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船(9)
母亲和父亲是初中时候的同学,他俩几乎没怎么恋爱就打算在一起生活了。(总算是可以离开这个鬼头刀把地方。我实在烦透了这里的一切。从没哪个会当成我是他真正的亲人)父亲是个孤儿,从小被他酗酒,耍钱,斗鸡,对任何女人都淌口水,贪图小便宜,就是个农村二流子的叔父抚养长大,那种货色又怎么会心甘情愿地接受这样的烫手山芋。他想分吃国家配给孤儿的救济细粮,只给孩子吃老荒瓜,饿不死就行,反正他的年龄小,任何事都不懂。在父亲读到了初三那年,叔父酒醉后在一条小巷子废弃的磨盘强奸老太婆未遂,突然来人,这家伙想逃走被抓现场。他被判刑后来病死在监狱(和你一样,都同样吃了*魂药迷**。又有区别,因为爱我所以害怕。我实际上也想离开,这就是唯一的理由。噢,或许命中注定就该这样。如果跟你喜欢的人在一起,慢慢地,你就习惯了那种放松感觉,当真是无所顾忌。我不是特别喜欢城市生活。沿途风景倒是蛮好的。我想去还真担心去不了,十分怀念那边街口的豆花,我意思是说我生活的小镇上,在中学旁边,小街口,还有数不清好吃的东西。我爱上沿途草地上的野马,莫名其妙,就是说不清楚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天气越来越热,参加工作第二年,我结婚了)。但他们怀上的前两个孩子都同样的原因流产了。头一个男孩在他们结婚五年后出世。女儿黄君芮又迟到了六年,这时候父母结婚都十一个年头了。父亲好像被传染上过一回梅毒,他对那个开豆花饭店老板娘有印象,胖胖的,脸蛋有点雀斑,皮肤颜色深。她家房档头有五棵樱桃树。当时樱桃还没红,勉强可以吃。
是在一个紧挨铁厂的小镇旁边。万幸那次他没传染给母亲,否则,女儿恐怕也就很难保住了。他后来当然治好了(所有人都在给我演戏,给其他不相干的人演戏,狗见狗不是撕咬,就是互相舔,哪怕想不开也没有办法,并不想离婚。这个社会本来就是这样现实,人从来都只顾自己。你让开,滚远点,别挡着我干正事。求你不要这样子,就喜欢在我面前满嘴巴跑火车,简直烦都烦得死人!我已经受够了,不想继续再忍。老子就是这副德性,这种姿势尽管特别夸张,你多半还是十分期待。我反正很带劲,你也觉得够味。我听大家都说,穷人打老婆就是一种享受)。他光耍嘴皮子,其实从来都没有当真动过手(哦哟哦哟,我并没那样手闲*巴鸡**痒)。
“什么叫跑火车?姿势。”
“你不懂。叫你别乱问。”
“跑火车到底是什么意思嘛。”
“我当真是特别烦你这种人的。”她说,“都不理解有些事根本无法释怀。”
“这社会现实,好多人都这样。”来访的一个阿姨说,“没别的办法。我家那个我其实也从来管不住他。”
“叫苦不迭哪个都会。”母亲说,“吃了耗子药,他才晓得烙锅巴不容易消化。”
“别管那些,多忍忍,到处玩玩,各玩各的,几十年光阴就打发过去了。尽管享受,不开心的那种事情就让它随风吹散,能够滚多远,就他妈滚多远。”
“我倒是比不上你贱!”母亲笑道,“呃呃,谢谢你常来陪我闲聊,都命苦。”
“是这样……我也感谢你!”
她俩在漫长岁月里还说到,人生总是在不断地做出各种各样选择,而每一回选择,又在逼迫你放弃那些不愿意真正舍得的东西。黄君芮小时候觉得那个阿姨命不长。
“当真呢,多半这才是真实的人生。”
“她突然想通了,一起死有些无可奈何,倒是也简单,在炖的肉汤里放些草根又不废啥事。不光这样,”母亲说,“我恐怕到死都不明白她居然如此果绝。平时交谈那样多,人和人真正了解也的确是相当困难。从轰动半个城的事上看,我不如。”
母亲偶尔会多愁善感,她流着泪说,所有街坊邻居都觉得你有数不清的爱恨交织,其实退一步海阔天空哪个都懂,为了儿女顺顺利利长大,哪怕孤独得像是条狗。这话并不是母亲的原话,但是,她肯定准备表达这种意思。确实是憋得慌,你长年累月都无所谓走不走出那些重重迭迭的生命轮状蜘蛛网,却再三表演那么多无可奈何(我觉得也没这样绝对)。那种年代,人们还比较保守,大多数家庭或多或少都出现过类似情况略有不同的戏份。(特别在封闭的小圈子,在现实压力下就范,跟人品扯不上多少关系)确实是存在各种压力,来自有形和无形的。包括精神和物质两方面的(这得看每个当事人受影响的程度,承受能力)。本身就是,黄君芮长大的家庭就是这样(谁都别想轻易去改变,走不进他人世界。也不要随便贬低哪个人的价值观。彼此言行有存在的合理性)。
有时候,母亲会和儿女坐在客厅玩游戏,那会儿还没有灯心绒布面沙发和旧实木摇椅,只有木椅子,是父母结婚时买的。哥哥读初中,已不热衷这种游戏,但他是妈妈十分听话的孩子,也是她的乖娃娃。哪怕不喜欢也从不会抵抗。黄君芮刚上小学,倒是特别感兴趣。天黑以后,大多数时候城市在下雨,哗啦啦哗啦啦,还有断翅的飞蚂蚁,掉地上爬得乱糟糟到处都是。雨滴敲打风雨棚,声音忽远忽近。他们玩三人丢手绢,妈妈引领他俩唱歌,由她起个头。歌唱完,手帕(有时是父亲丢在家的棉帽)在谁的手上就讲个故事。
或唱歌。
黄君芮想起上午跟丈夫王悦告别的时候,他的神志有些不大清醒。在久雨过后,太阳刚出来。但天气又似乎并没有完全稳定。她都想不起跟丈夫的这种接近冷战、虚情假意状态持续有多长时间了。与他分手难道说真的只有七八个小时。也许是昨天,说不定是上一个星期。星期五。两个人都不上班,用不着去单位。但小姑娘到哪儿去了?幼儿园也同样会放假。她分明已经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可惜了,当时并没有仔细想,事先想到的话,如果出面阻拦他错过机会就好了。王悦到底干了,彻底发疯,把人从窗口推下去。真相是不是这样?死的是李良平……也可能杀错了。任谁都没死,没有发生谋杀案……那就只可能是黄君芮做了个梦。
“你这蠢货,”她叫喊,“你干嘛这样干蠢事啊!”
你为什么非得这样糊涂?你这个杀人凶手。一条猪。*种杂**。你想变成吸血蝙蝠。
或者是墙上那只猫。黄君芮恨起来咬牙切齿,牙根痒痒。王悦居然跟她玩这游戏,打乱了她的全盘计划。现在他俩输定了。
这会成为决战的一盘棋,只要是一步踏错,果不其然就会满盘皆输。黄君芮对尸床上的人冷笑着说:“王悦,你在自欺欺人,以为是为了我,想当然我就会感激你。不可能的!一切行动必须立即停下来。恐怕住手已经太迟了。我根本不会原谅你的。其实你把前因后果完全想错了,复仇找错了对像。你明明就是错了呀,事实证明不应该是这样发展的。”
(假如可以从头来过,给我机会解释!)
“我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讨好……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特别恨你。”
(我恨透了你。简直就是,我恨不得咬伤你。我想一脚踹爆你的卵蛋,用手拧下你的xx。再用双脚恶作剧踩你,踩爆你的肚子,肠子流出来。你为什么非要那样执着呢?你爱我,但我确实对你没丝毫感觉,每次夫妻生活都如同是上刑一样。你居然还光想着讨好我。你明知道我从来没有爱上过你,连喜欢都谈不上,只有越来越觉得厌倦。老天爷啊,你为啥那样折腾。)
这样,她压低嗓门哭啼,肩膀在抽搐。
“现在我俩同时掉泥淖里了。”
她叫喊,一阵一阵颤栗。
能不能重新抽签,再来一回。就只一次!黄君芮神思恍惚慢慢走到河边公园。她走进开放着团团簇簇锦带花的大片花海。到处是观音莲。她在浓荫里一条水泥条凳上坐了下来。面前水上光影斑驳陆离。遥远的河对岸,光芒四射,人流交织。她这样坐了好长时间,估计过去四个小时。快半夜,也许就是到了第二天凌晨。刮风了。她摇摇晃晃的。闻到了扑面而来的阵阵花香,若有若无,像是真的听到了音乐,听到唱诗班童声合唱。也许是寺里和尚们在早课,颂经在迷雾中由远及近。她看见雾气弥漫中有许多尖塔,圆顶宝塔。母亲在生命的最后两年喜欢去普陀路的教堂。
她抬起头来,眯着小眼睛,看到南明河中央驶过来一艘五彩斑斓的大船……
“托维和天使在一起。”
“犹滴胜利从地狱归来。”
“他拉、拿鹤和亚伯兰在新的家乡。”
“去迦南的路上。”
“释迦牟尼正从睡梦中苏醒。”
平缓地驶过,一艘花船。
(在巴比伦河畔,
我们坐着哭泣悲伤,
把我们的示罗回想……)
她是挪亚的三个儿子之一含的后裔宁录:哈米人。“上帝面前的英勇的猎户。”
隔着太远了。河面漂浮着玫瑰花瓣。她平静了下来。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就像敲打健盘,轻轻在敲击她的耳膜。但她还是看得十分清楚,这船上坐着好多人,有她的父亲和母亲。
猛然间清醒了。黄君芮站起身来,准备回家。她突然看见五六米距离在一棵丁香树下站着个人,忤着一动不动,就是团模糊黑影。但她没有被吓坏。对面稍稍分开了,原来是高矮两个人。朝前走两步,她倒是有些吃惊,又仿佛在意料之中。她看清楚了是王悦,左手牵着他们的女儿。
他一直就跟着在她身后。
父女俩这样直接迎接过来。丈夫眼睛发光,朝她伸出右手。把手臂缓缓伸过去,她先触摸到指尖,他们手指扣在了一起。很长时间没这种感觉了。“现在,亲爱的,我们回家!”他心平气和地对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