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岑瀑啸
原载:公众号“永远的华西”
时间:2020-05--06
按语:2020年2月29日,美国心血管、血脏专科医生岑瀑啸女士,针对当时世界各国的新冠疫情严峻形势,接受佛州华语电台的电话采访时,提出了预防和治疗新冠的个人见解,在海内外华人圈引起了积极的反响。时间虽然过去两年半,仍有读者津津有味地阅读、评论和转发,虽然访谈的个别观点已经过时,但是其主要内容对于今天应对疫情,仍然具有积极启发和指导作用,有些见解也充分体现了作者的预见性。应读者的要求,特别再次转发此文。原文如下:
根据2/29/2020佛州华语电台电话采访时的音频整理:
今天是2020年的2月29号,又到周末了。
我在上个周末说到的,封城给城内的人们所带来的额外的负担,是做决定封城的政府责无旁贷要承担的,这不仅包括要起码满足城内人们的衣食住行和生命安全,还要考虑到经济和社会下层的人们,他们的生计所受到的有可能是长远的影响,甚至是毁灭性的打击。
政府固然可以发钱给中小企业,让他们暂时有资金应付各种开支,而不至于解雇员工,造成社会失业人口增加。但是有的企业,比如一些餐馆或者零售店,随着封城时间延长,不得不面临关门。那往往不仅是失去一份工作,还可能是业主一辈子或者甚至家庭几代人努力的结晶。因此,政府是不会轻易下决心封城的。
这里,我所说的封城,还不是指武汉那种非常严格的限制个人出行的那种,而是指像意大利北部伦巴第地区那样,继续允许关键的行业继续运作,只是停止非关键的商业和娱乐活动。
但是,有的传染病潜伏期比较长或者发病之后,症状消失了依然具有传染性,或者患过了传染病之后所产生的抗体并不能有效中和病毒,因此痊愈的人们,还可以继续是易感人群,并不是拥有完全的免疫力。这样的话,阻断或者减少人员的流动,就将会是不短的一段时间,可能不仅仅是以星期和月来计算,很可能达到一年或者更长时间。
为了阻断传染病的蔓延而采取的这些措施,时间一长,必将引起日趋严峻的社会和经济问题,其导致的动荡和死亡,可能会比传染病的失控本身造成的还要严重。这种动荡其实很容易理解,可能封城后的一个月、两个月,就算政府给予经济补助,中小企业实在撑不住,依然要解雇人员,失业大军会变得很庞大。也可能是这种情况:不是每一个人都愿意因为怕病怕死而放弃自己的事业的,特别是在疾病还没有牵涉到他个人或者亲人的时候,可能日益觉得政府把他们归类为非关键的行业是不公平甚至麻木不仁的。
他们当然也是每天关注着新闻,知道病人数和死亡人数在上升,心里的恐惧也会增加。但是,他们宁可冒着染病甚至病死的险,也不愿看着苦心经营的生意毁掉,看着家人承受经济窘迫。他们要重新开工的愿望的表达,最初是在街上抗议,然后可能诉诸其他的反抗行为。
偏偏,传染病的控制,是需要全民一起行动才有效的。努力切断传染途径的人们,就会与这些坚持要继续或重新工作的人们产生矛盾,到那个时候,就不仅仅是失业或者面临破产的人们在政府前面抗议,而将会是民众之间的群体冲突。
人类社会固然经历过多次大规模的传染病流行,但是像这一次波及五大洲的传染病,恐怕还是第一次。新冠,和17年前的非典不一样了。那时的世界还没有现在的世界如此紧密联系。今天,每一个人的衣食住行,家里和工作使用的任何一样电器,都是相隔遥远的不同国家分工合作而最后组装成的。同时,航空的费用一直在下降,出国旅游已经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另外,随着轮船吨位的增加坐大游轮周游世界也不再局限于经济宽裕的阶层。所以,当一个新的传染病一旦在起源地失控,会很短时间蔓延到全球各个角落。也就是说,我们得益于全球化,也为之所累。
当每个人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全球化的时候,经济停顿所带来的社会震动之严重,也是全球化之前没有的。这种影响可以小到医护人员买不到口罩和防护服:即使是科技和金融高度发达的地方,如意大利北部的伦巴第地区,居然都因为缺少口罩和其他防护服,不仅让医患冒着生命危险工作,而且还通过染了毒的医护广泛地传染给医院里本来还没有受到感染的病患家属以及其他医疗人员(经过这次疫情之后,恐怕没人再用“低端产业”来形容科技含量低的行业);也可以严重到因为诊断剂里面的一个成分,或者常用的几百种药物的某些原料,难以继续通过通畅的运输,而让平时轻而易举可以诊断和治疗的疾病,突然使医护束手无策,回到现代医学之前的黑暗时代。
所以,通过封城,极大程度地减少人员的流动来切断传染散布,这种古老的做法,恐怕已经不能再被安全地进行,或者起码不能被*锁封**很长时间。更何况就算你严格*锁封**了疾病高发的城市,依然不能指望世界上每一个有病例的国家都*锁封**国界。
因此,当美国决定切断从中国来的航班,大家心里恐怕也清楚,只要还留着欧洲或者其他地区的航班继续进入美国的话,新冠在美国广泛传播只是时间问题。全球化已经这么多年了,要一下子回到各自为政是不可能的。最多就是退到局域性经济共同体。那么,既要有效切断或减缓传染病的散播,又要避免经济崩溃带来的动荡和死亡,就只能靠科学手段了。
用科学理论作指导,而不是强制性地极为严格限制每一个人的行动,是可持续的传染病控制方式。这并不是某些人所认为的,尊重*权人**的社会必然的软弱和散漫,所谓“要*权人**就没有生命权”;甚至说民主和制衡,就注定了一个国家不能“全国一盘棋”,“同心协力办大事”。
让我用几个例子,说说现代科学可以从哪些方面,帮助我们既控制疾病的蔓延,又避免长期造成大面积的经济停顿吧。
我上周末,也就是2/22/2020,也提到过,当科学和医疗都高度发达的多个国家都同时受到一种全新传染病严重威胁的时候,强大的科研实力会在短时间给出重要成果。例如,快速诊断或排除一个人是否已经感染了这种病原体。众所周知,越快做出诊断,就越能够及早作出隔离和医疗决定;另一个快速诊断或者排除的好处很多人都没想到的,就是节省个人防护用品的使用。
新冠,不仅仅是主要靠飞沫和接触传播,也有少数情况下通过气溶胶也就是空气传播。只要这个诊断不能被排除,那么每个医护人员的全套个人防护就不能停。及早地排除感染就可以节省个人防护材料的使用。
除了快速诊断是一个关键,当然还有广泛的普查。只有普查才能让我们了解传染病在一个地区的患病率。没有普查,只靠给有疑似症状的人做检查,这样得来的阳性率,并不是一个地区染病毒的人口比例,因为会有很大一部分的人是无症状,或者是症状非常轻微而达不到做检查的要求的。
美国的不同地区,自然环境和人口密度都相去甚远。名城如纽约,人口密度很高,并且有大量的因为各种原因处在贫困线以下的人口(当然包括了非法移民),如果再加上发达的公共交通,不仅生活和工作中人与人的距离很近,连通勤也是密集地处于一个密闭的空间造成传染病快速扩散的途径,容易造成医疗挤兑,新冠死亡率,以及非新冠的疫病因为得不到及时救助而死亡率增高。
然而,美国的大部分地区,是中小城市小镇或者是农村,地广人稀。病毒不能离开细胞存活时间很久,于是在病毒难以从一个病人找到另一个人去传染的时候,就会随着这个病人的痊愈或者死亡而消失。
这样一个广袤的国家,阻断传染病的措施肯定不可能一刀切。那么,用什么来指导某一个地区在哪一个时期要开始在医疗物资和人员方面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传染高峰?又是什么时候可以放开社交距离使经济不至于继续衰退下去呢?可以靠抗体的检测。这当然是假设新冠感染所引起的抗体反应,起码是有一部分是能够中和病毒的。
每一个传染病都会引起人的身体产生不同的抗体,有的抗体是感染之后一个星期左右产生的,IgM,它也会短时间内消失,这种抗体可以帮助我们知道一个病人是近期得过感染的。另一种抗体,是要大概两个星期才开始产生的,IgG。这种迟出现的抗体也通常会在人体存在的时间比较长。有的IgG能够中和病毒,让痊愈的人具有免疫性,不会再次得到同一个病原体的感染,或者如果病原体卷土重来时已经变异,上次感染得来的IgG依然可让人有部分免疫。
不是所有的IgG都给人免疫力的。例如,乙型肝炎的表面抗体让人有免疫功能,但核心抗体就只能告诉你这个人曾经得过乙型肝炎的感染。因此,打乙型肝炎的疫苗的目的是让身体产生表面抗体。
综上所述,不同地区可以通过病毒的普查(这个普查可以是用病毒的核酸或者抗原的检测)来预测传染高峰,通过联邦的统筹,从已经经历过了传染病高峰的城市,调来物资和人员,可能利用闲置的酒店或者是体育馆,展览中心,建起类似方舱医院的治疗场所。相反,了解一个地区是否可以放开社交距离,可以通过抗体的检测。当然了,如果有疫苗的话,群体免疫自然就不需要通过染病来得到,而是通过疫苗的接种。
现在,我沿着与封城无关的方向,聊一聊。
防护物资的缺乏解决方法,除了刚才所说的加快诊断和排除病毒感染的检测速度,还可以通过新科技消毒,让原本一次性使用的防护设备,达到多次被使用的目的,其中一个例子就是用紫外线C来消毒。
过去25年,在专业会议我结识了一些外国同行,不仅如此,最近这六年来,通过推特,和世界各地的一线临床医生交流病例和心得。这其中就包括了在意大利北部伦巴第的几位心脏医生。他们告诉我他们有的医院开始使用臭氧层紫外线来消毒防护设备和新冠病人用过的器械、房间。用紫外线C消毒是“老技术”了,破坏新冠病毒是否可靠当然暂时没有充分科学数据,但是它对沙士病毒和流感病毒的核酸分解破坏是有证据的。下面我讲讲原理。
可能大多数人都知道我们应该在阳光下戴黑眼镜防止白内障,晒太阳之前,涂防晒油来减少皮肤癌的发生。我们要防的是紫外线A和B,其中,A的波长比B长,所以穿透性更强。紫外线B的波长比A短。A和B引起皱纹和组织细胞的基因突变造成皮肤癌。
其实还有一种紫外线我们不常谈到,这就是紫外线C,波长短,因此能量高。波长短使它的穿透性不强,通常在臭氧层就被阻挡,所以我们在平常生活户外是接触不到紫外线C的。然而,如果我们能够制造紫外线C,利用它的短波长和高能量来消灭病毒。我们可以不仅仅像意大利的伦巴第地去那些医院那样用紫外线C来消毒防护设备,而且可以用它来经常消毒公共场所,让主要是飞沫传播的新冠病毒,在随着飞沫跌落到各种表面的时候不能存在很长时间以至于被不同的人用手接触到然后放进自己的口鼻眼黏膜。紫外线C的短波长使它只能穿透一层细胞那样的厚度,所以被我们皮肤最外层的细胞挡住。还有,紫外线C不能穿透玻璃,所以消毒时,隔着玻璃以外的人们照常活动。
以上说了应用医学科学来控制疫情,以及减缓防护设备紧张的问题。最后,顺便提一下,染病后痊愈的人,假设抗体带来免疫力,而且起码持续有效一段时间起码几个月的话,可以比较放心地比其他人提前放宽生活和工作范围。同时,也可以利用自己的抗体帮助别人。
输血清,是一种历史悠久的治疗方法,19世纪末期曾被尝试用于治疗白喉;20世纪初期使用于猩红热,直到上世纪七十年代还有人用在百日咳和破伤风患者。这次瘟疫,我听说,中国医生用过新冠康复康复者的血清来治疗新冠重症。
从康复者捐献的血清中,提取抗体,给予患者一个短时期的被动免疫。之所以说短时期,是因为被输入在别人身体已经形成的抗体,免疫力可能就三两个月;“被动”,是指不是患者自身免疫系统产生的。
当痊愈者血清的输入,这种方法的有效性和安全性都高的时候,就可能不仅用于治疗重症,还可以用作预防。就像当你准备去某些卫生条件欠佳的地方,临行前打一针甲型肝炎的抗体;一个没感染过新冠,体内没有对抗新冠病毒的抗体的医生,将要去急诊或病房的新冠区,那里可能常常给病人插管上呼吸机,或者要被安排在重症室一两个星期,时不时要做支气管镜。因为插管和气管镜常把带有新冠病毒的飞沫“气溶胶化”,所以大大增加医护人员的受传染机会。他们开始这种风险相对较高的轮班之前,可能考虑被输入含有抗体的血清,作为一个预防手段。或许不久,单克隆抗体会被研发生产,就不用输血清了。
一个新的疾病,来势凶猛,没有治疗方面的突破时,情急之下,旧的方法有时也派上用场。

作者岑瀑啸医生
【作者简介】
岑瀑啸医生在1992年于中山医科大学六年制医学系全英班毕业后赴美,1995到1998年在当时附属于纽约大学的Lenox Hill Hospital任内科住院医生,1998年至2001年,在费城的天普大学医院(Temple University Hospital)任心血管专科住院医师兼内科带教导师(Clinical Instructor),2001年起至今,在佛罗里达的奥兰多AdventHealth医院(原名Florida Hospital)任心血管/心移植专科医生。岑医生在2003年获得FACC(Fellow of American College of Cardiology)的终身称号。另外,她有Creighton University的医学伦理硕士学位,是AdventHealth医疗系统临床医学伦理委员会成员。岑医生著有杂文集《医道凝眸》和《医者阅世》,分别在2013年和2015年由天津人民出版社出版。在2019年,岑医生在她所工作的AdventHealth医疗系统,成为由两千六百多位医生投票选出的四位年度“医疗服务标准”医生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