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宝起先不叫进宝。她是一条品种不那么纯的博美,一身雪白的皮毛,脸相虽不像纯种博美那般憨态可掬或是生动狡黠,却也算得上清秀的。她生于1996年,卒年不详。记得刚被小叔抱回来的时候,她的名字是极好听的,叫“雪儿”……可惜我家对于中国传统文化有些矫枉过正,总觉得沾着点富啊贵的才是极吉利的名字,于是,“雪儿”这条母狗,有了一个接着地气冒着土味的名字—“进宝”。
进宝的春天
进宝的春天是很短暂的,短暂的宠溺,短暂的欢乐,短暂的人与动物的和谐。那个短暂的时期是刚进入这个大家庭的时候。96年吧,她刚满了双月,被小叔100元钱从朋友那里分了来,从此开始了她并不短暂的一生。刚来的时候,她双眼懵懂而怕生,被小叔捧进了家门,自然是害怕的,全身战栗的,但很快这种害怕便被小孩子们突如其来的热情给融化了。堂弟当年才6岁,是这个大家庭里添的唯一的男丁,当时他却是个调皮而且极度让人讨厌的小孩。邻居的大伯逗他说要去他家吃个饭,他可以连哭带闹地叉开他并不长的双腿,死死横在门口,不依不饶。他当时可能真的以为别人会没脸没皮地蹭上一顿饭,从而吃了他的那一份。小孩子总是天真且自私的。进宝的到来,当然他第一时间宣布了主权,因为这狗是他爸爸买的,是属于他的。
于是,进宝的春天开始了,堂弟总是跟她形影不离,婶婶也把她洗得干干净净,雪白的皮毛白得耀眼,吃得圆滚滚肥嘟嘟,甚至于堂弟晚上还偷偷抱着她睡觉,直到爱干净的婶婶觉得大为不妥强加干涉才勉强让她睡在了自己的狗窝。白天,家里的小孩子们像欣赏一件钟爱的玩具般围着她转,晚上,还得生生上演一幕堂弟藏狗入被窝、婶婶横眉拆友谊的肥皂剧。进宝当时一定是快活的,她的春天是受重视的,是被视为亲近的“人类的朋友”的。
这种亲近只维持了几个月,人类的新鲜感来的时候犹如潮水涌动,走的时候却悄无声息。不知道什么时候,孩子们又有了新的玩具、新的朋友,不知道什么时候,每天除了一日三餐,或是每周的清洗,进宝不再成为了焦点,自然,也没人再争着抢着把她藏进被窝了。这种冷淡的客气也持续了好几年。
这段时期,进宝依然偶尔也是有些重视的待遇的,比如说她跟某纯种博美配了种,等待生产的时候,周围的邻居总是会送来一些猪下水,让婶婶做了给她吃,她有些久违的受宠若惊,可是当时她并不知道这些美味和宠溺是需要“母子分离”来换取的,有些昂贵。
进宝的忠诚
于我而言,进宝就是条狗而已。从前我也是个极度讨厌而且清高淡漠的少年,在我的认知里,狗就是狗,没有什么所谓的友谊。进宝一定是不喜欢我的,因为别人夸她聪明的时候,我总是嗤之以鼻,因为每次她欢天喜地迎接一个一个家人回来的时候,别人对于她总是有些亲切的,而我,却只是冷冷暼一眼,然后无视她摇得欢快的尾巴,遇到我心情不爽利的时候,还得从倔强的嘴角简短明快地蹦出一个“滚”字……于是,她欢快的摇动着的尾巴嘎然停顿在半空中,然后夹起尾巴有些怨气和委屈地望着我,我对她狠狠剜一眼,她只得低着脑袋悻悻跑开了。
她过了她的春天,依旧努力地活着。努力到每来一个客人,她就拼命记住别人的相貌或是气味,于是那个客人时隔一年到来,她依旧认得并且如主人般热情,客人们也是受宠若惊,连连称赞进宝的聪明和念旧。她还努力地护着这个家,门口来了条大蛇,她上窜下跳,口中"呜呜"示警;家里进了耗子,她半夜蹲守,一定会在第二天献上一句血肉模糊的耗子尸体,也不管人家玩笑着说她“狗拿耗子是不是多管闲事”;她在街上被车碾了,肠子都流了出来,她努力地爬回家,侥幸捡回一条命;她被狗贩子拐走了,一个月后的深夜,浑身脏兮兮地在大门口抠着门,直到奶奶惊喜地打开大门,“这不是我家宝儿吗?我以为你死了,你回家了,怎么这么聪明呢?”奶奶是为数不多的真心善待她的人。
进宝渐渐有些年岁以后,她连用“母子分离”的方式换来宠溺的机会也没有了,只有奶奶惦记她可怜,待产的时候给她做些好吃的,“宝儿也是条生命,她也是母亲呢!”奶奶如是说。当时的我虽然长大了些,不再像年少般冷漠,却多了些不合年龄的成熟和刻薄,我反驳奶奶,“这个进宝也颓不知廉耻了,奶奶你瞧见没,门口那条地包天的流浪哈巴狗,她竟跟那条狗厮混在一起,也不知要生出什么歪瓜裂枣来。”奶奶被我刻薄的幽默逗笑了,她一边轻轻打着我,一边笑说“你看你,她毕竟是个畜牲”。是的,不知道什么缘故,我这个人永远是那么极端,一开始我不拿进宝当“人”,拿她当“人”了又太过,总是妄想着她可以理智到放弃动物原始的欲望。
进宝的报复
我常常觉得进宝可能在这个家里最讨厌的人就是我。因为我刻薄冷漠,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对她呼来喝去,心情好的时候又拿着一些小零食逗引她,她还不得不慢慢地迎上去,假装轻松的吃掉……因为毕竟我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她的半个主人。如果她有权利咬我,我估计她会毫不犹豫地在我最引以为傲的笔直的大腿上咬上一口,以出这些年的恶气。
她也默默在规划着她的报复行动。要是偶尔我忘记锁门了,她一定会跳上我的床撒上一滩狗尿,然后等着看我回家暴跳如雷、歇斯底里,然后她就会躺在她的狗窝里,半眯着眼睛看着我口吐芬芳,那便是她报复的快乐。
这一天,她又如往常一般开始对我的报复。我却与平常不同,因为那天是爷爷进我房间取了东西忘记了关门。于是,我把对进宝的怨恨一股脑发泄到了爷爷身上,我抱怨爷爷不帮我锁门,然后说着进宝如何如何恶毒,我怎样怎样崩溃……爷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这个忠厚的老人觉得自己犯了一个低级的错误导致了我莫大的烦恼。于是,爷爷暴怒之下拿起了扫帚,来到进宝的狗窝前,一棒子挥了下去……
进宝嗷嗷地叫着躲开了,但是她身体下那两个初生的小生命却没有躲过。那两个小生命才来到这个世界几天而已,连眼睛都没睁开,就这样死掉了。它们的鼻子前面流着血沫子,一动不动了。爷爷拿着扫帚的手愣住了,我也愣住了,进宝舔着那两个小生命,眼神里却是对我深深的冷漠。我心里后悔极了,我没有想到我的这些话会造成这样严重的后果,需要付出两条生命的代价。爷爷也后悔极了,他没想到他那一棒子下去,终结了两个初生的生命。
奶奶闻讯过来了,骂骂咧咧的“老头子,你手怎么这么毒哦,你看看,这么小的狗崽子都死了……宝儿她还在坐月子呀!”我看着奶奶从进宝的身边拿走那两具小小的尸体,我却不敢看那两具尸体,唉……如果我没有告状就好了,不就是狗尿吗?我换换床单被褥不就行了……可惜,这世界上好多果都有,就是没有如果。
进宝的消失
从那以后,我心里对进宝有着强烈的愧疚,我再也没有冷漠地瞪她,也没有刻薄地说她,偶尔还故意地弥补性地给她扔上一些吃食。她却冷漠了,她再也不吃我丢出来的东西,她仿佛都不认识我了。她也越发老了,10多岁的老狗,相当于人类的风烛残年了。
她双眼变得浑浊而无神,常常眯着眼睛坐在阳光下,一打盹就是一天。她身上的毛早已不再雪白光滑,变成了一种哑黄白,就像是一堆泡了很久的米粒子,上面泛着霉点子。她身上生了烂疮,不洗得勤快些就会隐隐透出一股腥味。她还老眼昏花,有时候小叔下班回来,她居然没认出来也没闻出来,冲上去一顿乱吠,小叔气愤地踢了她一脚“你个*日的狗**,主人都认不出,瞎了啊”!再也没人夸她聪明忠诚了,她变得有些神憎鬼厌,唯恐避之而不及。
后来,爱干净的婶婶甚至直接把她锁在了楼顶,因为她生了烂疮的地方时刻在掉毛,那些哑黄白的毛发又成缕成团地飘落在客厅里,掉落在楼梯上,到处都是进宝的影子,到处都是衰老的气味。有一天,婶婶跟我们唠着磕,冷不丁就来了一句“要不把进宝丢出去吧,长着疮,不干净,家里现在添了孙了,我又要带小孩……”我知道婶婶说的是个本情话,但是我心里却里是心酸的,嘴上也是不赞成的“人家为我们老家护院一辈子,虽然是条狗,但是也耗尽了一生,现在老了,脏了,没用了,我们就要丢了他,还是让她自然老死在我们家吧……”奶奶赞同地望着我,我知道我说出了她的心声。婶婶听我这么一说,也就不再提这事了。
但是,最终所有的道理也抵不过现实,我是嫁出门的女儿,有的只是建议权。现实是残酷的,且每天都要经历的,确实每天照顾她的婶婶才有最终的发言权。进宝终究还是失踪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不知道怎么丢掉的,不知道她离开了生活了10多年的家去到了什么地方流浪,不知道她是否在垂垂老矣的年纪还被顽皮的小孩追着打,不知道她何时死去死在哪里,也不知道临死之前是否还在想念这个家庭……她来过这个世界,用并不短暂的一生,她努力地活过,又卑微地死去……
进宝她消失了,但却没有消失,如果有一天,再没有人记得曾经有一条叫做进宝的老狗,到那个时候她才彻底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