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四大奇案张文祥刺马案 (张文祥刺马案完整版38集)

张文祥刺马案电视剧第13集,明清奇案之毒杀记上下集

同治九年七月二十六日(1870年),前夜里刚下过一场大雨,空气清爽的很。两江总督马新贻一大早便来到督署西边的校场演武厅,亲自阅射。每年一度的总督阅射,是当时江宁的一大盛典,因为要显出与民同庆的样子,所以特别允许百姓参观。

江宁城内驻有绿营兵二千多人,又有四营未撤的湘军,都要参加这次演武。校场规矩很严,就连中上级武官所带的随身仆从,都不得进场,只能在栅栏外观看。正卯时分,一声号炮响后,考核开始。武职的考试十分好看,有洋枪、抬炮、长矛、开弓、马术等。只见场内枪声阵阵,快马驰骋,一时场内呼喝之声,与场外叫好之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特别的热闹。到中午校场检阅完毕的时候,外边百姓已经挤的人山人海,连马新贻阅毕回署的箭道两旁也挤满了围观的群众。

马新贻乘坐的是八台绿呢大轿,两旁有八个壮健戈什哈围护着。再一圈是两行护兵,再外是一群武职官员,箭道两旁是一般小官,都齐齐整整的分立两旁,排成一条甬道,从校场直排到总督衙门的大门口。张文祥就夹在远处的绿营兵中,头上戴了帽子,遮去了半截面孔,就是熟人,不注意也认不出来。他见了这阵势心中发急道:防的这么严密,比当年我在紫竹林教堂前那时候还要难以接近他,这怎么能够刺到。

等马新贻走到后院门外时,一个年轻的武官突然从所站之列冲出来,跪在马新贻大轿前道:“马大人,卑职是吉字营的一名营官,我们吉字营几次去领*火军**,都被拒绝。如今兄弟们都拿的是空枪空炮,连平时的演练也不能。请马大人示下,何时才能让我们领到*火军**?”

马新贻的大轿被人拦住,只好命人落轿。他听到那人是吉字营的,知道是湘军。他对湘军向来不太喜欢,这一段时间又一直在加力裁撤湘军,对*火军**的事根本不想管,心道:再过一阵子,我这里的湘军也就裁撤的差不多了,再发给你们*火军**做什么用?难道让你们用来*反造**么?想到此,嘴里说道:“等我查明后,自会公平处理。你先下去吧,这里不是谈公事的地方。”

那人并不走开,继续说道:“马大人,我们湘军也是为朝廷出过血出过力的呀,哪儿一点儿差过绿营,怎么绿营的装备都是新的,*火军**充足,却对湘军白眼相看?”

马新贻见这个营官说话没有规矩,厉声道:“混账东西,你也配和本大人说这话么?叫你们标统上来。”

两边戈什哈一把将这人推开,就在这时,有人高喊冤枉从近旁的士兵队伍中冲出来,两个戈什哈上去拦他,却被那人轻轻一晃绕了过去,直扑到轿前跪下来。手举一张诉状道:“大人,请为小的雪冤。”

马新贻问道:“你是谁?有什么冤枉之事?”

正准备起轿的轿夫见马新贻说话,又停了下来,等着那喊冤之人递状子。

只听那喊冤人道:“四弟死的冤啊。”话音未落,从衣襟下掏出一把明晃晃的*首匕**,直扑到轿前,用力扎入马新贻右胁肋中。刀入马新贻身子后,那人并不停手,又把*首匕**在肚皮里只一绞,将肚皮绞成一个大窟窿,肠子登时从窟窿里迸了出来。碎肠随刃而出,*首匕**也卷成螺旋弯刀。只听马新贻喊一声:“原来是你。”便昏了过去。

行刺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随行军士竟一时惊呆住了。还是跟随差弁方秉仁反应的快,上前去一把抓住那人的辫子,其他人一拥而上,夺*首匕**的、救马新贻的乱成一片。那人既不抗拒,又不逃跑,从容就缚,口中说道:“我决不逃跑,用不着你们动手捉拿。养兵千日,用在一朝。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张文祥今日拼命,20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说毕仰天狂笑。中军副将喻吉三听到呼喊,急忙赶到,喝令将张文祥先捆了。又急命军医前来救治。又道:“先前那请领*火军**的营官必是他的同伙,也一并给我擒了。”但大家方才只顾得救人拿凶犯,竟让那人偷偷的逃了。只好又派人到处搜索。一会儿军医赶来,先止住了马新贻的流血,又让人取下门板,将马新贻抬进督署上房。

中军副将喻吉三一面命巡捕将凶犯押到督署候讯,一面差人飞报江宁将军魁玉和司道各员。魁玉闻讯大惊失色,飞奔督署探视。马新贻仰卧榻上,呼吸困难,精神萎靡,生命垂危。血带黑紫之色,不仅是受了重伤,显然凶器上还有剧毒。马新贻气息奄奄,自知命不能保,口授遗疏,令嗣子马毓桢代书,请魁玉代呈朝廷。午后,马新贻已再不能言,延至当日下午未时许(两点多钟),因伤势过重,救治无效,遽尔殒命。正处英年的马新贻一下子从颠峰跌落到地,淹没在茫茫宦海之中,成为人生世界的匆匆过客。

署理藩司孙衣言、学政殷兆镛,江宁知府孙云锦、江宁将军魁玉等重要官员都在房中探视。马新贻刚刚死去,魁玉走出上房吩咐道:“现在赶快去审那刺客,看看是什么人在背后指使。我已经下令江宁戒严。再传令下去,任何人不得违犯戒严令,违者立刻拿下。”刚刚说完话,却听后房人声嘈杂,一个家人跑过来叫道:“不好啦,七姨太上吊死了。”

这七姨太便是柳无菲,曹二虎死后不久,马新贻便名正言顺的将她收为七房。这时预审张文祥的江宁布政使梅启照也派亲信来向魁玉禀报:张文祥坚不吐实,只说是马新贻的拜把子兄弟,是为其弟曹二虎*仇报**的。普通杖责不能伤他,请示是否可用重刑。

魁玉听事情几多变化,越来越复杂,让来人转告梅启照说:“此事非比一般,恐有意外,目下决不能让一字一句哄传出去。先将张文祥收监,严加看管。”

梅启照依了魁玉的意见,将张文祥押下收审。直到天黑下来,总督衙门围观的百姓才渐渐散去。

当天晚上,魁玉将梅启照叫到府中说:“逃走的那一个是湘军的营官,我已经查实,确有其人。而张文祥的绿营身份却是冒充的。可见此案与湘军也有关系。”

梅启照听了这话,有些胆虚道:“这江宁城内有八千多湘军,莫不是想制造混乱反了不成?”

魁玉道:“我已将湘军分成两部。大部调出城外,暂时不会有什么事。你那边可审出什么东西没有?”

梅启照将张文祥的供词递了过去说:“都是一派胡言,离奇不经之语。”

魁玉接过来,见上面写的是张文祥与马新贻从结为异姓兄弟到因曹二虎而反目成仇人的经过。中间略去了天目山隐居练功、结识王鹏豹、程速台帮忙以及寻找史金彪的事。魁玉看了,只是不断摇头,连声道:“荒唐,荒唐!怎会有这种事情。”

梅启照也道:“如此荒诞的供词,将马大人侮蔑之至,怎么能够出奏?”

魁玉紧皱着眉说:“主使的人,其心凶毒,不但要马制台的命,还要毁他的清誉。好在凶手还在审讯之中,只好先含糊其词。”

于是江宁方面便以“行刺缘由,供词闪烁”的措词,飞章入奏,到京城那天是八月初二。

马新贻被剌案传到京师,犹如一颗*弹炸**在紫禁城内炸开。十五岁的同治帝看完奏报,大惊道:“谋刺重臣的事情,此是千年第一案。最近的一件也只在唐朝元和十年的时候(公元815年),丞相武元衡在早朝时为盗所害。到现在已经一千多年了,今朝身边又出此事,实在让朕深为骇异。”当即下旨:魁玉督同司道各官赶紧严讯,务得确情,尽法惩办。

慈禧更是先一步得到消息,她当天下午即将曾国藩与李鸿章召到仪鸾殿商量。慈禧太后坐在鸾座之上问道:“这事岂不甚奇?”

因为事涉自己原任的两江之地,曾国藩急忙诚惶诚恐地回答:“这事很奇。”却不敢再说什么。

李鸿章若有所思:“谷山那地方,近来屡有奇绝之事,过去从来没有这些事的。”

曾国藩听了一惊,明明是说南京的事,怎么扯到自己的家乡湖南去了(谷山是湖南长沙一处地名)。是李鸿章无意说错,还是有意为之,以暗示慈禧此案与湘军有关?马新贻的案子自己也悄悄派人打听了,好象的确牵扯到湘军的事情。虽然他认为这事最多不过是湘军中下级军官的谋划,但身处是非之时,他也不得不小心行事。

但慈禧并未深究此话,只是说:“马新贻是国家重臣,这个案子必须一二品大员、督抚要职才有资格查办。这样才能显出朝廷的决心来。张之万办事很好,他做漕运总督,对两江的事与人都比较熟悉。我看派他去办此案不错。”

曾国藩又不疼不痒的回道:“张之万是个精细人,定能办好此案。”

李鸿章道:“张之万是个中庸的人,不会有偏袒,他去也可安定一下那里的人心。”

慈禧太后以五百里加紧的上谕,指派漕运总督张之万,“驰赴江宁,会同魁玉,督饬司道各员,将该犯设法熬审,务将其中情节,确切研讯,奏明办理”。此谕刚发,接着又发密旨,说“此事案情重大,断不准存化大为小之心,希图草率了事。”

张之万是道光丁未科状元,其弟是后来支持新法、操练新军、在两广大败法军、建造中国第一个兵工厂大名鼎鼎的张之洞。张之洞是同治二年的探花,时任湖北学政。张之万与其弟张之洞虽是同胞,但脾气大不相同。张之万做事沉稳,学问精深,在*场官**之中上下通融也颇有几分能耐。但此人胆子极小,非常怕事,特别不愿意沾惹有关军务的事。这一回得了慈禧的懿旨,虽是不敢怠慢,但也十分胆颤。对同僚道:“江宁乃是非之地,我此去凶多吉少。若步马新贻之后尘,也说不定。家里有什么事,还请各位照顾。”又将漕标的数十号官船,上千名兵丁都调来,护着自己顺运河南下,他自己一直躲在舱里不露面。

其时正值深秋,红蓼白苹,运河两岸的风光颇为不恶,这天由河入江,到了瓜州地方,张之万在船里闷了好多天,想上岸走走透透气。

刚下船走了一阵,忽然内急,看看四周,蒿草高过人头,远远延开去,随风起伏,如大浪一般,四周里除了自己的人寂寂无音。只在远处有些农人正在田野劳作。本来随便找个地方如厕是不难的,但张之万深怕这里藏着刺客,转脸对漕标参将说:“你亲自带领两百亲兵,将这里围住。”

不一会儿,只见两百威风凛凛的绿营兵,拿枪弄刀,团团将茅厕围住。远处正在收割稻子的老百姓,大为惊异,不知道那里出了什么事,以为是在拿贼,有胆大好事的跑来瞧热闹,才知道是“漕帅张大人”上茅厕。于是张之万人还未到,他的笑话先到了江宁。魁玉一见了面便拿他打趣,“天下总督,漕帅最阔,拉个野屎都得派两百小队守卫。”

张之万苦笑道:“玉公,不知江宁城里还有多少绿营军,这湘军都是六亲不认的敢死之士,我可信不过。马新贻的案子,未必没有湘军的事。”

魁玉将城内形势告知,张之万松口气道:“我是奉旨来会审的,一切都要仰仗老弟。”

“不然,不然!”魁玉摇着手说:“你是特旨派来的钦差,专为查办此案,当然一切听你作主。”

两个人一见面便互相推责,谁也不想兜揽此事。按道理,张之万是奉旨查案,且是从一品的文官,因当他作主才是。但毕竟张之万的推功要比魁玉精深,最后定下来是彼此有关,和衷共济。当夜魁玉为张之万设宴接风,陪客有署理藩司孙衣言、臬司梅启照、候补道袁保庆。

袁保庆时任营务处总办,平日抓散兵游勇,颇为严厉,是马新贻的亲信之人。那孙衣言与马新贻也处的不错,马新贻对其有知遇之恩。两人对马新贻之死耿耿于怀,在席间极力主张对张文祥用刑,不追出主使的人来,决不罢休。

张之万只是吃菜喝酒,并不说话。待众人问的急了,只说“好好”,“对对”,并不明确表态。魁玉与梅启照是目前两江的最高长官,这两人又是一种主意。张文祥背景深厚,要审出来,却不能用重刑。怕的是有人在用刑之时暗中下手脚,将张文祥弄死,那可不是玩的。另外,朝延对此事逼的甚急,前次所报的“拿获行刺之凶犯,始则一味混供,迨昼夜研鞫,据供系河南人,名张文详,直认行刺不讳,而讯其行刺之由,尚属支离狡诈”。并不能让慈禧满意。朝廷谕旨责备道:“情节重大,亟应严切根究,尔等一味搪突,原属失职。务将行刺缘由究出,不得含混奏结,否则严惩不怠。”所以此时是欲进无路,欲退无门,一直在想办法让张之万将此事承担下来,也好卸责。

张之万敷衍掉了袁、孙二人,却最终没有推掉魁玉和梅启照的请求,只好答应第二天便提审张文祥。

第二天一早,孙衣言和袁保庆早早到了钦差行辕,在花厅里陪着张之万闲谈。过了一会儿督署派来当差的武巡捕来报,说张文祥已经解到,请钦差升堂。

不久,魁玉、梅启照也到了。一行人坐上堂,张之万坐了正首。张文祥被带上堂,站在堂上立而不跪。衙役用踢其膝窝,张文祥纹丝不动,只是冷笑。张之万并不计较,倒是袁保庆大怒道:“好刁恶的东西,公然蔑视朝廷命官,把国家法度放在了何处?真正十恶不赦!来人啊,先给我夹了!”

张之万一听此言,急忙制止道:“大刑之下,焉有实言。先不要动。”

袁保庆只好作罢。张之问让梅启照发问。但来言去语,都只是以前那些话。梅启照根本无心要问案,所以是你有来言我有去语,问来问去,十分很热闹,却非问在要害上面。直到日上三竿,也没什么进展。

到了中午一同用饭的时候,孙衣言忍不住道:“张大人,张文祥是个奸诈的小人,不用重刑,让他吃些苦头,难吐实言。望大人考虑。”

袁保庆也附合道:“此人十分狡猾,在堂上一派胡言,妄图玷毁马太保的清誉。再这样审下去,恐怕流言传出去,对不住新亡之人啊。”

张之万道:“既是如此,那就不要审了。”

几个人一听都吃了一惊,没想到张之万说出这话来,正思谋着该如何对答。张之万接着道:“张文祥不肯供,只有抓他的亲属来问,这样就不怕他胡说了。还有,张文祥是条硬汉子,若用重刑,轻了怕他仍不招供,反倒让人抓了内有情弊的话柄;重了,担心刑伤人命,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若是加刑于其亲属之上,就算他是一条铁骨硬汉子,也不敢再吐狂言。”

几个人听了恍然大悟齐声说高,只有魁玉暗笑,这明明是个拖时间的缓兵之计,却说的官冕堂皇,真不愧是个老油条。

因为孙之言、袁保庆等人尽心催办,只用了十天,就将张文祥作捻军时生的一对儿女,从浙江湖州府找到。同时带来的还有张文祥亡妻的嫂子以及一干邻居。张之万命人将他们收了监,却又拖了十多天,不肯升堂问案。袁保庆等的急了,托了魁玉打问。那魁玉虽然知道张之万是不愿沾腥。但朝廷连连催办,这事总要有个了结,如此下去怎么能行?这张之万一连数天,在南京城里游玩赏景,根本没把这件事当作一回事,他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魁玉打发了袁保庆,立刻换衣服乘轿去找张之万。门前差人见了魁玉施个礼道:“魁大人,我家大人说您来不用通禀,直接带您去书房。”

魁玉笑道:“他还以为他是诸葛呢,摆出一个料事如神的架势来。”

魁玉进了书房,见张之万正拿着一个禀帖在看,见了魁玉,随手将禀帖压在砚下,起身迎接,说道:“老弟,此番来是为了张文祥的案子吧?”

魁玉道:“张大人,我知道您是能拖则拖,静观其变,不愿意深究下去。但朝廷是下了决心要审明白的,口气越来越严厉;下面马新贻的那帮人也不断催问。这一案到最后如何定谳?该有个打算。打算好了我们就照这条路子去走。我想您已经胸有成竹了吧。不如点醒下官,也让我放心一些。”

张之万道:“这几天我在南京城中私访,倒是了解了不少事情。”

魁玉道:“都传说张大人是懈怠公务,哪里知道您有这样的心机。”

“是么?说我懈怠公务?哈哈。由他们说去吧。汪瑞裕茶馆挂了《江宁刺马》的弹词牌子,生意还不错。我听了听,是说张文祥原是马制台的小舅子,因为他妻子生的艳丽,被马制台骗奸。被夫人发现,要告到京里,并告诉张文祥。马制台便将夫人毒死。张文祥为姐姐*仇报**,蜇伏数年,几次寻找机会,终于将他刺死。*仇报**之后,不但不逃,反而主动就缚。”

魁玉瞪着眼睛大声道:“一派胡言,怎么会有这种事?渔色负友的名声是好随便安的么?可叹马制台尸骨未寒,又遭此污蔑。我劝大人不要再瞻前顾后了,尽早结案,还马制台一个清白的名声。”

“不仅是弹词,听说在上海还有人编了戏去演,编了书去说。都是把张文祥夸成一个为友复仇、义薄云天的义士。你不觉的奇怪么?案子尚未了解,怎么外边就有了定语,且都是朝着一边倒。这个必是有人搞鬼。”

“大人说的对,我立刻就派人去查,是谁这么阴毒。此人也必是张文祥的幕后主使。”

“我说了这些你还不明白么?你再看看这个。”张之万将方才压在砚下的禀帖递给魁玉。魁玉接过来,见是一个无头禀帖。禀帖上说,前两江总督马新贻,为江苏巡抚丁日昌的儿子候补道丁蕙蘅派人所杀。

丁蕙蘅是丁日昌的独生子,是正房所生。因为丁日昌公事繁忙顾不上管教,正妻早亡,丁蕙蘅在几个姨太太的放纵下,不仅不爱读书,而且是常常混在外面吃喝嫖赌,惹事生非,仗着老子的势力横行苏州。后来丁日昌看他实在不成器,单靠他自己的本领是赚不了功名了,爱子心切,只好替他捐了生员,再捐监生,再捐四品候补道台,一步一步捐下来,花了数万两银子。丁蕙蘅戴上了青金石顶戴,穿上了四品官服,不念老子的辛苦,倒更觉的自己有所倚仗,目空一切起来。不仅在苏州,即便在整个苏南,提了丁蕙蘅没有不摇头的。同治八年九月,丁蕙蘅乘其父因公出差的时候,带了一帮狐朋*友狗**出外嫖娼。在*院妓**内遇到一群水师勇兵,双方争风吃醋,导致群殴。丁惠衡一帮人哪里是这群勇兵的对手,几个人被打的鼻青脸肿,有机灵的急忙跑回巡抚亲兵营找来几百号人助拳。亲兵人多势众,将水勇全部拿下。丁公子抹着被打出的鼻血下令“棍责”,声称打死勿论,不想行刑者也是刚才挨过打的,下手太狠,竟将水勇钱有得乱棍打死。闹出人命,事情一下子变的无法收拾。何况这水师一贯嚣张,哪里能善罢甘休,要摆平此事,难度极大。幸而丁日昌与李鸿章交情极深,丁日昌知道此事后,先将儿子痛打一顿关了起来,发急书请李鸿章出面斡旋。本来李鸿章已经准备向水师的元老新贵杨岳斌、彭玉麟、李朝斌、黄翼升等人求情的。但此时的两江总督马新贻从中插了一杠子。

若不从人情来讲,单说法度,那苏州地面上的事,两江总督马新贻是有权利也有义务来管的。他对丁日昌在江苏与自己争权早就看不惯了,如今有机会给他上嚼子,哪里会放过?于是,不留情面,公事公办,将丁家公子破坏风纪、酿成刑案的报告递到北京。这边丁日昌已经用五千两银子将苦主摆平,就等着水师那边卖李鸿章一个面子两边讲和了。马新贻来这么一下子,让他很是被动。丁惠衡闻讯,畏罪潜逃。后来,费了好大的劲,又花了不少银子,才找一个替罪羊(直接用刑的亲兵)销案,又将几个在场的家丁当场杖责。这才将此案平下来。但丁惠衡从同治八年腊月初七逃走之后,一直不知去向。直到八月初一,就是马新贻被刺后的第五天,才回到苏州。

那么,丁蕙蘅把一腔仇恨都集中到马新贻身上,用重金蓄死士杀*报马**仇的事,也并非没有可能。禀帖最后说:“江苏巡抚丁日昌之子被案,本应归马新贻查办。马新贻秉公处置,致有此变。闻此言者非吾一人,吾所闻者亦非一人之言。京师已有所闻,江南必有确实公论,望大人明查。”

张之万道:“我知道你屡受督责,压力很重,想尽早将此案完结。不过,结了此案就真能万事大吉了么?这个案子背后是什么?你想过没有。”

“我也知道此案可能背景复杂,查的太深了对已不利,但既食大清的俸禄,身为朝廷的命官,受命于上,来查这个案子,就决不能马虎了事,不了了之。”

张之万心道:这肯定是被马新贻的那帮亲信催的急了,又受了上面的督责,沉不住气了。倒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挤兑我。轻轻笑一笑说道:“看来你还是不明白,那我就挑开来说吧。”

“大人请讲。”

“这个案子查清了,你就真能交差了么?还是那句话,结了此案,不代表万事大吉,而是麻烦事才开始。你想想,这案子可能是怎样的结法?其一,*象真**张文祥说的那样,马新贻是杀友占妻。那么,袁保文、孙衣言等马新贻的人会怎样看你?不但不会感激你,反会恨你将马新贻的名声玷污。风传的马新贻渔色负友之事因你而得到证实,你又将身处何位?堂堂朝廷一品大员,作下如此之事而遭刺杀,大清的脸面又被置于何处?老弟呀,你这不是一竿子捅下一个大马蜂窝来,将来挨蜇的不是你又是谁?”

“这事如果是张文祥胡乱招供的呢?”

“听我继续说。第二种结案可能,便是你我都认为可能性很大的湘军首领。那么这个人来头有多大?涉及到谁?你我都不清楚,我们在明处查来查去,他可是在暗里头看着咱们呢。查案之中,一不小心做了马新贻第二,你说值不值。就算是查出来了。这个人如果是朝廷不想惩办的人呢?你我将被置于何地?若是逼反湘军,你我又算是功臣呢还是罪人?再说其三,就是这个无头禀帖。事涉江苏巡抚丁日昌。丁日昌的底细,你我都清楚,若真是他儿子做办的,免不了要将他的儿子丁蕙蘅法办,丁日昌也可能降职或者撤差。那么你我将来如何面对李鸿章,丁日昌未来重新启用再入朝堂的时候,你我又怎么处?这官官相互的道理,你还不明白么?”

“我所说的这三个结果,仅仅是目前所能够预料到的。它背后的原委到底是什么?是否还有其他的隐情,查出来后,还会有什么样的影响,你知道么?若这样一步步查下去,不知在什么地方一步失足,便会跌落在万丈深渊中,不仅粉身碎骨,甚至也可能会像马新贻这样,背上许多洗不掉、辩不清的秽名恶声。你我不可不谨慎啊。”

魁玉听得呆呆的,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道:“好厉害。”不知是说这个案子好厉害呢,还是说张之万好厉害。叹了口气又说:“张大人说的句句都有道理,今后的事我一切都听您的。但现在朝廷那里催责的紧,你说咱们该如何办呢?”

张之万胸有成竹道:“我这个案子就是要拖,日子久了,朝廷必会另派人来,你我便可脱身。我在京中的耳目已经传来消息了:直隶总督曾国藩要改任两江总督,刑部尚书郑敦谨要做奉旨查办马案的钦差大臣。一个是湘军首领,一个是黑脸包公,这两个人来了,还愁没处卸责么?”

魁玉听了面露喜色,转念又问道:“那您又要去哪里?”

张之万微微笑道:“我自有去处。”

张之万和魁玉几次含糊的上奏,不仅让慈禧和同治不满意,也不能让朝中大臣王公服气。一时间有关马新贻一案的议奏如雪片般纷纷落到御案上来。

给事中王书瑞奏道:“总督遇害,封疆大吏人人自危,其中必有牵掣窒疑之处,朝廷应增派亲信大臣彻底根究,勿使此案稍有隐饰。”

安徽巡抚英翰也上奏道:“请皇上严诘主使之人,以遏制其进一步的阴谋。”

给事中刘秉厚奏劾:“派审之员去江宁日久,到目前尚无端绪,凭任该犯游供,含混拟结。”

这样的奏折,慈禧与同治十五日内,接了不下百封,也深感其案重大。到了九月,清廷再下谕令:“惟以兼圻重臣,督署要地,竟有不法凶徒潜入署中,白昼行刺,可以推断,决非该犯一人挟仇逞凶。现在该犯尚无确实口供,亟须彻底根究。著刑部尚书郑敦谨驰赴江宁,会同魁玉督饬司道各员,务将因何行刺缘由及有无主使之人一一审出,据实奏闻,不得稍有含混。”清廷对张之万和魁玉这两天的所作所为也以越来越严厉的口气申斥道:“现已五旬之久,尚未据将审出实情具奏,此案关系重大,岂可日久稽延!”

其时,曾国藩已经改派为两江总督,只是他上了一道“谢调任江督恩因病请开缺摺”,固辞两江总督。折子上说:本年三月以来,衰病日甚,目病已深,恳请另简贤能,畀以两江重任,俟天津教案之事奏结之后,再请开掉臣大学士之缺。慈禧哪里会放过他,一面给这个“中兴名臣”戴了顶高帽子,一面坚决不让他辞官。下懿旨道:“两江事务殷繁,职任甚重,曾国藩老成宿望。以前在江南多年,情形熟悉,措置咸宜。现在虽然目疾尚未痊愈,但两江若得该督坐镇其间,诸事自可就理,该督所请另简贤能之处,著毋庸再议。”上谕说的再明白不过了,有病也必须去。接着上谕免去丁日昌江苏巡抚之职,调补张之万任江苏巡抚,张兆栋升授漕运总督。

曾国藩*十月在**初的时候离开京师,向江宁而去。因为身体不太好,多走水路,即便在陆路上,也不敢颠簸,所以走的慢了。曾国藩倒也不急于赶到江宁,因为他与张之万有同样的顾虑,但他却不能象张之万那样从容脱身。因此,他需要在路上好好谋划一下;也趁此机会静观江宁刺马案事态发展,再作定夺。

刑部尚书郑敦谨则恰恰相反,他比曾国藩要晚几天出京,但他在入宫向两宫皇太后请训之后,当日便装束就道,快马驰骋,以每日两百里的速度,直向江宁而去。只走了十五六天,就到了江宁城。倒比曾国藩早到多时。

郑敦谨,字小山,湖南长沙人。道光十五年进士,选庶吉士,散馆授刑部主事。此人十分有才,但*场官**蹭蹬,作了二三十年的四、五品官,直到同治年,才一路布政使、巡抚、河督的升上来。因他作中下级地方官的时间长,与百姓打交道的机会也多,凭着他清廉正直,勤政爱民的性子,竟得了一个郑青天的名声。在山东、河南、湖南等地,说郑敦谨三字,或者还有不知道的人。但一提郑青天的名字,却是妇孺皆知的。

同治六年,郑敦谨擢升至左都御史。这是个正三品的官,但权利很大,是都察院的首领,为天子耳目,纠劾百官,同时控制言论,表达舆情,并有权参与处理重大刑事案件。这一年,捻军渡河进入山西,巡抚赵长龄、按察使陈湜因军纪败坏,扣发军饷,疏于操练,被捻军连连挫败。捻军在山西攻城夺镇,所向披靡。慈禧大怒,诏郑敦谨前往查处。赵长龄和陈湜都被革职充军,郑敦谨代理山西巡抚之后,捻*转军**入河南,山西至此平静。后来他又会同驻陕北总兵张曜,在河套将另一股捻军击败,自此名声大震。其铁面无私,雷厉风行的名声,立时传于朝野。这一回郑敦谨得了旨意,也期望能象在山西一样,痛快漓淋的将案子拿下。于是带着司员急急南下。身边的谋士随员仍是跟随他去山西查案的现任刑部满郎中伊勒通阿、汉郎中颜士璋。

郑敦谨一行星夜奔驰,走到冀南的时候,正值大雪封路,坐轿难以行走,郑敦谨命令徒步涉雪而行,不得耽误路程。因一路雨雪交加,天气恶劣,途中多人冻伤,他自己的蓝布棉衫也被树枝多处挂破,到江宁时棉絮外露,不堪入目。

张之万正在房中看书,听外面有城门守军快马来报:郑敦谨已到了通济门。张之万十分惊讶道:“好快。”急忙换官服带了人去接,走出不远,见郑敦谨一行人已经远远的走过来。只见这一群人大多衣衫褴褛,仪仗不整,个个面带疲惫之色,乱轰轰急匆匆的向前赶。当中一顶蓝呢大轿,挂破了几个大口子,在风中哗啦啦的来回摆动。

大轿落下,郑敦谨从轿中走出来。张之万眼睛近视,见郑敦谨穿着蓝底白点的袍子,那些白点还一晃一晃的,搞不懂是怎么回事,风一大,竟有些白点子飘了起来,更是惊讶。近了才看清,是一团团的棉絮从破衣中露出。张之万与郑敦谨见过礼道:“郑大人为何如此狼狈,一路可顺利?”

郑敦谨道:“贪赶路程,天气又不好,所以如此。不过,一路未有大事,只是辛苦了我带的这些人了。麻烦老兄叫郎中给他们找些治冻伤的药。”

张之万将郑敦谨迎到府中。稍事休息之后,魁玉、梅启照等人也闻讯赶来。郑敦谨道:“人既然来的齐,就在这里将案子商讨一下吧。”又让人将江宁的司、道、府、县长官都唤过来,一同商谈案情。

张之万道:“小山,为何如此着急,你来的匆忙,应当好好养养精神才对。”

郑敦谨道:“若是晚了,恐有人泄出口风,就不好问案了。”

张之万料得这个郑青天是想抢在曾国藩前面争功,乐得将此案交过去。当下大家聚在堂上,魁玉将前些时候审案的大致情况说明后,便不再言声。梅启照、张之万只是补充了两句,也没有多说。只有孙衣言侃侃而谈,说指使的人倘能逍遥法外,则天下将无畏惧之心,又何事不可为?所以这一案办得彻底不彻底,对世道人心,关系极大。袁保庆也慷慨陈词,坚决要求用刑求供。浙江候补知县马新祐一再陈情,请郑敦谨还他哥哥一个清白。马新贻的儿子马毓桢则跪地放声痛哭,请求伸冤。郑敦谨将他扶起来,道:“张文详行刺督臣一案,断非该犯一人凭着一时激忿而行凶,本官一定要彻底研鞫,严究主使,尽法惩办。只是案情重大,不便随意使用重刑,倘若在未正典刑之前而刑毙于大堂之上,谁能负得起这个责任?”

一直谈到当晚时近二更天,郑敦谨对此案已经了解的差不多了。随命第二天即提审张文祥。

次日,张文祥和他的妻嫂罗王氏、女儿张宝珍,儿子张长幅以及几个邻居一同被带上堂再审。这一回,郑敦谨亲自审问,问的十分审细。但张文祥还是愿说时便说,不愿说时便昂着头一声不吭。翻来覆去还是将前供重说一遍,又道:“马新贻这只披着*皮人**的畜牲,伤天害理,黑了良心。不顾人伦,杀弟占妇,我杀这样的人还需有人主使么?”

郑敦谨大怒,喝道:“看来不用重刑,难以撬开你这利嘴。来人!”

两旁衙役呼喝一声,下边孙衣言等人心中畅快,都想道:早就该用刑了!哪知郑敦谨接着却说道:“将罗王氏拶起来。两个衙役上前,将一副拶子套在张文祥妻嫂的手上,两边一用力,罗王氏一声惨叫,立时昏了过去。张之万叫人泼醒再拶,罗王氏惨叫连连,十指都渗出血来。张文祥闭目不看,但只见他额头青筋在一根根的跳。”张之万又道:“再将这两个人套上刑具。”

衙役答应一声,将跪在下面的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伙子架上来,在头上套上箍子;又将一个小姑娘拎上来,套上手拶。郑敦谨对张文祥道:“张文祥,你还不说么?难道要看着你的儿子和*女幼**遭此酷刑之后才畅快么?”

张文祥睁开眼睛,看了看自己的儿女,不知不觉已有两行眼泪流下来,他叹道:“为父不慈,让无辜子女遭此大难。妻嫂照顾他们多年,自己非但没有机会报恩,反让您因我而身受严刑。我实在是对不住你们哪。”回头又对郑敦谨道:“狗官,你不是要知道是谁主使我么?我来告诉你,马新贻实为回人,其父是山东菏泽回民之首,与甘肃回王素有联系。马新贻与太平军、捻军作战,*火军**多得回民资助,故屡屡立功,升迁也快。马对回王感恩,一直寻机报答。”

张文祥接着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讲了出来。他说道,自己原为捻军,眼看*反造**事业江河日下,遂“怀反正之志”,后来投到马新贻军下。马新贻有一亲兵叫做徐成三,原与张文祥同在皖北为捻军。后来降清,成为马之亲兵,一直作到巡抚标兵营材官。张文祥因为与徐成三早就认识,后来又同在马新贻军中,所以结为好友。一日,二人在一起畅饮叙旧,酒酣,徐成三道:“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这话一点不假。你我兄弟,自从捻军那里投奔清廷以来,虽屡立战功,但仍被人小视,动辄以‘重治贼*党**’相威胁,十分的憋屈。看那马制军却是春风得意,一直做到封疆大吏,却还想要背叛中原,投降回部,尽占东南之地,真是不可想象。”

张文祥问道:“此话当真?”

徐成三道:“半个月前,西北回王颁给马氏一份密诏,说目今大兵已定*疆新**,不日便将‘剿灭’与之作对的左宗棠楚军,入关东下。所有江浙一带征讨事宜,俱都委托马氏办理,事成之后,封其为东南王。马氏旋即复函,称‘大兵果定中原,则东南数省悉臣一人之责’云云。”

张文祥一听,拍案大呼:“此等逆臣,我一定要亲手杀之!”遂有刺马之事。

张文祥此言一出,满堂皆惊,梅启照与魁玉相互对视一眼,皆摇摇头。其他人都表情错愕,不能置一言。郑敦谨更是不知该说什么好,在一旁录供的几个书办,不是吓的手发抖不能下笔,就是心有所忌停笔不敢直书,只一个劲的看郑青天是如何发落。

案子竟然审到这个地步,实在大出郑敦谨意料,下面不知道那张文祥还要再胡说些什么,郑敦谨哪里还能再问下去,只能匆忙退堂。张文祥被压入牢中,心中得意,也暗暗赞叹哥老会的堂主程速台的主意高。原来程速台在见他的那天晚上,教他一个主意:若是被抓住后,在堂上受刑不过,便可将这条理由拿出来。那审官肯定会立时退堂不敢再问。今天一用,果然灵验。

郑敦谨回到自己的行辕,立刻让人去查徐成三的下落,又忿忿道:“张文祥简直是痴人说梦,照他这样说来,他不仅谋刺国家重臣无罪,倒成了为国除害、报效朝廷的英雄啦。”

刑部满郎中伊勒通阿道:“大人,下官倒觉的这话不象是张文祥这种人能说的出来的。此计必是有高人替他编好的,这更说明案中有案,背景复杂啊。”

郑敦谨道:“我便是拼着不要这条老命也要揪出幕后之人,查明此案,给主子一个交待。”

伊勒通阿道:“大人,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罢。”

“此案难审啊。难就难在事涉多方,有人立时就要张文祥的命,有人要借此案整治对方,有人想把事情弄大搞臭马新贻的名声。这私通西北回王的事,就是一例。等等事务皆牵在张文祥一人身上,如同蛛网,您若不提早想好退身之策,一旦陷入其中,再想拨足就难了。”

虽然初到江宁,伊勒通阿已经看出了一些门道来。不过,郑敦谨雄心勃勃,非要把这天下第一疑案弄的水落石出不可,也不枉他那个“铁面无私”的称号,弄个千古留芳的名声,哪里听的进去伊勒通阿的话。隔了一天,派去查徐成三的人报说:徐成三就是那日拦住马新贻大轿要*火军**的湘军营官,却不是马新贻的亲兵,目前正在通缉当中。次日,郑敦谨又提审张文祥。但连讯一十四天,张文祥口供不变,根本无法笔录,更不敢随便用刑。郑敦谨一愁莫展,而张之万在郑敦谨来江宁的第三天就急急交接完毕,直奔苏州接任江苏巡抚去了。魁玉听了两回堂,就称病在家,梅启照只是听堂,十多天一句话都没有问过张文祥,一个字都没有提到过此案。京中又不断下旨催办,上谕尖锐指出,“马新贻以总督重臣,突遭此变,案情重大。张文祥供词挟恨各节,必有不实不尽之处。前张之万、魁玉等所拟,不足以成信谳。知郑敦谨已审十数次,着其将详情速呈上来。”郑敦谨这才感觉到独木难支,压力巨大。下一步该如何走?郑敦谨同满郎中伊勒通阿、汉郎中颜士璋商量。伊勒通阿出的是卸责的办法,此时看看闲书,养养精神,待曾国藩来了,由他主审,到时再看形势定夺。这个主意郑敦谨是不愿意的。这时他已经不存争功之意,但他也不愿意让别人说自己是无能之辈或胆小之人。颜士璋则道:“既然堂上审不出什么来,何如出去走走。微服私访,也可能会得到些有用的东西。”

郑敦谨并不认为微服私访真能访出些什么来,但案子再审下去,也不会有进展。他也想歇上几天,静一静心,说不定又会想出办法来。郑敦谨带了伊勒通阿和颜士璋在南京城里走了几天,倒真打听出不少事来。光是张文祥*仇报**刺马的事,就有好几个版本。又听说丁日昌的儿子丁蕙蘅也可能事涉其中,又有湘军派张文祥刺马的几种传说。这些纷头乱绪、复杂情节让郑敦谨感到真如步入蛛网一般。他这才明白,原来此案是不能深究的。要是一直查下去。可能将来*象真**伊勒通阿说的那要,再想从此案中脱身就难了。郑敦谨开始不自觉的想后路了,不过,依着他的性子,他是绝不会象张之万那样将事情一推了之的。但不这样,又怎样了结此事呢?慈禧与同治帝对此案十分关注,正眼巴巴地等着呢。如何能不露声色的全身而退,不要陷进去呢?郑敦谨一时理不出头绪。

这天下午,三人正在江宁细柳巷行走,抬头看见一座官宅。郑敦谨问道:“这是哪个官员的宅第?”

颜士章道:“这是营务处总办袁保庆的宅子。”

“噢,袁保庆前些天去镇江协查案子,不知道现在回来了没有。我们进去看看。”

袁保庆恰好是前一天夜里刚刚回来,这天又出去查营去了,并不在家。家人听说是钦差大人府上的两位正六品郎中来拜,急忙通禀。不一会儿,一个少年急匆匆的跑出来,向三人行礼,然后将他们让进正院客厅。

这个少年名叫袁世凯,是袁保庆的长子。字慰庭,号容庵,就是后来在中国近代史上赫赫有名的北洋军阀创始人、中华民国第一任大总统。袁世凯风云一时,叱咤中国政坛是后话,此时他只有十五岁,其貌不扬,长的又黑又胖,有些罗圈腿,但说话办事却极周到。郑敦谨并未表露自己的身份,随便找了一处座位坐下。伊勒通阿只好坐到上位,问袁世凯道:“令尊什么时候回来?”

“家父现在城郊,临走时交待,若有急事,可驰马飞报,不消一个时辰就可回来。大人可是又要提审张文祥?”

“这倒不是,令尊已经好多天不问此案了,难道也想保得自家清白不成?”

“大人,这话要是放在别人身上尚可,但家父身受马制台知遇之恩,又同心治理江宁多年了,二人相处甚得,马制台被刺之日,家父痛心欲绝,誓将此案一查到底,岂会在这个案子上撇清。家父曾说,此案不清,枉对马前辈之栽培。”袁世凯说到此,话锋一转,又道:“不过,依小侄看来,家父之心愿恐怕……”

颜士璋一到南京就听说过袁保庆有个十分聪明的儿子,听他话说一半,追问道:“依你看,这个案子会怎么样?”

“容小侄放肆说一句话,不知各位大人容得不容得?”

“你尽管讲。”

“从表面上来看朝廷催责的十分紧,但西宫太后对马制军的评价只有一句话,‘马新贻办事甚好。’直到最近,也是只提其案,不提其人。这说明马制军被刺杀案并未影响大局,他在太后及各位军机重臣心目中的地位也不甚高,朝中为其申冤之人,也皆非马之朋*党**亲戚。而刺案之背后,另有一批势力,这势力却不希望其案查下去。查下去的动力不足,而阻力却很大,这样看来,这个案子能够深究的可能性不大。”

郑敦谨不服气道:“但近来上喻连连催案,督责甚紧。而朝中言官喋喋不休。这案子怎么会平白无声的了结呢?”

“这些都是就事论事。此案涉及朝中重臣,而疑点甚多,谣言纷起,朝廷的初衷当然是想查清楚。不过,等朝廷慢慢知道了其中内情,也便不想查了。听说这里边有湘军裁撤、浙江巡抚之子寻仇、杀夫占妻背义忘恩、回疆入中原等等案由,哪一个查下去都不利于朝廷。而且查案日久却没有结果,魁军门、张漕帅、郑大司寇都不能根其原由,那朝廷颜面又将被置于何地?所以要想彻底查下去,极难!”

郑敦谨三人从袁府中出来,伊勒通阿叹道:“看不出,袁保庆风风火火的一个人,却有这么一个少年老成,洞查世事的儿子。”

郑敦谨道:“袁世凯说的不错。看来此案认真不得。”

颜士璋道:“若是进不得,那便需想一个退身的法子。”

伊勒通阿笑道:“这法子我是说过的,等曾国藩来了,让他顶杠吧。他是湘军首领,这事还需他来摆平。”

郑敦谨想了一会儿道:“不妥。不过,袁世凯有一句话倒可拿来现用。”

“郑大人,是哪句话呢?”

“他说:‘等朝廷慢慢知道了其中内情,也便不想查了。’我们不妨将其内情详详细细的禀上去,看看朝廷是什么意思?”

“风闻上奏的名声,也不好听啊。”

“可以用密折。只要话说的中恳,多留回旋余地,朝廷那边是不会见怪的。”

郑敦谨上了密折的第十一天,曾国藩才姗姗来迟。此时已经是同治十年(1871年)的正月初十了。曾国藩一路蹉跎,等到了江宁的时候,已经对此案的断法成竹在胸。作为一个在*场官**沉浮起落,名利场中跌打数十年的封疆大吏;一个浑金璞玉、守拙用浑,看破天道人事的儒将。曾国藩将张之万与袁世凯的担心都想到了。

马新贻既无赫赫战功,也无特殊政绩,而四十三岁便作了浙江巡抚,四十六岁升至闽浙总督,四十七岁调任两江总督兼通商大臣。谁都看得出,这是朝廷专门培养出来的政治新贵。慈禧之所以要培养他以及其他新锐人物,目的很简单:不能叫天下的大官都让湘淮系人马做了。同治初年,八个地方总督席位,湘淮系常占五位;十六个巡抚席位,湘淮系经常保持在十一位以上——用国藩得意幕僚王闿运的话说,湘淮两军,“偏、裨皆可督抚”。湘淮内部,固有龃龉,然自外视之,这个集团气焰嚣张;自上瞰之,更令治国者寝食不安。曾国藩何等机敏?他当然能体会到中央对以他为首的强力集团所抱有的那一份警惕之心。

不过马新贻新亡之日,形势已经大变。同治三年(1864年)攻破太平军天京之后,慈禧开始大幅裁撤湘军,培养非湘势力。经过几年的经营,靠淮军起家的李鸿章,凭楚军成名的左宗棠、从湘军中分出来的福建大帅沈葆桢、李鸿章的得意门生淮军名将刘铭传等一批人纷纷发展起来,与他分庭抗礼,而湘军在朝廷的压力下其势已微。这个时候,马新贻作为打击湘军势力的急先锋,作用已经不是很大了。而且,可以接替他的人也大有人在。所以,朝廷没有必要为了一个马新贻而作出引起政局动荡的决策。作为在短期内地位急速上升的一品大员,马新贻也没有时间在京师朝廷之中培植自己的势力。所以,如果马新贻的案子盘根错结,牵涉太广,慈禧就不会深究此案。但另一方面,如果这个案子仅仅是一小批湘军中下层势力以及哥老会的阴谋,那他曾国藩反而很愿意不遗余力的查清此事。这样一方面可以向慈禧表示自己的不贰忠心,解除朝廷对自己的猜忌之意;另一方面借着此案为朝廷去忧,提高自己在朝中的地位,讨得慈禧的欢心。

那么这个案子又将从何处下手呢?曾国藩一路上将驿站的邸报都仔细看了,江宁也有自己亲信不断传过来消息。当初不避风险,欲效皋陶的郑敦谨现在是狗咬刺猬无处下口,可能正急的团团转呢。郑敦谨的能力,他是佩服的。所以自己若还是照常升堂问案,很可能会步郑敦谨的后尘,这样审和不审没什么两样。如何才能探出实情,曾国藩与幕僚王闿运商量了好多天,最后定下审案之法:堂上审不如堂下审,众官会审不如自己单独审,明审不如暗审。

郑敦谨见了曾国藩,问他何时提审张文祥。曾国藩笑道:“不忙,先看看笔录,再查查案情。还要让彭玉麟、赵烈文、吴汝纶等人出去查访一番,知已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郑敦谨本来是要和曾国藩一起会审的,但他在江宁等了二十多天,不见动静,等的烦了,于是称病到栖霞山疗养去了。魁玉等人自然更是不愿主动参与此案。

曾国藩等众人都远离此案时,却带着几位幕僚来到江宁大狱,张文祥的牢房之中。

曾国藩隔了牢门向里看去,见一个胡子长长、头发凌乱的大汉正睡在一堆稻草之中,仔细看那张脸,并无凶恶之相,多日不见阳光,面色更显苍白,眉毛向四面乱刺着,闭着的眼睛糊着些眼屎,有些狼狈,但还能辨得出此人以前也是甚俊朗的一个人物。牢头喊道:“张文祥,快起来,总督大人来了。”

张文祥睁开眼,看了看曾国藩,坐起身来,背转过去,身上的重镣哗啦啦的响着。那牢头骂道:“你敢无礼?!”

曾国藩喝止道:“不要难为他,去将他的镣铐去掉。”张文祥听了这话,转头狐疑的看了曾国藩一眼。

曾国藩走过去坐到张文祥的对面慢慢问道:“张文祥,本督听说你孔武有力,一刀可以戮穿五张牛皮,是吗?”

张文祥点点头。

“把牛皮靶抬出来。”

两个戈什哈抬出一个靶子来,那上面蒙着五张黑黄色的水牛皮。

“把刀给他。我要看看你的本领。”

狱卒忙将一把小刀交给张文祥。张文祥接过刀,冷笑道:“把刀给我,不怕我刺死你么?”

“冤有头,债有主,想必你不会无缘无故地刺杀我。”

张文祥轻轻点了点头,他右手握刀敛容吸气,随后挥刀对准牛皮靶,奋力一戮,五张牛皮一齐破了,刀尖从后边直透出来!在场之人齐声喊一声好!

曾国藩也啧啧赞叹:“明天起,去掉他的镣铐。将张文祥由江宁府监狱转移到盐巡道衙门。”又对幕僚彭玉麟道:“你派人在盐巡道衙门找一间好房子,要床柜俱全,备上干净的被褥。再叫一个剃头匠来,给他剃头刮须,让他洗个澡,拿两身干净衣服给他换。招呼厨房,从今天晚餐起,每餐给张文祥加一斤猪肉,半斤白酒!”

一行人从牢中走出来,彭玉麟担心道:“盐巡道衙门本无监狱,防守也不如重狱中严密,若是张文祥在那里逃了或被人暗害了,怎么办?”

曾国藩笑道:“没有事,我看张文祥已怀必死之心,不会逃的。至于外人干预么,我自有安排。”

张文祥被带到盐巡道衙门的一间正房里。屋内设施一应俱全,虽然外面仍有兵丁严密看守,但身着便衣,卸去了铁镣,还可以在院内走走,与当初在监狱中的待遇是大不相同。他忽的想起了八年前,马新贻也是这样被自己软禁起来,当时的情形与现在是何等的相似啊。不过,马新贻大难之后便官运亨通,青云直上,而自己却要从这里走向黄泉路。八年间自己所经历过的事一一从脑海中掠过,恍如一梦。当初跟了马新贻无非是为了功名利禄,虽然混到了正三品参将,蛤到如今马新贻与曹二虎皆赴黄泉,史金彪形同陌路,一切都已成空。想到此,张文祥一直沉静的心却莫名的烦乱起来。

过了三日,曾国藩来到张文祥被关押之处。屏退众人,只留了两个戈什哈和幕僚王闿运、彭玉麟。

曾国藩让张文祥坐下,和气地对张文祥说:“本督知你是个光明义烈的汉子,加上本领高强,哪里都可以混碗饭吃。本督想,你若无深仇大恨,必不会走此杀人毁己的道路。”

张文祥同意的点了点头道:“大人说的不错。”

“张文祥,你是一个犯了死罪的人,本该受尽折磨后再论以大辟。本督看你行刺后并不逃走,一人做事一人当,佩服你是个光明义烈汉子。以前梅藩台、魁将军、张漕帅、郑尚书多次审讯你,你都闭口不谈案情真相,本督实在是不明白。”

张文祥仍是面色平静,一言不发。曾国藩看了看他,不紧不慢的继续说下去:“谋刺朝廷大员的事,最近的一次还是在唐朝元和十年的时候(公元815年)。当时唐宪宗是中兴之主,可称得上是一代明君。宪宗为了消灭割据势力,准备征讨淮西吴元济,吴元济遣使求救于恒、郓二镇。王承宗、李师道数次上表请皇上赦免吴元济,宪宗不从,二人一愁莫展。当时宰相武元衡主掌兵权。李师道手下一位养客向李师道建议:‘天子之所以要执意诛杀吴某,是元衡极力主张的结果。请您派我密往刺之。元衡死后,其他人就不敢主张此事,你就可放心去劝天子罢兵了。’李师道深以为然,给他重金。

“当年六月,癸日卯时,天尚未明,武元衡入朝,走到靖安坊东门。有数名贼自暗中突出用强弓射之,武元衡所带从者被乱箭所趋散。一贼冲上前牵着武元衡的马走了十余步,从容将他杀掉,取其头而去,丞相裴度也被刺伤。最后查明,刺客头目竟是八十多岁的寺僧圆净。此僧勇悍过人,为史思明旧部,幕后主谋为李师道。此次刺杀虽然成功,不过并没有救了吴元济,反使宪宗坚定了平藩镇的决心,使唐朝廷认清了形势,引发了许多征讨,成就了唐宪宗一代明君的名声。而圆净与蔡元济却是遗臭万年。自此以后千年,再无刺客之事,你如今所为乃是千古第一人,必会留名于青史之中,不过,哼,这个名却是恶名。我看你决非贪利之徒,所为之事必有所为之缘由,却为何非要替他人背这个千古恶名呢?不如将缘由明白讲来,让天下人得一个明白,为自己留一个清白。”

曾国藩一番推心置腹的话打动了张文祥。张文祥知道,哥老会程速台是利用他来达到政治目的,他之所以甘心被利用,是因为自己反正也要刺杀马新贻,既然有人愿意帮忙,他自然不拒绝,但也用不着为他担什么道义,更不用替他背这千古黑锅。而王鹏豹已经改名出家,官府也绝不会找到他的。他沉默良久,最后站起来将手中茶杯捏的粉碎,说道:“好!曾大人所言即是。张某十分佩服,我这就和盘托出,都告诉你吧。”

张文祥将刺杀马新贻的前因后果,前前后后,原原本本地招供出来,但张文祥的供述,却让曾国藩心惊肉跳。

前面说过,王鹏豹参与过湘军的“霆军哗变”。当初曾国藩用很短的时间平息了叛乱,悄悄将事情压下,但这件事情成为他一直不想再提的隐情,也是他一桩不小的“历史问题”。这事情已经过去六七年了,本来以为事情已经过去,没想到却又牵在这个案子里。如果旧事重提,不仅是给自己脸上抹黑,又可能会引出另一个大案来,到时自己决脱不了责任。另外,程速台原是湘军的一个高级将领,他亲自出面与张文祥联系,那他背后又是谁主使呢?这个人的背景又有多深?当然,此人也必是湘军首脑之一。自己是湘军的创始人,那么这个案子会不会最后又查到自己的头上呢。想到此,曾国藩的脑袋上已经冒出了一层冷汗。这个案子查来查去,原来是在查他曾国藩自己啊。

曾国藩强自镇定,带人回到行辕。路上他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快刀斩乱麻,急速结案,再不能拖了,再拖必生事端。

曾国藩立刻派人告知正在栖霞山的郑敦谨,说案已查清,请他速来结案。

郑敦谨匆匆赶回来,两人心照不宣,商量一番,定下了张文祥的供词。案情为:张文祥,河南河阳(今孟县)人。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贩卖毡帽至宁波,结识同乡罗法善,取其女为妻,咸丰十一年(1861年),太平军席卷江浙,乃参军入李世贤部,转战东南数省,一度官居叛军副将。同治三年(1864年),李部败走,张逃回宁波。张无以为生,由做过海盗的程速台资助开了个小押当,隐姓埋名,勉强度日。当时马新贻调任浙江巡抚,海盗为患,派兵剿治。在浙江象山、宁海有一处禁地,名叫南田,向来为海盗所盘踞,马新贻捉住了其中的头目邱财青,处以死刑,另外又杀了海盗五十余名,其中颇多程速台的朋友和同伙,因此程速台对马新贻恨之入骨。

这以后又有一连串的怨恨。张文祥开小押当,而马新贻因为押当重利盘剥小民,出告示查禁,张文祥生计顿绝。同年,张文祥的妻子罗氏,被吴炳燮诱拐潜逃,让张文祥追了回来,但人虽未失,卷逃的衣物为奸夫带走了,一状告到巡抚那里,马新贻认为此是小事,不应烦渎大宪,不准其告。不久,罗氏复又潜逃,张文祥追着了,逼她自尽。至此人财两空,认为马新贻不替他追赃,以致他的妻子轻视他,又断了他的生意,于是便起了报复的心。同治五年正月,浙江巡抚马新贻至宁波,张递状控告吴炳燮霸占其妻,逼妻丧命,马又不准其状。张告知程速台,程速台因自己做海盗时曾遭马剿杀,故怂恿张刺杀马。同治八年,马升任两江总督,张同至南京,寻机刺杀,直至混进校场而得手。

二人又拟好奏结:“凶犯张文详曾从发捻,复通海盗,因马新贻前在浙抚任内,剿办南田海盗,戮伊伙*党**甚多。又因伊妻罗氏为吴炳燮诱逃,曾于马新贻阅边至宁波时,拦舆呈控,未准审理,该犯心怀忿恨。适在逃海盗程速台等复指使张文详为同伙*仇报**,即为自己泄恨,张文祥被激允许。该犯旋至新市镇私开小押,适当马新贻出示禁止之时,遂本利俱亏。迫念前仇,杀机愈决。同治七、八等年,屡至杭州、江宁,欲乘机行刺,未能下手。同治九年七月二十六日,随从混进督署,突出行凶,再三质讯,矢口不移其供,无另有主使各情,尚属可信。审明谋杀制使匪犯,情节较重,请比照大逆向拟,并将在案人犯分别定拟罪名。”

曾国藩召齐会审诸官,征求各位意见。魁玉、梅启照等人自然无话,但袁保庆、孙衣言等人坚决不同意。拒绝在问供和奏结上“书诺”(签字)。曾国藩一脸庄重,将张之万与郑敦谨所担心之事一一举出,又道:“这样做也是为马制军洗刷清誉。难道非要查出是堂堂一品大员,诱奸下属老婆,终于恶有恶报,被本夫杀死么?这个说法,只能让马家家属更加悲愤,马氏的亲朋故旧无法接受,让朝廷担上用人失当的名声,让公忠体国的马新贻,在九泉之下不安。此前我朝苦心营造的上下无猜、和衷共济的局面,岂不又有变数?”

袁保庆义正辞言道:“我相信马制军的为人,决不至于做下如此之事。二位大人精心炮制的口供,漏洞百出。恐怕也过不了朝廷这一关。还望曾大人召齐会审诸官,重新审理,查明真相。”

曾国藩暗叹袁保庆之迂:若真查明真相,你袁保庆恐怕是最后悔的一个。知道和他们争也无用,当下无话。第二天,只将魁玉、梅启照还有新上任不久的江宁知府蒯德模等人召来阅供具名,在奏结中根本不提孙衣言、袁保庆参加会审一事,自然也就不需要他们书诺具名了。

曾国藩和郑敦谨在上奏的同时,把供招抄录分送军机处、刑部存案。郑、曾这一手很厉害,首先存案,造成既定事实。意思很明白,这就是最后定谳,已经入档了,再审也不过如此,绝不能翻案。郑、曾还在会衔复奏时,特别附了一个夹片,陈明“实无主使别情。”但又说“该犯供词,尚属可信。”前边意思是没有其他情况了,后面又说此供词只是可信,并不一定就是事实。这一模棱两可前后矛盾的措词竟被慈禧通过了。其实他们上夹片的意思就是请慈禧、慈安、同治帝及军机处多多担待,不要再生枝节。由于郑敦谨之前上的密折,以及慈禧通过其他渠道对案情的了解,慈禧明白此案只能是一个糊涂案,深究无益,反而会给朝廷带来麻烦,因此她也不得不最终接受这一事实。当年三月二十六日,谕旨下达,以“漏网发逆,复通海盗,挟嫌泄愤,刺杀总督大员”定谳,肯定了郑、曾的奏结。直到朝廷批复下达,会审官孙衣言、袁保庆仍抗旨拒不画押。但此时这个案子已经彻底将他们排斥在外了。

说到慈禧定案,其中还有一个插曲。本来同治帝是依了两宫皇太后的意思,对刑部的申报作了批示。但皇后阿鲁特氏听说了此案,因为这个案子甚奇,十分关心。看了刑部的申报和郑、曾二人的折子以及张问祥的供词后,觉的疑点重重,对同治分析道:“表面上此案为张文祥新仇旧恨积聚成仇。但细细分析,任何一点都不能成立。首先,张文祥因为一品大员不帮他找回老婆就起谋害之心,这实在是无法理解;马新贻查禁押当,是地方政策,并非针对其一人,利益受损的也不止张文祥一人,他不过一介草民,失去财产并不多,况大丈夫何处不可安身,难道真是被逼的走投无路了,要与马新贻同归于尽?此理也讲不通;折子上说张文祥开押店,勉强过活,那就说明他虽受程速台资助,但所受有限,这也不值得他去冒这么大的风险,为程速台卖命。张文祥仇恨三年不改其志,必欲杀马新贻而后快。即使将这三条理由都加起来,也无法让一个常人积聚起如此大的仇恨。我看马新贻因小节而背义,遭至杀身之祸的事,倒可能是真的。如今国家内忧未平,外患日甚,朝中官员都应当至力于治理国事,为国出力,岂能象马新贻那样腐败贪欢。我看要严肃官纪,依事实断案。张文祥杀马新贻,本应算杀害‘不拒捕奸夫’,依‘擅杀律’,判个缓期执行的绞刑即可。”

同治帝也觉得慈禧太后建议不当,而皇后阿鲁特氏的说法更有道理。他接受了皇后的见解,依着她的话批下奏章。慈禧太后知道后,气得大骂同治帝是昏君,不听她的话却听信皇后的一派胡言。逼同治重新改过批文。从此,西太后也更加嫉恨阿鲁特皇后,为以后逼死同治皇后埋下伏笔。

同治十年(1871年)四月初四,曾国藩奉旨监刑,将张文祥凌迟处死,并摘心致祭。据说用的是“鱼鳞剐”,一片片细割。张文祥的儿子也一并被杀。张文祥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对此毫不在意。但让他吃惊的是,事实并没有象曾国藩答应他的那样,让他在清史上留下一个侠义的名声。“因妻为人诱逃,呈控未准审理,心怀忿恨,又勾结海盗乃乘闲刺杀总督大员。着将该犯比照谋反叛逆凌迟处死,并摘心致祭。”不知张文祥临死前听到这样的判词会怎样想?曾国藩是否成为他平生最恨之人呢?

朝廷对马新贻的恤典甚厚:入贤良祠,以总督阵亡例议恤,赠马新贻太子太保,予谥号“端愍”,意思是为官清正,死得可惜。又赐其后代子子孙孙可世袭“骑都尉兼云骑尉”的职位。这些恩赐总算仁至义尽。在历史上,马新贻还算是有一点儿政绩的,在任上废除了一些无名之费,扰民陋规,惩治湘军游勇,打击海盗,兴修水利等。他死后,在他任职过的江宁、安庆、杭州、海塘,都有百姓为他建立专祠。

袁保庆吃了个哑马亏,虽心怀不满却也没有办法。孙衣言却是个极有文采的人,有笔在手,不争一时争千秋。他为马新贻所撰的墓志铭,秉笔直书:“贼悍且狡,非酷刑不能得实,而叛逆遗孽刺杀我大臣,非律所有,宜以经断用重典,使天下有所畏惧,而狱已具且奏!衣言遂不书‘诺’。呜呼!衣言之所以奋其愚戆为公力争,亦岂独为公一人也哉!”意思是张文祥彪悍狡猾,不用酷刑是无法得到实情的。必须查明实情,找出藏在其背后的叛臣贼子,用重典来惩治,这才能让天下怀二心者有所畏惧。但如今我虽然没有签字,主审官仍然匆匆结了案。我之所以奋力为马新贻力争,难道仅仅是为了他一人么?我是为了大清江山啊。

孙衣言的文章一出,震惊朝野,舆论大哗。慈禧太后虽知道其中大有隐情,可总不能为了一个死人,去动摇大清江山啊。斯人已作古,让他去吧,无非加恩赐恤,以慰忠魂,也就够了。

郑敦谨极爱惜自己声名,当年立志以夔、皋、伊尹为榜样,锐意进取,欲要陶铸人心,转移世风。如今却做下这种违背良心和本性的事,心情很糟糕。听说孙衣言为马新贻作的墓志铭后,更受刺激,决意离开政坛上的倾轧虞诈,不再涉足*场官**。未等圣旨下达,更没等张文祥正法,他悄悄的离开了江宁。

郑敦谨走到清江就停了下来,打发两个郎中代他回京交旨,声称有病不能回京。新任漕运总督张兆栋在清江将郑敦谨接到督府,劝他道:“老前辈圣眷优隆,老当益壮,着实还有一番桑榆晚景,何以忽有浩然归去之志?”

郑敦谨苦笑道:“九陌红尘,目迷五色,我真的厌倦了。早归早好。如今还算走的晚了,若是早归一步,我的名声也不会被沾上这个污点。”

钦差大臣不回京交旨,按清制是要治罪的。曾国藩觉得有点对不住这个湖南同乡,借巡视地方为名,到清江去看他,百般安慰,劝他回京赴任。朝廷也迭下谕旨,命其回京。他以有病为托词,请求开缺,并终生不再为官。

郑敦谨的名声大,慈禧虽然对他半路扔顶戴的事不高兴,但不愿意为这事在朝野上下惹起口舌事非。她将对郑敦谨的怨气撒到了两位刑部郎中身上。郑敦谨的两个助手回京后悄然消失。六月,颜士璋被放到兰州,虽是给了一个没有实缺的知府,与充军流放所差无几,不久回籍赋闲。伊勒通阿于八月十九日“给全俸以养余年”,也回老家去了。

曾国藩因将张文祥刺杀总督案办得天衣无缝,受到朝廷上谕嘉奖。曾国藩、魁玉、梅启照等人都交部优叙。

第二年三月十二日,即同治十一年(1872年),曾国藩病逝于两江总督任上,终年62岁。是月,清廷闻讣,辍朝三日。追赠太傅,谥文正。

赋闲在家的颜士璋后来写了一本《南行日记》,记述了赴宁审案的全部过程。据他的曾孙颜牧皋说,日记中写道:“刺马案与湘军有关。”“刺马案背后有大人物主使。”但此日记已经失传。

以上系列故事出自《中国古代四大奇案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