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希腊的外债超过三千亿欧元,为国民生产总值1.8倍,整体经济结构并未改善。如果不在一二年内作出较大的调整,下一轮危机不会很远。经济不振的长期后果也正在显现,十年紧缩并没有激活希腊的民间经济,只是大锅饭分配减量了。导致大量年轻人出走他国去赚更高的工资,加剧了本已很严重的少子化问题。

2019年7月7日,在希腊雅典新民主*党**总部,新民主*党**领导人基里亚科斯·米佐塔基斯(中)向支持者挥手致意。 (新华社 莱夫泰里斯·帕特萨利斯/图)
2019年7月8日希腊新总理基里亚科斯•米佐塔基斯在雅典宣誓就职,他领导的中右翼政*党**新民主*党**在7月的议会选举中赢得半数以上的席位,理论上将会为命运多舛的希腊带来一个稳定的政府。更为重要的,米佐塔基斯承诺引领希腊回到正轨,多次强调以吸引外资、促进经济增长为首要任务,并承诺减税、构建更为友好的经商环境、创造更多就业岗位。米佐塔基斯的当选受到了欧盟各国和主流媒体的欢迎,CNN乐观地预言:”本次选举结果可能标志着欧洲极端民粹主义开始走向终结”。这种乐观情绪本身就很有讽刺意味。
米佐塔基斯的政纲如果放在其他国家,充其量算是正常路线。但是在盛产奇葩的希腊政坛无疑是一股清流——“正常”在现代希腊政治中实在太稀缺了。
米佐塔基斯的前任齐普拉斯总理就是希腊奇葩政治的后起之秀。生于1974年的齐普拉斯成名很早——1990年,16岁的齐普拉斯领导了一场学生*坐静***威示**,诉求是“自由翘课权”。这位少年确实抓住了欧洲左翼的精神内核——每一种任性都可以堂而皇之地变成某种自由甚至是权利,你有多大胆就有多大权利。从此齐普拉斯就成为政坛新秀,以火箭式的速度放飞起来。2008年,齐普拉斯以34岁的年龄被选为左派和进步*盟党联**主席,成为希腊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政*党**领导人,2009年他成为国会议员。正所谓时势造英雄,齐普拉斯的议会席位还未坐暖,“机会”就来了——希腊债务危机爆发,整个国家的政治经济陷入了动荡。
这年10月初,希腊政府突然宣布:该年的政府财政赤字和公共债务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例预计将分别达到12.7%和113%,远超欧盟《稳定与增长公约》规定的3%和60%的上限。希腊主权信用评级应声而跌,一向高度依赖外债的希腊政府在财政上走进了死胡同。
时任希腊总理的小乔治•帕潘德里欧也是个“妙人”,他们家族的“祖传手艺”就是当总理。祖父老乔治三度出任希腊总理,是希腊政坛的一代传奇。父亲安德烈亚斯虽然只干了两届,却执政长达12年,如果不是1996年健康出现问题,他的政治寿命还会更长。这在换政府如换衣服一般的希腊,绝对属于成功异类。安德烈亚斯的成功秘诀是发明举债办福利的“希腊模式”,让希腊人民开启了不劳而获的快乐模式,选票当然有保证。以至于他和空姐大搞婚外恋的丑闻都不能撼动其地位,照样连任。小乔治•帕潘德里欧能当上总理也是沾了福利选票的光——此公出生在美国,长期在美国和瑞典留学,精通英语和瑞典语,但是希腊语很生疏。饶是如此,三十多岁就在其父提携下两度出任内阁部长。这么一位半个外国人的“三代目”总理,处理如此棘手的债务危机,显然力不从心。
面对债务危机,希腊政府和国民陷入了艰难的选择:要么接受IMF、欧盟等国际债权人的“紧缩换救助”,要么冒着退出欧盟的风险赖账。本来,欠债还钱的道理是明摆着的,还不出就要和债权人谈判,接受债权人的条件,总不能一面欠账不还一面还躺吃吧?但是,希腊人不这么看,在高福利的“舒适区”里爽久了,怎么肯轻易出来?
除了旅游业,希腊基本上没有拿得出手的产业,这个巴尔干地区大国的GDP只占欧盟的2%,经济水平和斯洛文尼亚相当。这种产业条件下,高税收也撑不起高福利,每年20亿元左右的欧盟的援助以及借债就成了重要的收入来源。加入欧盟后,平均每年20亿欧元的援助和补贴再加大量举债,是希腊政府的“长期饭票”。
钱来得容易,花得也大方。希腊政府的军费开支是欧盟平均水平的两倍,满足了民众怼宿敌土耳其、新仇马其顿(现在改名北马其顿)的热情。政府机构、事业单位、国企也是散财的主要渠道:一个小镇邮局要配备两个局长、四个副局长;一家医院只有两百平米的花园,却雇用八个园丁;一个家庭农场级别的国营农企,二百个雇员。如果你有足够的关系,可以身兼邮局局长、医院园丁、国营农场会计。没有关系者只能守住一份工资,却也是从那个大锅里捞现成饭。骂骂咧咧是有的,推锅倒灶则不行。因此,走马灯一般换政府,也不会触及“福利社会”的底线。
国际债权人要求政府紧缩财政,触动了所有人的根本利益,那就不是欠债还钱的道理可以说服的。挥舞红旗、控诉债权人压榨剥削的正义感爆棚,可怜半个外国友人出身的小乔治•帕潘德里欧总理能怎么办?他只能选择付诸*意民**,祭出了最后的政治*器武**——全民公投。2011年10月31日,希腊总理帕潘德里欧宣布该国将就欧盟解决希腊债务危机的新方案举行全民公决。
当时还是主要反对*党**的新民主*党**是支持接受欧盟的紧缩换拯救方案的,小乔治•帕潘德里欧也清楚这是唯一的办法,但是*意民**压力如此大,他也不敢作为。公投的决定可以减轻政府的压力,但是国际主要债权人不干了。如果债务人靠公投赖账的先例一开,整个国际金融体系将崩溃、欧元信用崩盘。欧盟的压力下,帕潘德里欧政府又宣布放弃公投计划。这番进退失据后,辞职下台。
老派政治家其实都知道,这个债一定是要还的,真正的问题是如何让民众接受这一事实。齐普拉斯这样的边缘左翼民粹可不管那么多,旗帜鲜明地反紧缩,2010年*意民**支持率暴涨五倍,2012年获得71议员席位,成为得票率第二高的大*党**。2015年选举中,再翻一倍,他的激进左翼*盟党联**赢得了149席,成功登顶第一大*党**。齐普拉斯当选总理,这可能是世界上第一个靠主张赖账登顶成功的政治家。
然而,债不是那么好赖的。帕潘德里欧不敢搞的公投,齐普拉斯敢搞。帕潘德里欧不敢说的赖账退出欧元区,齐普拉斯敢说。可是他没想到的是,欧盟已经无法忍受希腊这种“特洛伊木马”继续折腾。齐普拉斯在布鲁塞尔,被默克尔等一干大佬批得体无完肤、委屈的眼泪叭嗒叭嗒直流。这时他才意识到,希腊对欧盟真的没那么重要,如果不是法国拉了一把,当时就有踢出群的可能。唯一一张“退群”牌打不出去,齐普拉斯和希腊人才意识到,咬牙过紧日子才是唯一的选择。
齐普拉斯的“断金铁”瞬间化为“绕指柔”,成了欧盟紧缩政策的“好”学生。甚至恭顺得有点过分——齐普拉斯曾主动提出提高电价,被欧盟劝阻。这时机灵鬼的灵光乍现又来了,回国控诉欧盟如何敲骨吸髓要他涨电费,他如何竭力扛住了。如此低级的谎言很快就被媒体揭穿,弄得齐普拉斯很是尴尬。好在希腊人早就对政治操守无感了——大分赃体制下,谁在意诚实呢?齐普拉斯的“电费门”有惊无险,继续*他干**的总理。
2018年,历时十年的救助结束,希腊政府通过一系列的紧缩重建了政府财政盈余——至少账面上如此。令人意外的是,紧缩功臣齐普拉斯被希腊人民抛弃了,支持率下滑。出身政治世家的米佐塔基斯取代了他,看上去希腊开始走上正轨。然而,真相并不那么乐观。
重建政府财政,只是第一步,希腊的债务包袱并没有减轻。2018年,希腊的外债超过三千亿欧元,为国民生产总值1.8倍,整体经济结构并未改善。如果不在一二年内作出较大的调整,下一轮危机不会很远。
经济不振的长期后果也正在显现,十年紧缩并没有激活希腊的民间经济,只是大锅饭分配减量了。导致大量年轻人出走他国去赚更高的工资,加剧了本已很严重的少子化问题。
最关键的是抛弃齐普拉斯并不等于经济民粹主义的离场,希腊民众只是把齐普拉斯作为惹人讨厌的紧缩政策的执行者抛弃了他,民粹主义的经济理念仍然是希腊民众的主流——齐普拉斯的激进左翼政*党**联盟依然获得了30%以上的选票。而获胜的新民主*党**也只不过获得了39.8%的选票,甚至没有过半。到底是经济民粹主义的“中场休息”,还是痛定思痛,现在定论为时尚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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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东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