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开始知道沙门子养有蜜蜂的时候,记得小学二年级的夏天,每年的夏天6-7月份开始,爸爸工作的二连食堂,每天中午都要给养蜂人送饭。
爸爸中午给他们送饭的时候,曾经带我去了一次(因为算术考试得了100分,被老师表扬,作为我好好学习的奖励,爸爸才带我去的),去的时候,妈妈还特地用手绢包了一个馒头地塞给我,悄悄带上去的。
爸爸骑自行车后面的驮筐里面装着食堂的馒头炒菜这些,我就坐在前面的横梁上面,到了二连东羊圈后面的苜蓿地头的林带里。
这个苜蓿地里的苜蓿不是平常看见的紫花苜蓿,而是另外一种开白花的,听爸爸说是叫:苦苜蓿。牛羊都不吃,闻着就有一股苦涩的腥味,种植这个的目的只是是为了收它的种子——麦子地收割以后播种这个压绿肥使用,效果非常不错。
苜蓿地头的沙枣树林带里,基本上每一颗树的两边荫凉地里,都放置着蜂箱,排列的非常整齐。在两颗大一些的柳树之间,搭建了一个帆布帐篷,几个养蜂的叔叔在那里吃饭,好像还有另外几个人是过来拉蜂蜜回去的。

爸爸在征得养蜂的叔叔同意以后,拿出一个小碗,在摇出来的蜂蜜桶里舀了一些蜂蜜,端到一边给我一个人在一颗大树下,用自己带来的馒头沾着蜂蜜吃。这一次是我第一次吃馒头沾蜂蜜,真的非常好吃,所以印象非常深刻。
(二)
三年级与四年级的夏天也都曾经这样,好好学习以后,考试取得好成绩的时候,就可以跟着爸爸给养蜂的叔叔送饭,顺便可以蹭着吃蜂蜜沾馒头。
次数多了以后,自然也就认识并且熟悉了那些养蜂的叔叔们:那个黄伯伯(黄培禄)是养蜂班的负责人、以前的玩伴周西林的爸爸(周道荣叔叔)、皮肤黑黑的是谢华叔叔、高个子笑嘻嘻的小胡叔叔(胡昌银)、还有另外几个我不知道名字的叔叔。
小胡叔叔是我三年级夏天跟爸爸送饭才看到在养蜂,因为他爸爸妈妈也在二连工作,所以本来就认识,也就熟悉的快一些,经常跟他后面提问题。
四年级的时候1978年夏天,小胡叔叔结婚在沙门子农场园林队,我爸爸过去负责炒菜办酒席,我也跟着去了。。。。。。
与他一起养蜂的叔叔们都提前在家里帮忙,小胡叔叔就把我领到一个陈叔叔(后来知道他叫陈连富)面前,告诉他说:陈技术员,这个小家伙的问题多,我才到养蜂班工作两年,他问的一些事情我都不怎么清楚,你告诉他吧。

在陈叔叔这里,我知道此时的养蜂负责人黄培禄是园林队的副连长,他自己则是1963年到*疆新**后被分配到沙门子农场工作,是当年的中专生,江苏扬州人。
当年就是在扬州的农业技术专科学校学习的养蜂专业,毕业以后就响应国家号召,支援边疆、建设*疆新**,于是来到了农七师以后,被分配来到了沙门子农场,开始是担任连队的生产技术员。
(三)
陈叔叔来到沙门子农场以后的工作期间,虽然一直没有忘记自己的养蜂专业,但是成立初期,一穷二白的沙门子农场,一切都是从头开始。
而且是地处沙漠里的农场,野生植被花源很少,人工种植的沙枣树这些还没有成林,哪里有适合发展养蜂的条件哦?

沙门子农场成立十年以后,因为大力开展植树造林工作,大面积的沙枣树已经成林,而且规模很大。况且还专门成立了专门负责植树造林的园林队负责场部附近几千亩的果园,以及农场范围内的沙枣树和各种树苗的培育工作。。。。。。
所以当沙门子农场的沙枣树果树成长起来以后,每年春天以后,沙门子农场各地都有了大量的沙枣花和果树开花以及苜蓿花油菜花葵花这些花朵,交通不便,而且沙门子农场位置偏僻,内地的养蜂人也没有过来的。以致于这些花源没有经过任何的加工利用,年年都是花开花落化春泥。。。。。。
于是陈连富经过连续多年的调查研究沙门子农场的花源面积和花期时间以后,就于1968年开始,反复观察本地野蜂的情况,以此论证修改以后写了关于沙门子农场开展养蜂工作的可行性报告。
1970年写完了调查报告,一直到1971年夏天经过再一次论证以后,他才把报告递交到了沙门子农场生产科。只是当时的领导都是以粮为纲的生产方针,对此也就没有引起重视。
到1972年的时候,新一任沙门子农场政委王吾中到来以后,无意中看到了陈连富写的关于沙门子农场开展养蜂工作的可行性报告。
在那个买糖都要凭票的年代,如果能够生产出蜂蜜来改善农场职工生活,又可以提高农场的经济效益,多好啊?所以他对此很感兴趣,于是专门把陈连富喊到团部自己的办公室里。
两个人在办公室里,面对面讨论沙门子农场具备哪些人工养蜂的可行性的条件,以及可以带来的哪些经济效益,当然也谈到了沙门子养蜂所面临的许多困难。
然后他们两个人达成一致意见:——明年春天开始沙门子农场的养蜂产业,今年开始沙门子养蜂场的筹备工作。养蜂场的技术问题和人员配备由陈连富全权负责,购买十箱蜜蜂由王政委负责(陈连富建议购买意大利的蜜蜂种群),并且出面筹备成立沙门子农场养蜂队,两个人各负其责。
(四)
1973年的春天,135团领导通过农七师领导(此时135团归奎屯农七师管辖),与农八师领导接洽以后,安排在秋天146团(146团归农八师管辖)养蜂场分群以后,给135团计划分配十箱蜜蜂。

——因为陈叔叔知道146团的进口意大利蜜蜂品种好,产蜜多,所以订购这个地方的意大利进口蜜蜂,哪怕慢一点都可以。
到这一年八月中旬的时候,146团养蜂场通知135团(当然不是直接通知,而是146团——农八师——农七师——135团这个途经),十箱蜜蜂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去拉回来了。
但是,八月中旬已经是立秋以后的天气,*疆新**的秋天已至,已经过了放蜜蜂的季节,怎么办呢?十箱蜜蜂运去内地渡过冬天放蜂,成本太高,划不来。。。。。。
陈连富经过周密核计以后,与王政委达成共识,要求团里派车把十箱蜜蜂送到了*疆新**冬天最暖和的地方——吐鲁番过冬。
陈连富带着助手于德全一起,立即准备好了那边过冬的必备物资以后,跟车去146团拉着十箱子蜜蜂,趁着天气还没有开始冷下来,尽快赶往吐鲁番。
一个冬天与十箱蜜蜂一起住在吐鲁番的一个租住的地窝子里,每天轮流负责看温度计、湿度计,烧火炉子保持室内温度和湿度,防止蜜蜂被低温冻死。两个人看护着十箱蜜蜂,一起在吐鲁番渡过了*疆新**漫长的冬天。
1974年的四月底,沙门子农场的春天来了,各种各样的花源开放了。团里派车把他们从吐鲁番拉回来,安置在沙干渠旁边的中畜连后面的树林里,因为陈叔叔说这个地方水源丰富,背后就是三角地,沙枣树非常多而且茂密,沙枣树开花以后就会有很好的蜜源。

沙枣树开花过了以后,就转移到了二连东羊圈后面的苦苜蓿地旁边,也就有了中午我爸爸给他们送饭的工作安排,只是这个时候蜂箱不多,产量也不高,我也因为在三连的爷爷奶奶家里面,当然就不知道他们。
秋天的时候,135团养蜂场的十箱蜜蜂,就已经分群扩大到了50多箱了,两个人就忙不过来了。于是增加了聂春才加入养蜂组,三个人一起把蜜蜂收箱,团里派

然后1975年四月底,云南坐火车回到乌鲁木齐西站,团里派车拉他们回来的时候,蜂箱数量已经达到了80多箱了。三个人也已经忙不过来了,于是团里又安排了常盼想加入到养蜂组里工作。
夏天的时候,又安置在了二连的苦苜蓿地旁边,苦苜蓿花开以后,因为种植面积大、花期长而且蜜源非常丰富。所以蜂蜜的产量高的同时,蜜蜂的繁殖分群也多而且快,工作量加大了许多,于是又增加了黄培禄一起工作,并且由他作为135团养蜂场的负责人,因为他本来就是园林队的副连长。
1976年春天,他们养蜂队再一次云南回来的时候,135团养蜂场已经达到了150多个蜂箱的规模,于是又安排胡昌银和周道荣(儿时玩伴周西林的爸爸)加入了养蜂组,因为胡昌银是当年石河子地区(此时135团已归农八师管辖)的135团先进青年,团里为了培养他,专门给他从江西的养蜂研究所买了许多关于养蜂的书籍。
周道荣叔叔则是因为落实政策也安排在了135团养蜂场里工作,家也因此从二连搬到了园林队,我也曾经经常去他们家玩。
也就是这个时候,一年级的期末考试成绩好了、暑假表现好了,才能由我爸爸送饭给他们的时候带我去,自己揣一个馒头去了沾蜂蜜吃。。。。。。
(五)
我好奇的问陈叔叔:你们养蜂冬天为什么去云南,云南好玩吗?
陈叔叔说:——云南那边的冬天许多地方都有花,而且蜜蜂箱子在乌鲁木齐上火车到了成都以后,走成昆铁路线过去昆明车皮不紧张,昆明过去以后也有火车可以到许多县城,蜂箱运输比较方便。最关键是,云南出产甘蔗多,冰糖水果糖这些蜜蜂运输过程中必须喂养它们的食品方便购买,不限购而且价格便宜,不像其他地方需要凭供应票才能买到,因为量大而且手续麻烦。
云南地区的人们饮食喜欢吃辣,不像广东广西和湖南这些地方,虽然也与云南同样出产甘蔗也出产各种各样的糖,但是那里的人们饮食习惯就是吃甜食多,家家户户买糖的多了,所以他们买糖就要票据,自然就没有云南那边方便,而且价格也贵了不少,养蜂转场和回沙门子农场的运输成本也就高了许多。
1977年以后,蜜蜂分群以后蜂箱数量已经达到了400多个箱子,买糖与运输都是不可避免的开支陈本。广东广西和湖南过去的距离也比云南远一些不说,那些地方的铁路线属于繁忙线路,运输需要的火车皮也比成昆铁路去云南紧张的多,运输陈本自然也高一些,没有云南划得来啊。。。。。。
我们每年四月初云南上火车拉着蜂箱回来*疆新**的时候,都要在蜜蜂箱子里的空隙里放许多的冰糖、水果糖这些,火车一路上回来*疆新**需要二十天左右的时间,蜜蜂在箱子里面,就靠吃这些冰糖水果糖维持生命,一直到我们回到沙门子安置的蜜源地,才能打开蜂箱的门,放蜜蜂出来采集花蜜。
哦,原来是这样的,就是记得有一年春天的时候,小胡叔叔他们把蜂箱安置在二连的菜地前面的树林里。好像五月初的时候,菜地旁边的100号花开的非常旺盛,有一天中午,跟着二连的赵东亮一起没有睡午觉,他带我去菜地旁边的树林里,就看见小胡叔叔他们在那里整理蜂箱。
蜂箱里面有许多的水果糖冰糖——应该是蜜蜂从云南回来的路上没有吃完的,现在蜜蜂已经开始采蜜,就需要把这些糖分拣出来,小胡叔叔旁边的搪瓷盆里已经放了好多整理蜂箱的时候拣出来的水果糖冰糖这些。看着就好诱惑人哦,我们两个人悄悄的一人抓了一把塞到口袋里面,若无其事一样慢慢的离开了,估计小胡叔叔看见了的,只是不愿意吼我们吧,就记得那个糖真的好甜呀。。。。。。
(六)
我又问了陈叔叔:你们养蜂场生产的蜂蜜怎么样?怎么分配呢?
陈叔叔说:沙门子农场养蜂队1974年夏天就开始出产蜂蜜了,在*疆新**生产的蜂蜜,都是拉回来以后上交给团里的,由团里统一*票开**分配,我们是无权过问的,反正是供不应求,经常有团里的上级部门问我们还有没有蜂蜜?
听了这些,我也想起来了:——记得1976年冬天,我爷爷生病住院,想吃点红糖,都是三连的指导员批条子以后,才买到了一公斤。后来去下野地管理处医院确诊是肺癌以后,医生建议吃一点蜂蜜,然后凭医生的条子我爸爸去找到团部领导,说明情况以后,才批了条子买了两公斤蜂蜜回来,给我爷爷每天早晚吃一些,一直到最后他去世。。。。。。

我又好奇的问他:那你们在*疆新**外面的时候,生产的蜂蜜呢?也拉回来吗?
陈叔叔哈哈大笑着说:那么远的地方拉回来?太麻烦太划不来了。都是在放蜂当地卖了,因为由国家供销社统一收购,不能私自随便卖的,违反国家政策的事情,我们可不敢干的。我们出去放蜂,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要有两个人的记录,不允许一个人就随便开支了。
陈叔叔喝了一口水以后,继续慢慢的说:我们在*疆新**放蜂,是交蜂蜜回来给团里,如果在内地放蜂,就是蜂蜜卖给当地的供销社,然后交钱回来给团里财务科。这个意大利进口蜜蜂产蜜量的确高,我们一个冬天内地放蜂回来,最多的一次,把买糖与路上的所有开支除完,回到135团以后,交回团里财务科的现金就有5000多元。
——哇塞,那个年代的5000多块钱真的是一笔巨款了。要知道那个时候我爸爸他们一个月的工资才是40块钱左右,他们一个养蜂班,几个人一个冬天回来就有5000多块钱交回团里财务科,的确是非常可观的收入了。
没想到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蜜蜂,竟然有这么大的力量,能够给135团创造出这么大的利润。
(七)
后来,因为姐姐每年冬天都会咳嗽不止,需要用酥油与蜂蜜加热以后融化在一起,每天早晚吃一小勺。家里面又买过几次蜂蜜,都是通过周道荣叔叔买的,都是我爸爸自行车去带回家的。
初中二年级(好像是1982年)的春天,周叔叔代信给我爸爸,说我们家买的蜂蜜票开好了,可以去园林队库房提货,赶快去,去晚了就可能没有了。
于是一个星期六上午课间,我与李新和同学专门去团部商店买了一个钢筋锅,中午放学以后,我们两个又增加了何建华,三个人一起去园林队找周叔叔,他带我们找到保管员去库房按照票上面开的数量买蜂蜜。
园林队的库房就是以前的大礼堂,里面好大的空间,放了许多东西在里面,养蜂场交来的蜂蜜存放在许多容器里,还有一个好大的水泥池子里。两个好朋友加同学张罗着往那个锅里装蜂蜜,我在一边与周叔叔说着感谢他的话。。。。。。
听周叔叔说:这些蜂蜜都是养蜂组,在135团附近放蜂生产的蜂蜜,其他的许多容器都已经满了,装不下了,才赶快安排基建连的人员在库房里面加班砌起来的水泥池子,专门存放蜂蜜,为保险起见,池底与四周都有八号铁丝加在里面的,池子里面的长度有两米、宽度一米五、深度一米二。这么大的水泥池,都是满满的蜂蜜,厚塑料布盖好,上面再木板盖好压住。
说到这里,周叔叔一声叹息以后说:可惜啊!135团养蜂场没有了,因为养蜂人员都有老人和孩子在家里,近两年冬天谁都不愿意去内地放蜂了。于是从前年冬天开始就没有去内地放蜂,在去良繁连的公路旁边修建了一个暖房,把400多箱蜜蜂放在了里面,安排专门的人员烧火炉子保持温度,希望可以渡过*疆新**寒冷的冬天,结果去年春天一打开蜂箱,才发现——一个冬天,损失了一多半的蜜蜂(被冻死了)。
——唉损失惨重啊!去年秋天入冬以前就再一次把蜜蜂放在那个暖房里过冬,而且还特别吸取了前面一年的教训和经验,专门细心注意了暖房里面的温度和湿度,可惜没有了你陈连富叔叔这个专门的养蜂专家的指导,而且去年冬天又刚好特别的冷,结果今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打开蜂箱以后,没有一只蜜蜂飞出来采蜜——135团养蜂场的蜜蜂全军覆没了。所以今年给你爸爸多*票开**买一些蜂蜜,你姐姐需要吃蜂蜜酥油才能治疗咳嗽,135团的养蜂场没有了,以后再要买蜂蜜就困难了啊。
(后来,听到周叔叔与我爸爸说起这个事情:陈连富回老家探亲回来以后,看到蜜蜂全部冻死完了,当时就流泪了,400多箱蜜蜂啊。。。。。。。。。)
(八)
回去二连的路上,我们三个人轮流用木棍抬着蜂蜜锅。
为了路上吃一点蜂蜜,我们三个人专门没有与其他人一起走条田中间的路,而是走了条田之间的林带里,路上每个人都准备了一个芦苇管,准备吸蜂蜜吃。
走到条田一半的时候,我们三个人揭开锅盖,用芦苇管使劲吸蜂蜜吃。结果一点都没有吃到,因为蜂蜜太粘稠了,根本吸不起来。
最后就干脆使用那个芦苇管挑着蜂蜜吃,那个甜的感觉,比当初偷吃蜜蜂的水果糖舒服多了,比跟着爸爸送饭去吃蜂蜜的味道还要好。可惜没有馒头可以沾了吃,单纯的吃蜂蜜,还是甜的有点腻人。
于是我们继续轮换着两个人抬着蜂蜜锅回家,每个人的嘴里都含着那个芦苇管,咬着刚才插入蜂蜜的那一头,吮吸着里面的甜蜜蜜。。。。。。
甜蜜的滋味,与好朋友一起分享的感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