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春天似乎热的格外早一些,谷雨没到的时候,人们有的已经穿上了衬衣,杨庆军在书房里全神贯注做一个课件的时候,感觉头上有了丝丝的湿意。这个课件是他做讲师以来,学院各方给予支持最大的一次,不论从外界影响还是自身研究发展方面来说,都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今天下午五点之前必须要上交审核,此刻时钟已经指向午时十一点半了,可一些资料数据,客户方依旧没有传过来,偏偏今天初三一模,媳妇带的又是毕业重点班,小学一年级的儿子也快放学了。杨庆军盯着邮箱,偶尔的看看窗前那盆绿萝,似乎想从那泼实生长的绿色中看到更多的突然发生。
突然手机铃声响起,杨庆军看到屏幕上显示是老爸的电话,他忽然有点犹豫了,他竟然有点不知道接了之后,第一句话该说什么?细一想,从上次母亲腰扭了回老家到现在该有两个月没回去了,其中只有儿子成成和媳妇打过几次电话回去,也没什么大事,而且母亲的腰也恢复的挺好。但习惯使然,杨庆军接通了电话。
“忙呢?”老爸的声音从电话的那头传了过来,杨庆军忽然有种感觉,好像老爸就坐在自家客厅里一样。
“还行吧。”杨庆军回答的同时,脑补了一下老爸很多的习惯和细节,他觉得轻易不给自己打电话的老爸一定是有事。
“你妈就那脾气,你别往心里去。”这句话老爸说的很慢,声音也很小,似乎是怕被人听见,又好似是攒了很大的劲一般。
“如果有时间就带上孩子和媳妇回来看看,要是忙就算了。”说完这句话,没等杨庆军回复,电话就被挂断了,嘟嘟的盲音中,两个月前的一幕却清晰的出现在脑海里。
杨庆军是个农村孩子,家里弟兄三个,哥哥杨*红庆**是大队会计,弟弟杨庆明在家务农,去年买了辆小客户跑运输。大哥杨*红庆**生了两个女孩,一直想要男孩的大哥还想再生一个,可他既担心再生个女孩又怕罚款,还怕自己这芝麻大的乌纱给丢了,便想让爸妈说通杨庆军和媳妇,如果生个老三,是女孩,户口就上到杨庆军家,如果是男孩,就把老二的户口上过去,反正,得有一个女子的户口要上到杨庆军家里去。就在杨庆军和媳妇听到母亲腰扭的消息,安顿好儿子,开车匆匆赶回老家,百十公里的不停奔波,车困人乏之际,这件事情被搬到了桌面上。
杨庆军一直很不明白,这么多年母亲为什么总是对自己很冷淡?
小时候,村里的乡邻们一看他被追着打,或是被哥哥和弟弟欺负,就和他开玩笑,说他是他爸去山里拉石头捡回来的,偶尔的偶尔,杨庆军甚至真会问一下自己“这是自己的亲妈吗?”可从各方面情况显示,是亲母子。每次杨庆军遇到母亲对自己的不公平待遇,都会笑一下自己的幼稚,可随着年龄的增长,疑惑在减弱的同时,母亲对自己的不公平反而愈加强烈了。
“妈,小三不才一个姑娘吗,如果可以,你让大哥的孩子挂在他家户口上不行吗?”
“不行,小三子一定还是要生的,再说,他媳妇能同意?不得弄个天翻地覆鸡飞狗跳吗?”
杨庆军还没有把自己的观点陈述完,母亲就很生气的说出了这样一句话,自家的媳妇还在厨房里洗刚从城里带回来的新鲜水果,根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此刻的大哥和三弟都不在,看着躺在炕上脸色略显苍白的母亲,杨庆军有点悲哀。屋里那个42寸的*彩大**电是自己去年年底发奖金,从县里给买回来的;全自动洗衣机还是媳妇撺掇自己给买的,大哥的两个孩子都放在母亲这里,媳妇说校服和冬天的衣服洗起来很费劲,当时村里没几家有,大哥和小三家都没舍得买这样的洗衣机,用的还是老式半自动的;母亲手上戴的金戒指和手镯都是媳妇给陆续买来的,记得有一个很漂亮的项链被老三媳妇要走了,母亲都没要回来,媳妇念叨了好几次,那是母亲六十岁那年媳妇给买的,但母亲说是自己不敢戴,怕丢了。想到这些,杨庆军有点郁闷,他又有点疑惑,再次在心底问了一句“这还是我亲妈吗?”
杨庆军打从心眼里就不愿意给媳妇说这事,他也没法说。刚有儿子的时候,两个人都忙于事业,就计划只要儿子一个,结果政策变化,两个人就重新规划了一下发展大计,计划三年后,自己升职到高级讲师,不用坐班,媳妇也不带毕业班后,两人准备再要个孩子。而且媳妇只有一个姐姐,远嫁山东,家里条件比较好,岳父母的身体也很健康,操心最多的便是杨庆军家的事情。杨庆军深知,如果不是岳父母给带孩子,照顾小家,他们夫妻两是不可能取得现在的成绩的。所以,杨庆军对待岳父母和自己的父母一样亲,甚至有时候,他会感觉,自己的岳母比自己的亲妈对自己还要好。
看着端着水果走进来的媳妇,杨庆军觉得很庆幸,庆幸自己遇到了这样一个女人。
“妈,这是新鲜的香瓜,你和我爸最爱吃了,你尝尝,我给你用牙签插好了。”媳妇双手端着一个碟子,里面的香瓜散发出香甜的味道。
“这个东西这两天正金贵呢,我不吃,留给那几个孩子吃吧。”母亲的话让媳妇的双手停在了半空。
做了母亲四十多年的儿子,杨庆军知道,母亲这是又要挑毛病了,不,或者说是母亲又要给他们夫妻两上课了。
“现在挣钱不容易,你们现在过得好一点了,但你哥哥和弟弟过的都还不好,田地里刨钱,苦着呢,你们能帮就帮着点,过日子,能省就省点......”
母亲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他也知道自家兄弟的不易,明着暗着帮了多少,只有自己知道,可是此刻,母亲的话,句句像针一样扎在自己心上。
后来,因为自己的不同意,母亲很生气,大哥也很生气,老爸夹在中间没少受母亲的白眼,母亲觉得老爸没尽力,因为母亲知道,打小自己最听老爸的话。
两个月很快过去了,那种受伤的感觉似乎还隐隐作痛,他依旧记得,回来的路上,媳妇没说一句话,但是流了一路的眼泪。
他知道自己的媳妇是受了委屈了,做了老杨家快十年的儿媳妇,自家的媳妇做的真是没得说,但只有杨庆军自己知道,她是真心的在孝顺自己的爸妈,四季的衣物,父母的治疗仪,泡脚的药包,哪一样不是自家媳妇给操心置办。可自己的母亲,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寒暑易节的光阴流转之间,用冷漠和不公在一点一点毁去这些付出和孝心。
邮箱里依然没有任何提示,手机上也没有对方的信息,杨庆军忽然有点烦躁,他关了电脑,准备去接儿子,做饭是来不及了,只能在街边凑合吃点了。杨庆军一路上想了很多,他想到了母亲的种种,想到了老爸这么多年的委曲求全,想到了大哥和三弟在一些方面的坐享其成,他有点愤怒了,随之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两天以后,周末。
杨庆军决定回趟老家,媳妇阅卷不能休息,儿子又有点不舒服,正好自己一个人回去。他是有点小确幸的,因为他是抱了解气和母亲对质的心态回去的,他觉得这么多年他已经受够了,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一些无为的付出到最后,也许对大家的伤害都会很大,他不想因为这些事情最后母子不和,兄弟不睦,婆媳和路人一样,他不想到最后,自己想回老家的时候,连个家都回不了,即使母亲生气,他也要说出这些年藏在心里的话。
出发前,杨庆军给老爸打了个电话,口气有点生硬,他觉得自己有点像打仗一样,至少得给自己点阵势呢。但骨子里只有他知道,只有在老爸跟前他才会这样理直气壮吧。
到家的时候,已是中午两点多了,母亲躺在炕上午睡,几个孩子也许是周末都跑出去玩耍了,院子里的那棵老杏树一枝枝的小涩果子藏在叶子里,一晃一晃的,流光从叶子间的间隙里不时的闪着杨庆军的眼,忽然,一阵胡麻油伴着蘑菇的清香味,扑鼻而来。
这可是杨庆军的最爱,好多年没吃过了。
转身之间,父亲一跛一跛的端着一碗面从厨房里走了出来,“饿了吧,快来吃面。”老爸把面放在树底下的小方桌上,又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一盘凉拌苜蓿也放在了小桌上.
“快吃吧,两点了,开了几个小时的车,一定饿了。”还是那样慢条斯理的声音,声音依旧不大。
“爸,你的腿咋回事?”杨庆军的着急换来的还是老爸的慢腾腾,“没事,磕了一下,快吃。”
杨庆军很听话的坐在了桌子跟前,确切的说是那碗蘑菇面诱惑了他,。
只有父子两人,正好是个机会,让老爸也劝劝母亲,抬头刚想说话,忽然老爸的一个轻微动作让杨庆军有点惊诧了,他用右手拖了后腰使劲的按着,此刻的杨庆军不相信老爸只是磕了一下那么简单了。
“也不知道听谁说的,后山园子里有蘑菇,非要大清早骑自行车去摘,现在那东西多稀罕啊,过跃进渠的时候,摔到了,老也老了还逞能的狠呢。”
母亲的话很是清晰的从屋子里传了出来,杨庆军猛然间惊住了。
看着老爸的脸,一道一道皱纹,花白的头发,杨庆军有点想骂自己,有多久没仔细的看过自己老爸的这张脸了?假如当初不是老爸硬扭着母亲把自己转到县城去上学,不是老爸强有力的支持,偷着去学校给自己送生活费,自己过的会有多艰苦?自己还会上个大学,还会有现在的日子吗?难道真是像媳妇说的那样:父母的心在儿女上,儿女的心都在石头上吗?
“爸......”
“快吃,这面趁热吃才香呢。”杨庆军看到老爸的笑容是那么满足。
所有想好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杨庆军低头一口一口吃着面,两行热泪连续不断的流了下来,一滴一滴都滴到了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