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碾子坪的老屋,房顶大木檩上留有一行字——始于一九六五年。
老房坐北朝南横三间,石根土墙木椽泥瓦,屋后一井水,东西三便道,南面小路连到半坡通村土路上。
房前屋后大树环绕,柿子、核桃、梨子、苹果应季生叶挂果;屋后坡坎上红椿、泡桐、木瓜、花椒杂生乱长;东南、西北边角两株大棕树隔墙而立。
约么九零年后,屋场有过一次简单改造。先前道场边沿是油沙地坡坎子,后开山凿石,肩背人抬搬来几十方山石,场前檐后砌起三道石坎子。
其时瓦窑还在冒烟,黑炭烧得起劲,地瓣田坎争得头破血流,计划生育搞得人心惶惶。
2000年左右锯了猪圈边合抱的大柳树,主干解成板子浸在沟里水潭泡了上年天气,请工拼了一块柳木大案板,余料给匠人拿去剜成铲瓢赶场上街卖,柳木家具韧性极好,结实耐用很抢手。
核桃、柿子树正当盛产的年头,核桃见熟抓紧扬杆敲落收回来,捂上三五天去皮清洗烘晾,赶在八月底卖出去一些,九月学费得从这里来。
柿子收得慢些 ,翻出年前割回的龙须草,搓成带挂耳的草绳,待霜降后果子挂红夹下枝头 ,削皮修扣,一只一只挽进草绳耳扣,成串挂到屋檐下晾晒风干,伴着驱鸦赶雀的口哨,混着干燥的皮片儿捂起糖霜来,那甜爽劲儿能延续到来年。
十岁左右爬树摘柿子,跌到地面断了锁骨,在七里峡卫生院住了好一段时间,接骨定石膏后三五天里,骨头生长的疼痒只能斜撑靠墙顶着咬牙打哼哼。
通组到户路修的热火朝天,占地砍树,起坎挖沟,出工出力,大路通到了各家户跟前,唯独本家屋场上下不靠,吊野的一里山坡路走了好些年。
此后移民搬迁吵哄好几年,村组内阳山脚下三十多户人家,几年时间陆续搬迁至大路路沿线拉根起屋,老宅仅剩十来户大门常开。
一零年后老宅空的时候更多,鸡窝废了,猪圈闲了,耕地荒了,棕树皮网子也不再剥下来搓绳编垫子。退耕还林经过几年培植逐渐成形,偏远坡地连片的板栗核桃成林挂果,无闲经管,日见地刺架丛生,杂草遍野。苹果树死了,柿子树残了,桃子兴了又败了,屋后一窝树留下木瓜全都砍了。房檐下灯笼串挂的越来越少,核桃敲打的越来越近,栗子捡的越来越稀,井水流的越来越旺,宅子越来越破旧。逢上节气年关回去,寻迹在坎底揪一把韭菜,地边掐一兜黄花,带回城拼一盘小菜。
2021年,换了几分地,毁了一片林,瓮了屋前大碾盘,村道接通到屋跟前,自六十年代起房桩至今五十多年来接通了大路。值此多雨多灾年景,好在老宅尚未垮塌,碾子坪的地面第一次受了挖机链条钢铁的温度,汽车轮胎新鲜的橡胶弹力碾过了大碾盘蹲守了几十年的油沙地,屋后水井的鱼儿倘若还在游,定被油烟发动机响声惊得一跃一跃。
2021年8月21日
恍恍惚惚又错过了老宅的一季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