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4月28日，星期日，农历己亥年【猪年】三月廿四
今日品读王充《论衡》之论衡卷第五——感虚篇第十九（10）
【原文之十】
传书言：“汤遭七年旱，以身祷于桑林，自责以六过，天乃雨。”或言：“五年。祷辞曰：‘余一人有罪，无及万夫。万夫有罪，在余一人。天以一人之不敏，使上帝鬼神伤民之命’。于是剪其发，丽其手，自以为牲，用祈福于上帝。上帝甚说，时雨乃至。”言汤以身祷于桑林自责，若言剪发丽手，自以为牲，用祈福于帝者，实也。言雨至，为汤自责以身祷之故，殆虚言也。孔子疾病，子路请祷。孔子曰：“有诸？”子路曰：“有之。诔曰：‘祷尔于上下神祗。’”孔子曰：“丘之祷久矣。”圣人修身正行，素祷之日久，天地鬼神知其无罪，故曰祷久矣。《易》曰：“大人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叙，与鬼神合其吉凶。”此言圣人与天地、鬼神同德行也。即须祷以得福，是不同也。汤与孔子俱圣人也，皆素祷之日久。孔子不使子路祷以治病，汤何能以祷得雨？孔子素祷，身犹疾病。汤亦素祷，岁犹大旱。然则天地之有水旱，犹人之有疾病也。疾病不可以自责除，水旱不可以祷谢去，明矣。汤之致旱，以过乎？是不与天地同德也。今不以过致旱乎？自责祷谢，亦无益也。人形长七尺，形中有五常，有瘅热之病，深自克责，犹不能愈，况以广大之天，自有水旱之变。汤用七尺之形，形中之诚，自责祷谢，安能得雨邪？人在层台之上，人从层台下叩头，求请台上之物。台上之人闻其言，则怜而与之；如不闻其言，虽至诚区区，终无得也。夫天去人，非徒层台之高也，汤虽自责，天安能闻知而与之雨乎？夫旱，火变也；湛，水异也。尧遭洪水，可谓湛矣。尧不自责以身祷祈，必舜、禹治之，知水变必须治也。除湛不以祷祈，除旱亦宜如之。由此言之，汤之祷祈不能得雨。或时旱久，时当自雨；汤以旱久，亦适自责。世人见雨之下，随汤自责而至，则谓汤以祷祈得雨矣。
【字词】
1、诔：（lěi）指哀悼死者的文章、悼词
2、神祇：（shén qí）泛指神明。“神”指“天神”，“祇”指“地神”。
3、瘅热：（dàn rè）古时病名，泛指热性病
4、湛：（zhàn）文中指霪雨不断
【拙解】
传书中说：“商汤遭遇七年干旱，以自身为牺牲于桑林之中向天祈祷，责已六大过错，天才下雨。”有人说：“干旱是五年。其祈祷辞说：‘我一人有罪，不要责及万民。万民有罪，罪在我一人。不要以我一人之昏聩，而使上帝鬼神伤及万民生命’。于是剪其头发，捆住其手，将自已作为祭祀牺牲，以祈求上帝降福祉。上帝非常高兴，瞬时雨便至。”所谓商汤以其身为牺牲祈祷于桑林之中并自责，若说剪发捆手，将自已作为牺牲，以祈求上帝降福祉，是事实。而称雨水的到来，是因为商汤自责并以自身作为牺牲而祈祷，皆为虚言。孔子患疾病，子路请求为其祈祷。孔子说：“有类似的事吗？”子路曰：“有的。有祷辞说：‘为你而祈祷天地诸神。’”孔子说：“我孔丘已祈祷很久了。”圣人修其身正其行，平素祷告日久，天地鬼神知其无罪，所以说祈祷很久了。《周易》中说：“圣人之德与天地相合，圣人之明与日月相合，圣人之循与四季时令相，圣人之吉凶与鬼神相合。”此论是说圣人与天地、鬼神德行相同。是说若必须通过祈祷方可以得福，便是其不与天地、鬼神德行相同。商汤与孔子都是圣人，平素皆祈祷日久。孔子不让子路通过祈祷而治病，商汤为何能以祈祷而得雨？孔子平素常祈祷，身体犹患疾病。商汤平素亦常祈祷，年景犹遭大旱。当然是天地有水旱之灾，犹如人会有疾病一样。疾病不可以靠自责而除去，水旱之灾也不可以靠祈祷而消去，这是很明白的。商汤时遭干旱，是因其过错吗？是因其未与天地同德。如今非是因其过错而致干旱？那么以自责祈祷谢罪，亦无益处。人之形体长七尺，形体中有五脏，会生热性之病，深刻自责，犹不能痊愈，何况以天这广大，自然会生水旱之灾变。商汤以其七尺身躯，心中至诚，自责祈祷谢罪，怎能得天降雨水呢？人在高台之上，有人从高台之下叩头，求请台上之物。台上之人闻听其言，则因怜悯而给与他；如果未听闻其言，虽然至诚以求，终也不会得到。天与人之距离，非是只有高台之距，商汤虽然自责，天怎能闻知而与其雨水？干旱，是因火性而生的灾变；久雨，是因水性而生的异害。尧所遭遇的洪水，可谓是久雨而生。尧未自责也没有以已身为牺牲而祈祷，必是由舜、禹治水，是其知道水的灾必须治理方可消除。除久雨而不靠祈祷，除干旱亦应如此。由此而言，商汤的祈祷不能得天降雨水。或许是当时干旱已久，到了该当自然降雨之时；商汤因为干旱日久，亦是深感自责。世人看见下雨了，随之得知商汤在自责，便称商汤以祈祷而得天降雨水。
【小议】
古今之人，敬天，敬神，惧鬼。逢灾时身力不逮，故而祈天、神相助；遭难时心中有虚，故而忧鬼魅近身。至诚若真能感天，古往今来岂不是时时歌舞升平？哪还会有不计其数的人间惨剧？天若真能感知人间之事，世上怎还会有恶人之凶残得逞？因而言之，祈祷天地鬼神，不过是一种心理安慰罢了。所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此言不虚！心向善，正德行，便是“与天地合其德”，何需求天、神之助？不以恶小而为之，不以善小而不为。常恶者，自责、祈祷都是虚！常善者，身虽微，亦可称为“圣”！“传书”载史之言，论及帝王者，或神化其身、其事，或毁其若极恶，虚言者颇多，后世非研史者，看看热闹就好了，当不得真的。
王充（公元27年－97年），字仲任，东汉时期思想家，唯物主义者。
《论衡》共三十卷，八十五篇，其中《招致》篇仅存篇目，实存八十四篇，是东汉思想家王充重要的唯物主义著作，展示了一定的唯物主义思想，但也包含了一些重“命”思想。《论衡》的出现，在中华历史文化发展进程中的地位是不可忽视的。由于作者身处的时代使其世界观存在一定的局限性，但并不影响其著作的历史重要性。
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是研究和对待历史经典和思想文化的科学态度。中华文化博大精深，诸子百家各有千秋。品读国学经典，从中汲取有益养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