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十五年,腊月初十。
北梁,京城,固安候府,东北角落,倚梅院。
从外面看,房子修建的极好。
青砖红瓦,雕栏玉砌。
内里却如同雪洞一般。
除了一桌,一椅,一柜,一张老旧的绣花床外,寒冬腊月里竟连个暖炉都没有。
床榻上,躺着一个瘦巴巴的小姑娘。
身上只搭着一条薄薄的旧棉被。
小姑娘不住的咳嗽着,小脸也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可身边却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又一次剧烈的咳嗽后,小姑娘的睫毛颤了颤,双眸缓缓睁开。
眸底还带着几分迷茫。
她不是死了吗?
她记得清清楚楚,她的未婚夫夏长宁强行给她灌了药,然后将她丢给一群流氓混混。
她不堪受辱,直接用簪子刺颈而亡。
那一下,就是神仙也难救。
不可能还活着。
小姑娘艰难的坐起身来,浑身乏力,头重脚轻。
眼皮滚烫。
烫的眼珠子都发疼。
稍微一动,肩膀上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小姑娘垂眸,在看到肩膀上大片大片的血迹后,一些记忆逐渐在脑海中变得清晰起来。
她叫唐卿卿,北梁固安候府的嫡长女。
本该是金尊玉贵的她,却在刚刚出生的时候就被府中的柳姨娘给偷偷抱走了。
送去了贫苦的靠山村。
从她记事起,每天便是数不尽的打骂,挨饿,还有干不完的活。
大冬天去河边洗衣服,两只手冻的像胡萝卜一样。
她不明白为什么爹娘不喜欢她。
为什么要对她那么狠心。
明明她已经很乖了。
在十岁那年,她终于知道了是为什么。
因为靠山村的爹娘,根本就不是她的亲生父母。
而是柳姨娘的娘家仆从。
柳姨娘之所以把她抱走,为的是报丧子之仇。
因为柳姨娘的亲生儿子,三岁那年不幸染上天花死了。
生命无常,柳姨娘几乎哭干了眼泪。
后来才发现,根本就不是什么生命无常,而是人为。
是固安候夫人林婉言,也就是她的生身之母,派人暗中将天花病人的衣服放在了庶子的房间里。
柳姨娘人微言轻,也没有证据。
无法*仇报**。
正值林婉言十月产女,柳姨娘便想出了这么个报复的办法。
用死胎换走婴儿,送到贫苦的小山村,极尽苛待。
等养到十五岁再送回侯府。
想想看,一个粗鄙不堪,连大字都不认识一个的侯府嫡女,这得给林婉言多大的惊喜啊。
对于林婉言这种极重面子的人来说,这可比千刀万剐还让她难受。
谁知林婉言诞下的竟是双生女,而柳姨娘只准备了一个死胎。
时间也有限,无奈之下柳姨娘只抱走了长女。
柳姨娘打算的很好。
可是却在她十岁那年出了变故。
据说是柳姨娘的贴身婢女红穗,因为被迫嫁人一事和柳姨娘起了争执。
一怒之下直接告发了柳姨娘。
柳姨娘被杖毙,她才得以被找了回来。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都在期待她的亲生父母,期待她的五位兄长,还有那个双生妹妹。
她期待着有一个温暖的拥抱,期待着暖暖的亲情。
可回到固安候府后,她才发现,这一切都和她期待的不一样。
她的娘亲高高在上。
看向她的目光冷漠淡然,甚至还带着一抹嫌弃。
她一步都不敢靠近,只能垂着头怯生生的站在一旁。
看着一个和她年岁相仿,却生的冰肌玉骨,天真可爱的小姑娘扑进了她娘亲的怀里。
软软糯糯的叫着娘亲,甚至是撒娇要抱抱。
她娘亲的眼里顿时没了冷漠,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宠溺。
那一刻,她心里羡慕极了。
却也自卑极了。
她因常年劳作,风吹日晒,又黑又瘦,皮肤也糙的很。
额头上还有一块儿疤。
那是被靠山村里的爹娘给打的。
当时破瓷碗砸在额头,鲜血滚出来,糊了满脸。
事后落了一个指腹大小的疤。
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头发又干又黄又少,打着缕垂在身前。
像只丑小鸭一样。
唐晓晓在林婉言的怀里腻歪够了,这才起身跑到唐卿卿面前,眨着一双乌丢丢的大眼睛。
“这就是姐姐吗?”
唐晓晓的声音,像银铃一般清脆:“姐姐好,我叫晓晓。”
“太好了,晓晓以后也有姐姐了。”
唐晓晓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甚至还拉着她去看她的院子。
唐晓晓的院子,又大又漂亮,比她在靠山村一位先生的画册上见过的还要好看。
她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当时,唐晓晓歪着头,一脸的天真无邪:“姐姐,我的院子好看吗?”
她点点头,如实回答:“好看。”
“那我去和娘亲说,让姐姐住在这里。姐姐在这儿等我哦,千万别乱跑。”唐晓晓说着,就转身跑开了。
她都没来得及开口阻拦。
看着唐晓晓远去的背影,她心里暖暖的,涨涨的,眼睛也酸酸的。
妹妹喜欢她,她有妹妹了。
真好。
那个时候的她,真的以为唐晓晓是欢迎她的,是真心想要她这个姐姐的。
那一天,她在院子里等了许久许久。
等到太阳都下山了。
站的双腿都酸麻了,肚子也饿的咕咕叫。
就在她忍不住想要去找唐晓晓的时候,林婉言来了。
她的身后,还跟着五位容颜俊美,年龄各异,但都脸色阴沉的男子。
她本能的后退了一步,试探着开口:“娘亲……”
“以后叫我母亲。”林婉言的语气冷漠至极,像是一桶冰水浇在她的心头。
她顿时委屈的红了眼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刚刚妹妹叫的不就是“娘亲”吗?
为什么她不可以?
但是她不敢问,只是默默的垂下了头。
“以后,你就住在倚梅院,待会儿我派人送你过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林婉言语气冰冷的说道。
“是妹妹带我来的。”她小声说道。
“晓晓善良单纯,不知人心险恶,你在小山村里那一套做派,别带来侯府。”林婉言柳眉倒竖,加重了语气。
林婉言的气势很强。
压的她心口突突的跳着。
她不敢再辩驳,只能低头答应,局促不安。
“这是你的五位兄长,他们平日里都忙,以后没事儿不要去打扰他们。”林婉言又皱起眉头,说道。
瞧这副畏畏缩缩的鬼样子,看着就来气。
当年为什么就没死在靠山村里?
“我可没有这样的妹妹,丑死了。”老二唐泽月瞥了一眼唐卿卿,哼道。
“以后若敢欺负晓晓,我拳头可不是吃素的。”老五唐泽照在她面前挥了挥拳头。
“既回来了,就该安安分分的。晓晓年幼,心思单纯,你可别打鬼主意。”老四唐泽间脸色阴沉,语气冰冷。
“介绍完了吗?介绍完了我要去找晓晓了。”老三唐泽松一边说,一边咳嗽了几声。
他身体不好,脸上常年苍白不见血色。
“小小年纪就这么有心机,日后得严加管束才行。”老大唐泽明的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她当时不明白。
为什么初次见面,五位兄长就这么讨厌她。
还以为是她不够好,所以她拼命努力学习,拼命的去迎合。
对唐晓晓也是掏心掏肺。
她觉得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应当互守互助。
只要她足够乖,只要她对他们足够好,他们迟早都会接受她,喜欢她的。
她迟早会走进他们的心里,成为这个家的一员。
可后来她发现,无论她做多少事情,都抵不过唐晓晓轻飘飘的一句话。
就好比今天,她和唐晓晓去寺庙烧香拜佛。
回来的路上遇到了贼匪。
她几乎是拼命护住了唐晓晓,自己的肩膀上却被贼匪砍了两刀。
深可见骨。
可是,只有一点点擦伤的唐晓晓,此刻正待在凰栖院中,所有人都围在她的身边。
祖母,父母,还有五位兄长都在那里。
丫鬟婆子更是站了一地。
而肩膀上挨了两刀的她,只是被随意包扎了一下,便丢回了倚梅院中。
寒冬腊月里,连个暖炉都没有。
更无一人照顾。
前世的时候,许是病中初醒,人也比平日里脆弱了几分。
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疼的难受。
便拖着病体跑去凰栖院,想要问一问为什么她受伤了都没人关心她。
可还没等她开口,唐晓晓就一把拉住她的手,抹着眼泪儿自责:“都是我不好,是我没有保护好姐姐。”
“姐姐打我吧,骂我吧,我当时就该和那些贼匪拼命的。”
她一句话都还没说,便迎接了所有人的怒火。
四哥唐泽间脸冷的像冰块儿:“唐卿卿,你怎么总是欺负晓晓?连她受伤了也不放过?”
父亲唐远道也是满脸苛责:“唐卿卿,你是姐姐,要保护妹妹才行。”
祖母桑氏更是将白眼儿翻到了天际:“果然是命里带煞,连累亲人,当初就不该接你回来。”
甚至母亲林婉言还推了她一把,面露凶恶:“若是晓晓掌心留了疤,我饶不了你。”
所有人都在职责她。
却没有人看见她肩头上被鲜血染透的纱布。
那时,委屈的她痛哭了一场。
甚至一度想离开这个家。
五年了。
无论她做的多么好,都换不来家人们哪怕半个笑脸。
就在那个时候,夏长宁出现了。
像是一抹温柔的光,照进了她满是阴霾的生命里。
他会对她笑,会和她说话,会给她买糕点。
会在她坚持不住的时候鼓励她。
告诉她再努力一点点,没准儿就能得到家人的认可。
他总和她说,她是她所见过的所有女子里,最美好的一个。
他相信她的好总有一天会被家人看到。
她太渴望温暖了。
所以就这么掉进了夏长宁的陷阱里,还傻傻的以为老天爷总算是待她不薄。
可结果呢?
夏长宁喜欢的是唐晓晓。
他勾着她,鼓励她,只是因为唐晓晓喜欢看她卑躬屈膝却又得不到认可的愚蠢模样。
更是要寻个机会彻底毁了她。
因为圣僧曾断言的“唐家嫡女为大梁福星”,而这个唐家嫡女,大梁福星,只能是她唐晓晓。
想到这里,唐卿卿的眸底闪过一抹恨。
这两个狗男贱女!
既然老天爷给机会,让她重活一辈子,她绝不会放过这俩混蛋!
至于唐家的其他人……
她不要了。
唐卿卿靠在床边缓了好一会儿,这才趿拉着鞋子起身。
茶壶里的水冰凉。
唐卿卿只含了一口润润喉咙,并不敢多喝。
饶是如此,还冷的打了个寒颤。
这房间虽然密不透风,但太大太空旷,位置也不好,外面一排树,平时日阳光根本照不透。
数九寒月。
屋里啥样,可想而知。
喝过水之后,唐卿卿扶着椅子缓了缓,然后才费力的挪到了柜子旁。
里面挂着几件灰扑扑的衣服。
唐卿卿一头扎进去,在里面摸了又摸,终于摸到了一包银针。
林婉言生了七个孩子。
身子亏空的厉害。
每年一到冬天就会病恹恹,请了多少次太医都无济于事。
还有三哥唐泽松,儿时为了救唐晓晓,落水留下病根儿。
身体也很差。
若不是生在了固安候府这样的富贵人家,每日参汤妙药的,估计连半年都活不过。
为了让他们早日康复,远离病痛,唐卿卿自十岁回府后就开始偷偷学医。
她是真的有这方面的天赋。
只用了三年便学成了。
问药庐的秋先生都夸她生来就是学医的好苗子。
甚至还准许她蒙面坐诊。
这两年来,她每隔两日便会炖一次药膳,为林婉言和唐泽松调理身体。
效果也是非常显著。
他们二人如今都面色红润,看起来和常人无异。
然而,他们却从未生过感激之心。
反倒觉得一切都理所应当。
唐卿卿自嘲的笑了笑。
前世的自己是真的傻,就这么一头热的扎进去,连命都折腾没了。
还不如在靠山村里的日子。
虽然时常挨打挨饿,但那时她心里从未生出过渴望。
没有渴望,就不曾有失望。
唐卿卿靠在床头,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
而后才利落的给自己扎上银针。
什么医者不自医。
那是因为医术没到家而已。
又或者,已经无药也无法可医。
等待行针的过程中,唐卿卿的脑子也没闲着。
迅速捋了一遍当前的时间线。
然后开始琢磨,要怎么才能名正言顺的离开这个家。
可思来想去,除了嫁人一途外,竟没有一个稳妥的办法了。
生而为女,天然就比男子少了很多自主选择权。
悲哀又无奈。
若只有嫁人这一条路的话,那她要怎么做,才不会从一个火坑,跳进另外一个火坑?
毕竟她在京城的名声可不好。
诸如“村姑”“乡巴佬”“土包子”,这些都是她的代名词。
有名有姓的公子,都对她避如蛇蝎。
想迅速嫁人,难!
若再想选对人家迅速嫁人,更是难上加难!
不过就算再难,她都要试试。
起针之后,唐卿卿又翻出一包伤药来,自己给自己换了药,包扎好。
这包伤药,是之前被林婉言逼着学刺绣时,不断刺伤手指。
二嫂心善,偷偷买来送给她的。
包扎好之后,唐卿卿把所有能穿的衣服都裹到了身上。
推开门,北风呼啸,侵肌裂骨。
唐卿卿打了一个寒颤,吐出一口白气,用力的裹紧了身上的衣服。
而后从院子的角落里折了许多枯树枝。
幸而她这院子平时也没人打理,否则还找不到这些枯树枝呢。
不过她如今还是个病患。
没干一会儿就虚的直喘气,额头上也沁出一层薄汗来。
但她不能停。
她得想办法生火取暖,然后好好养病。
病好之后,才能想办法离开侯府。
这辈子,她绝不会再亏待自己,委屈自己。
折了足够多的枯树枝后,唐卿卿又费力的抱回房间里。
然后又跑去隔壁房间,将炕几和椅子都吭哧吭哧的搬了过来。
这可是她为数不多的能称得上是家具的物件了。
做完这一切后,唐卿卿长吁了一口气,取出火折子,拿一方绣帕当引火,丢进火盆里。
火苗跳动,点燃了那些枯树枝。
唐卿卿守了一会儿,等到火盆里的火彻底燃起来了,这才把椅子架在上面。
实木的椅子,禁烧。
京城中,有过好几起烧炭不当引发的命案。
所以唐卿卿特意将窗子开了一条缝儿。
做完这一切后,才靠在床上,裹紧了棉被,阖上了眼睛。
但根本不敢睡死。
凰栖院。
唐晓晓靠坐在镶着各种宝石的拔步床上。
身上盖着海棠锦绣被。
屋子里烧着地龙,还燃着银骨炭。
三九寒天,却温暖如春。
唐老夫人,唐远道,林婉言,还有唐泽明五兄弟以及唐家大嫂和二嫂,都围在一旁。
周围伺候的丫鬟婆子更是不知凡数。
府医正在一旁开药方。
唐泽照双手撑在桌子上,目光灼灼的盯着府医:“晓晓的掌心,你有几分把握?”
不行的话,就赶紧让父亲请太医来瞧瞧。
可千万别落了疤。
晓晓那么爱美,若是落了疤,她肯定会非常伤心的。
“五公子放心,绝对能医好。”府医头也不抬,一边刷刷写平安方,一边笃定的说道。
就那点儿小伤……
他再晚来一会儿,就该恢复如初了。
“那就好。”唐泽照点点头,而后又很中二的举了举拳头:“若是出了差错,我可不饶你!”
唐家所有人都在围着唐晓晓转。
但唐晓晓却高兴不起来。
甚至眉宇间还染着轻愁。
怎么回事儿?
按照梦中的场景,唐卿卿早该找过来了啊。
为什么到了这个时间还没过来?
她的梦一向很准的。
今儿怎么失灵了?
“晓晓,你怎么了?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唐泽明最心细,察觉唐晓晓的异样,忙关切的问道。
“没有不舒服,谢谢大哥。”唐晓晓回过神儿来,抿了抿唇。
既然唐卿卿不来,那她就凑过去。
她要去看看唐卿卿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没有像往常一样乖乖按照她的梦里的一切来。
难道是要生出什么变故?
想到这里,唐晓晓心头一跳,不由的捏紧了手指。
不行,她得去看看。
“我只是有些担心姐姐。”唐晓晓的眼泪,说来就来,登时便哭的梨花带雨,娇弱惹人怜惜。
“都是我不好。”
“是我没有保护好姐姐。”
“当时我就该不顾一切去拼命的。”
“姐姐自幼在外受苦,我却在侯府享福,是我对不起姐姐。”
“祖母,爹爹,娘亲,哥哥,你们打我吧,骂我吧。”
“我愿意去跪祠堂,只要姐姐能原谅我。”
唐老夫人闻言,可是心疼坏了,抱着唐晓晓安慰道:“祖母的乖晓晓,这不是你的错。”
“听祖母的话,安心养伤,其他的事情都不用管。”
“当年之事,都是柳氏的过错。”
“与你无干。”
“况且这些年来,我侯府也已经在尽全力弥补卿卿那个丫头了。”
林婉言像是终于想起了自己还有这么个女儿,柳眉倒竖,语气不善的问道:“唐卿卿人呢?”
“晓晓受伤了,她身为姐姐怎么都不知道来看看?”
“可真冷血。”
“我就说她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吧。”
二嫂沈清漪抿了抿唇,小声说道:“卿卿她也受伤了。”
她亲眼所见,那两刀深可见骨。
流了好多血。
还是她偷偷让丫鬟去外面请了一个郎中来,把伤口包扎了一下。
“都是我的错。”唐晓晓闻言,立刻小声啜泣道:“是我没有保护好姐姐,是我害的姐姐受伤,我要去看看她。”
说着,便掀开被子下床。
站起来的瞬间,纤细的身子立刻就晃了晃。
唐泽明眼疾手快,忙的扶住唐卿卿的胳膊,语气虽然严厉,却满满都是宠溺:“听话,快回床上歇着。”
“唐卿卿皮糙肉厚的,破点儿皮死不了。”唐泽月说着,瞪了沈清漪一眼。
沈清漪垂下头,不敢再多言。
只是心里有些心疼唐卿卿这个小姑子。
但她在这个家也没什么地位,根本帮不了什么忙。
“依我看,就是矫情!”唐泽间冷哼一声。
精致的眉眼间,全都是厌弃。
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指责唐卿卿,唐晓晓的心里终于舒服了几分。
但还不够。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唐家的福星只有一个。
未来的帝后,只能是她。
“我,我想去看看姐姐。”唐晓晓眼眶微红,一滴泪不停的打着转儿,却怎么都落不下来。
恰到好处的娇弱,让人心里不由自主的升起几分保护欲。
“我去叫她过来。”唐泽照立马忍不住说道。
“二嫂说姐姐受伤了,还是我亲自过去吧。”唐晓晓抬手抹了抹眼泪儿,却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纤手不自然的勾着,微微颤抖着。
眼泪登时滚了下来。
“是不是碰到伤口了?”唐泽松一脸心疼的问道:“你掌心有伤,快别乱动。”
“赵府医,快给晓晓看看。”唐泽间一叠声的叫道。
唐泽月则又狠狠瞪了沈清漪一眼。
沈清漪垂下头,紧张的绞着手里的帕子。
赵府医快步走过来,检查过后有些无奈的说道:“并无大碍。”
就擦伤了一点儿,微微有些红肿。
连表皮儿都没破。
怎么可能会被眼泪蛰到?
当然,这些话他也就是在心里想想。
毕竟他食唐家俸禄,而唐晓晓则是唐家的掌上明珠。
不能得罪。
“晓晓你好好歇着,我去找唐卿卿过来。”唐泽照的眉宇间,染上一抹戾气。
他自幼习武,本就喜欢逞勇斗狠。
对唐卿卿,一万个看不上。
唐泽照离开凰栖院后,快步往倚梅院走去。
路上,唐泽照就已经想好了,待会儿见了唐卿卿,要怎么骂她。
简直没有一点儿做姐姐的样子。
晓晓受伤,又受了惊吓,她竟然一点儿都不惦记着。
还要晓晓这个做妹妹的,惦记着她这个做姐姐的,不停的自责,甚至还二次受伤。
真是过分。
唐泽照走的很急,步子迈得很大。
像一阵风似的。
可是却走了好长时间,才隐隐看到了倚梅院的门楣。
唐泽间抬手擦了擦额间沁出的薄汗,心里又咒骂了一声唐卿卿,这才大步往前走。
为了抄近路,唐泽照直接翻花圃而过。
翻过花圃,绕过几棵树,再走几步路就到了。
才走到树后,就见正路走来两个小丫鬟,一边走,一边交谈。
“大小姐真可怜。”
“是啊,明明是侯府千金,却过的连我们丫鬟都不如。”
“肩膀上伤的那么严重,府医不来就算了,连个郎中都不肯请,这是要让大小姐自生自灭啊。”
“要我说,还不如不回来呢。”
“不回来?柳姨娘家的家仆可狠着呢。你是没见,大小姐刚回来那会儿,身上到处都是棍伤和鞭伤。”
“当年柳姨娘的事情,明明就和大小姐无关,结果所有罪都让大小姐受了。”
“嘘!你不要命了!连这种话都敢拿出来说。”
“这里是大小姐的住处,平日里不会有人来的。我也就和你说说,别人面前可谨慎着呢。”
……
两个小丫鬟的声音逐渐远了,最后耳边只剩下了呼呼的北风。
唐泽照站在树后,眉头紧锁。
唐卿卿可怜?
自从把她从靠山村接回来之后,侯府可从未短过她的吃喝。
而且,最一开始,他们是想要好好对她的。
可怜她一出生就被抱去了山村里。
可怜她过了十年的苦日子。
可你瞧瞧,她刚一回来就做了什么?
她居然利用晓晓的天真善良,想要霸占晓晓的院子。
满京城谁不知道,那院子上的牌匾是御赐的。
她小小年纪,就这么重的心机。
谁会喜欢?
不仅仅如此,回府后她还总是想要和晓晓争个高低。
晓晓是妹妹,她就不能谦让一下吗?
唐泽照抿紧了唇,面色阴沉的往倚梅院走去。
他倒要看看,她怎么可怜了。
还受伤严重?
分明回来的时候能跑能跳,怎么就受伤严重了?
他看她分明就是故意装病受伤,故意想要晓晓自责难过,可真是好手段!
推开倚梅院的大门,空荡荡的院子里一览无余。
墙角许多的枯枝败叶。
只有一株红梅绽放其中,很美,也很凄凉。
唐泽照眉头拧的死死的。
倚梅院的丫鬟婆子们是干什么吃的?
院子里那么多的枯枝败叶,也不知道打扫收拾吗?
唐卿卿也真的没用。
回来这几年了,连驭下都没学会。
果然是村姑出身,再怎么调教也是枉然。
还是等回头自己去和管家说一声,严惩一二吧。
唐泽照大步流星,直奔主屋。
才推开房门,立刻就被呛了出来,然后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的眼睛都红了。
下一秒,唐泽照似想到了什么,脸色猛地一变。
深吸一口气,而后屏住呼吸,冲了进去。
毕竟京城中才发生了几起因为烧炭不当而引发的*案惨**。
唐泽照一口气冲到卧房内。
冷不丁对上了唐卿卿那双冷清清的眸子。
不带一丝感情,看他就像是看一个陌生人,全然没了往日里的温情。
唐泽照愣在原地。
那一刻,他也说不出他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滋味儿。
唐卿卿也不说话,就那么抬眸看着唐泽照。
她一向浅眠,哪怕是在病中。
因为这偌大的侯府中,她没有一个人可以放心依靠。
唯有自己。
在唐泽照第一次推开房门的时候,唐卿卿就已经醒了。
她也能猜到他是为什么而来。
无非就是唐晓晓擦伤了手,受到了惊吓,他觉得是她这个做姐姐的不称职。
唐晓晓定是哭唧唧了一番,说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话。
让他这个做哥哥的心疼了。
说白了,他就是来骂她的。
若是以前,她会觉得委屈,难过,不解。
可如今,她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唐泽照抿了抿唇,率先打破了沉默:“你这是烧的什么?烟尘这么大,呛死了。”
“板凳。”唐卿卿面无表情的说道。
“好好的银骨炭不用,烧什么板凳?又是你那靠山村里的一套做派!”唐泽照习惯性的皱起眉头,训斥道。
“你若是眼睛不好就去看大夫。”唐卿卿拽了拽棉被,将自己裹的更严实一些。
唐泽招进来的时候没关房门。
之前好不容易攒的一点儿暖和气,又被风吹散了。
真是讨厌!
“你说什么?”唐泽照阴沉着脸。
“你看我这屋子里,哪里像是有银骨炭的?”唐卿卿反问道。
唐泽照一愣。
环顾四周。
突然发现,房间里好空旷。
什么摆设都没有,一眼就能从这头看到那头。
而且,阴冷的很。
他就待了这么一小会儿,居然冻的脚都快站不住了。
竟比外面还冷。
唐泽照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片刻后咒骂道:“该死的东西们,竟敢克扣侯府大小姐的分例!”
而后,又清咳一声:“你放心,这件事情,我会为你做主!”
没有预想中的道谢和感激。
只有无尽的沉默。
这让唐泽照感觉一阵压抑,心头涌上一抹烦躁:“我听说你受伤了,伤的严重吗?”
“死不了。”唐卿卿淡淡的说道。
唐泽照闻言,火气一下子就冲到了脑门儿。
“我看你也是好好儿的,根本就没事儿!还到处传自己受了重伤,明摆着是想要晓晓自责难过。”
“为了欺负晓晓,你可真是费劲心机!”
他怎么就听信了两个小丫鬟的鬼话?
居然真的以为她受了重伤。
都说祸害遗千年。
像唐卿卿这样的,最起码要遗万年。
刀砍斧剁都不带留一道白印儿的。
唐卿卿闻言,掀开身上的被子。
然后慢条斯理的开始解夹袄的盘扣。
“你干什么?”唐泽照后退一步,眸底带着十分厌弃。
“和你说过多少次了,千金小姐就要有千金小姐的做派,便是亲兄妹,也得谨记男女大防,你……”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唐泽照瞪大了眼睛,喉结滚动,嘴唇抖了好几下,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他的眸底,清晰的刻着两道三寸来长的刀伤。
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鲜血,已经将那一块儿的肌肤都染成了暗红色。
混合着白色的药粉,看起来触目惊心。
唐泽照脚下一个踉跄。
脸色发白。
“你,你的伤……”唐泽照的声音,有些止不住的颤抖。
唐卿卿却像没事人似的,将解开的纱布再缓缓系上,而后又一颗一颗的扣好盘扣。
整个过程,没吭一声。
“你,你等着,我,我这去找府医过来。”唐泽照匆忙撂下这么一句话,便飞也似的跑了。
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他。
唐卿卿起身,关好房门。
翻动了一下炭盆里燃烧着的板凳,又添了两把枯叶进去。
她不要他们了。
所以也绝不允许他们再诬陷自己,折辱自己。
从今天开始,她要为自己而活。
凰栖院。
唐晓晓望穿秋水。
终于等到唐泽照阴沉着一张脸回来。
唐晓晓的小脸上,立刻扬起了一抹期待的神情:“姐姐来了吗?府医,快去给姐姐瞧瞧。”
在看到只有唐泽照一个人之后,满脸的期待立刻就化成了浓浓的自责。
“姐姐是不是怪我了?所以才不肯过来?”
说到这里,唐晓晓的眼眶顿时红了。
“老五,唐卿卿在搞什么?”唐泽月不满道:“你怎么没把她带过来?”
“你若不行的话,换我来。”唐泽间瞧着唐晓晓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只觉得一颗心都揪了起来。
这可是他们从小疼到大的宝贝妹妹。
那一颗颗的眼泪,就像是砸在了他的心尖儿上,疼的很。
唐泽照不说话。
只是一把拽住赵府医的胳膊,急切道:“快跟我走。”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唐卿卿肩膀上那两条深可见骨的狰狞刀伤。
那么深,那么长,一定很疼,很疼。
可是她却一声痛呼都没有。
便是他这个自小习武的男子,也做不到。
她怎么那么能忍?
“五哥,你要去哪里?”唐晓晓忙的问道。
“卿卿受伤了,我带赵府医过去看看。”唐泽照回答的时候语气很温柔,但手上的动作却一点儿都不温柔。
生拉硬拽的。
他本身又是习武的。
吨位能顶两个他的赵府医,只一下就被拽了一个趔趄。
差点儿一屁股坐那儿。
林婉言皱起眉头,不悦道:“她一个皮糙肉厚的野丫头,不过就是擦破了一点皮儿,也值当看大夫?”
唐泽照吃惊的看着林婉言。
一向温婉如水的母亲,是怎么说出这么冰冷的话来的?
是了。
之前就这样。
母亲对卿卿的厌恶,从来都是不加掩饰的。
但是之前,他竟从不觉得有什么。
可是今日……
在看过她肩膀上那两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后,他再也无法淡然面对。
心里就像是被人冷不丁的砍了一刀。
又疼又胀。
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但特别难受。
还无处发泄。
“卿卿肩膀上挨了两刀,深可见骨。”唐泽照捏紧了手指。
“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保护好姐姐。”唐晓晓闻言,立刻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你吼什么吼!”唐泽月瞪了唐泽照一眼:“这和晓晓有什么关系?”
“我先带赵府医去给卿卿医伤。”唐泽照深吸一口气,再次用力拽了拽赵府医:“赵府医,走吧。”
赵府医不敢擅自做主,抬眸看向唐远道。
唐远道点点头:“去看看吧。省的再让外人以为,我们侯府苛待了她。”
“是。”赵府医这才点点头,跟着唐泽照离开了。
“几时苛待过她?”唐老夫人闻言,顿时不悦道:“自从她回府后,吃穿哪样短过她?不知足的野丫头!”
“就是就是!这样人,根本就不配做唐家的大小姐!”唐泽月立刻附和道。
听着屋里传出这几句话,唐泽照心里又有种钝钝的疼。
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去排解。
真的很难受。
赵府医比较胖。
没走一会儿就有些气喘吁吁。
等走到倚梅院,两条腿都感觉快要不是自己的了,扶着门框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五公子,大小姐住的地方可真远。”
赵府医就是随便吐槽一句。
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唐泽照抿着唇,心里不停的问自己。
是啊,为什么卿卿住的这么偏远?
侯府明明还有其他空闲的院子。
哪一个不比倚梅院的位置要好的多?而且修建的也都极好。
卿卿可是侯府的嫡长女。
身份尊贵。
为什么只能住在偏远寒酸的倚梅院?
更过分的是,这些年来,他竟从不觉得有哪里不合适。
唐泽照捏紧了手指。
心里钝钝的疼。
他实在不是个合格的好哥哥。
唐卿卿皱起眉头。
看着唐泽照和赵府医从外面走进来。
带着满身的寒气。
这屋门一开一关,刚刚的椅子腿又白烧了。
真够讨厌的。
“卿卿,我把赵府医找来了,他医术很高明的,一定不会让你肩膀留疤。”唐泽照特意压低的声音,语气很柔和。
还带着一抹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轻哄。
“不需要。”唐卿卿面无表情的拒绝道:“我自己已经包扎好了,你们请回吧。”
“卿卿,别闹。”唐泽照的语气越发柔软起来:“快让赵府医看看。”
“大小姐,我瞧您脸色很差劲儿,不如先让我给您把把脉吧。”赵府医往前一步,恭敬的说道。
“不用。”唐卿卿裹紧了被子:“我能照顾好自己。”
“这……”赵府医有些为难的看向唐泽照。
“胡闹!”唐泽照加重了语气:“你虽然会煮一些药膳,但煮药膳和看病是两码事儿,不可儿戏。”
唐卿卿抬眸看向唐泽照,眸底带着冰冷和漠然,冷笑一声。
“不可儿戏……”
“可我以前生病,就是自己这么熬过去的。”
“现在,不也还活着?”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是一把钢刀,直挺挺的扎在唐泽照的心脏上。
痛,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
唐泽照的一张脸,顿时就白透了。
“以前,以前……”唐泽照嗫嚅着,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唐卿卿闭上眼睛:“你们回去吧,我还死不了。”
“五公子,您看……”赵府医有些为难。
“卿卿,你肩膀上伤的很重,如果不仔细医治,恐怕会化脓的。”唐泽照叹一口气:“你就先别闹了,行不行?”
唐泽照的声音中,甚至都带上一抹祈求的意味儿。
他是真的担心。
“走的时候记得帮我关上房门,谢谢。”唐卿卿慢悠悠的说道。
“卿卿……”
“我累了,想睡一会儿,你们回去吧。”唐卿卿说着,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会他们。
赵府医默默掏出几瓶止血化瘀的药粉和几颗退热丸来:“大小姐,这些药能让您舒适一些。”
还细心的在每瓶药上都贴了药名和详细用法。
“五公子,这里太冷了,不利于大小姐养伤。”做完这一切后,赵府医又抬眸看向唐泽照。
大小姐真的很可怜。
如果可以,他愿意帮忙争取一二。
“我马上派人送银骨炭和一些日用品过来。”唐泽照抿着唇说道。
说这些话的时候,唐泽照一直看着唐卿卿。
眸底透着一抹期待。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
唐卿卿依旧是闭着眼睛靠在那里,没有一句话,安静到让唐泽照心口堵的难受。
他倒宁愿唐卿卿撒泼,大闹一场。
也好过这般安静无争。
“你先好好休息,我晚些时候再来看你。”唐泽照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气氛,丢着这么一句话便又匆匆忙忙离开了。
赵府医见唐泽照离开了,也忙的拱拱手:“大小姐,在下告退。”
走到门口时,赵府医又顿下脚步,回过身来:“大小姐,那些药记得用,止血化瘀,退热消肿都很不错。”
说完之后再次拱拱手,这才离开了。
离开时,还不忘细心的帮唐卿卿把屋门关好。
虽然,关不关门也没大差别。
甚至屋外比屋里都更要暖和那么一点儿。
离开倚梅院后,唐泽照迫不及待的去找了管家。
他已经想好要些什么了。
银骨炭,棉衣棉被,香炉,各种室内装饰,家具,等等。
这些都得要。
卿卿的房间里,雪洞一样,太空旷了。
京城的世家千金,哪个不是过着金尊玉贵的生活?
对了,还有丫鬟婆子。
堂堂侯府大小姐,身边连个贴心的人都没有,成何体统?
晓晓身边光大丫鬟就四个,二等丫鬟八个,三等丫鬟十六个,小丫鬟和粗使婆子更是不知道多少个。
这才是大户千金该有的排场。
赵府医则是去了凰栖院。
他得去汇报情况。
毕竟他是奉侯爷之命去给大小姐诊治的,诊治完了自然该来汇报一二。
回到凰栖院后,赵府医越发觉得侯府两位小姐的待遇天差地别。
凰栖院精致奢华,奴仆成群。
纵是寒冬腊月,屋里也温暖如春。
倚梅院则是冷冷清清,即便大小姐受了重伤,也并无一人在侧。
实在是太偏心了。
“我五哥呢?”见赵府医进来,唐晓晓忙挣扎着坐起来,没看到唐泽照的身影,心里没来由的一咯噔。
“五公子应该是去找管家了。”赵府医如实回答道。
“老五找管家做什么?”唐泽间皱眉问道。
“大小姐受了重伤,房间里却还如冰窖一般,五公子应该是去找管家取银骨炭了。”赵府医说道。
他特意咬重了“重伤”两个字。
虽然他没有看见伤口,但是单看唐卿卿的脸色,也能推断出个大概来。
肯定伤的不轻。
但好像并没有人在意他的重音。
因为唐晓晓闻言立刻就哭了起来,眼泪儿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扑簌而落。
“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保护好姐姐,才害她受了伤。”
“呜呜呜,我真没用。”
唐晓晓一哭,立刻惹得大家一阵心疼。
唐泽明立刻柔声安慰道:“唐卿卿受伤,是她本身晦气,和你有什么关系?”
林婉言也赞同的点点头:“你大哥说的对!”
“你们随行有那么多人,怎么偏偏就她受了伤?可不就是霉星吗?”
“而且依我看,她就是矫情!”
“针眼儿大的伤口也当回事儿,还到处吵嚷!”
“生怕大家不知道!”
“真没出息!”
林婉言越说,就越生气,精心修剪过的指甲狠狠的嵌入掌心里。
当年柳姨娘怎么就没让家仆把这等丢人现眼的玩意儿给打死呢?
为什么还要让她活着回来?
如此粗鄙不堪,害的她出门都会被人嘲笑。
嘲笑她养了个村姑女儿。
“那银骨炭,明明就是她用不惯,不让管家准备的,怎么到头来还怪到大家头上了?”唐泽月也不满的说道。
这是唐卿卿亲口和晓晓说的。
说是闻不惯炭味儿。
还说在靠山村的那些年已经习惯了冬天不烧炭,不怕冷的。
然后晓晓亲自来求了自己。
自己才让管家给唐卿卿停了的。
怎么这会儿又因为没有炭烧闹起来了?
真是可笑!
赵府医垂眸站在一旁,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
心里越发怜悯那位大小姐了。
但他只是个府医。
能说上那么几句话已经是极限了,再多的他也顾不上。
唐晓晓抿紧了唇。
糟糕!
她终于知道,刚刚看到五哥没回来后,心里没来由的那声咯噔是为什么了。
竟疏忽了。
这件事情就不该让五哥去的。
应该让二哥去。
唐卿卿屋里的一应摆设,都是她通过二哥操作的。
二哥早就见怪不怪了。
可五哥还从未见过。
而且五哥性子直爽又单纯。
万一经过这件事情后,五哥因为愧疚对唐卿卿好的话……
“死得了吗?”唐老夫人冷声问道。
“啊?”赵府医一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大小姐暂无性命之忧。”
“那就行。”唐老夫人点点头:“你下去吧。”
“是。”赵府医心里叹息一声。
而后才转身离开了。
“我还是去看看姐姐吧,看不到姐姐,我这心里总觉得不安稳。”唐晓晓说着,又要挣扎着起身。
“晓晓乖,别乱动,万一再碰到伤口,可不是闹的。”唐泽月忙的按住唐晓晓的肩膀。
“可是,我担心姐姐。”唐晓晓泪眼婆娑的说道。
她今儿一定得去看看。
看看唐卿卿到底捣的什么鬼?
为什么今天发生的一切和她梦境里的不一样了?
这让她心里很不安。
总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仿佛有什么事情开始脱离她的掌控了。
见唐晓晓十分坚持,唐泽明说道:“那我陪你去吧。”
“多谢大哥。”唐晓晓乖巧的一笑。
“二哥也陪着你,还有老三老四,我们都陪着你。”唐泽月也上前一步,温柔的笑着。
沈清漪看着唐泽月眉宇间的温柔,不由的垂下了头。
他是自己的夫君。
可成亲至今,她却从没有享受过他给的温柔。
他所有的温柔和怜爱,都给了这个妹妹。
她这个妻子,倒像是个局外人。
“是啊,我们都陪你一起去,免得唐卿卿又欺负你。”唐泽松说着,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他身体不好。
一年里大多数时间都在吃药,尤其是冬天。
今儿在凰栖院站了这么久,身子明明已经乏的厉害,但他还是想陪着晓晓一起去。
生怕晓晓会被欺负。
毕竟这五年来,唐卿卿总是仗着姐姐的身份欺负晓晓。
每次晓晓被欺负了,都只会暗自垂泪。
他想要去唐卿卿理论,却被晓晓拉着手,不准他去找唐卿卿的麻烦。
还总说姐姐自幼受苦,她这个做妹妹的委屈些没什么。
乖巧的让他心疼。
同样是侯府的女儿,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多谢二哥,三哥,四哥。”唐晓晓乖巧道谢,根本就没看到唐泽松苍白的脸。
因为她在琢磨一个问题。
要怎么只带二哥过去,又能不着痕迹的回绝其他几个哥哥。
毕竟唐卿卿那里什么样儿,只有二哥最清楚。
五哥只不过去了一趟,就要背叛自己。
所以万万不能再让其他几个哥哥也步了这后尘。
虽然她已经想好了万全的说法。
但依旧不想冒险。
这五年来,为了让家里人彻底厌恶唐卿卿,她可是费尽了心血呢。
绝不能功亏一篑。
“老三身体不好,回去歇着吧。”唐老夫人怜爱的说道。
唐晓晓闻言,眼睛顿时一亮。
“我也正想说呢。”
“刚刚还听见三哥咳嗽了呢,还是赶紧回去吧。”
“让府医再好好调理一二。”
“三哥一个人回去我很不放心,劳烦四哥送三哥回去吧,四哥一向妥当,我最放心的。”
“大冬天的,三哥可千万别再冻着累着了,不然我会很心疼的。”
“大嫂二嫂也快送祖母和娘亲回去歇着吧。”
“我是个小辈儿,却还要带累祖母和娘亲惦记忧心,是我不孝。”
“父亲和大哥也赶紧去忙吧。”
“千万别为了耽误公事,我现在真的没事儿了。”
唐晓晓把除了唐泽月之外的所有人都安排了一个遍。
显得乖巧又体贴。
最后看向唐泽月,不好意思的笑笑:“二哥,你能陪我去看看姐姐吗?”
唐泽月立刻站到唐晓晓身边,一脸的骄傲。
“晓晓说的对。”
“你们该歇着的去歇着,该忙的去忙,我陪着晓晓就好。”
“放心,绝对不让唐卿卿欺负她的。”
沈清漪垂下头,遮住眸底的失落。
她的夫君,每日里都忙着体贴小姑子,讨小姑子的欢心。
恐怕已经忘了她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才是要和他相伴到老的人。
对于唐晓晓这个小姑子,她是真心喜欢不起来。
但她一句话都不能说。
连一个厌烦的表情也不能露出来。
甚至还要上赶着讨好。
否则,自己在唐家恐怕就没有立锥之地了。
“外面天冷,穿厚点儿,看看就回来,莫要在外面待久了。”唐老夫人慈爱的嘱咐道。
“好,我都记住了。”唐晓晓乖巧的点点头。
等众人都离开后,大丫鬟云眉和巧英上前,利落的帮唐晓晓更衣。
不多时,就穿戴整齐。
上衣是一件缕金芍药窄褃袄,配上一条遍地锦马面裙。
出门前唐晓晓又换上鹿皮小靴,外面罩了一件白狐狸皮的鹤氅。
看起来精致又贵气。
“二哥,我都准备好了,我们走吧。”唐晓晓仰着头,一脸的乖巧。
身后除了云眉和巧英外,还有八个小丫鬟随行。
每人手里都捧着一样东西。
“这是什么?”唐泽月看了一眼,问道。
“给姐姐带的东西。”唐晓晓数宝一般说道:“这里面是银骨炭,这里面是伤药,这里面是糕点……”
“之前姐姐和我说不习惯也不需要这些,我还以为是真的不需要。”
“就缠着二哥把姐姐的东西都撤去了。”
“如今想想,恐怕那就是姐姐的客套话,我却当了真。”
“姐姐会不会以为是我故意针对她吧?”
“五哥会不会也生气了?”
“二哥,我当时真没想那么多,姐姐说了我就去做了,我只是想让姐姐高兴些。”
说到这里,唐晓晓的眼角再次滴下一滴泪来。
双眸通红,看起来楚楚可怜。
唐泽月心疼的不行,忙抬手抹去唐晓晓的眼泪,说道:“你本是好心,哪里想得到唐卿卿居然那么坏。”
“二哥别这样说。”唐晓晓抽噎着:“姐姐自幼在外受苦,我却享尽宠爱,是我对不起姐姐。”
“当年的事情和你没关系。”唐泽月柔声安慰道:“别乱想。”
“若当时被抱走的是我,姐姐就不会受苦了。”唐晓晓抹着眼泪儿,呜呜的哭着。
“别胡说!”唐泽月语气加重了几分:“焉知不是她上辈子做多了恶事,这辈子的报应来了呢。”
不过心里却有几分庆幸。
庆幸当初被柳氏抱走的不是晓晓。
一想到若是晓晓被人那般苛待,他会毫不犹豫的提刀杀人。
毕竟晓晓可不像唐卿卿那般皮糙肉厚。
听着唐泽月话里话外对唐卿卿的憎恶,唐晓晓心里满意极了。
对,就是这样,保持住。
不过面上却是一副不赞同的神情:“二哥日后可别再这样说,我们都姓唐,是一家人。”
“好好好,都听我们晓晓的。”唐泽月宠溺的一笑:“走吧。”
“嗯。”唐晓晓点点头,接过云眉递过来的掐丝珐琅梅花小手炉,和唐泽月并肩走了出去。
天气明明很晴朗,太阳明明照在了身上。
但就是一点儿暖和气都没有。
干冷干冷的。
四个年轻力壮的妇人,站在轿椅旁,一脸的恭敬。
唐泽月先扶着唐晓晓坐上去,自己才转身坐上另外一个,然后一行人晃晃悠悠往倚梅院行去。
唐卿卿看着唐晓晓一行人从门外走进来,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她受伤了,就想好好歇一歇。
怎么就不得安生?
人一趟一趟的来,她这屋里的热气根本就攒不住。
上辈子可一个人都没来过呢。
这辈子自己不过去,他们反而倒来上瘾了。
“姐姐,你还好吗?”唐晓晓快步跑到唐卿卿身边,眼泪说落就落,顺滑无比。
“都怪我,没有保护好姐姐,害姐姐受了伤。”
“姐姐打我吧,骂我吧。”
“确实是你害我受了伤。”唐卿卿面无表情的说道:“若是你没有紧紧抱着我的胳膊,那匪徒也伤不了我。”
唐晓晓瞪大了眼睛,红润的小嘴微微张开。
惊的说不出话来。
她完全没想到平日里闷葫芦似的唐卿卿居然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幸而她一向训练有素。
“对不起姐姐,当时我太害怕了,怕那些匪徒会伤到你,所以才想挡在你面前的。”唐晓晓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
“挡在我面前?我看是把我挡在你面前吧。”唐卿卿语气冰冷。
“姐姐误会我了,我没有。”唐晓晓忙乱的摆摆手,而后抽抽搭搭的看向唐泽月。
“唐卿卿,你怎么回事儿?”唐泽月早就对唐卿卿不满了,恶声恶气道:“晓晓好心来看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二哥,别这样。”唐晓晓拉了拉唐泽月的衣袖,委屈道:“姐姐受伤了,心情难免不好,我理解。”
“她受伤了又不是我们的缘故。”
“那些路半匪徒,也不是我们招来害她的。”
“你也是受害者。”
“受了伤还要惦记着来看她,她却恶语相向,这是什么态度?”
“果然是村姑出身,就是上不得台面。”
“真以为大家都欠她的不成?”
“当年的事情,明明就是柳氏之错,与我们有何干系?”
“她却一直都扒着不放,真恶心。”
唐泽月说话毫不留情,字字句句都要戳在唐卿卿的心尖上。
若是上辈子,唐卿卿肯定会觉得心酸难过。
然后一个人在背地里偷偷抹泪儿。
如今重活一次再听这些话,唐卿卿只觉得聒噪。
“你们确定是来看我的,而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唐卿卿抬眸,淡淡的问道。
唐泽月皱紧眉头,他不喜欢唐卿卿这样的目光。
冰冷淡漠,像是看陌生人一样。
“当然是来看姐姐的,这些东西都是我给姐姐带来的。”唐晓晓还将自己的手炉塞给唐卿卿。
“瞧姐姐手凉的,快暖暖吧。”
唐卿卿玩味的看了一眼唐晓晓,而后将手炉抱在怀里。
确实暖和。
“这个手炉也是送给我的?”
“姐姐若是喜欢的话,就送给姐姐了。”唐晓晓乖巧的说道,只是看向那手炉的目光,故意有些不舍。
云眉闻言,立刻说道:“小姐,那是老侯爷留给您的,您平时爱护有加……”
“住口!”唐晓晓立刻训斥道:“那也是姐姐的祖父。既是祖父留下的东西,姐姐自该也有份儿的。”
说到这里,唐晓晓抿了抿唇:“还请姐姐好好珍视。”
“唐卿卿,你怎么回事儿?怎么总喜欢抢晓晓的东西?”唐泽月不满道:“姐姐抢妹妹的东西,你知不知羞?”
唐卿卿抬眸扫了唐泽月一眼:“眼睛不好,建议去看看大夫。”
“什么?”唐泽月一愣。
“这明明是唐晓晓主动送到我手上的,怎么就叫抢了?你眼睛瞎了看不见吗?”唐卿卿反问道。
“你!”唐泽月被怼的脸色胀红,怒气冲冲的一拍桌子:“你这是什么态度!”
“二哥,仔细手疼。”唐晓晓一脸担忧的说道。
“难道我这不是关心?”唐卿卿挑眉问道:“看出来你眼睛有问题,提醒你去看大夫,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晓晓,我们走!”唐泽月一把拉住唐晓晓的手腕:“你好心来看她,她可没心没肺呢。”
走到门口,唐泽月又吩咐道:“云眉,把东西都带上,我看她也不需要这些。”
“是,二公子。”云眉点点头,招呼众人将东西拿走。
她则快步走到唐卿卿面前,劈手欲将手炉夺回来。
唐卿卿冷冷一笑,手上的力道故意一紧一松。
云眉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手炉哐啷一声摔了老远,轱辘辘的最后撞在桌角上。
边边沿沿的位置,被磕出一些浅浅的痕迹,跟狗啃了似的。
破坏了整体的美观。
唐晓晓脸色登时就变了。
可还没等她开口,就听唐卿卿沉声喝道:“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不小心?”
“这可是祖父的遗物,就这么摔坏了你可担得起?”
不就是扣帽子吗?
谁还不会?
唐晓晓嘴唇动了动。
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给个什么反应。
云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小姐,奴婢没有。”
而后一脸恶狠狠的盯着唐卿卿:“都是她!是她故意推了奴婢,是她故意要毁坏这手炉的。”
唐晓晓抿紧了唇,缓缓走到云眉身边,弯腰将手炉捡起来。
纤细的手指爱惜的摸着手炉被磕碰的地方,哽咽道:“是我不好,没能守住祖父留给我的东西。”
说着,眼泪开始成串儿的滚下来。
唐卿卿看了唐晓晓一眼。
啧啧。
还是那句老话说的好:这女子就是水做的骨肉。
瞧瞧这眼泪儿,说来就来。
就跟泼了水似的。
“唐卿卿,你到底要干什么!”唐泽月一脸怒容,目光阴冷且厌弃。
“你耳朵也不好?”唐卿卿抬眸瞥了唐泽月一眼,说道:“这丫头打坏了手炉,我这不正训斥的吗?”
“难不成你并不想我训斥这丫头?”
唐卿卿说着,又瞥了云眉一眼,意有所指道:“确实长得不错。”
云眉心里顿时腾起一丝窃喜。
若是真能被二公子看上,成为二公子的妾室,自己后半辈子也就无忧了。
做姨娘,总比配个小厮强。
当然,这心思她可不敢让别人知道。
府里最忌讳这个。
故而听完唐卿卿的话,忙的磕头道:“你莫要诨言,奴婢从未觊觎过府中主子们。”
“我说这个了吗?”唐卿卿眨巴着眼睛,问道。
云眉一怔,有些跟不上唐卿卿的思路。
“我只是随口赞了一句你长得还不错,也没说你觊觎府里的主子们啊。”唐卿卿慢悠悠的说道。
“哦,我知道了。”不等云眉答言,唐卿卿又露出一副恍然的模样。
“你这是被我戳中心事了。”
“你看上唐泽月了。”
云眉吓的砰砰磕头:“二公子,小姐,奴婢没有。奴婢自知位卑身贱,绝不敢觊觎二公子。”
“原来是不敢,不是不想。”唐卿卿似笑非笑的看着云眉。
“不敢,亦不想。”云眉吞咽了一口唾沫,说道。
“看来是唐泽月不够优秀,连个小丫头的目光都吸引不了。”白卿卿淡淡的说道。
“不,不是的。”云眉额头上的冷汗登时滚了下来。
唐卿卿的话,她无论怎么说,都不对。
二公子脾气一向不好。
这就是送命题。
唐晓晓的眉头也皱的更紧了。
怎么会这样?
唐卿卿一向寡言,今日怎么突然这么能说会道了?
难道她也梦到了什么?
不,不会的。
自己是唐家的福星,才会有梦到未来的能力。
她一个村姑,何德何能?
恐怕是有人在背后偷偷教导了她。
是谁?
这般教导唐卿卿,莫不是想要与自己作对?
这件事情,绝不能放任。
自己一定要找出那个幕后之人,将他们都斩杀在摇篮中。
唐家的嫡女,有自己就够了!
“姐姐误会了。”唐晓晓抿着唇,声音娇娇软软的:“云眉曾说过,要一辈子服侍我,不嫁人的。”
不等唐卿卿答言,唐晓晓又继续说道:“我现在要去找工匠修复祖父留给我的手炉,就不打扰姐姐休息了。”
说完,便带着一群人鱼贯而出。
唐卿卿并未阻拦。
等到他们都离开后,这才撑着起身关好房门,复又往火盆里添了一根木头。
这点儿东西不禁烧。
待会儿得想个法子弄点儿炭火,否则这漫漫冬夜可不好过。
尤其是她现在还是个病人。
唐晓晓靠在轿椅上,抱着手炉不停的抹眼泪儿。
两只眼睛都红通通的,像只小兔子。
行到宽敞处,唐泽月命轿妇快走两步,与唐晓晓肩并肩。
“晓晓别快伤心了。”
“等会儿我就派人去巧匠阁问问。”
“那里能工巧匠云集,定能将手炉修复如初的。”
唐晓晓闻言,眼泪儿掉的更凶了。
“都是我不好,是我没有看顾好祖父留下的东西,愧对祖父生前的疼爱。”
只是,这大冷的天儿。
还有北风呼啸。
眼泪才落下,就会迅速被冷风吹干。
泪痕扒在脸上,又紧又痛。
尤其是帕子擦过,磨的娇嫩的肌肤生疼。
唐晓晓脸上那梨花带雨的表情都差点儿绷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悄悄的掐了掐掌心。
她现在必须得哭。
不哭的话,怎么让二哥心疼?
只有让二哥心疼了,二哥才会再次主动出手对付唐卿卿。
她是未来的帝后。
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她不能在任何人那里留下把柄。
她要双手干干净净的除去唐卿卿。
果然,唐泽月闻言立刻满脸气愤。
“这都是唐卿卿的错。”
“你放心,这件事情我定会让唐卿卿付出代价。”
“还是算了吧。”唐晓晓又抹了抹眼泪儿。
“姐姐自幼就在外面受苦,本就不易,这一次应该也是不小心吧。”
“都怪我,不该将祖父的遗物带出来。”
“该束之高阁,好好护着才是。”
“这怎么能是你的错?”唐泽月见唐晓晓哭的伤心,心里对唐卿卿越发不满起来。
“手炉本就是冬日暖手用的。”
“束之高阁岂不是让这手炉没了存在的意义?”
“祖父在天之灵,恐也不愿的。”
“你总说唐卿卿自幼受苦,生活不易,要对她诸多谦让。”
“可你看看她刚刚那副伶牙俐齿的样子。”
“恨不得把你我二人给吃了。”
“根本就喂不熟。”
唐晓晓听着唐泽月的这番话,心里都快乐开花了。
小脸上却带着一抹黯然:“姐姐她只是……”
“这件事情你别管了,全权交给我处理吧。”唐泽月打断道:“你放心,我有分寸的。”
唐晓晓当然能听出唐泽月的话外之意。
却故作什么都不懂。
甚至还扬起头,一脸的天真无邪:“我自然是相信二哥的。”
而后又抿了抿唇,不好意思的垂下头,声音小小的:“这辈子能做二哥的妹妹,我很幸福。”
唐泽月闻言,原本在倚梅院积攒的一肚子火气,瞬间就消散了。
这辈子能有晓晓这个妹妹,是他三生有幸。
得妹如此,兄复何求?
轿椅转角,遇到了脚步匆匆的唐泽照,身后跟着最起码十来位壮妇。
前面几个人,每人怀里都抱着一个硕大的盒子。
后面几个人,两人合力抬一个硕大的箱子。
走动间皆落地有声。
看来里面的东西都不轻省。
“五哥。”唐晓晓立刻示意让轿妇放下来,快步跑到唐泽照的面前,乖巧的叫道。
“老五,你这是做什么?”唐泽月也下来,缓步走过去,边走边问。
“二哥,晓晓。”唐泽照先是招呼了一句,这才说道:“这些是要给卿卿送过去的。”
“身为唐家大小姐,她房间里实在是太素净了。”
“有失咱们高门大户的体统。”
“而且,她屋里太冷了。”
“数九寒冬,这么住几个月,就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更何况,她是受了重伤。”
“若不仔细调养的话,将来怕是会落下病根儿。”
“好了,我先不和你们说了。”
“我得赶紧给卿卿送过去,待会儿还要帮她选一些贴身婢女和粗使丫头呢。”
唐泽照说完,便招呼众*欲人**绕过唐泽月和唐晓晓。
唐晓晓低垂着头,眼眶又红了。
“五哥可是怪我了?”
“哈?”唐泽照一下子被问懵了,半晌没反应过来。
皱着眉头仔细回忆了一番。
刚刚那些话里,貌似并没有哪一句是怪晓晓的吧?
唐晓晓则继续啜泣道:“姐姐受伤,都是因为我没有保护好她。”
“她房间里没有银骨炭,也是因为我求的二哥。”
唐泽照闻言,眉头拧的死死的:“什么?是你让管家克扣了卿卿的银骨炭?”
唐晓晓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这才多大的功夫?
就从“唐卿卿”变成“卿卿”了。
若是再过几天,府里岂不是要没了自己的立锥之地?
“五哥,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唐晓晓哭的站不稳身子,云眉和巧英忙一左一右上前搀扶。
“晓晓,你怎么能这么做?你……”
“五公子,您莫要错怪我们小姐。”巧英忙的说道:“分明就是大小姐求了我们小姐,我们小姐才求了二公子的。”
“不错。”唐泽月点点头:“是唐卿卿说不习惯烧炭,多次和晓晓抱怨,我才让管家停了的。”
“晓晓也是好心,何错之有?”
“是不是唐卿卿故意在你面前搬弄是非?故意挑拨你和晓晓之间的兄妹之情?”
这些年来,这样的事情,她可做过太多太多了。
“没有。”唐泽照摇摇头:“卿卿什么都没说,是我看她房间太冷,不利于养病,所以才……”
“那你最好别多管闲事。”唐泽月打断道:“我和晓晓好心去看她,才被她连人带东西都轰了出来。”
“姐姐她只是受伤了,心情不好。”唐晓晓垂着头,声音软软的。
“大冷天的,二哥快送晓晓回去吧,本就受了伤,若再染了风寒,可不是玩儿的。”唐泽照抿了抿唇,说道。
他这会儿不知道为什么,心头闷闷的。
有种说不上来的烦躁。
“五哥,这次在庙里我给大家都求了平安符。”唐晓晓说道:“你现在跟我回去,我拿给你。”
“不着急。”唐泽照毫不犹豫的说道:“我先给卿卿送完东西,再过去你那儿。”
唐晓晓小脸顿时垮了,而后肩膀开始忍不住的颤抖。
喉咙里也溢出委屈的啜泣声。
那委屈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杀了她全家呢。
哦,好像这个比喻不太恰当。
自己也是“全家”的一员。
不过就是这个意思。
若是往日里唐晓晓这般,唐泽照早就开始又哄又夸了。
可今天,他却还有闲心想这些别的。
“老五,你干什么!”唐泽月见状,立刻怒斥道。
“晓晓好心好意为你求了平安符,你这是个什么态度?”
“快给晓晓道歉!”
唐泽照一愣。
也不知道脑子里哪根弦儿搭的不对了。
他猛然想起来。
三年前他的生辰,唐卿卿小心翼翼的送了他一个平安符。
具体什么样子他忘记了。
只隐约记得上面画着一朵云,质地好像很不错。
他当时看也没看。
随手就丢到了湖里,还扔下一句冷冰冰的话:“既没这个心,不送便罢。”
说完,便扬长而去。
他拐过那条路的时候,好像是听到了她的轻声啜泣。
那个时候,她应该很伤心吧。
唐泽照忽然想抽自己一个耳光。
当时怎么就那么混蛋?
就算真的不喜,也不该那般糟践卿卿的心意。
毕竟那是他的亲妹妹。
唐泽照越想越后悔,不由的抬手抽在自己脸上,清脆作响。
吓了唐晓晓和唐泽月一跳。
“五哥,我没关系的。”唐晓晓心里十分得意,小脸儿上却尽是担忧。
“你,你快别扇自己了。”
“我会心疼的。”
五哥还是很在意自己的,见自己伤心难过竟会自抽耳光来逗自己开心。
唐卿卿她怎么比?
注定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失败者。
唐泽照停了手。
但是却有些神经质的笑了两声。
笑声很诡异。
脸上明明笑着,却又像哭一样。
唐晓晓不由自主的往唐泽月身后缩了缩,有些惧怕的拽住唐泽月的衣袖,软软叫了声:“二哥……”
唐泽月立刻往前一步,猛地推了唐泽照一把。
疾言厉色道:“老五,你干什么!”
“吃错药了?没见都吓着晓晓了,还不正经点儿。”
“再这么胡乱没分寸,小心我告诉父亲。”
唐泽照这才止住笑声,眸底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天冷,你们先回去吧。”
说完,便带着一众人绕过唐晓晓和唐泽月,往倚梅院去了。
唐晓晓愣在原地。
刚刚五哥自扇耳光难道不是为了给自己赔罪吗?
怎么这会儿又走了?
看着唐泽照的背影,唐晓晓抿紧了唇,指甲深深的陷进了掌心中。
五哥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一向单纯好拿捏的五哥,她此刻竟然看不透了。
唐卿卿到底和五哥说了什么?
为什么这么轻易的就让他背叛了自己?
“二哥,五哥他,他……”唐晓晓紧紧抓住唐泽月的衣袖,苍白的小脸上尽是担忧之色。
“不用管他,他就那个狗脾气。”唐泽月冷哼一声,说道。
唐晓晓声音弱弱的,却吐字很清晰:“我怕五哥因为姐姐如今的处境而怨怼我,我不想因此和五哥心生嫌隙。”
“你放心,他不敢。”唐泽月安抚的轻轻拍了拍唐晓晓的头,说道:“待会儿我会去找他好好谈谈的。”
“嗯,谢谢二哥。”唐晓晓这才放下心来:“还是二哥最疼晓晓,晓晓都知道的。”
“晓晓这么美好,任谁见了都会喜欢的。”唐泽月再次揉了揉唐晓晓的发丝,宠溺的一笑。
“二哥就知道哄我。”唐晓晓羞赧的一笑,脸颊上浮现出一对漂亮的小梨涡。
她很享受被众星捧月的感觉。
尤其是她身份特殊,在一众皇子中也很吃的开。
所以她一定要除去唐卿卿,成为唐家独一无二的嫡女,更是独一无二的大梁福星。
唐卿卿真的很烦躁。
因为房门又一次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还伴随着各种嘈杂的声音。
等到她病好了,肯定第一时间去打造一个门栓。
将这些牛鬼蛇神都挡在外面。
说起来还真可笑。
堂堂固安候府嫡长女的院子,无论是院门还是房门,居然连个门栓都没有。
若是传出去,必会让人笑掉大牙的。
“卿卿,我给你带了些东西过来。”唐泽照一脸期待的看着唐卿卿。
唐卿卿却连眼睛都没睁,根本不搭理唐泽照。
唐泽照摸了摸鼻子,用来掩饰自己心里的尴尬。
“你这样烧板凳取暖不行,太容易发生危险了,若是呛了烟灰,可不是闹的。”
“我给你准备了三足大炭炉,足够你这房间取暖了。”
“这火盆儿就别用了。”
“还有香薰炉,很精致小巧,摆在那边也好看。”
“香我也带来了,安神静心的。”
“你放心,味道很淡雅清幽,咱们府里的女眷都在用呢。”
“还有还有,我让人给你抬了一个多宝格。”
“你这屋子里太空旷了。”
“应该多添置一些东西才是,女孩子的房间嘛,就是要精致奢华一些。”
“京城中的贵女都是这般。”
“这多宝格你觉得放在这里怎么样?”
“我觉得这个位置极好,既不会喧宾夺主,又显得大气。”
“再摆上这些花瓶装饰,看起来真不错。”
“你觉得呢?”
唐泽照吧啦吧啦的一口气说了一大堆,但唐卿卿依旧是一句话都没回应。
还是安静的躺在榻上,闭目养神。
就当屋里没这么个人儿。
唐泽照再次尴尬的摸摸鼻子。
而后深吸一口气。
卿卿受了重伤,又被这般薄待,心里有气也是应该的。
若自己被这样对待,天都能闹翻了。
卿卿却委曲求全了好几年。
如今生生气也好。
唐泽照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唐卿卿那双清冷淡漠的眸子。
肯生气的话,最起码还是一家人。
唐泽照自己安慰自己。
不过他得想办法让她把气都发泄出来。
免得积郁成疾。
京城中得这个病的贵人可不少。
一个个看着病恹恹的,毫无生气,像是行尸走肉一样。
他也看见过几个。
那眼神空洞的仿佛能看到下世的光景。
他不要卿卿变成那样儿。
唐泽照心里想着,又抬头看了唐卿卿一眼。
还是一如他进来时的姿势。
连手指的位置都没变。
唐泽照皱起眉头,猛地脸色大变,快步走到唐卿卿身边。
因为他突然想到,唐卿卿之所以一直不回应,或许根本不是在生气,而是没法回应。
定是木头的火气熏着了。
唐泽照吓得背后冷汗都冒出来了,一把将唐卿卿连人带被抱了起来。
他记得出了这种事儿要先把病人送到通风的地方。
外面廊子上,那里通风。
“快,快叫府医来。”唐泽照又大声喊道,急的眼睛都红透了。
唐卿卿睁开眼睛,沉声道:“放下我。”
双手死命的想要推开唐泽照。
她不想被唐家人触碰。
她觉得恶心。
许是推的太用力了,唐卿卿肩膀上的纱布,顿时被鲜血沁染。
这是伤口裂开了。
唐泽照这才回过神儿来,长吁一口气。
而后轻轻将唐卿卿放在床上,声音中还带着几分颤抖:“卿卿,你刚刚吓死我了。”
幸好没事儿,幸好只是虚惊一场。
唐卿卿翻了个身,背朝着唐泽照,身子蜷成一团:“我累了,想歇会儿。”
“你的床铺太硬了,我先让人帮你铺好床,你再歇着,好不好?”唐泽照的声音很轻,像是哄孩子一样。
又像是生怕唐卿卿不同意,赶忙解释道:“休息好了,伤口才能恢复的更快,是不是?”
唐卿卿并未答言。
只是默默的站起身来,裹着被子站在一旁。
“卿卿真乖。”唐泽照习惯性的说了一句,眉眼笑弯弯的。
这是对着唐晓晓养成的习惯,不知不觉就被他带来了唐卿卿这里。
唐卿卿蹙起眉头,冷眼看着唐泽照。
唐泽照却并未察觉,而是开心的招呼那几个壮妇来铺床。
甚至他还亲自上手。
虽然没解锁这项技能,但并不能妨碍他的热情。
唐卿卿的眉头蹙的更紧了。
不对劲儿。
唐泽照他不对劲儿。
前世的时候,他对自己可是从头到尾都横眉竖眼,下巴朝天。
现在怎么像换了个芯子似的?
难道只因为这辈子自己没去凰栖院,又给他看了自己的伤口吗?
就变化这么大?
唐泽照很快就和几个壮妇将被褥铺好,又展开一床海棠锦被。
“卿卿,铺好了,试试看可还好?若是哪里觉得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我再让人换。”
唐卿卿回过神儿来,一言不发的躺回床上。
被褥非常柔软暖和,还带着淡淡的清香,非常好闻。
床幔也是梦幻的紫粉色。
金钩上还挂着一个小巧的香囊,散发着和被褥同样的清香。
香而不腻,舒爽自然。
“都小声儿点,别吵到卿卿休息。”唐泽照见唐卿卿睡下后,便忙的压低声音吩咐道。
然后带着众人轻手轻脚的布置起来。
唐卿卿翻了个身,面朝里躺着。
并没有睡觉。
她在思考唐泽照突然而来的反常之处。
今日第一次来倚梅院找茬的时候,还是很正常的姿态。
对自己的厌弃也明明白白的刻在脸上。
可是在自己给他看了伤口之后,他的态度就有些变了。
请大夫,甚至给自己带东西,布置倚梅院。
眉宇间还似乎有那么几分愧疚。
本来唐卿卿还猜测,唐泽照是不是也她一样重生了。
既然她能重生,那别人自然也可以。
但又想到唐泽照的变化,是她一点点看在眼里的。
不像是突然改变。
而且……
唐卿卿自嘲的够了够唇。
她不觉得唐家人重活一世会后悔前世没有好好对她。
因为前世的她除了卑微讨好,也并没什么值得他们留恋的地方。
说起来,她前世也挺可悲的。
为了所为的家人,完全迷失了自己。
她从未为自己而活过。
幸而老天有眼,她还有机会再重来一次。
唐卿卿捏了捏手指。
又仔细回想今日唐泽照的变化,一点一点的,任何地方都没有错过。
最后她确定,就是因为她给唐泽照看了肩头上的伤口。
唐泽照是五兄弟中性子最单纯最直爽的。
恐怕也正因为如此吧。
唐卿卿想着想着,就真的睡着了。
她太虚弱了。
就算她医术很厉害,可毕竟是才受了伤。
得容她个时间。
而且她脑子也一直不得闲,一直在思考事情。
思考唐泽照的变化。
还有和前世不一样的事情走向。
以及她要选一个什么样的夫君,彻底脱离了唐家,又不会再深陷泥潭。
她如今的身子,根本撑不住这样高强度的思考。
等到唐卿卿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屋里有烛火摇曳。
唐卿卿觉得嗓子干疼的厉害,吞咽口水时像是被无数小刀生刺一样。
疼的她眉头直皱。
再不喝口水润一下的话,她都怀疑下一秒嗓子就能直接迸裂。
“大小姐,您醒了?”一个大眼睛的丫鬟立刻凑过来,小心翼翼的将唐卿卿扶起来。
而后从旁边丫鬟手里端来一个茶杯:“这水正好是温的,您喝点儿润润喉咙。”
唐卿卿皱起眉头,沙哑着嗓子警惕问道:“你们是谁?”
“奴婢秋桐,她叫夏竹,是五公子派来伺候大小姐的。”小丫鬟怯生生的介绍道。
见唐卿卿不说话,秋桐大着胆子说道:“大小姐,这水温刚好,您喝一口润润喉咙吧,奴婢听着您声音都哑了。”
“多谢。”唐卿卿抿了两口温水,这才觉得喉咙里舒服了许多。
秋桐惊的瞪大了眼睛。
不是说大小姐性子蛮横跋扈,狠辣无情吗?
不是说,这五年来,倚梅院的丫鬟婆子们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吗?
所以当她得知自己被五公子派来这里时,真是万念俱灰。
可她只是一个小丫鬟,没权利左右自己伺候哪个主子。
只能硬着头皮过来。
心里一再叮嘱自己,一定要勤谨,一定要伺候好大小姐。
就当祖宗那般伺候。
她年纪还小,还不想做倚梅院里的冤魂。
可大小姐居然跟她说“谢谢”。
这是蛮横跋扈?这是狠辣无情?
唐卿卿看着秋桐瞪大眼睛一脸惊讶的样子,皱眉问道:“怎么了?”
“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没有没有。”秋桐这才回过神儿来,忙的摆摆手。
而后又忙的接过茶杯来,尽职尽责的说道:“大小姐,药已经熬好了,一直温着呢。”
“赵府医嘱咐,您醒来后先喝药,等一刻钟再吃饭。”
“药?”唐卿卿眉头拧的更紧了:“赵府医什么时候来过?什么时候开的药?”
“您睡着的时候,五公子请了赵府医过来给您诊脉,开了方子。”秋桐又端过一个托盘来。
上面有一碗黑漆漆的药,旁边还有两个小碟子。
一个小碟子里放着蜜渍的青梅。
另一个小碟子里放的是几颗雪花冰糖。
在大梁,冰糖极贵。
素来有一两冰糖一两金的说法。
她前世别说冰糖了,就连比较常见的饴糖也从未吃过一口。
“这药有些苦,五公子特意给您预备了梅子和冰糖。”秋桐又说道。
唐卿卿接过来,先放在鼻端闻了闻。
迅速判断出了药方。
而后点点头。
赵府医的医术果然不错,给自己开的这个方子也刚刚合适。
不愧是唐远道重金聘请来的。
再然后,唐卿卿深吸一口气,直接一口闷了。
确实很苦,苦的舌根儿都发紧。
“大小姐,您漱漱口。”秋桐忙的接过药碗,然后递了茶杯过去。
夏竹捧着青釉印莲花唾壶过来,伺候唐卿卿漱口。
漱口后,秋桐又端着托盘问:“大小姐,您要吃梅子还是冰糖?”
唐卿卿看了一眼,直接拿了一颗梅子放进嘴里。
蜂蜜腌制的梅子,没有那么甜。
还带着一抹清香的酸。
味道刚刚好。
秋桐正打算端着托盘退下的,就见唐卿卿又伸出了手。
秋桐立刻顿住身形,安静的等在一旁。
唐卿卿伸手抓起两颗梅花冰糖,然后对着秋桐和夏竹招了招手:“一人一颗。”
秋桐和夏竹都愣在了原地。
冰糖可是十分贵重的东西,就是府里的主子们也不是人人都有。
大小姐竟舍得赏给她们?
“愣着干嘛?拿着啊。”唐卿卿催促道。
来她这倚梅院做丫鬟,日后肯定少不了挨欺负。
她现在自身都还难保,没那个时间也没那个精力再顾着她们。
只能趁着她暂时富有的时候,多多奖赏她们。
就当是补偿吧。
等好些了,把唐泽照送来的那些东西清点一下。
该奖赏的也都奖赏出去。
她并不稀罕。
秋桐和夏竹傻愣愣的接过来,而后又忙不迭的福身道:“多谢大小姐。”
“大小姐,您先稍作休息。”秋桐说道:“晚饭已经备好,正在小厨房里温着,都是些清淡的。”
“嗯。”唐卿卿点点头。
自己这倚梅院居然也有小厨房了。
看来唐泽照行动力很强。
不过,迟来的深情比草贱,就像冬天的蒲扇,夏天的棉袄。
唐泽照此刻正被唐泽月堵在屋里。
兄弟俩剑拔弩张。
唐泽月一脸的怒气冲冲。
随手将一个汝窑方杯狠狠砸在地上。
莹白的瓷片,溅的到处都是。
随即又厉声呵斥道:“唐泽照,瞧你干的好事!”
唐泽照皱起眉头:“我干什么了?”
“倒是二哥你,今天三番两次跑来我这里乱砸东西。”
“你得给我个说法才行。”
半下午的时候就莫名其妙的跑来指着自己的鼻子骂了自己一顿。
鉴于他是自己的二哥,就没计较。
这会儿又来了。
还砸东西。
唐泽月忍不住拔高了声音:“你还问我要说法?”
“我问你,那个龙泉青釉冰裂美人瓶,你为什么给唐卿卿送了去?”
唐泽照抬眸瞥了唐泽月一眼:“那是祖父留给我的,我有权利处置,况且卿卿是我们妹妹,送个花瓶怎么了?”
“什么妹妹。”唐泽月一脸的厌弃:“我们的妹妹,只有晓晓一个。”
唐泽照闻言,只觉得心头堵的发慌。
那一刻,他深切的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离他远去。
那种感觉,让他觉得恐慌。
他不自觉的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了满把的空气。
心里腾起一阵浓浓的无力感。
“卿卿和晓晓,是双生姐妹,她们都是我们的妹妹。”唐泽照也抬高了声音,粗着嗓子吼道。
“唐泽照,你到底怎么了?”唐泽月一把抓住唐泽照的肩膀,用力的摇晃着:“是不是唐卿卿给你下蛊了?”
“二哥慎言!”唐泽照沉了脸:“巫蛊之术,乃大梁禁忌,你这是在为侯府招祸端。”
唐泽月情知自己失言,但因为兄长的身份,不可能低头道歉的。
当即便生硬的转了话题:“你可知道,晓晓最喜那个花瓶,你怎么能送给唐卿卿?”
“啊?”唐泽照一愣:“晓晓没和我说过啊。”
“还要晓晓说?你是怎么当哥哥的?”唐泽月不满道:“她不说,你不会自己发现吗?”
“我没注意。”唐泽照挠挠头,不好意思的说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吧?”唐泽月冷声道。
“什么意思?”唐泽照皱眉道。
“当然是去唐卿卿那里把花瓶要回来,她一个村姑,不配用那么名贵的花瓶。”唐泽月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
“不可能。”唐泽照心里越发堵得慌了。
那种心慌的感觉也越来越甚。
什么村姑。
那明明是固安候府的嫡出大小姐。
“你难道要看着晓晓伤心难过吗?”唐泽月皱起眉头,不满的问道。
“晓晓不是一向护着卿卿吗?她若知道我把花瓶送给了卿卿,肯定会很高兴的。”唐泽照据理力争。
唐泽月被堵的不知道该怎么回争,只好怒气冲冲的指着唐泽照:“你去不去要?”
“不去。”唐泽照梗着脖子说道。
“好,你不去,我去。”唐泽月说着,转身往外走。
“不许去。”唐泽照挡在门前,气的脸色铁青:“二哥这般闹腾,可是晓晓和你说了什么?”
唐泽月闻言,怒气更甚。
只是还没等他发作,就听到门外传来了一声低响。
两兄弟同时转头。
唐泽照快步走过去,猛地拉开房门。
就看到唐晓晓脸色苍白的整个儿歪在云眉的身上。
但,没有半分狼狈。
只让人觉得怜惜。
尤其是那一双大眼睛里,此刻噙满了泪水。
眼眶红红的。
像一只柔弱无助的小兔子。
楚楚可怜。
唐泽照本能的伸手扶住唐晓晓,关切道:“晓晓,你怎么在这里?”
而后边说边往屋里拉她:“快进来,外面冷。”
唐晓晓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委屈:“五哥,对不起,是晓晓错了。”
“哈?”唐泽照愣在了原地。
不明所以。
好在唐晓晓继续说道:“都怪我。今日插花时,随口和二哥说起五哥那个花瓶来了。”
“冰裂纹一向难得,我就没忍住,多说了几句。”
“并没有觊觎之意。”
“谁知却让二哥误会了。”
“五哥可千万别往心里去,也别因此和二哥生出嫌隙,否则我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唐晓晓说着,又抹起眼泪儿来。
看的唐泽月心疼不已。
反倒是唐泽照皱起眉头来,总觉得唐晓晓这番话有些不对劲儿。
可到底哪里不对劲儿,他又说不上来。
就是觉得别扭。
可明明之前,晓晓都是这样柔柔弱弱说话的,为什么那个时候自己却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
迟迟没等到唐泽照的道歉和轻哄,唐晓晓不由的蹙起眉头。
怎么回事儿?
以往这招,从未失手过。
既然不行,那就再加重筹码。
这些年来,该怎么哭,该怎么撒娇,该怎么拿捏,她早已练的炉火纯青。
唐晓晓继续哭道:“五哥,我真不是有意的。”
“我从没想过要和姐姐争抢什么。”
“我甚至愿意把一切都让给姐姐,只要姐姐平安快乐就好。”
“姐姐自幼在靠山村受苦。”
“我却在侯府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
“这都是我的错。”
“若当年被抱走的人是我,姐姐也不会受这十年的苦楚。”
唐晓晓越哭越伤心。
而后身子一歪,软塌塌的倒在唐泽月的怀中。
眼角还挂着一滴泪。
像个破碎的但又绝美的布娃娃一般。
让人忍不住的心生怜惜。
唐泽月吓的脸都白了,声音颤抖道:“晓晓,快醒醒,别吓二哥。”
云眉也急的眼角噙泪:“小姐,小姐……”
“府医,快请府医。”
唐泽月一把将唐晓晓打横抱起来,用肩膀撞开唐泽照,往卧房走去。
唐泽照趔趄了一下,胳膊撞在了茶几上。
很疼。
但他并未在意,而是一叠声的吩咐道:“快去找赵府医过来。”
然后快步跟了进去,也是一脸的担忧焦急。
“晓晓这是怎么了?不会是劫匪伤着了之前没发现吧?这赵府医可真是不靠谱。”
唐泽照一边抱怨,一边往前凑。
却被唐泽月猛地推开。
“你干什么!”唐泽照皱起眉头,不满的看着唐泽月。
“晓晓就是被你给气晕的,你还好意思凑过来?”唐泽月的双眸通红,似是要择人而噬一般。
“二哥可别胡乱扣帽子,我可没有气晓晓。”唐泽照坚决不认。
“闪开,我待会儿再和你算账。”唐泽月再次推开凑过来的唐泽照,厉声喝道。
唐晓晓晕倒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侯府。
折腾的所有人都不得安生。
唐老夫人,唐远道,林婉言,还有唐泽明兄弟外加两个嫂子,都巴巴的赶了过来。
侯府的福星,未来的帝后,断不能有什么闪失。
“晓晓怎么样了?”唐老夫人焦急的问道。
“这……”赵府医抿抿唇。
他总不能说这脉象四平八稳,一点儿毛病都没有。
是装晕的吧。
赵府医牙疼了半天,最后斟酌道:“二小姐并无大碍,喝两副药就好了。”
说着,又刷刷写了个平安方。
平安方,既吃不好,也吃不坏,最多能起到一些滋补作用。
“晓晓还晕着,怎么喝药?”唐泽松担忧的问道。
“不妨碍,我已经诊过脉了,二小姐要不了多久就能醒来的。”赵府医说道。
“好端端的,怎么会晕倒?”唐老夫人皱眉道。
“还不是老五。”唐泽月立刻加油添醋的将刚刚的事情和众人讲了一遍。
重点全偏了。
在他的叙述中,唐泽照就是个十恶不赦的大恶人。
都该直接推出午门斩了。
唐晓晓则是被唐泽照各种误解,各种欺负,最后只能独自委屈落泪,甚至晕倒。
“晓晓肯定是伤心过度才昏厥的。”唐泽月最后总结道。
众人看向赵府医。
赵府医捋了捋自己的小胡子,违心道:“二小姐确实是伤心过度,五脏郁结,再加上天寒地冻,才晕倒的。”
反正侯府二小姐不可能有错,有错的只能是别人。
既然二小姐选择晕倒,那这口锅就得结结实实扣到别人头上去。
这是他在唐家总结出来的经验。
至于这个背锅的人是谁。
以前都是大小姐。
如今大小姐不在,而且听二公子的语气是因为五公子,那就五公子呗。
反正他只要给出病因就好,至于后面的事情。
与他无关。
“我没有。”唐泽照急的脖子上青筋都冒出来了:“不是这样的。”
但根本没人听他说。
依旧你一言我一语的斥责他。
“老五,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唐泽明皱着眉头不满的说道。
“你是做哥哥的,理应爱护妹妹。”唐老夫人用力的敲着手中的拐杖,不满的说道。
“晓晓那般娇弱美好,你怎么能这么伤害她。”唐泽松一边咳嗽,一边气喘吁吁的说道。
听说唐晓晓昏迷后,他几乎是跑着过来的。
他本来身子就弱,这一跑几乎去了半条命,心口剧烈的怦怦跳着,眼前一阵黑一阵白的。
这会儿,不过是强撑着。
“等会儿晓晓醒了,给她道歉。还有,她喜欢的东西,就送给她,你是做哥哥的,要大度些。”唐远道拍板道。
唐泽照突然觉得脑袋疼的厉害。
尤其是两个太阳穴,突突的,跳的厉害。
心里有种憋闷的情绪,瞬间蔓延。
仿佛铺天盖地而来的海水一样,将他淹没,让他有种窒息感。
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我说了,我没有。”唐泽照烦躁的大吼一声。
这一声,很有狮吼功的架势。
也成功震住了所有人。
唐泽照语速飞快,像连珠箭似的:“我只是送了卿卿一个花瓶而已,二哥就跑来我这里胡搅蛮缠。”
“正闹着,晓晓就来了,一来就……”
“咳咳……”这时,床上的唐晓晓立刻虚弱的轻咳了一声。
然后成功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晓晓,你醒了?”林婉言怜爱的摸着唐晓晓的脸:“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唐晓晓似是不经意的用手指抵住眉心,轻轻揉了揉。
不适一般微微闭了闭眼。
而后才乖巧的摇摇头,软声软语的说道:“娘亲,没有。”
说着,唐晓晓垂着头,一脸自责道:“都是我不好,害的祖母,爹爹,娘亲和各位哥哥*嫂嫂**担忧了。”
那眼泪说来就来。
而且回回都是那么一滴,挂在眼角,要落不落的。
“此事真的不怪五哥,是我身子太弱,再加上今日回来时受了惊吓,才会晕倒的。”
“你们不要怪五哥好不好?”
唐晓晓抬手,拽住林婉言的衣角,轻轻晃了晃,眸底带着几分哀求。
“既然晓晓这都这么说了,那就算了。”林婉言先是轻轻拍了拍唐晓晓的手,这才说道。
但紧接着,声音又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目光也直直的钉在唐泽照身上。
“不过,下不为例。”
唐泽照闻言,心里那叫一个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