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火慢熬 (细火慢焙)

食色性也,《*瓶金**梅》中,吃食描写里,令人垂涎心向往之的,莫过于宋蕙莲的烧猪头:

“于是起身走到大厨灶里,舀了一锅水,把那猪首、蹄子剃刷干净。只用的一根长柴安在灶内,用一大碗油酱,用茴香大料拌着停当,上下锡古子扣定。那消一个时辰,把猪头烧得皮脱肉化,香喷喷五味俱全,将大冰盘盛水,连姜蒜碟儿,教小厮儿用方盒拿到前边李瓶儿房里,旋打开金华酒筛来……”

细火慢熬,细火慢炖出滋味

宋蕙莲烧猪头

猪头下水,不登大雅之堂,底层民间,却因此发明出各种做法,变废为宝。其核心,一根长柴,上下锡古子扣定云云,不离慢工细火焖烧。以此烧出的的猪头肉油光发亮,香糯筋道,肥而不腻。清代食谱《调鼎集》中的“灯灯肉”,用一盏油灯烧肉,也是这种做法:

“肉五斤,切方块入锅,加黄酒、酱油、葱、蒜、花椒,放河水,浮面一寸,纸封锅口,锅底先用瓦片铺平,烧滚即撤去火,随用油灯一盏,熏著锅脐,点一宿,次日极烂。烧猪头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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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园食单

清代袁枚《随园食单》中“猪头二法”,其核心也是“文火细煨”:

一曰:“洗净五斤重者,用甜酒三斤;七八斤者,用甜酒五斤。先将猪头下锅同酒煮,下葱三十根,八角(即茴香)三钱。煮二百余滚,下秋油(酱油)一大杯,糖一两,候熟后,尝咸淡,再将秋油加减。添开水要漫过猪头一寸上。压重物,大火煮沸约一柱香的功夫。退出大火,用文火细煨收干,以腻为度。烂后即开锅盖,迟则走油。”二曰:“打木桶一个,中用铜帘隔开。将猪头洗尽,加佐料,闷入桶中,用温火隔汤蒸之。猪头熟烂,而其腻垢,悉从桶外流出,亦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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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海寺

清朝民国时期,扬州瘦西湖里法海寺的猪头肉极有名,称为“尿壶猪头”,亦令人好奇。这自然是寺里馋嘴和尚的“创造发明”, 据说是将祭祀弃置的猪头,洗净加料,为避人耳目,只能塞进尿壶里,黄泥封口,用供桌上剩下的蜡烛头慢慢地烧壶底,一夜焖烧,竟烧出香透扬州的猪头肉。加之扬州有钱盐商的猎奇追捧,一个尿壶猪头肉在当时要卖到三两白银,法海寺猪头肉的名气就这样传开了。清代扬州八怪之一的罗两峰有诗赞曰:“初打春雷第一声,雨后春笋玉淋林。买来配烧花猪头,不问厨娘问老僧。”清末惺奄居士《望江南》词:“扬州好,法海寺闲游。湖上虚堂开对岸,水边团塔映中流。留客烂猪头。”朱自清也在他的散文《扬州的夏日》里提到他民国初年来寺品尝过,不过“价钱贵得骇人”,一尿壶猪头肉要价四块大洋。

细火慢工烧猪头,发展到极致,是近代用一根稻草烧猪头。这是唐鲁孙记载的,当年上海阜丰面粉厂厨房一位老师傅的绝活,大家都叫他“一根草”,浙江象山人,据说他能用一根稻草,一根接一根地把一只猪头烧得味醇质烂,入口即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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脍炙人口猪头肉

细火慢工焖烧,唐鲁孙笔下,江南湖州一带,还曾有一道印象深刻的菜品“板羊肉”,权录于此。

湖州有个双林镇,饲养的羊叫湖羊,实际就是北方绵羊,在元朝入主中原时,移殖江南一带的。因为太湖水域,厥壤肥饶,草木明瑟,故湖羊有名。唐鲁孙记述,双林的板羊肉,做法是加料白烧。用特制的一种平底长方形的石槽,把宰好的羊,先斩头去尾截掉四肢,刮净羊毛,把整只羊分成两片,用削好的宽竹片像风鱼腊鸭一样,把羊肉片子摸得平平整整,放在石槽子里,大石槽放四只(八片),小石槽放两只(四片),所用作料各家都有秘不传人的配方,由自己人兑好份量,在石棺底下点起木柴来烧煮。石槽重,虽然柴干火烈,因为石釜传热迂缓,名为烧煮,其实石质坚厚,不渗油鲜,等于文火煨炖,每天从傍晚炖到第二天黎明,皮煨得晶莹透明,肉煨得滑香温润,香气内蕴,既酥且嫩,起槽折骨,放在白案子上,冬令互寒,凌晨尤为沧涔凛冽,刚出锅的热羊肉,不一会就变成望若缕冰,入口酥融,驰名远近的板羊肉。

这段文字脍炙人口,令人垂涎,兼之食作新奇,闻所未闻,引人遐思。《妖刀》中也曾读过类似羊肉作法,印象最深。默猴写的实际就是湖州板羊肉,然而默大很有可能没吃过这道菜,应该也是看了唐鲁孙的文字,馋虫大作,垂涎空想,敷文笔下:

这道“棺材羊”与北方酒楼常见的筵席大菜“水晶羔蹄”相类,都是加料白烧的做法,将洗剥干净的羊片儿用宽竹篾子撑平,就像腊鸡、腊鸭一般,特别之处在于使用传热平均的石釜烧上一夜,烧得骨酥肉烂、膏脂俱融,煨透了的表皮胶凝如酪,锁住肉汁,入口即化,毫无羊肉的膻骚。

呼老泉起出羊片儿,反手自腰后抽出一柄柳叶长刀,拆骨卸肉,将剔下的酥烂肉条平放在砧上,唰唰几刀,羊肉便成了若干小块,表整丁方,不住颤动的切纹间缓缓沁出蜜色肉汁,木砧上却不怎么渗油。

郑师傅将羊肉分下,耿照捏着油润的肉块送入口中,一咬之下,只觉皮酥弹牙,软嫩中仍有嚼劲,皮下的羊脂早已煨成了浆,浓厚的肉味渗入口腔,满嘴都是甘甜肥润的油香;肉嫩筋融,入口绵化,偏又能嚼出一丝丝的肌理,口感妙不可言。

羊片在放入石釜煨烧前,已抹上生姜粉、花椒粒等佐料,老泉头趁开盖时釜压一泄、热气上冲的当儿浇入酱汁,冷热一激,酱汁巧妙渗入烧化了的羊皮羊脂,使酱味与膏油肉汁交融渗透,又比一般酱烧来得爽口,留住羊肉的原味。【以上照录默猴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