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农村老家办事,刚好在街上碰到了我父亲,来不及躲开他,他已经叫住了我。他递给我一支烟,我没有接,他尴尬的又收了回去。他问了我一些日常生活情况,还说想给我在城里首付一套房。
自从我那同父异母的弟弟犯了事坐了牢以后,父亲对我的态度就格外好。我不知道他这算是“赎罪”,还是为了想要老了后有个依靠,而来“讨好”我。
我说当年你不给我钱,如今我也不要你一分钱了。他听了我的话,脸上的表情很黯然,眼神也畏畏缩缩的,看起来竟有点可怜,想年轻时,他是多么强横的一个人。
沉默了一会儿,他仅仅只是悲凉的叹了口气。大概他也明白了,如今他无论再想做什么,也弥补不了当初他对我和母亲的亏欠。
——
在我记忆里,一想到父亲,脑子里首先浮现的是他摔碗的情景,还有他恶狠狠的指着母亲骂,特别是那句“你这个瘸子妇人,怎么不早点去死”。而母亲总是一边做事,一边低头垂泪,时不时的回骂几句。
那时候我小,不懂父母为什么总是吵架。后来我上了学,村里人逗我,说你爸爸给你找个漂亮后妈,我才知道为什么父亲要骂母亲。

父母是包办婚姻,母亲比父亲大一岁,由于小时候患了小儿麻痹症,导致她一只腿有点瘸。刚结婚不久,奶奶就去世了,那时父亲只是一个没啥钱的庄稼汉,一次偶然的机会,父亲捡了个便宜,在邻镇包了一截河来养鱼,从此后他赚了钱,在外边找了个女人,便开始嫌弃母亲了。他逼迫母亲离婚,母亲又不同意,所以两人一见面总是在吵架。
我9岁那年,父母又大吵了一架,父亲把家里的锅碗瓢盆全给砸了,母亲去阻止,他一把将母亲推得老远,刚好撞到了砖上,母亲额头顿时流出血来。我嘶喊着,双手愤怒的朝父亲捶去,他抓住我后背的衣服,将我狠狠丢出去,我忍着痛爬起来,又朝着父亲走过去,他再次将我丢开,一次又一次。那天父亲还摔坏了家里的电视,那是我陪伴我童年最珍贵的东西啊。从那天起,“父亲”这两个字在我心里仅仅只是一个代号而已。也是从那天起,父亲再没有回过家,更没有往家里寄一分钱,他搬去了养鱼的地方。
那时候家里养了十几只鸡,母亲为了多赚一点钱,又添了几只成鹅,在附近的地里种蔬菜,玉米等,逢赶集的时候就去卖鸡蛋,鹅蛋,或是应季的蔬菜赚几个钱,用于我们的生活开销,那些岁月,全靠着这几个钱撑过来的。
遇上周末赶集,我就帮母亲背着背篓到集市上卖东西,一斤鸡蛋三块五,贵一点三块八到四块,为了多卖几毛钱,“欲擒故纵”是我们常用的方法。蛋贩子来了,说你这鸡蛋三块五卖不卖。母亲摇摇头说太便宜了,人家刚才出四块我都不卖了。那你就等别人收四块吧,蛋贩子说着就要离开,其实蛋贩子也知道母亲说谎,都是做了多年生意的人,市场上的价格他们可敏锐得很。
那离开就离开吧,母亲不着急,知道蛋贩子故意要走呢。果然蛋贩子走了两步又退了回来,三块六卖不卖。不卖!蛋贩子无奈,说那好,你说个价格!母亲干脆爽朗的说三块八!好好好,三块八就三块八!
每逢三六九赶一次集,我们能卖不少钱呢。鸡蛋能卖几十块,鹅蛋两块五一个,大一点的三块,一次能卖八九个,应季的蔬菜也卖得特别好。

卖了东西换了钱,我巴巴的望着母亲,她宠溺的笑了笑,从一沓旧得起毛的零钱里抽出一张五毛给我,有时候大方的给我一块钱,我拿着钱高兴坏了,去小摊上买零食,一毛钱一包的唐僧肉,大刀肉,冰棍,都是我的最爱。
与母亲相依为命的日子里,她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我。可即便母亲再爱我,没有父亲的孩子,在别人眼里总是卑微的。一次上课时,因为一点小事跟同桌吵了起来,同桌立马跑到讲台上,学我母亲做出坡脚的样子行走,还歪着嘴,翻着白眼,故意尖声尖气的说,我没有老公,我老公跟其它女人跑了,我是瘸腿,我追不上他们……
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得知我家的情况,同学们看到他滑稽的样子,全都哈哈大笑起来。那一刻,我对父亲的恨超过了取笑我的那个同学。都说父亲是一座大山,我从未感受到这座大山带给我的安全感。
其实我也遇到了几次父亲,有一次赶集,我遇到在街上卖鱼的他,他平时不赶这个集市的,他离这里比较远。我远远的看着他,直到他也看到了我,我想从他眼睛里看出点什么,哪怕有半分的怜爱之情也好,可很遗憾,他只很冷漠的从我身上移开视线,仿佛我真的就是个陌生人。
我那时不懂,为什么母亲不愿意跟他离婚,后来我在想,可能是她太保守的想法,也可能是她还抱有最后一丝希望吧,她觉得父亲总有一天会看在我的面上回来的,毕竟我跟他有着割不断的血缘关系,但后者的原因应该更多。
只是母亲终究想错了。
转眼我18岁高中毕业了,母亲卖东西赚的钱用来平时开销还勉强撑得下去,可几千块钱的学费,她一时还拿不出来。
那天,满脸忧愁的母亲把我叫到一旁,说我们去找你爸爸要学费吧。我说他不会给的,这么些年一次也没回来看我。母亲一边整理我的衣领,一边强装笑脸说他会给的,毕竟你是他儿子。其实她心里明白,父亲多半是不会给钱的,但她想去碰一碰运气。

我们坐了一个小时的客车,问了好几个人,又走了一段小路,终于到了父亲喂鱼的地方。
这是我第一次来这个地方,很大的一条河,被带浮头的渔网拦成了好几截,其中有一截就是父亲的。
我们刚到就遇到了父亲,他皱着眉头,有些诧异的看着我跟母亲,脸上全是不耐烦。我不想靠近父亲,站在原地不动了,母亲上前告诉父亲我们的来意,父亲一听,一脸嫌弃的喝道,狗屁,好意思找我要钱?
母亲还想说什么,这时从远处走来一个女人,满脸怒气的朝着的父亲催促道,夏全(父亲名字),你磨磨蹭蹭干什么。
不用想就知道,这个女人就是父亲在外面找的女人。
面对这个拆散自己婚姻和家庭的女人,一向柔和的母亲将她这些年压在心底的情绪全部爆发了出来,她跑上去跟那个女人扭打起来。我知道,母亲不为别的,仅仅就是想出口恶气。
腿脚不便的母亲那天的力气格外大,那个女人被母亲打翻在地上,父亲为了保护那个女人,上前一把推开母亲,捏起拳头朝母亲脸上打去,嘴里怒骂道:“你这个瘸子妇人,老子打死你!”
母亲哪里经得住他的拳头,三两下就被他*倒打**在地爬不起来,他又抓住母亲的头发,狠狠往地上磕。
看到这一幕,我血压飙升,愤怒如潮水般袭上我的心头,想到父亲过去的种种,想到母亲的心酸,看到父亲的所作所为,我喘着粗气上前一脚将父亲踢飞。我不知道那天哪里来的勇气和力量,我硬是把他打到地上起不来,我坐在他身上,双手用力卡住他的脖子朝他咆哮道:“给我母亲道歉!”
他不停的挣扎想要爬起来,我死死压住他,道歉!我说。他死也不道歉,那好,你不道歉是吧,你不道歉我就掐死你!我劲越来越大,父亲满脸通红,青筋暴起,母亲想把我从父亲身上拉起来,那个女人又过来咬我手臂,母亲为了帮我又去拉扯她,现场乱成了一团。而我稳如泰山般坐在父亲身上。
“会出人命的,儿子!”母亲一边拉我,一边着急的劝我。

“道歉!不道歉我掐死你!”我咬着牙说。
我感觉到父亲快要窒息了,连眼球都快鼓出来了。
“儿子,妈求你了,快放手!”母亲哭泣着想要来拉开我。
终于,从父亲口中艰难的蹦出了三个字,对不起。我放开了父亲,他大口大口吸着气,坐起来不停的咳嗽,缓了好半天才缓过来。
那天,我们没有拿到钱,那天,母亲最后的一丝希望也破灭了,她终于斩断了她那有名无实的婚姻枷锁。
父亲还算保有最后一点“良心”,将老家的房子给了母亲。不过这房子对父亲来说根本就没有任何用处,他也没有脸再回来居住,村里的人都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再一个,他当时也已经在那个女人镇上买了房子了。
没有拿到钱,母亲想找别人借,我拒绝了,不顾她的反对,毅然决然的出去打工,这期间做过销售员,做过服务员,也进过工厂,后来跟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合伙做了点小生意,勉强算是稳定了下来。再后来我结婚了,生子了,便把母亲接到了城里居住,顺便帮我看看孩子。
——
我撇下父亲走了十几米远,他又问我妈最近怎么样了,我回过头望着他,说她怎么样关你什么事呢。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低下头,像是在忏悔一样。突然他开口说,对不起儿子,这些年我没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我,你应该很恨我这个当父亲的吧。

看得出,他的眼里满是真诚的,他脸上尽是疲惫,大概是为了我那个弟弟操碎了心吧。他老了,真的老了。为什么人总是在老去时才反思他年轻时候犯的错呢,道歉若有用,那世间哪有遗憾?哪有悔恨?
我没有回答他,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但我想他也明白,没有回答,就是最好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