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韦江凡
在父亲从艺七十余载首次个展筹备之际,韦红燕回了一趟父亲的老家陕西澄城,她站在关中大地的一片高地上,看到了一条蜿蜒的白色小路镶嵌在黄土高原的沟沟壑壑之中,望不到尽头;当地博物馆的人告诉她,路的远方就是父亲韦江凡的老家“韦庄”。想到父亲早年间每次都要走过这条几十公里路出来上学,韦红燕特别感慨:“这就是他走的路,从这儿走出来,一路走到西安,走到北平,走到今天,这条路非常艰难、充满了痛苦,但也充满了希望。”作为新中国美术界的一位耆老,如今已94岁高龄的韦江凡先生早年师从赵望云,后得徐悲鸿指授,他与黄胄是同代人,在绘画领域默默耕耘近七十余载,创作成就丰硕。
“今年春节,我准备去看韦江凡先生,电话联系之后,家里人告知韦先生在医院里,我赶紧去医院看望。韦先生躺在床上,看到我来非常高兴,激动地同我谈起近年来画院举办的不少活动、画展,以及我个人的几个画展等情况,可知韦先生对画院所做的艺术活动很关心。韦先生近些年身体不是太好,但时刻都关注画院的发展和我个人的进步。我特别记得2000年前后,有好几年都是韦先生主动给我打电话,了解画院的发展近况。每次谈话,他都语重心长地告诫我,不要像他们当年那样,因为行政工作而过多地耽误掉创作时间,要抓紧时间画画,等岁数大了,时间不够用,想进步也不容易了。他的话我都记在心上。”这是北京画院院长王明明在韦江凡先生的个展上写下的话。2016年5月底,志在千里——韦江凡作品展在北京画院美术馆开幕,这是韦老先生的首次个展。
虽已年过九旬,却是他从艺七十年来的第一个个展。原故宫博物院院长、故宫研究院院长郑欣淼认为,这是韦先生谦逊的性格使然,多年来从来没有想过要为自己的画集结展出一次,对自己的画精益求精,却不张扬,也不爱表现。作为多年老友,郑欣淼说韦江凡先生是典型的“澄城老哥”——性格耿直、做事认真,认真到倔强。
“澄城老哥”
说他是“澄城老哥”,因为韦江凡是陕西澄城人。他1922年出生于当地的贫苦家庭,从小就在苦难中度过。“我经常说我爸是一个特别敢抗争的人,他的父母去世很早,跟着外祖父生活,但外祖父后找的老伴并不喜欢这个‘外孙’,对他不好,他就像外祖父家的长工一样,很小就一直干活,经常跑到他爸妈坟上去哭。后来经常到村里的一位本家老太太家的门洞里睡觉,老太太可怜他就收留了他。”韦红燕讲述着父亲年少时的经历。
“他说他上小学给人敲钟,趁敲钟在教室窗户那儿听人家上课,老师觉得他挺好的,也就让他进来听课,他的课本全是自己抄的,我姐插队的时候到陕西老家看到过我堂姐还有一本我爸小时候手抄的课本,跟印的似的。”韦红燕说。可惜的是,韦江凡终因无力交付学费而辍学流浪社会。
就如韦红燕所说,韦江凡特别能抗争命运,流浪多年之后到了西安,还当上了中学教员,自幼喜欢学画的他不知怎么就认识了赵望云先生,受赵望云指点开始学习中国画技法,开启了他这一生的艺术之旅,也在那里认识了黄胄。上世纪40年代抗战胜利之后,报纸上一则徐悲鸿就任国立北平艺专校长的消息拨动了韦江凡的心弦,徐悲鸿是他仰慕已久的大师,北平艺专是他心目中艺术的天堂,他毅然决然决定北上。“就像命运使然一样”,韦红燕说。

韦江凡与徐悲鸿合笔作品 40年代 79.3×43cm 纸本水墨 (徐悲鸿题江凡画猫悲鸿补石并为之题)

师悲鸿马图 1947年 79x51.5cm 纸本水墨 (款:此图为予一九四七年就读国立北平艺专时临摹恩师徐悲鸿课读画马 二千零五年秦川韦江凡并记于古都北京南城方庄 印:韦江凡印,与人一心,志在千里)
放弃了自己在西安的稳定生活,韦江凡带着赵望云的推荐信和自己的画,一路坐火车、走路,赶到北平时国立北平艺专的考试已经结束,但是他的画受到了徐悲鸿先生的赏识,被徐先生破格录取,进入中国画专业学习,受教于徐悲鸿、黄宾虹、李可染、李苦禅等艺术家。学习期间,韦江凡得到了恩师的器重与照顾,无论是中国画学习还是生活方面。变卖了西安的家当来到北平之后,韦江凡成为一个没有经济支持的穷学生,徐悲鸿先生给他介绍了学校刻蜡板的工作,还给他安排了宿舍,同样也经常接济他一些绘画的纸笔和颜料,帮助他申请助学金。
韦江凡最终以优异的成绩完成学业,并于1948年毕业之后留校任教,先后任教于北平艺专,中央美术学院,后任北京中国画院研究生进修班班主任 。1953年参与筹建中国画研究所(现为中国艺术研究院美术研究所)。后调入北京中国画院(北京画院前身),任专业画家。1959年参加中国历史博物馆的筹建工作。
多年来,他一直铭记恩师的知遇之恩。徐悲鸿之子徐庆平先生说,自己的母亲曾经说过:“徐悲鸿有这么多学生,唯独韦江凡没有跟自己的老师要过画。”韦江凡只有一张老师的画,还是在读书期间的一次上课时,徐悲鸿看到地上有半张带着脚印的纸,觉得可惜,就捡起来放在桌子上画了一幅画,送给了韦江凡。
为人低调、不事张扬,这是很多老朋友给韦江凡的评价,同时,他也很无私,总是把最好的东西给别人。“我小时候听说,画院涨工资,我爸把涨工资的名额让给别人,单位分房也让出来。”韦红燕对于父亲的了解和印象更多的是在这样的生活中,同样也包括父亲与黄胄的友谊:“我们家现在还有我爸跟黄胄来往的信件和手稿,他们在陕西都和赵望云学画。后来我爸到北平,黄胄去甘肃。他们二人保持着书信来往,他给我爸寄速写,我爸提意见之后再寄回去。有一年,中央美院进了两本德国门采尔的素描集,我爸特别喜欢,于是就到国际书店又定了两本,一本自己留着,把另一本寄给了黄胄。过些日子,黄胄给他寄过来的画风格就变了,他们的友谊就是这样做学问。黄胄的书里也写了,是我爸把他一张画推荐给徐悲鸿,徐悲鸿特别喜欢黄胄的作品,也是爱才的人;黄胄的作品就这样参加全国美展,在人美社发表,逐渐逐渐名气越来越大。”但对于自己的作品,韦江凡却始终没有向别人推荐过自己。
韦江凡曾经给女儿讲过一个陕西关中地区老农的故事:一位老农背着一个陶罐往前走,走着走着罐子不小心掉到背后摔碎了,这个老农头也不回滴继续往前走,别人说你罐子掉了你怎么不看?他说已经碎了还看什么呀。
小时候听这个故事,韦红燕并不理解父亲要传达给自己的故事,如今却回味到了父亲做人的道理,这么多年来,父亲从来不会因为自己的原因去争取什么,也从来不计较个人的得失,或许这就是“澄城老哥”的真正含义。

竣工的北京火车站1959年 28.5X39.5cm 纸本彩墨

检车工 约60年代77X96.5cm 纸本彩墨

志在千里——韦江凡作品展现场
早年间的人物画研究
在父亲的个展筹备之前,从事工笔画创作和研究的韦红燕对于父亲的了解并不透彻,她对父亲的了解就像外界所认识的“画马大家”,但是在此次认真梳理完父亲从40年代至今的作品之后,才发现原来身边还有一位艺术生涯如此厚重的画家。韦江凡擅长的绘画形式极为广泛,水彩、木刻、国画、壁画、连环画等均能得心应手,而在山水、动物、人物等方面尤有过人的成就。
70年代之前的韦江凡以人物绘画为主,写生和临摹是韦红燕跟着父亲到处写生的最早记忆。“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他走哪儿都带着我,那时候他画人物很投入,尤其是六十年代临摹过很多壁画。后来他跟我讲他临摹壁画是因为想研究人物画,他想把中国传统研究透。”
在韦红燕的记忆里,父亲画人物之前要先写生,而兄妹几个便成为父亲最为现成的模特,“我哥还说过,后来爸一叫我们就赶紧跑,我们都怕给他做模特。”韦红燕笑着回忆,小时候他们家跟卢沉、周思聪都住一个院里,这些叔叔阿姨们画画都让孩子们当模特,他们都会画很多稿,“他们都是非常认真的做学问”。
韦江凡创作于20世纪四、五十年代的写生人物、彩墨风景、水彩作品都反映了作者独特的艺术风格和扎实的造型基础,也体现出他善于捕捉微妙色彩关系的突出能力。自上世纪50年代起,韦江凡开始踏访祖国各地,深入工厂、农村、马场、街道、军营甚至列车上,画下了大量的速写、水彩和国画,这些作品感情真挚,造型准确而洗练,艺术语言纯朴大方且富有表现力。特别是60年代完成的不少主题性创作给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反映了新中国建立初期祖国山河的新貌和人民大众投入建设的热情,展现了整个时代积极向上的昂扬精神。他还多次前往敦煌、龙门、云冈、永乐宫、法海寺等石窟和寺观实地考察,画了许多速写,在极为艰苦的条件下,他还在敦煌临摹了几十幅壁画,之后留给敦煌艺术研究院作为教学资料。此外,韦江凡几十年如一日地潜心研习书法。

韦江凡《时传祥和他的徒弟(组画之一)》81X64cm纸本重彩
“从事艺术教学会对基础的绘画理论比较敏感,老先生人物画中的色彩关系一眼就能看出来,水彩很难画,但老先生的水彩画冷暖色彩对比非常好看,所以徐悲鸿还曾经希望他能从事油画创作。”与女儿韦红燕一起在首都师范大学执教的女婿汪港清教授这样谈到。韦红燕还记得父亲画《时传祥》时自己跟着去体验生活,“父亲带我上时传祥那体验生活,我就记得父亲不是自己去,连我们全家都带去,我那会儿还没有上幼儿园。我哥我姐他们都跟着他一起去背过粪。”
从中央美院调到北京中国画院,韦江凡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组织和筹备研究生进修班,分别从社会上和美院招画家,为画院培养后备力量,周思聪就是这个班里的代表画家,史国良也曾经感慨说韦江凡先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人物画创作达到了高峰,他也谈到过周思聪的人物画受到了韦江凡先生的影响。作为研究生班的班主任,韦江凡带着学生们一起写生,画模特,当时画院的老先生们根本想象不到画院还会组织画模特,韦江凡把徐悲鸿的教学体系带到了画院,其中人物画就是最重要的。

临摹敦煌壁画1961年103X52cm纸本重彩

临摹法海寺画1961年94X65cm纸本重彩
徐悲鸿之后的“真马”
从人物画研究与创作,转向画马,韦江凡在绘画中的转变是在上世纪70年代后期,他与吴衍休、周思聪共同创作连环画《暴风雨前后》,其中很多马的形象需要描绘,他就是从那时起以马为专题进行研究,这似乎成为促使韦江凡画马的直接外因,当然另外一个原因是自己的恩师徐悲鸿也画马,或许有这样的情结,作为传承衣钵的角度,韦江凡多年来一直在研究马的创作。
理论家、中央美院教授邵大箴先生说:“韦江凡主要借鉴了徐悲鸿的经验,从写生出发,在写生中研究马的造型结构和运动规律,写活动中的马。实际上,韦江凡从求教赵望云开始到师从徐悲鸿,他得益最多的便是向现实生活学习,掌握描写客观物象的本领,同时向古人学习笔墨、章法。这种与传统文人画不同的习艺方法与步骤,是当时社会和文化环境所决定的,是现实生活的需要,也由此弥补了文人画末流忽视现实、一味重复古人的缺陷。韦江凡花大量时间到实地去观察和研究马的生活习性及运动特点,多次赴京郊、内蒙古、*疆新**等地的养马场和草原地区去“与马为友”,勤奋写生,捕捉马在瞬间动或静状态下的体貌情态,积累了很多写生画稿,为他以马为题材的中国画创作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素材。”
的确,韦红燕在父亲画人物画时年龄尚小,对于父亲的工作并不了解,但随着父亲对马题材绘画的研究越来越深入,作为女儿也越来越能够理解父亲所关注的事业。“他画马的时候我就比较大了,跟他一块写生,也看他怎么研究。”韦红燕说,父亲在对徐悲鸿马进行临摹的过程中,真正进入徐悲鸿的现实主义造型体系,徐悲鸿告诉他要画“真马”。

志在千里 1999年69X46cm 纸本彩墨 (款:秦川韦江凡于古京华 印:韦江凡,志在千里)

八骏群奔图 2008年 178.5x96cm 纸本水墨
于是韦江凡的大部分时间要么就花费在外出写生,要么就花费在家里,研究石膏马的解剖。“那个石膏马都是肌肉和骨骼组合起来的,马头也能单独拿下来,他就把马头放在案边上,随时要看、要研究,无论是马的解剖结构还是马的动态,他真的是掰开了揉碎了去研究。他也不仅待在屋里,近到北京周边、远到*疆新**,他去过很多地方写生,我还跟他到奶牛厂去画过牛。他也多年来一直坚持书法的练习,他老跟我说中国的书法太了不起了。他把研究和写生进行转换,最终与中国传统笔墨结合。”韦红燕说。
邵大箴认为韦江凡所画的马与书法造诣颇为相关:“在书法艺术上经过长期磨练颇有造诣的他,用草书入画,讲究笔线的力度和墨色的运用,笔墨狂放、富有激情而且有神韵和趣味性,赋予绘画语言更多的写意性和观赏价值。冯其庸先生评价韦江凡画的马‘其骏在骨,其秀在神,其韵在墨’,是非常恰当的。”
汪港清则从传统中国画发展至今的角度探讨:“传统中国画的一大特征是程式化,不管是山水、花鸟、人物,中国传统笔墨的一种形式,在个人风格基础上都会有个人程式化的套路。韦老所画的马恰恰则是非常完善的个人绘画方法。他师从于徐先生,继承了徐先生的现实主义绘画体系,同时也往中国画传统的笔墨去靠,从怎么起稿开始,勾线、染墨、用笔,这种完全是在千百幅绘画的数量基础上一步一步锤炼出来,不仅仅是锤炼,还是提炼,他撕掉的画就有上千上万张,就是为了锤炼这种传统,同样的绘画他可以反复画。到了晚年,尤其是2000年之后,韦老的画法是非常完美的,2008年已经有所突破,并在画马的体系上又向前推动了一步。可惜他生病了,否则晚年的变法会更加精彩。”
他们介绍说,韦江凡先生多年来在创作上都非常勤奋,尤其是退休之后生病之前的状态,“每天早晨起来用他画坏的纸首先在案头练习书法、碑帖,吃完早饭后开始画画,中午吃饭休息完下午接着画,晚饭之后休息一会儿,晚上还会接着画,太勤奋了,每天都是这样的时间安排。”
韦红燕与汪港清都更喜欢老父亲生病之前那段时间所画的马,似乎父亲的马里能传达出生命的态度。“他晚期画的马,线条一笔就是一笔,就像搭脚手架一样搭出来,一点暧昧都没有。线的机构也很干脆,这似乎就像他心里想的一样,明白、豁达,在绘画中他也可以丢掉很多东西,他知道有得有失的道理。”韦红燕说。
作者:刘倩
编辑: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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