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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我32岁,结婚七年,小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却饱含甜蜜。老公王强在本地一家外企做销售,忙碌却收入可观,我们买了80平米的两室一厅。房贷和孩子的各种开支虽然略微有点捉襟见肘,但我们总是能找到办法,滴水不漏地付清每一笔账单。
每当王强出差回来,都会给我带上一小箱本地特产。我笑他小气,分明大箱的都装得下。但其实我知道,他舍不得花太多,都打算存下来准备以后孩子上学或买房子要用。我之前总埋怨他不浪漫,现在看来却是替全家着想的主心骨。
那天下午我突然感到头晕目眩,呼吸也不顺畅。王强二话不说就打车将我送往附近的中西医结合医院。我本以为不过是贫血或缺铁,检查结果却让我们 “李医生,到底是什么病?严重到什么程度?”王强紧握着我的手。“很遗憾,经检测,李红女士您罹患了晚期血癌。我们会组织专家团对病情进行评估,提供最佳治疗方案。” 李医生语气笃定却隐隐透着怜悯。
李医生沉默片刻,回答:“其实晚期血癌的治愈率并不高,成功案例也屈指可数。我们建议患者和家属都要有生命危险的觉悟。不过放心,我们医院的血液肿瘤科有国内顶尖的专家团队,一定会推荐最合适的方案,争取希望。”
李医生安排我们次日一早去见主治医生孙主任。孙主任五十出头,滴湖蓝色的眼睛透着智慧的睿光。他详细询问了我的病史,耐心解释这是一种造血干细胞突变引起的恶性肿瘤,属实不太容易治愈。不过他说医院有在研的新药,结合化疗、靶向和干细胞移植,治愈的可能还是存在的。
于是在王强的全力支持下,我开始了漫长的治疗过程。每周两次进出化疗室,头发脱落,身体虚弱,我觉得自己快要散架了。王强傻乎乎地安慰我,说等我好了他带我去夏威夷度假。我知道他在撑着,心里却慢慢失去了希望。
三个月后,我们已耗尽了所有的积蓄,而我的病情还在加重。为了我和孩子,王强做起了两份工。白天上班,晚上在外卖公司打工。我心疼他已瘦了一大圈,每天回来就栽倒在床上。
“别这么说!你会好起来的。” 王强大声呵斥。
我轻轻摇头,已经接受了现实。我甚至在网上搜索了一些“轻生”的方法,想着选择一个痛苦小一点的。这些个念头我都不敢告诉王强,深知他的脆弱。就在我生命的最后几个月,我请求医生减轻病人及家属的痛苦,让我自然离世。本不欲告诉王强这个决定,再三思量还是选择与他诀别。因为我知道,他会更难过。
“不行!你在说什么傻话!” 王强歇斯底里地大喊,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他用力搂住我瘦弱的身体,就像抓住救命稻草。
“红红,求求你了,别放弃治疗!我们一定能找到钱的,我我我可以去卖肾!”王强脸色惨白,双手无助地挥舞。
“那也比你死了强!我不能失去你!不能!”王强歇斯底里地大喊,痛苦地抱头蹲在地上。
我咳出一口血,生命的流逝似乎也在催促着我赶快做决定。我艰难地在病床上坐起,对一旁红着眼圈的孙主任说:“主任,请您出一份让步治疗决定书。我丈夫情绪太激动,您替他签字吧。”
“你疯了!”王强一个箭步冲过来夺过病历,“主任,不要听她的!我不同意让步!”
孙主任默默地退到一边,他也明白一个医生的无奈。生与死的抉择,最终还是要尊重患者的意愿。“强哥,你就当是为我好吧。这条路我真的走不下去了。我们的孩子还小,你要坚强!”
医院办公室里,王强 在让步治疗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眼神却死寂得像一具行尸走肉。
就在这时,奇迹发生了。等了四十几年的泪水,在这个坚强的男人眼眶中汹涌而出。他的眼泪滴落在我的手背上,烫得像滚烫的熔岩。我知道,这是他对我爱的结晶。
他倔强地站起身来,眼神中燃起熊熊烈火:“李红,我不会让你死的!我要让你活下去!”
王强三步并两步冲出病房,直奔医院办公区。他双眼充血,头发凌乱,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主任!让步书!还我!” 他吼叫着,声嘶力竭。
孙主任如遭雷击,手忙脚乱地从文件夹里抽出那份薄薄的让步书,红色的指印清晰可见。
王强一把夺过,魔怔般地划拉出一道口子,然后狠狠一撕两半!
“砰!”他把撕得粉碎的让步书甩到地上,挺直腰杆,用还带着眼泪的红肿眼睛瞪着面前所有人。
“记录在案!我王强正式撤回放弃治疗的签名!我不同意也不允许任何人伤害我的妻子!谁敢动她一根汗毛,我跟谁拼了!”
一时间,办公室鸦雀无声。所有医生护士们默默低下了头。
转眼间我又开始了新一轮治疗。这一次,王强卖掉了原本为孩子教育准备的所有理财产品。他亲自请来国内最大基因工程公司的专家,为我定制药物和移植方案。
我清楚地看到,眼前这个男人用他39年的青春与激情,在和死神搏斗。他大概永远也不会放手了吧,因为他爱我。
王强轻轻握住我的手:“我们一定能度过难关的。这次治疗我很有信心!”
而事实证明,他没有信心的表白只不过是安慰我和他自己。一个月后,最先进的基因疗法也宣告失败。我的身体已经濒临崩溃边缘,我知道结局就要来了。
“老婆,你一定要撑住!上帝不会这么无情的!” 王强抱着我痉挛的身子,近乎绝望地哀嚎。
他泪流满面,哽咽着点点头。我心满意足地合上双眼。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我没能回到老家,没能再抚摸父母的面颊。我只希望能死在我最爱的人怀里。这就够了。
就在我生命垂危之际,一个巨大的奇迹发生了。
“你不能死!”王强歇斯底里的吼声穿透死神的黑洞,将我的灵魂从那头牵了回来。
我在天国的长廊里徘徊。这里美轮美奂,万物生辉。而我的思绪全在人间,挂念着老公和孩子。
“李红,你不属于这里。” 穿白衣的导师对我说,“你还有未尽的人世责任在等待你。去吧,你的老公在呼唤你的名字!”
我顺着王强绝望的哭喊声,一头扎进云海。神迹在这一刻发生了。我的心跳竟然又恢复了!
“老婆!老婆!”我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王强痛哭流涕的脸映入眼帘。“*要亡天**我!”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紧紧拥抱住我。
出院那天我们母子三人抱头痛哭。我知道我起死回生的这个奇迹,全仰仗老公绝处逢生的一片真心真意。这份倾尽所有也要守护的深情,让死神也无计可施。
我询问王强治疗费用的去向。他憨厚地笑着,说都解决了。我了解这人,定然是从黑社会朋友那里借来高利贷。但是我选择相信他,相信这一家人定会迎来美好的未来。
“妈妈,我想吃糖醋排骨。” 一转眼我的儿子小宝已经十岁了。他天真烂漫的笑容常常让我感慨生命的奇迹。
“好呀,我们回家妈妈给你包两个!” 我笑着揉揉他的头顶。
可当我提起沉重的豆瓣酱锅时,一阵酸软感袭上全身。我赶紧将锅放下,轻轻按压太阳穴。别紧张,一定是最近加班加点,有点头晕目眩。
“老婆你怎么了?”王强慌里慌张地扶住我。
可我隐隐感到不安。一个母亲对生命力的敏锐直觉提醒我,有什么不好的事即将发生。于是我建议去医院检查一番。
“李女士,这次恐怕情况不太乐观。”一脸严峻的孙主任在病例上圈画,“白细胞指数已经开始飙升,很可能是血癌复发了。”
我感到天旋地转,努力支撑身体才没让自己摔倒。眼前这个头发已半花白的知心医生,他眼底的哀痛似乎在预示我即将面临的噩运。我知道,这一次天意不容我轻易逃脱。
“主任,求求您救我!我的家人还需要我!” 我歇斯底里地哭喊。
王强面如死灰地站在我身后,一言不发。他紧紧抓住病床栏杆的手青筋毕露。我知道,他再也承受不了失去我的痛苦。
“李红,这一次就由命去吧。”回到病房,王强红着眼睛对我说。
王强用力抱住我颤抖的身子:“睡吧,别怕。这一次由命由心,我会坚强地活下去的。”
我开始整日整夜躺在病床上等待死神的召唤。王强坚持白天上班,晚上还会开车两个小时赶来医院照顾我和小宝。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我的心像针扎一样。
“老公,你一定要准备好接过家里的一切事。账单都在我的抽屉里,有问题随时问我。”我试图让自己显得从容,却忍不住红了眼圈。
王强轻轻握住我的手,眼神里满是心疼:“老婆,你就安心养病,其他都不用想。到时候我会照顾好一切的,你可以放心!”
我知道,这是他在自己脆弱的内心深处给予的无比庞大的承诺。承诺替我活下去,承诺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我开始整理遗物,把自己最爱的衣服首饰都打包带去了医院。
“妈妈,这件裙子这么漂亮,是要送给我吗?” 小宝天真烂漫的笑脸里透着隐约的不舍。
我抱紧他,鼻子一酸,泪水夺眶而出。我想和他再聊些母子间的小秘密,再多看他几眼,却强忍着一切冲动。我不能让他感受分离的悲痛,他还这么小。
“宝贝,妈妈可能很快要去一个远方了。到时候你一定要听爸爸的话,知道吗?”
“那里有好吃的东西吗?”
“有很多很多好吃的!” 我哽咽着回答。
“太好了!妈妈记得带我一些啊!”
这天深夜,小宝突然哭闹着要见我。王强抱着伤心欲绝的他冲进病房。
“妈妈你不能走!爸爸会寂寞的!” 小家伙伏在我胸口,哭得凄厉。
我心如刀割,却知自己已来不及了。我轻轻拭去小宝泪水盈盈的脸庞,端详这张与老公如出一辙的脸。我想起七年前那个奇迹,却也知道,奇迹不会永远眷顾同一个人。
三天后,在病房里,我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送走妻子后,王强一个人默默地在空荡荡的病房中守灵。自我许下那个庞大承诺后,他就知道自己此生再无退路。
把骨灰丢进江水时,小宝伏在父亲肩上痛哭不已。几个月后,他再也无法忍受学校同学们好奇的目光,选择了转学。
漫长的工作后,王强独自一人踱步在熟悉的小区。路灯下,一对对年轻夫妇带着孩子散步聊天,张张灿烂的笑脸刺痛了他麻木许久的心。在这熙熙攘攘的人间,只剩自己一人形单影只。
五年过后,小宝长成一个聪明又孤僻的少年。王强带他去妈妈的忌日祭拜,两人站在坟前一言不发。
“爸,我好想她。” 小宝回过头,眼底盈着泪水。
又过了五年,20岁的小宝告别父亲去了异国求学。王强一个人站在飞机跑道旁,久久凝望天际。他知道,这是儿子脱离自己羽翼的开始,而他的使命也即将结束。
我注视着王强在人世的最后时光。当他闭上双眼永远离开人世,我已经等候多时。
“老婆!”他看见我的一刹那,激动地张开双臂拥我入怀。多年未曾感受的力道和温暖,让我泪流满面。
我们并肩漫步在天堂最美的花园小路上。清新的空气和璀璨的阳光洒落身畔。“老婆,你等我等了这么久,一定很寂寞吧?”王强歉疚地看着我。
“其实不会。”我笑着回答,“因为我一直注视着你和小宝,所以从来没有感到孤独。”
“小宝长大了,比我想象中还要出色。” 王强骄傲地说。
“是呀,我们的儿子真棒。”
我们在天堂重温地上的点点滴滴。虽然生命短暂,但那份相互扶持的深情,将永远凝结在时光里。我心满意足。在这里我们可以重返任何想去的时间和空间。我们重游昔日的校园、电影院。那些青葱岁月的点点滴滴化作眼泪,又在嘴角漾开浅浅微笑。
“老公,生命本就是消逝的美。正因为她短暂,我们才更加惜福惜缘。” 我拉着王强在天国山间漫步。
“说的对啊。当初在病榻前那么绝望,其实也没必要。” 王强轻轻握住我的手。
我知道,我们都在这漫长天堂之路上找到生命的意义。在有限的人世,因为互相伴随而度过了 эт 最美好的时光。
“老婆,一会我们去学校接小宝放学吧?”
“好呀!”
在天堂我们可以永远都这般自在快乐地生活。偶尔我也会思念人世的烟火气息,不过我知道,只要和爱的人在一起,那就是我永远的天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