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是家中最小的一个孩子,而且还是一个不讨众人喜心的小丫头,因此家里的上上下下都不喜欢我。每逢过大年的时候,父母亲到亲戚家省亲做客却从来不会带我去,在外人面前,家人老是说我长相丑陋,说话一付男人腔,形似破锣样,身上穿得邋里邋遢,大襟排上还沾满了哈喇子,因此带到外边会丢他们的人。
记得那时每逢过年的时候,村子里,别人家的小孩手上都会有一毛或是两毛钱的压岁钱,而我却压根都没有看见过钱,故然也更不晓得这一毛或两毛的钞票长得到底像个啥模样。
话说一九七六年的冬天,我的堂姐快要出嫁了,那天是阴天,外边还不时的飘着毛毛细雨,我正在家门口的枇杷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在地上挖了两个小坑,一个人独自玩着手里的黄泥巴,煮着家家。
二妈手里提着一个腰篮子(过去专门用来装礼物送人的一种外形呈腰子形,底部是长方形的竹篮子)轻轻走到我的身后,一脸微笑着,伸出右手在我的头顶上轻轻的抚摸着,然后嘴里面喃喃的说道“嗨哟,我家的这个小货长得越来越可爱了哈,你妈在不在家里哈?”此时我连忙抬起头来,正视二妈一眼道,“我妈在家里!“于是二妈便起身,径直来到我家里,母亲连忙从屋里走出来,双手接过二妈手中的腰篮子,顺势提到堂屋,放在堂屋的大方桌上。接下来,二妈随着母亲走进厨房里面说话去了。
那年我才六岁,身长不过一米,我搭着板凳脚爬到我家堂屋中间的大方桌上,想看看二妈的腰篮子里有带好吃的没有。
我伸手掀开盖在篮子口上的蓝洋布头巾,里面只有一个用旧报纸包裹得严严实实,外形如四棱锥的物件,乃是二妈送给奶奶的礼物——一斤散装红糖。
厨房里奶奶,母亲,二妈,他们三人正在小声的说话,我赶忙跑过去凑热闹。
此时只见二妈笑着对母亲说,”我的三弟媳妇啊,你明天去长冲(全椒东王的一个下属小村庄)喝酒时,顺便把小丫头也带过去做客吧”,
不想奶奶则是在一旁一个劲的推辞道:“这可使不得,使不得,小丫头不懂事,上桌子上,吃饭叉叉搂搂的,我可不能带她一道去。”
母亲说,”不行,不行,我若带着她一起去吃饭,那饭桌上面人多多的,我家这孩子一点也不懂事,在桌上吃饭,中途伸筷子要这样,又要那样,在桌子上叉叉搂搂,那将很丢我的人呐“。
二妈则立马瞪大了眼睛,对着母亲怒吼道,“三弟媳妇,看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来着,小丫头不管长得怎么样,那都是家里的小孩子,还有什么丢人不丢人的,你明天带上你家的小丫头,这就是我说的,你们谁也别想推辞。”
母亲,奶奶见到二妈果真为了此事而一时动怒,故然也就无话可说了。最后终于在二妈的一翻耐心劝说之下,奶奶终于口头上勉强答应了,在场我当即便高兴得跳了起来,一路蹦蹦跳跳的跑到大门外,随口大叫了起来“噢!钱!我有钱,我有压岁钱了。”
父亲脸色铁青的跑过来,一把抓起了我,不问青红皂白,对着我,噼啪——噼啪,狠狠的打了我几记重重的耳光,直打得我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紧接着我父亲又从锅灶下边抽出一根接近半米长,粗如成人拇指般的竹竿,怒气冲冲的拿在手上,朝着我快步走过来,用竹竿指着我的鼻子,恶狠狠的骂道,“老子叫你今天敢在我面前龇一龇牙,龇牙,龇牙,老子就把你的一嘴狗牙统统打掉。尼玛勒个逼,你作死了,你这个丢人现眼的东西。劳资歇三天棍子不上你的身,你身上的皮只怕是作涨了哈!”
记得当时二妈还没有走,正在我家吃午饭,猛然听到了父亲的打骂声,吓得连忙丢下手中的饭碗,飞速跑过来,一把夺下父亲手中的竹竿,慌忙就将我迅速抱走了。
第二天一大清早,二妈果真就带我和我母亲一道去吃酒,二妈果真从兜里掏出一块钱纸币,偷偷的塞到我的裤兜里,笑嘻嘻道,“梅,我给你压岁钱!“我伸手接过那张一块面值的纸币,拿在手里翻过来看,又翻过去看,始终舍不得放手。
我平生第一次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压岁钱,而之后,堂姐家吃酒的人客都相继散去,我也回来了,我母亲带着我沿着夫子岭的山岗子,一步一步的朝家里走,那是一段很远的山路,路上都处都有黑火石,大大小小,坑坑洼洼,崎岖不平,一路上我不时的用手去摸摸那一块钱纸币,生怕弄丢了…..
再次返回家中我也走得非常劳累了,妈妈帮我脱了衣服让我上床早早的睡了,可是等到我一觉醒来的时候,乃是第二天的上午,太阳已经晒屁股了。
我下意识的伸手去掏了一下上衣口袋,不想那张,一块的纸币此时却早已不见了踪影,我连忙问我母亲,钱哪里去了,我母亲说那一块钱,昨天晚上不小心被老鼠给叼走了。我接着问奶奶,奶奶说那一块钱被老鼠拖到老鼠洞里吃掉了……
打那之后,我的父母每年过年,去亲戚家拜年时,总是带我姐出去做客,压岁钱也统统都给了我姐,我这下也算是彻底没有那个份了。
成年之后的我每每想起这事来,便会独自一人躲到被窝里偷偷的流泪。
进厂上班之后,我的父母仍然还是对我另眼相看,我每月上班的所得必须要全数上交,我姐后来成家后,姐夫家里的经济条件非常差劲,因此我所赚得的工资还得贴付给她,用于她家的家庭日常花销。
二零零二年年底我有幸去了浙江打工,在家的时间也就很少了,惟有过春节的时候,我才能回老家勉强的呆上短短几天的时间,我姐的两个孩子也渐渐大了。
二零零六年的大年三十下午,我姐我姐夫电话一个接着一个的打过来,非叫我把老母亲送到他们家与他们一起吃年夜饭,其实我原本就不想去她家的,可是老人听说此事了之后,偏偏嚷着要去她家。没办法,我只好送她老人家去了。
临近傍晚时分,我和母亲一行人终于赶到了姐姐家,她老人家叫我在姐姐家里先坐一会儿,等待她老人家吃完这顿年夜饭之后,再陪着她老人家一道步杠(步行)回家,哎!其实我也想过中途借故离开,但又碍于她老人家的脸面,故然不能脱身啊!
母亲跟姐姐坐在桌子边吃年夜饭,我只好坐下来,静静的等着,等母亲吃完年夜饭后,已是晚上七点过了,老人放下手中的饭碗,掏出我事先在家为她准备好的两张五十元面值的响钞(特意从银行里换回的全新钞票),分别递给了她家的两个孩子,每人五十元压岁钱,我姐一看我们给的压岁钱的数量太少了,便当场当着他家众人的面,立马就变了脸。
此时只见姐姐把脸迅速往下一沉,两眼朝着母亲狠狠一瞪,双手啪的一下,一掌拍在桌子,对着母亲厉声怒吼道“今天我的这顿饭算是白搭了,是妈的,我今天套狗没有套到,反而弄丢了皮条……”
当场挨了姐姐没头没尾的痛斥之后,我顿时感到颜面扫尽,无地自容。可母亲大人却对此事不以为然,反过来还怪罪我小气,说我不会做人,当场没有另外,再从腰包里掏出两百块出来,送给姐姐家两个孩子做压岁钱,让她老人家在外人面前丢尽了脸面。
此时外边鞭炮声此起彼伏,我与母亲只能乘着夜色,摸黑的离开了姐姐家,临走的时候,姐姐也没有走出来送她老人家一程。无奈,我们两个人摸黑,沿着马全路(全椒——马厂),深一脚,浅一脚,一路灰溜溜的逃回家中。
第二年大年初四的一大早,姐姐便命令她的两个孩子来到我家里,说是给小姨娘送大礼,实际上是专门派她的两个孩子过来,向我讨要大年三十晚上所欠下的两百块压岁钱,如果不给的话,两个孩子回家就要被她妈妈打,于是迫于无奈的我,只好一乖个当作两个乖的,给她家的两个孩子人手一张崭新的红色毛爷爷。
如今时间一晃就是很多年,可是我一想到压岁钱的事,我就感到阵阵心寒,脚底板下面直冒凉气!后来,我去温州打拼之后,一年难也难得回一次老家,如今已经有很多年没跟姐姐家往来了。嗨!有钱就是好姐妹,没钱就是活对头,没意思,真的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