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美丽 却成了枷锁 被困在黄花梨架子床上 以木为骨 以纱为肉 永不凋零

她美丽却成了枷锁被困在黄花梨架子床上以木为骨以纱为肉永不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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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陵城的老少爷们鲜少有人不知晓玉壶春的红倌人音莲。 她是女菩萨,普渡这座城市里的痴男。她亦是许多情窦初开童男子的启蒙先生。 她美丽,美丽却成了枷锁。 她被困囿在黄花梨六柱架子床上,镂空的莲花以木为骨,以纱为肉,永不凋零。 香风拂过,一只粉蝶轻落纱帐踟蹰,甘幼庭翻身捞起音莲的三寸金莲放在胸前摩挲,音莲仍在酣睡,却是眉头紧锁,脸色煞白,耳鬓溢出涔涔香汗。 幼庭轻摇唤她,音莲茫然地攫住他的胳膊,蓦地睁开眼,一双瞳仁仍在剧烈地打颤,幼庭看在眼里却是我见犹怜,连忙上前安抚道:“可是做噩梦了?” 音莲缓了一会儿方才平复下来,一面从枕头下方抽出帕子擦汗,一面点头。 幼庭只得大声喊大姐蓉儿进来,蓉儿掀帘子问:“二爷什么吩咐?” 幼庭道:“泡碗茶来。” 蓉儿匆匆提了水铫子上来沏茶,又将一小半热水到脸盆里拧了一把滚烫的毛巾把子递给音莲揩脸,估摸道:“先生可是又做噩梦了?” 幼庭道:“她嚜一个月总要梦见那拐子一回,怎不这样梦见我呢?” 音莲道:“我宁愿梦拐子也不梦你。” 幼庭顺手接过她揩过的毛巾也朝脸上胡乱一揩,笑着递给蓉儿道:“你听听,这回子她又天不怕地不怕了,也不知方才吓白了脸的是谁?” 音莲窘得忙用手绢遮脸,幼庭偏要去掀开手绢觑她,惹得她弃绢逃下了床,自去妆奁前坐下照镜子,脸色一半青白一半胭红。 蓉儿拢着嘴笑道:“二爷别再逗先生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先生的脸皮子比馄饨皮还薄嘞。”又望了一眼自鸣钟,“现在还早,二爷可要再躺会子?” 幼庭摇头。蓉儿上前伺候他穿衣,音莲则叫娘姨进来替自己篦头。幼庭漱口之际,龟奴进来递了张条子,幼庭展开一看,拍头嗄道:“险些忘了一事,今日我倒是约好和柳儒眉去趟上海,大约嚜得去个三五日。” 音莲一怔,回过神来望着镜子里发髻已经绾妥,便随意挑了一支蝴蝶银钗交予娘姨,“你和蓉儿先下去吧,我有两句体己话要和二爷说。” 幼庭受宠若惊道:“难得你有体己话同我讲,容我绞干净了耳…

  金陵城的老少爷们鲜少有人不知晓玉壶春的红倌人音莲。

  她是女菩萨,普渡这座城市里的痴男。她亦是许多情窦初开童男子的启蒙先生。

  她美丽,美丽却成了枷锁。

  她被困囿在黄花梨六柱架子床上,镂空的莲花以木为骨,以纱为肉,永不凋零。

  香风拂过,一只粉蝶轻落纱帐踟蹰,甘幼庭翻身捞起音莲的三寸金莲放在胸前摩挲,音莲仍在酣睡,却是眉头紧锁,脸色煞白,耳鬓溢出涔涔香汗。

  幼庭轻摇唤她,音莲茫然地攫住他的胳膊,蓦地睁开眼,一双瞳仁仍在剧烈地打颤,幼庭看在眼里却是我见犹怜,连忙上前安抚道:“可是做噩梦了?”

  音莲缓了一会儿方才平复下来,一面从枕头下方抽出帕子擦汗,一面点头。

  幼庭只得大声喊大姐蓉儿进来,蓉儿掀帘子问:“二爷什么吩咐?”

  幼庭道:“泡碗茶来。”

  蓉儿匆匆提了水铫子上来沏茶,又将一小半热水到脸盆里拧了一把滚烫的毛巾把子递给音莲揩脸,估摸道:“先生可是又做噩梦了?”

  幼庭道:“她嚜一个月总要梦见那拐子一回,怎不这样梦见我呢?”

  音莲道:“我宁愿梦拐子也不梦你。”

  幼庭顺手接过她揩过的毛巾也朝脸上胡乱一揩,笑着递给蓉儿道:“你听听,这回子她又天不怕地不怕了,也不知方才吓白了脸的是谁?”

  音莲窘得忙用手绢遮脸,幼庭偏要去掀开手绢觑她,惹得她弃绢逃下了床,自去妆奁前坐下照镜子,脸色一半青白一半胭红。

  蓉儿拢着嘴笑道:“二爷别再逗先生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先生的脸皮子比馄饨皮还薄嘞。”又望了一眼自鸣钟,“现在还早,二爷可要再躺会子?”

  幼庭摇头。蓉儿上前伺候他穿衣,音莲则叫娘姨进来替自己篦头。幼庭漱口之际,龟奴进来递了张条子,幼庭展开一看,拍头嗄道:“险些忘了一事,今日我倒是约好和柳儒眉去趟上海,大约嚜得去个三五日。”

  音莲一怔,回过神来望着镜子里发髻已经绾妥,便随意挑了一支蝴蝶银钗交予娘姨,“你和蓉儿先下去吧,我有两句体己话要和二爷说。”

  幼庭受宠若惊道:“难得你有体己话同我讲,容我绞干净了耳朵再听。”

  音莲勾了勾手指,叫他俯身来听。

  幼庭涎着脸凑到她的面前。

  “你到了上海,抽空去小东门寻我小姊妹一趟。”

  她的气息羽毛似的挠着他的耳廓,幼庭搓着耳朵嗳唷道:“哪儿冒出来的上海小姊妹,我怎么不知道嚜。”

  音莲转坐到桌前摆开笔墨,展开信笺,笔支着下巴颏道:“唔,她叫红绣,跟我同一年进来的,前两年遇到了个相好的,不过是个瘟生,没钱赎她,只好叫她自己想办法逃到济良所去,我那小姊妹舍命逃了三次才逃出去,身上被妈打得烂了好几处,倒是终于逃成了,恨那瘟生和牙婆勾结,把我小姊妹又骗卖到了上海去,去年夏天她还来过一封信,说在小东门的花烟间做,今年也不知发什么了什么事,竟一封信也不回了。”

  幼庭咂舌道:“唉,要说你这小姊妹也是个苦命人,错付了这样一个瘟生东西。”又绕到她身后贴着她问:“名字是哪两个字,你写来与我看看。”

  音莲落笔写给他看,又交代道:“我那小姊妹这儿有一粒朱砂痣,你仔细别认错了人。”

  “哪儿呢?”

  “这儿!”

  幼庭仍假装看不见,直问到她的脸上来,音莲又好气又好笑,索性在他眉心点了一笔,笑道:“呀,下手重了,倒给二爷点了个痦子!”

  幼庭哪肯吃这哑巴亏,夺了笔来给她也点了个媒婆痣。

  两人胡闹了一番,蓉儿在外头询问:“妈问先生和二爷可说好贴己话了?早饭买来了,可要端进来吃?”

  幼庭旋即正经道:“端进来吧。”

  “还是二爷一贯爱吃的柴火馄饨和蟹黄汤包。”

  龟奴将早饭摆到圆桌上,不慎抬头,一怔,连忙憋着笑低下头去。蓉儿也是瞧见了,嗤地拍手笑道:“乖乖隆地咚,就一会子工夫,二爷脸上怎么长了颗大痦子唻!”

  音莲一面笑一面把头埋了下去,仍是被幼庭出卖,蓉儿连忙凑到她的脸上端相。

  这一瞧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幼庭指着她笑道:“这叫看戏的被猴耍了。”

  音莲嗔道:“又骂谁是猴了?”

  幼庭自知说错了话,连忙低下头去嗦汤包,被汤汁烫了舌尖,却也不敢作声。

  蓉儿没心没肺地爬了起来,乐呵呵去洗了手,又去打了水来给二人洁面,倒把一盆子水给洗黑了。

  趁着幼庭吃饭的功夫,音莲定下心来把信写了,也不知为何,隐约感到不安,待幼庭要走,连忙将信交予他揣好,反复叮嘱了几句,这才松手让他离开,心中却是怅怅然,望着一桌的早饭更是没有胃口,只敷衍着吃了两口馄饨便呆坐到牖旁,取一釉彩花如意瓶插贮,放置梅杏,另折一根枯枝点缀其中,清雅有致。

  迨晚间,绸缎铺的伙计送了新做的衣裳过来,娘姨道了谢,一路高捧到了里间,展开请音莲过目,音莲挤出个笑来,“倒是缺这样一件秋香色。”

  娘姨又扯到她身上比了比,欣然道:“可不是,这颜色最衬得人白净,要不说还是二爷疼你嘞,一年四季,逢年过节,凡他铺里上了新的样式,第一想到的可是你,他对自家夫人嚜也不见得有这般上心,要我说你可得扒紧了些,别叫他跳了槽,上了别人的道。”

  音莲一时五味杂陈,望着一壁的香薰的锦缎只觉得枷锁似的,锁得她喘不过气来,打发了娘姨,借说身子不爽利早早睡下,实则背过身去暗暗淌泪,银牙紧咬着手帕,不敢哭出声来。

  半夜里蓉儿恍惚见那被子一耸一耸的,只把眼睛揉了又揉,以为昏花,并未多想。

第二回

  甘幼庭和柳儒眉在十六铺码头下了船,上海丝绸商铺的黄掌柜已在码头边恭候多时,连忙上前寒暄道:“甘老板柳老板一路辛苦,请先随我到栈房放下行李小憩片刻。” 甘柳两人只到栈房放下行李,都不觉得累,随即跟着黄掌柜先去茶馆吃了一碗茶,又到戏园子里听了一回戏,散场时已经月挂枝头,柳儒眉烟瘾犯了,黄掌柜见状,连忙前头带路,拐进弄堂,一户门前挂着个红灯笼,黄掌柜上前敲门,一个半老娘姨殷勤挈着三人上楼,待掀帘进入,倌人双喜上前一一敬过瓜子,娘姨进来送上茶烟,柳儒眉自去往烟榻上一歪,双喜连忙摆上烟筒烟盒,亲自上榻烧烟伺候他吃。 甘幼庭和黄掌柜只得吃茶清谈,黄掌柜嗑着葵瓜子道:“甘老板既然来了,不抽一口?” 幼庭连忙摇头,柳儒眉略瞟了一眼道:“他嚜想长命百岁啰,不像我嚜,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明朝谁是谁。” 双喜诧道:“我原以为只有我们这种人才是过了今朝不想明朝的,过一日算一日,爷好端端的怎么也不管不顾了?” “你哪儿瞧见我好端端了?” 双喜一愣,又将他仔细打量了一回,见他身上穿着绫缎,腰间配着宝玉,长得浓眉杏眼,只是身形消瘦了些,心里纳罕这还不好嚜?可听他言语消极,又猜想虽然表面光鲜,里子或许早已不堪,故而咬唇不答。 幼庭指着他叹道:“你嚜也真是的,人家讲你好,你还非得问出个好在哪里。” 柳儒眉嘿笑着搂过双喜,把烟嘴凑到她的唇边,“别见怪,我嚜就是听不得别人说我好,当然,更听不得别人说我不好。” 双喜就着吸了一口,淡笑道:“爷还真是个怪人。” 幼庭笑道:“可让你说对了,他别号就是金陵怪人嚜。” 双喜好奇道:“那爷又叫个什么名呢?” 幼庭道:“柳儒眉。” 双喜抿唇笑道:“儒眉,听着怎像个女人名呢?” 柳儒眉撇撇嘴,趴在双喜耳边咬道:“他嚜叫甘幼庭,幼庭,可也像个女人名?” 双喜睨了一眼正襟危坐的幼庭,微笑着点了点头,柳儒眉顿时笑得前仰后翻,直道畅快。 待柳儒眉过足了烟瘾,三人吃了宵夜便离开了弄堂,…

  甘幼庭和柳儒眉在十六铺码头下了船,上海丝绸商铺的黄掌柜已在码头边恭候多时,连忙上前寒暄道:“甘老板柳老板一路辛苦,请先随我到栈房放下行李小憩片刻。”

  甘柳两人只到栈房放下行李,都不觉得累,随即跟着黄掌柜先去茶馆吃了一碗茶,又到戏园子里听了一回戏,散场时已经月挂枝头,柳儒眉烟瘾犯了,黄掌柜见状,连忙前头带路,拐进弄堂,一户门前挂着个红灯笼,黄掌柜上前敲门,一个半老娘姨殷勤挈着三人上楼,待掀帘进入,倌人双喜上前一一敬过瓜子,娘姨进来送上茶烟,柳儒眉自去往烟榻上一歪,双喜连忙摆上烟筒烟盒,亲自上榻烧烟伺候他吃。

  甘幼庭和黄掌柜只得吃茶清谈,黄掌柜嗑着葵瓜子道:“甘老板既然来了,不抽一口?”

  幼庭连忙摇头,柳儒眉略瞟了一眼道:“他嚜想长命百岁啰,不像我嚜,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明朝谁是谁。”

  双喜诧道:“我原以为只有我们这种人才是过了今朝不想明朝的,过一日算一日,爷好端端的怎么也不管不顾了?”

  “你哪儿瞧见我好端端了?”

  双喜一愣,又将他仔细打量了一回,见他身上穿着绫缎,腰间配着宝玉,长得浓眉杏眼,只是身形消瘦了些,心里纳罕这还不好嚜?可听他言语消极,又猜想虽然表面光鲜,里子或许早已不堪,故而咬唇不答。

  幼庭指着他叹道:“你嚜也真是的,人家讲你好,你还非得问出个好在哪里。”

  柳儒眉嘿笑着搂过双喜,把烟嘴凑到她的唇边,“别见怪,我嚜就是听不得别人说我好,当然,更听不得别人说我不好。”

  双喜就着吸了一口,淡笑道:“爷还真是个怪人。”

  幼庭笑道:“可让你说对了,他别号就是金陵怪人嚜。”

  双喜好奇道:“那爷又叫个什么名呢?”

  幼庭道:“柳儒眉。”

  双喜抿唇笑道:“儒眉,听着怎像个女人名呢?”

  柳儒眉撇撇嘴,趴在双喜耳边咬道:“他嚜叫甘幼庭,幼庭,可也像个女人名?”

  双喜睨了一眼正襟危坐的幼庭,微笑着点了点头,柳儒眉顿时笑得前仰后翻,直道畅快。

  待柳儒眉过足了烟瘾,三人吃了宵夜便离开了弄堂,回栈已是半夜,各自睡下不再攀谈。

  第二日两人叫了黄包车到静安寺的丝绸店铺同掌柜洽谈生意,将新带的丝绸料子和云锦小样递给掌柜挑选,掌柜摸着料子爱不释手,啧啧称叹。

  生意谈完吃了一夜的酒,第三日得了空,柳儒眉还欲去往双喜处打茶围,幼庭只好自行叫了黄包车到小东门寻人,此地花烟间众多,反倒没了头绪,幼庭徘徊在街头,见一位穿金铃滚边红袍的倌人由龟奴背着在对过马路,一时好奇,便越了马路远远跟在后头,走至外洋行街口,竟见一壁庙,香烟缭绕,红烛猩猩,见那红袍倌人已经拈香磕头,虔诚许愿。

  幼庭驻足片刻,又闻得香气中夹杂着一股臭气,越发作呕,抬头方才瞧见上头写着“撒尿菩萨庙”。

  那龟奴见了他便笑,红袍倌人起身也瞥见了他,也在掩嘴偷笑。

  幼庭越发纳罕道:“不知二位何故发笑?”

  那倌人睨着他道:“这撒尿菩萨向来只供倌人拜的,老爷不该伫足。”

  幼庭更是蹙眉不解,茫然四顾。那龟奴见状解释道:“老爷有所不知,这菩萨原是位嫖客,到后来千金散去就在这儿上吊死了,这壁庙也是得过他恩惠的倌人们一起造的,本是为了纪念他一番,不料凡是烧过香的,祷过告的,无一不生意兴隆。”

  幼庭恍然大悟,涨红了脸道:“打扰打扰。”又恰逢闻到一阵臭味,屏息请教道:“此处为何会有臭味?”

  那倌人又笑,龟奴指了指一旁笑道:“隔壁有个尿坑,所以才叫撒尿菩萨!”

  幼庭大悟道:“竟是如此缘故!”又思忖了一番,顺便打听道:“不知先生可认识一位名叫红绣的倌人?”

  “你是红绣什么人?”

  幼庭本是随口一问,不抱希望,谁知一问便着,未免一愣,想了想道:“我是红绣的家乡人,受人之托来此处探寻,不知她近来可好?”

  倌人忽而眉头一锁,将红绣遭遇简言告知。

  幼庭未料到好不容易寻到了红绣的下落,却倒是个死人。那倌人烧完香,又挈他回了花烟间去寻红绣的鸨母。

  鸨母李家妈倒是诧异红绣还有什么故人,抱着胳膊将他一番盘问,见他所言不差,末了取出红绣的一件遗物,因是一支玉簪子,本想黑心昧下,嘴上却说“人死了嚜,也好叫我留个念想呀。她虽然来我这儿做的时间不久,但是你打听打听,谁人不知我待她好,光是汤药嚜就喂了半年哩,可和她要过账?”

  幼庭将信将疑,想着不知回去如何同音莲交代,于是追问道:“恕我冒昧,不知红绣生的究竟是个什么病呢?”

  李家妈挤眼道:“嗳唷,那大夫说是什么干血痨,妇人病,人嚜瘦得皮包骨头, 吓死人唻。”

  幼庭又细问了几句,最终花钱买下玉簪子,用手帕包着收进袖里,心口直觉闷得喘不过气来,转身要走,却被人猛地撞了一下,竟是个蓬头脏脸的小女孩冲了进来,看身形约莫十三四岁。

  李家妈连忙叫道:“你们都是死人啊,怎好放她进来的呀!”

  只见那孩子寻了一圈人,接着扑到一个烟榻前哭喊道:“阿爸你快回家看看姆妈吧,姆妈快死了!”一面哭,一面摇她父亲的裤脚。

  男人一脚踹在她的脸上叫她滚。

  那孩子仍爬起来死死抓着他的裤脚拽着。

  李家妈撇着嘴攀去烟榻上在她父亲耳边耳语了几句,结果她父亲只是啐道:“这几个洋钱还不够老子吃两筒烟,要死的人了,还白花那个钱做什么!”

  那孩子气得上前夺了他的烟枪掷在地上,男人登时跳了起来,朝她甩手就是一个耳刮子,骂道:“小娼妇,看老子今朝不打死你!”

  她反倒不哭了,拧着一张脸,由他父亲拳打脚踢,旁人怕引火烧身,也不敢上前来拦。

  李家妈挥着洒金手帕道:“你要打出去打好唻,打死了嚜我还怎么做生意呢,要我说,既是个爹嫌母厌的小娼妇,倒不如卖到我这儿做个讨人。”

  男人又狠狠地踢了一脚方才收手,搓着双手笑道:“李家妈你看这贱丫头值几个钱?”

  “本来还值几个钱,叫你打得鼻青眼肿的,也就值你两筒烟的钱。”

  男人瞪了自家孩子一眼,回过头来涎着脸道:“这孩子皮实得很,打嚜也打不坏的,要我说,三筒烟成交,从此要打要骂,作牛作马都随你啊。”

  李家妈用茶水打湿了手帕往她脸上揩了揩,揩出一幅清秀面孔,只是面庞太瘦,两撇眉毛淡的几乎看不见,又掰开嘴看了看牙齿,还算齐整,也谈不上欢喜,养一养,到底不是个赔钱货,于是挈男人跟她到账房拿钱。

  幼庭登时面色一沉,伸手拦住,愤愤道:“你如何能为了三筒烟就贱卖了自己的女儿?”

  男人抬头将他一番打量,啐道:“册那,少管你爷爷的闲事!”

  幼庭气得烧心,本想不管,却见那孩子正瞪大了眼睛盯着自己,偏巧又觑到了她眉间的一粒朱砂痣,微微一怔,一时思绪杂乱,攫住男人的肩膀往下按道:“既是要卖,卖给我如何?”

  男人愣了愣,随后反应过来,一改态度,谄笑道:“呵,原来也是位阔爷,听口音是外省来的,只怕我们父女日后相见困难,如此,怎么也得比李家妈多一倍,否则我又不认识你,何苦白白赔了个小囡,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因不是金陵,幼庭又不好使别的法子整治他,只能咬牙认下,谁知李家妈连忙抓住孩子细弱的胳膊不肯撒手,男人捞过孩子的另一只胳膊直往外拽,一路拽出了门,李家妈见事情没转圜的余地,又不好青天白日的强买强卖,蓦地松手,骂了一回“挨千刀的!”

  男人踉跄几步,只是嘿嘿傻笑,涎着脸问幼庭要钱,得了钱,睨着孩子龇牙咧嘴笑道:“金凤啊,以后跟着这位大老爷吃香喝辣的,可别忘了爹啊。”

  金凤早已哭得死去活来,闻言在他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男人疼得扭着身子将她一把推了出去,“小赤佬,养不熟的玩意!”

  一面啐一面趔趄着拐进了街角的另一家花烟间去了。

  金凤恨恨望着他父亲消失的背影,嘴唇咬出血来。

  幼庭望了望金凤,叹道:“我并非是真的要买你,你走吧。”又将身上最后的洋钱掏给她,“我住在四马路的福天栈房,若是有困难你可来寻我,但是我大概后日便走了,这些钱你先拿去给你母亲请个大夫诊治。”

  金凤紧紧攥着钱,突然跪地磕了三个响头。

  幼庭拉她起来道:“别哭,快回去吧。”

第三回

  过了两日,幼庭与儒眉正欲离开,下楼见栈房门口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幼庭眼熟,试探唤了声:“金凤?” 金凤登时回过头来,一张脸哭得皴红,起身抹着泪道:“老爷,我姆妈死了。” 幼庭见状不觉微微红了眼眶,喉咙沙嗄着,转身问儒眉拿钱,金凤见状连忙往后退了两步,摇头道:“不,我不是来问老爷讨钱的。” 柳儒眉饶有兴致道:“这年头只见过不要命的,倒还头次见不要钱的。” 金凤低下头道:“我想请老爷带我走。” “你可知道我们要去哪?” “随老爷去哪块都行,只要能离开上海,离开阿爸……” 柳儒眉连忙用胳膊肘捣了捣幼庭,咕噜道:“不妥,我们岂不成拐子了?” 饶是这样小声嘀咕,仍是被金凤听见了,急着去抓柳儒眉的衣袖道:“不是拐我,是我心甘情愿的,而且前两日老爷已经花钱将我买下来了,我原本就是老爷的人,求求你们带我走吧,不然阿爸还会把我卖掉的。” 柳儒眉被她纠缠得厌烦,攒眉道:“既是幼庭你花钱买来的,你自己做决定吧。” 幼庭见她苦苦哀求,又想到她父亲着实混账,当即心肠一软便应下了,随后补买了一张船票,携她回了金陵。 三日之后抵达下关码头,金凤丝毫不觉疲惫,一下船便睁大了眼珠子到处打量,行至大马路更觉诧异,其繁华热闹丝毫不逊上海。 金凤原本一颗鹘突的心登时得到些许安稳,可随之又突突地跳将起来,在这样一座陌生的城,她仿佛是崭新的一个人。 柳儒眉蜡黄着一张脸,双腮微陷,浑浑噩噩道:“我得去趟四喜堂找玉枝,你可与我一道?” 幼庭道:“罢了,玉枝那性子太刁,我还是带她去音莲那儿歇会。” 儒眉笑道:“也好,你我就此作别罢。” 玉壶春外,外场远远睃见甘幼庭的身影便上前相迎,迎至进屋,朗朗道:“甘二爷上楼。” 音莲此时正歪在床上小憩,蓉儿还未来得及扶她起来,幼庭已经掀帘溜了进来,音莲望着他笑了笑,忽而瞥见他身后还匿着一人,不免感到疑惑,“二爷去了趟上海,莫不成长了尾巴回来?” 幼庭身子一歪,笑道:“这孩子叫金凤,…

第四回

  甘幼庭生辰当天,邀一帮友人在饭馆里吃酒庆生,吃到一半略觉乏味,索性叫局热闹热闹,写了条子让人去请玉壶春的音莲,王晓云和王晓烟。 玉扈幼庭都是玩惯的人,偏张心齐平日家教甚严,不曾进过堂子打过茶围,虽也好奇,却难免格格不入。 幼庭贴心替他叫了四喜堂的清倌人袖珠作陪。 晓云晓烟最先乘轿应局,赵玉扈一把拉过晓云便叫心肝,晓烟自去柳儒眉的身旁坐下,随后袖珠也款款掇琵琶进场,幼庭笑着引她过去介绍道:“这位是张少爷嚜。” 袖珠屈膝糯糯地叫了声“张少爷关照,奴家四喜楼袖珠。” 张心齐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四肢僵在原地,半晌方才作揖。幼庭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也不要叫他关照了,他是块榆木疙瘩,可见过疙瘩开花的?” 袖珠一怔,见他确实木讷,忍不住躲在琵琶后面窃笑。 张心齐被众人调侃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正想寻个借口溜之大吉,刚要张嘴,听见门外高喊:“上先生了。” 此时音莲款款上楼,掀开帘子,见宾客满座,玳瑁之筵,娇羞道:“偏又是我最后一个到。” 玉扈道:“可不是,咱们二爷第一个给你写的出局条子,偏你又是最后一个到,原想着难免是多叉几根珠钗费些工夫,现在一瞧嚜,倒也不是,妆容也素净得很,倒是叫你娘姨说说,是不是故意消遣我们苦等?” 娘姨桂喜撮起嘴唇,慌忙解释一通,众人都在憋笑,音莲一面筛酒一面难为情道:“可别说了,赵少爷才是消遣你玩呢!” 张心齐也跟着一道傻笑,笑了一会,也忘了要走。 众人又嚷着让袖珠唱支小曲,袖珠轻拨玉弦,檀唇轻启,唱了一段《勘玉钏》: “小鸾英你与我多亲近, 可算得同心就合意人, 奴自幼与张郎把婚姻订, 有谁知我爹爹他又嫌贫。” 一帮人吃酒划拳听曲儿甚是高兴。 唯独张心齐心思不在酒桌上,酬酢之际偷瞥一眼音莲,一时,偏巧音莲迎上了他的目光,朝他微微一笑,张心齐心头一慌,险些打翻了酒杯,闹出洋相。 王晓云见张心齐虽面生,但形容标致,不免拉着赵玉扈问道:“哪家的公子哥?” 赵玉扈吃…

第五回

  四喜堂玉枝等了柳儒眉一夜,把一颗心都等凉了,捱到天快亮方才勉强盹着,睡至晌午,鸨母李月珠进来催她起床道:“快起来梳洗,柳老爷来了。” 玉枝翻了个身并不理睬。 此时柳儒眉径自掀帘入内,和李月珠交换了眼色,脱下马褂交由她去挂到架子上,径自坐到床边,从鸳鸯被里捞出她的一只手握着。 玉枝赌气似的猛地把手抽回,儒眉一面笑一面去捞,“别闹了,妈说你昨晚到现在一口稀饭也没吃,是要修炼成仙了嚜。” 玉枝哼了哼鼻子道:“气也气饱了呀!” 月珠道:“就她气性大哩,闹了一晚上不肯睡,偏要等你来,我说柳老爷今晚有局,吃酒吃晚了肯定不方便过来的,叫她早些睡睡养养身子,她是一根筋搭上去了死活不听嘞,等嚜等嚜,等了一肚子的气唻。” 玉枝道:“你当我是怄你晚上不来幺?我是听说你昨儿有酒局,单没叫我,怎么,嫌我去给你坍台吗?” 适值大姐进来送上烟茶,儒眉自去榻上歪着烧烟吃,月珠连忙上前帮忙点烟灯道:“柳老爷也好说两句软话哝哝她呗。” 儒眉道:“昨夜是幼庭撺掇的局,他的生日嚜我好夹在其中指手画脚的啊?他既然热心替我叫了倌人,我好冷落一旁,另再叫你出局啊?” 月珠笑眯眯道:“可不是这个道理,她哪里不知道哩,偏是要到老爷跟前闹一闹,心里方才快活点,老爷你大人大量,就让她快活些吧,她快活了嚜你也好才能快活呀。” 儒眉笑而不语。 玉枝听来听去,气也消了大半,可熬了一夜的苦闷,一时难以转变,仍是吊着个脸子。 月珠道:“待会子一面吃饭一面再慢慢说吧,可吃点鸭子?” 玉枝嗔道:“腻死了,你吃不吃?” 儒眉无奈笑道:“你不吃嚜我也不吃了呀,要不然叫绿柳居的素食来吃吃可好?” 玉枝满意地点了点头:“先叫他们上两碟点心过来开开胃罢,我嘴里都是苦的。” 须臾大姐端着点心进来,捻起一粒水*冰晶**糖送入玉枝口中,笑盈盈道:“先生含会,这冰糖最治嘴苦了。” 又转身问道:“柳老爷嘴里可发苦呀?” 儒眉怔道:“这嘴里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不是苦…

第六回

  这日赵玉扈邀张心齐到戏园子听戏,晓云作陪,张心齐微微一诧,慌张四顾。 晓云见他魂不守舍,揶揄道:“张少爷可是在寻袖珠呐?” 玉扈也笑,心齐窘得连忙摇手,慌忙抓了几粒瓜子攥在手心,正听唱到:人在蓬莱第几宫,忙问:“这唱的是哪一出?” 玉扈下巴颏朝着戏台面一递,“玉簪记的琴挑嚜。” 晓云望着台上的道姑陈妙常挥着拂尘,不禁哑笑,不巧被玉扈的余光瞥见,扭过脸问:“无故嗤笑什么?” 晓云支吾着不肯说,架不住连张心齐也一道看了过来,只好说道:“我嚜看着这出戏想到了一个人。” 赵玉扈心里猜到了大半,拉着她的手捏揣着直道:“你啊你啊,怎这样的坏!” 心齐茫然问,“何人?” 玉扈道:“她大概说的是四喜堂的璇姑嚜。” 晓云点头。 玉扈继续道:“都道这璇姑原是灵应观的女道士,那姿色神韵倒却不逊妙常,只可惜遇人不淑,任她是妙人,玉人,仙人,泥人,一旦动了凡心,便就沦落成了个俗人。” 晓云道:“这世间的男子就是有这样的好本事,将信女变悍妇,又使悍妇做贤妻,贤妻又做了*女妓**,富贵是你们赐的,贫寒也是你们给的,到底命运从不在咱们自己手里,不过是任凭你们搓圆捏扁,好没意思!” 玉扈心齐皆是一怔,半晌才笑道:“你瞧她牢骚满腹,可是下辈子要投做个男儿郎?” 晓云努嘴道:“我若下辈子投胎成个男的,定要蟾宫折桂,只把那情缘色缘抛诸脑后。” 玉壶嗤的笑道:“你听听,这不就是个书蠹虫嘛!” 心齐因受母亲的影响,向来对红粉佳人存些偏见,因先见音莲晓云皆非俗妓,论姿色、心性、思想、才气皆不逊闺秀,亦是有了改观,内心亦非先前那般排斥。 过了几日同赵玉扈单独约在茶楼吃茶,先是谈到晓云,而后谈及玉壶春,心齐见状顺势问道:“上次甘二爷的生辰宴上,姗姗来迟的那位先生可就是玉壶春的音莲?” 玉扈笑眯眯道:“可不就是音莲,人家可是玉壶春的红倌人嚜,心气高,对客人嚜挑剔得很。” 心齐反倒感到高兴,内心喜了片刻,又惋惜道:“她这样的一个妙…

第七回

  说来也巧,张心齐前脚刚走,甘幼庭后脚跟来,唬得蓉儿顾不得上前打招呼,踅身上楼通报。 音莲蹙眉问道:“你看仔细没,两人可撞了面?” 蓉儿只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没看清呢。” 说话间幼庭业已上楼,须臾摔帘子进来恼道:“蓉儿这丫头为何见了我掉头就跑?” 蓉儿躲在音莲身后窘道:“我......我方才忽然肚子一阵绞痛。”说着装模作样的捂着肚子哎呦了两声。 幼庭睨着她道:“撒谎,这一会子工夫又不痛了?” 音莲帮着圆道:“痛可不是一阵一阵的,一直痛可不要叫人痛死了。” 幼庭转而看向音莲,半晌方道:“我忘了你们倒是一伙的。”遂叫来金凤到跟前,“金凤你说,她们在搞什么鬼?” 金凤支支吾吾,正要和盘托出,猛地瞥见蓉儿正在死命瞪她,吓得连忙咬住了舌头。 幼庭无奈,欲喝茶,却瞧见桌上的两只茶杯,一只几乎见了底,登时生出醋意来,起身坐到了窗边的一张梨花榻上,闻梅嗅菊皆是一股子酸味。 音莲懊恼,连忙叫蓉儿撤下了茶盏,款款走到塌边察言观色道:“怎么了?” 幼庭板着脸道:“难怪一个个见我没个好脸子。”又想到了什么,猛地槌腿道:“莫不是张心齐来过嚜?” 音莲一惊,心想到底是被他撞见了,一番犹豫,终是点了头。 幼庭恼道:“我就说方才他见我为何连个招呼也不打,旁人倒也罢了,怎么偏的是他!” 音莲替着辩白道:“他只是刚巧路过,上来我这儿讨杯茶喝,他嚜不像你甘二爷,对这儿的规矩一概不知,不知者无罪,你也不该同他置气,改日若再来,叫妈拦着不让进就是了。” 幼庭冷嗤道:“他不懂规矩,娘姨和妈也不懂规矩吗。” 音莲听了这话也不大愉快,脸色陡然一边,坐到远处兀自剔指甲,幼庭见她这样,又懊悔起来,何苦和她闹这个别扭,简直是自讨苦吃。 两人一时冷在那儿,恰逢娘姨桂喜端着点心进来打岔道:“先生可是忘了今日什么日子了?” 音莲抬眸,“今儿是个什么日子?” 幼庭便朝她望去,却被她冷冷一瞥,一时又心灰意冷。 桂喜笑道:“六月十一,老…

第八回

  金凤身上的衣裳都是捡着蓉儿的旧衣服来穿,两人的个头身形又一般,客人冷不丁的总是将金凤认作蓉儿,待要上前一亲芳泽,陡然发现认错了人,弄得金凤又羞又恼。 客人却乐得将错就错,顺势在她身上掐一把,倒是捏不出肉来,也就索然无味,丢开手去寻蓉儿去了。 这日金凤鬼使神差地蹑脚跟了过去,透过软帘的缝隙,她窥见蓉儿的两条白腿正箍在男人粗壮的腰上,一双大脚宛如红豆蔻一般紧紧扣着,粉红娇艳,又听得男人嗄着喉咙叫她“心肝。”蓉儿水一般的化在他的身上,由他搬弄。 金凤正看得心惊肉跳,忐忑鹘突,身后猛地被什么扯了一下,下意识要叫,连忙捂了嘴,回头一看,竟是娘姨桂喜。 桂喜一面怒瞪,一面比了个嘘的手势,拨开金凤的头,眯着眼朝里头望了望,也是唬了一跳,连忙拉着金凤到后院一处僻静之处,这才敢出声训道:“死促狭,竟也学着扒门缝了!叫客人望见你,当场可不要叫人把你打个半死啊?” 金凤被方才那场景唬得心绪不宁,又被桂喜这一吓,竟有些痴了呆了。 桂喜恨得在她身上死命掐了一记才算出气,又道:“木头东西,方才你也都看见了,大姐接客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有些客人嚜做不起先生,就花一两块洋钱玩玩先生身边的大姐。”又睨了她一眼道:“你和蓉儿她们不一样,你还小,可别被这些个瘟生东西瞎糟蹋了,往后见到这种客人,掉头就跑可晓得?” 金凤被唬得点头如捣蒜。 桂喜叉腰道:“管好你的嘴,这种事情就别在先生跟前瞎咕哝,去,把先生昨儿换下来的衣裳洗了去。” 金凤连声诺诺,桂喜喊道:“慢着!”又道:“伸手!。” 金凤忙在衣服上搓了搓手心的虚汗,畏缩着伸了过去,以为要挨打。 桂喜蹙起眉头,用指尖挑着将她的手心翻了个面,厌恶道:“你这指甲怎么养的猫爪儿似的,剪了搓了再碰衣裳,勾了纱仔细你的皮!” 金凤缩回手,扣着手指,嗫嚅道:“知道了,我就剪。” 桂喜却是叫龟奴递了剪刀来,亲自替她剪,贴着肉剪,金凤疼得紧咬牙关,冷汗直冒。 “怕什么,我还能…

第九回

  那边龟奴挈张心齐来到王晓云的屋内,替他打了帘子请他进去,赵玉扈正歪在榻上摸骨牌,一见张心齐便忍俊不禁道:“真真是稀客,谁曾想到咱们金陵大才子也有吃闭门羹的时候,快来我这儿暖暖心窝子。” 张心齐本就郁闷,经他一嘲,更是挂不住面子,抬脚转身,赵玉扈见状连忙喊晓云去拉,直把他拉到高椅上安稳坐下,敬了瓜子,冲了碗茶,这番殷勤反倒令张心齐感到踧踖不安。 片刻晓烟的娘姨进来问道:“赵少爷张少爷,啊要叫晓烟过来一道儿坐坐呢?” 赵玉扈拿不定主意,望向张心齐,却见张心齐充耳不闻,凝神望着窗外。 赵玉扈思忖道:“叫她来嚜。” 娘姨笑着唤晓烟进来,晓烟见张心齐脸上没个笑容,莫名拘谨起来,娘姨催着,方才上前敬过瓜子,见他仍是冷淡,便索性挨着晓云坐下,兀自抓起桌上的橘子剥了吃。 玉扈望着她笑道:“你嚜别光顾着自己吃啊,诺,剥一瓣给张少爷尝尝呀,你娘姨教你这样子接客的啊。” 晓烟被说得难为情,吐了吐舌头道:“人家张少爷根本就不理我哒。”又扯了一瓣递到赵玉扈嘴边,“他不吃嚜,姐夫你吃好啦。” 玉扈望了眼橘瓣上的丝络,脖子往后一仰,婉拒道:“我也不吃的。” 晓烟一怔,噘着嘴道:“怎么你不吃,他也不吃,可是我手里的东西有毒啊?要是都嫌我,何必叫我过来讨人嫌呢!” 晓云眼见闹了误会,连忙走过去,俯身张口,就着她的手吃了起来,咽下之后方才擦着嘴唇道:“傻丫头,他哪是嫌你呢,不过是他吃橘子见不得那白丝络子,你嚜重剥一瓣,理干净了,你看他还吃不吃!” 晓烟将信将疑,当真细细理了一瓣重新递了过去,玉扈无奈一笑,张嘴接下,晓烟这才有些笑容挂在脸上,随意揩了手,又去摸他榻上的骨牌玩。 玉扈道:“要不叫他们进来把桌子拾一拾,咱们四个摸会儿子牌?” 张心齐心不在焉道:“不摸。” 玉扈叹道:“嗐,你说你,来嚜都来了,吃也不肯吃,玩也不肯玩的,可是因为某人啊?要我说管她音莲金莲,不都是女人嘛,你至于非他不可嚜。” 晓烟耳朵一…

第十回

  龟奴提了水铫子进来沏茶,又往另外几盏茶汤里续了热水,音莲敬了茶,随意拣了一空位坐下,晓云连忙挽着她道:“音莲姐姐,坐过去呗。” “叫晓烟坐过去嚜。” 晓烟早知其中门道,听了这话反倒上前挽过音莲另一只胳膊,姊妹两人左右哄着把她拉了过去,偏那椅子紧紧挨着张心齐摆着,音莲同他并坐在一起,倒也是一对璧人。 音莲红了脸,娇嗔道:“你们闹什么呀,再闹我可要走了!” 晓烟嬉笑道:“好姐姐别走呀,我不闹了还不成。”又扭头撒娇道:“姐夫,张少爷,你们快过来哄哄呀!” 张心齐头一次遇到这种场面,紧张的频频喝水,听到晓烟喊他,连忙放下茶盏看过去,讪笑道:“别走,再坐会吧。” 大家齐笑,玉扈笑得在榻上打滚儿,险些踢翻烟灯。 音莲掩嘴笑道:“既然张少爷发话了,我自然不走的。” 张心齐高兴道:“吃橘子吗?” 音莲微微颔首,却见他取了来剥,不免一怔,晓烟见状更是诧异,怄气道:“方才我问张少爷可吃橘子啊,他连看都不看一眼的,现在音莲姐姐来了,他嚜竟亲手给你剥橘子,可他不知道诶,这橘子嘛酸得很!” 张心齐被她调侃的面红耳赤,可又无话辩驳,只能埋头仔细剥着,理干净了掰开一瓣尝了尝,认真道:“还好,这橘子不酸的。”说毕递了过去,音莲接过,一面吃一面望着他微笑。 赵玉扈溜着眼看向两人,也不去打扰他们,拿起水对晓云晓烟讲道:“照这样看,他们两个也的的确确是蛮登对的,只可惜认识晚了些。” 晓云一面替他装烟筒,一面沉思道:“也没什么晚不晚的,若是一桩买卖,那的确是得分个先来后到,那爷想,若是感情,可分得出来啊?” 玉扈微微一愣,摸着她的脸颊笑道:“极是,这方面我倒是不及你一半聪慧。” 晓烟在一旁羡慕道:“要说感情,姐夫和姐姐也是蛮要好的呀。” “你不好嚜,你从前的那个恩客人呢?” 晓烟鼻子一皱,冷哼道:“他啊——做完两节跳槽了啊,我其实又不介意他两头做咯,倒是他新做的那个叫玉玲的倌人,一双眼睛死死看牢了他,一点儿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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