行为。到了月底,她告诉凌怡,她也不知道自己弹了多少次……总之,她一共弹断了5根橡皮筋。凌怡二话没说,抓起橡皮筋,狠狠地谈起自己的手来。
当第3根橡皮筋被弹断时,凌怡的左手虎口部位已经被弹得红肿。她还想继续弹下去,王雪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行了,骗你的。我一次也没弹过,我就想看看你说话算话不算话。”
凌怡愤怒了。她压抑着内心的怒火,把王雪送回了监舍。她清楚地知道,这条治疗、矫治的路非常漫长。
既然决定出发,就不怕路途遥远。冷静下来,凌怡回顾与王雪谈话的过程,坚持做好每次心理记录:“今天是王雪第7次心理咨询……王雪幼年时的影响对她来说是需要克服的障碍。矫正偷窃癖较为有效的方法是厌恶疗法。今天开始实施橡皮筋弹射治疗,通过受到了一个厌恶性的刺激,那么就会对神经反射产生抑制作用。”
一个月后,王雪*毛老**病又犯了。凌怡知道后,并没有立即去找王雪。她翻阅王雪的档案,意外地发现原来几天前是她的生日。
一周后,她让民警把王雪带进了心理咨询室。“王雪,我想送你一份礼物。”凌怡拿出了一把蓝色的塑料梳子,放在了王雪的手里。
“发梳?给我的吗?”冰蓝色的塑料梳子闪着莹莹的光,王雪盯着那把发梳,眼神格外明亮。“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我相信你一定不会去拿别人的东西。”凌怡握着王雪的手说。拿着那把梳子,王雪沉默了。
从那以后,凌怡为了引导王雪克服心理上的障碍,又采取了各种措施。王雪的症状依旧时好时坏,每隔一段时间就犯一次。凌怡用了忍耐的极限,支撑自己帮助她。
一度,凌怡也灰心了,觉得无限疲惫。教育王雪的这一段路,感觉比以往的更为漫长,更令人焦灼。甚至,她觉得自己好似在一个梦魇里,没有丝毫出路,翻过一个山梁,还是一道山梁。
但每每想起那天,王雪伸向捐助箱的那只手,凌怡知道,自己绝不能放弃。因为对王雪来说,那残余的善良就是暗夜中的一丝光芒,打开了就有更广阔的光亮,一旦关闭将是更深的黑暗。
为了更好地监督王雪,凌怡找来一个监舍的“对子”,让她帮王雪克服心理疾病。看到凌怡如此上心,对方不解地问:“凌警官,你为什么那么执着地帮王雪?”凌怡说:“因为她内心有善念。”那名女犯似乎明白了凌怡的话,也慢慢改变了对王雪的歧视,尽可能地给她温暖和关心。
同舍的改变,凌怡的温暖,让王雪逐渐趋于正常。半年后,王雪竟然一次小偷小摸行为也没有。凌怡明白,王雪也在慢慢战胜她自己……
春节,凌怡值班。想到王雪没有家人探视,凌怡决定去监区看看她。
远处,是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天空中,绽放的烟火明明灭灭,如同繁星。那一串串烟花盛开,又像从夜空流淌下来的银河。
凌怡兀自想起已走了近10年的儿子。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偷偷地擦干眼角的泪。冷不丁,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怯怯的“凌警官”。回头一看,王雪站在铁门后,嗫嚅着:“祝——祝你春节快乐!”
这一句在别人嘴里再平常不过的话,然而,王雪却是憋得小脸通红才蹦出来。对她来说,这句话如同涅槃,形如新生。
瞬间,凌怡湿润了眼眶,她走过去,隔着铁门,握住了王雪冰凉的双手:“王雪,春节快乐!以后,每个春节,我都想听到你的祝福,但一定不是在这里!”
“你,你真的对我有信心吗?”王雪看着凌警官的眼睛,热切地问。此刻,她卸去了伪装,变成了一个十足的孩子。凌怡抬手,帮王雪拂去遮着眼睛的发梢,坚定地说:“当然有信心!”
王雪突然开心起来,絮絮叨叨地说,希望出狱后找一个正经的工作,有一个善良的男孩彼此相伴,想要养一只猫在花园里晒太阳……凌怡微笑着说,如果你愿意,这些梦想都可以实现。
王雪低下头去,良久。她抬头,大声地说:“我改!我真的会改。”她眼睛里闪烁着眼泪。那像珍珠一样明亮而疼痛的眼泪。
凌怡伸出手,帮她擦去脸上的泪水,轻轻说:“我相信。你的人生不可能一直这样。”
隔着厚厚的铁门,她们,却从没如此近过。
就这样,无数次的反复,无数次的磨砺,王雪弹断了数百根橡皮筋。那些疼痛,像深深的烙印,又像生命荆棘上的灵魂之舞,每一次弹拨,都触目惊心,都在一点点增加王雪对顽疾的厌恶和憎恨。
凌怡的苦心,终于换来了回报。王雪已一年多没有产生盗窃的念头了,又经过多次测试,证实她已成功戒掉了“偷窃癖”。一年后,王雪因表现良好,减刑4个月,提前出狱了。
凌怡十分欣慰。她把从王雪身上琢磨的一套治疗方案,形成了文字和系统科学的理论,又延伸到了其他心理症结的治疗中去,有针对性地因人施教。工作之余,她整理了这些年来心理咨询的案例记录,写出了近10万字的笔记。
回顾对王雪的心理治疗之路,凌怡的心情欣慰而又沉重。那泪水和汗水浸泡的500多个日日夜夜,她陪着王雪一起,是怎样熬过来的呀。别的不说,光是那弹断的橡皮筋就有数百根,那是一种怎样的信念在支撑!
出狱后,王雪在重庆一家贸易公司做了前台。勤快懂事的她既有原则,又很谦虚,渐渐得到了同事们的认可。工作之余,她还在凌怡的鼓励下,报名入读西南大学的函授学校。她的志向是像凌怡一样,成为一名心理咨询师。
王雪还创作了一首歌,献给她的凌警官:“你听我说/曾经,有野花一朵/曾经,漂浮于荒野/你听我说/是你,牵我入梦啊/你是,春天的月色…… ”
王雪的桌上,放着一张照片:照片中,绚烂的樱花盛开,白色的、粉红的、浅紫的小花在草丛中开得肆意。凌怡站在樱花树下,微笑如花。五年来,为了治疗王雪的心理疾病,凌怡拼尽心力,耗去了最美的年华,凌怡对王雪而言,是天下最美的警官妈妈。
一丝善念就是暗夜里的一道光,人生就是循着那道光前行。
凌怡失去了儿子,但得到了一个“女儿”。她们循着那光,在一起跋涉沼泽的途中,意外地收获了来自人生的动人彩虹。
一切,都是命运的馈赠!

来源:七一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