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天读点故事APP签约作者:赵花生
1
相见欢大酒店总经理办公室,一进门首先是一副对联,“今日丛林鸟,明天各自飞”,横批:“好聚好散”。
走进去看到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四仰八叉地瘫了个人,脸上蒙着条毯子,正睡得昏天暗地不省人事,墙上也挂着一副对联,“拒绝破镜重圆,鼓励梅开二度”,横批:“迎来送往”。
霍景东就站在如此别具一格的办公室里,以为自己误入了什么地下*教邪**组织,震惊得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安筝睡得正香,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在桌子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三下,她烦躁地转了个身,回笼觉的睡意还没酝酿到位,便又听到桌子被“笃笃笃”敲了三下。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没等坐稳,有个凉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终于醒了。要是再不醒,我可就要报警了。”
安筝猛地一抬头,赫然看到面前站了个人,当即吓得一个激灵,从椅子上骨碌一下滚到了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光听声音就觉得疼。
霍景东倾身过去瞧了她一眼,一手插兜,一手松了松领带,神色淡淡,语气也淡淡地问了句:“你没事吧?”
安筝疼得龇牙咧嘴,生平第一次见到能把关心人的话,说得如此凉薄而又欠揍的人。
她哆哆嗦嗦地去扒拉内线电话,“你你你怎么进来的?保保保安干什么吃的?”
电话通了却没人接,这才想起来,为了减少开支,前几天她已经把办公楼的保安都辞退了。
霍景东亮出证件,“你好,我是警察,有人举报你们酒店存在非法卖淫活动,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
一听是警察,安筝忙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引着霍景东到会客室的沙发坐下,又喊助理倒杯水来,喊到一半突然想起来,唯一的助理也因为长时间拖欠工资,已于昨天愤然辞职了。
于是她只好讪讪地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从办公桌下拎出一瓶矿泉水递给霍景东,还十分贴心地帮他拧开了瓶盖。
霍景东在她殷切的注视下,硬捱了几口凉水,开始发问:“你这酒店,除了常规的餐饮住宿,还有什么其他业务?”
安筝双手叠放在膝盖上,作老成持重状,“您应该也看到标语了,我们跟律师事务所合作,承接离婚酒店的业务,专门帮助别人离婚的。”
霍景东听着新鲜,“这俗话说得好,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帮人离婚,听起来像是在挣不义之财。”
安筝对于这样的质疑早就习以为常,“不幸的婚姻就是一场人间惨剧。我所做的,只是帮助感情破裂的夫妻双方速战速决,把各方面的损失降到最低,有什么问题吗?”
说完仍不依不饶,“警察叔叔,说话要讲证据,请问您哪只眼睛看到我的不义之财了?难到您在执行公务的时候,就是这么夹带个人主观色彩的吗?”
霍景东被怼得脸红脖子粗,办公室里飘起了*药火**味,眼看着要没法收场,他的电话十分适时地响了起来。
“霍队,反复勘察过了,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霍景东应了一句:“知道了,准备收队吧。”
挂了电话转向安筝,“看来是有人蓄意报假警。你平时有得罪过什么人吗?”
安筝如实说:“我们酒店是反家暴组织的救助站点,偶尔会收留一些遭受家暴的女性,并且给她们提供法律援助。如果这也会得罪人的话……”
霍景东若有所思地接话:“不排除受害人的丈夫心怀怨恨,进行打击报复。谢谢你的配合,我们会进一步调查,有结果会尽快通知你的。”
霍景东走出门口,又职业病发作,转身折回来对安筝说:“建议你多雇几个保安,必要的时候可以寻求警察的帮助。一个女孩子家,还是要多注意自己的人身安全。”
安筝却不领情,送瘟神似的,当着他的面把门摔得震天响,“得嘞,警察同志,只要您别没事来敲我的桌子,我这儿就安全得很。”
2
这些年安筝和她的合伙人余蕴一起,在大多数人异样的眼光中,一边开着酒店,一边默默地做着“反家暴”“反虐待”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同样是路见不平,行侠仗义,人家余蕴就捡了个老公回来,乐呵呵地从小养到大,结婚生子,其乐融融。
安筝却独自守着一天比一天冷清的相见欢大酒店,把自己活成了个名副其实的光杆司令,还得被后妈王阿姨召唤,像大姨妈造访一样,每个月都要无比痛苦地去相一次例行公事的亲。
这次的相亲对象,是爸爸老战友家的儿子,特种兵出身,转业到地方之后做了警察,身高一米八五,长相清晰俊朗。据说因为工作太忙和职业性质特殊,才迟迟没有成家。
晚高峰路上堵车,安筝匆匆忙忙赶到约定的地点,还没等坐下来,王阿姨急急地拉着她的胳膊说:“怎么现在才来?快先打个招呼,这是你霍伯伯家儿子,霍景东。”
霍景东急忙起立,安筝和他对视一眼,十分自然地忽略了他伸过来的手,只是微微点头致意,顺便给了他一个复杂的眼神。
王阿姨见安筝无动于衷,眼看这事儿又要黄,忙说:“人家小霍可是特种兵退役,参加过好几次秘密维和行动。”
安筝坐稳了,把脖子上的丝巾摘下来,拿在手上慢慢理顺,用“今天天气真好”的语气,不紧不慢地说:“天呐,这么厉害。不过既然是秘密行动,那您又是怎么知道的?”
王阿姨被她怼得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起身,“那个,小筝你不是也当过兵么,肯定有共同语言,你们好好聊聊,我先走了。”
霍景东十分熟练地给安筝倒了杯水,“原来你也当过兵,怪不得身边一个保安都没有,还敢大敞着门在办公室睡觉。”
不说还好,说起这事儿安筝就来气,那天摔得屁股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心里默念“我们曾经都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一员”,才好歹说服自己没有一走了之。
可惜,菜还没上来,安筝的新助理李红的电话先打来了。
电话接起来,便听到那头一片混乱,“安总,前天入住我们酒店离婚的一对夫妻打起来了,拦都拦不住,您赶紧来看看。”
安筝一听,抓起车钥匙站起来就要走,“不好意思,酒店出了点状况,我得去处理一下。”
霍景东一把拦住她,“我陪你去。”
中国式离婚,很少见到心平气和。父母,孩子,舆论,财产,包括自己内心的不甘心和不确定,大部分时候都会闹得鸡飞狗跳,鸡犬不宁,甚至一哭二闹三上吊,双方打得不可开交。
安筝赶到的时候,夫妻二人已经被保安临时分隔到了两个房间,离婚套房里一片狼藉,足以说明方才战况有多么激烈。据说是因为财产分配问题,双方迟迟不能达成一致,这才耐心耗尽,大打出手。
安筝让霍景东到办公室等她,掏出手机给离婚团队的律师和心理咨询师打电话,让他们过来帮忙解决问题,自己招呼着服务员和保安,认命地收拾起一地狼藉来。
折腾到大半夜,安筝才回到办公室,一看到霍景东就气不打一处来。
第一次见他,是被人报假警。第二次见他,客人打成一团。安筝觉得他不要叫霍景东了,改成霍害比较合适,或者霍国殃民也可以。
而此时此刻,无辜又疲惫的霍警官正窝在沙发里打盹,安静如鸡。
她走过去,看他睡得很沉,便也没喊他,极不情愿地反手甩了块毯子到他身上,就着在他身边坐下来。
不得不承认,霍景东长了一张祸国殃民的帅脸。他的侧脸很精致,从鼻梁到嘴唇再到下巴,连成一条优美的弧度,紧紧抿着的嘴角,给这张俊美的脸上添了几分坚毅。
看着看着,安筝心里生出了个坏主意,她找出了手机里的部队紧急集合号,把手机凑近霍景东的耳边,音量开到最大,然后满怀期待地按下了*放播**键。
几乎在一瞬间,霍景东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快!紧急集合!谁允许开灯的!把灯关上!”
安筝被他笑得趴在沙发上直不起腰来,觉得连日来的不顺在她心头聚起的那块阴霾,就这样奇迹般消散得无影无踪。
3
安筝的新助理李红,年龄跟安筝相仿,原本是几个月前不堪丈夫酒后殴打,躲到相见欢大酒店来的一个可怜人。
李红刚来的时候浑身是伤,身无分文,安筝二话没说就带她去医院包扎,安顿她在酒店住下,又帮她联系余蕴的律师事务所和妇女儿童保护组织。
李红虽然性格内向,但是心细,行事稳重周全,安筝便刚好让她补了一直空缺的助理一职。
这天晚上下了班,安筝刚出电梯,便看到李红和一个男人拉拉扯扯,仔细看是李红的丈夫刘强。
刘强扯着她的胳膊,把她往门外拖,边拖边说:“你是我的女人,是我孩子的妈,今天我一定要把你带回去。”
李红拼了命地挣扎,挣扎间一屁股坐到地上,披头散发,发出绝望的呜咽:“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刘强气急败坏,照着她的背狠狠踢了一脚,可能是觉得不解气,铆足了力气又狠狠踢了一脚。
安筝拨通了霍景东的电话,响了一下,就听到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喂,安筝,怎么了?”
她也没回话,就把手机拿在手上,几步走上去,“光天化日之下,这么明目张胆地打人,我可要报警了。”
刘强恶狠狠地说:“这是我老婆,警察也管不着。走远点,小心我跟你不客气!”
安筝哈哈哈干笑了几声,“哎呀吓死我了,真是可惜,年纪轻轻的,怎么就是个法盲,都要蹲监狱了,自己却还不知道。”
刘强指着她,“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安筝从善如流,“我知道她是你老婆,你俩要是吵架拌嘴,闹到天上去也没人管得着。但是你要敢动她一根指头,就别怪法律无情了。”
直到被戴上*铐手**,塞进警车的时候,刘强仍是不消停,叫嚣着:“老子打自己的女人,关你屁事!警察有什么了不起,凭什么管老子的家务事?”
李红一把抓住安筝的手,泪流满面,几乎要给她跪下。
“安总,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
霍景东示意一旁的女民警,把李红一并带去所里做笔录,自己却没有跟着一起上车,看着警车开出老远,才转过身劈头盖脸地对安筝说:“你不要命了?”
安筝破天荒地没有跟他杠,大概是真的被吓到了,心情也是真的颓到了极点。
她本打算直接转身走人,却感觉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脚下踉跄了几步,被霍景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他急急地说:“你怎么了?我送你去医院。”
安筝摆摆手,顺着酒店门前的石柱坐下来,这才发觉出了一身的冷汗,夜里凉风一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霍景东也挨着她坐下来,重重地吐出一口气,“不幸的婚姻就是一场人间惨剧,你这话真的是一点也没说错啊。”
安筝把额头贴在石柱上,大理石冰凉的触感,让她瞬间清明,“请你把不幸去掉,单单是‘结婚’这两个字,听上去都让我觉得心惊肉跳。”
“脑袋不嫌凉?”霍景东不由分说地上手把她的头扳回来,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她,“年轻人,你这思想很危险啊。”
安筝带着浓浓的讽刺,“我说得不对吗?这年头,没点防身技能,心理素质不够过硬,还真不敢随便结婚。”
霍景东睨着她,半晌才发出了来自灵魂的拷问:“不敢结婚?不敢结婚你跟老子相什么亲?害得老子还以为打了这么多年光棍,眼看就要跑步进入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了。”
安筝一愣,这才反应过来霍景东话里有话,“抱歉,我并没有结婚的打算,跟你相亲只是为了应付我爸。”
霍景东就像被人从后面捅了一刀似的,猝不及防,血流成河。
他默默地掏出一支烟,也没点,就那么叼在嘴上过干瘾。琢磨了一会儿,决定再从正面给自己来一刀,“那你是压根就不想结婚,还是单纯地不想跟我结婚?”
安筝十分坦诚地说:“我是不婚主义者。婚姻对你来说或许意味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对我来说如同大难临头,是琐碎复杂,*力暴**冲突,穷途末路的代名词。”
“行吧,你是有婚不结,干我们警察这一行的,整天脑袋别裤腰带上,是想结婚没人要,这奇妙的缘分啊。”
霍景东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结不结婚,是你自己的选择,我管不着。但是有一点,你必须好好照顾自己,尤其要时刻注意自己的安全。”
安筝点点头,“我会的。你也要少抽点烟,毕竟现如今,像霍警官这样向往家庭的好男人,实在是不多了。”
霍景东冲她挥挥手,“你少给我发好人卡,我还是觉得你梗着脖子跟我犟的样子,比较迷人。”
安筝:“……”
4
因为连续发生几起惊动警察的案子,本来靠微薄的收入和欢脱的酒店文化勉强支撑的相见欢,成功转赢为亏,每天稳赔不赚,眼看就要关门大吉。
自从安筝的相见欢开业以来,大院上上下下老老少少可以说是不*身卖**不卖色,轻轻松松被*养包**,人手一张牛哄哄亮闪闪的黑卡,甭管谁跟爸妈吵翻了,谁跟老公赌气了,谁被老婆赶出家门了,首先想到的去处,一准儿是相见欢大酒店。
所以一听说相见欢快要倒闭了,大院群众们首先坐不住了,纷纷表示蹭吃蹭喝蹭住这么多年,终于轮到他们回报的时候了。
都说群众的力量是无穷的,在大院军属的共同努力下,酒店的婚礼喜宴百岁宴生日宴日日爆满。因为承接军人婚礼居多,歪打正着,相见欢竟渐渐成了小有名气的军婚特色酒店。
就连人民公仆霍景东也在百忙之中拉来了业务,说他当年新兵连的老班长杜建国,想补办一场婚礼。
当年杜建国毕业之后分配到了*藏西**边防部队,妻子刘婉心不顾家人反对,二话不说收拾了几件简单的衣物,拎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不远万里跟着杜建国随军到了*藏西**。这一随,就是十年。
十年间,杜建国从连长干到团长,刘婉心一直教书,从当年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变成了双手粗糙、温柔贤惠的模范军嫂。夫妻二人扎根在*藏西**,成为了冰山上两株并蒂而开的雪莲。
早年间刘婉心也曾怀孕,只是当时高原环境恶劣,医疗条件差,孩子在第三个月上就没了,也因此伤了身体,永远失去了做妈妈的机会。
一年前,在一次边防巡逻中,杜建国因为意外失去了右臂,组织特批夫妻二人回到家乡治疗休养。
安筝静静地听完,二话不说,拉着霍景东开车直奔总医院。
面容坚毅的独臂军人难得红了眼眶,“婉心背井离乡,毫无怨言地跟了我十年。高原上条件不好,她都没穿过几件新衣服,没吃过几口好饭,我也从来没有给过她一个像样的婚礼。”
被唤作“婉心”的女人约莫三十几岁,长相斯文,脸上带着明显的高原红。经年累月的风吹日晒让她的皮肤过早地出现了深深浅浅的纹路,但是脸上洋溢的幸福和满足,却是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住的。
她的话并不多,安安静静地坐在丈夫身边,偶尔抬起头看看身边的男人,眼神专注而温柔,看着看着,嘴角便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那淡淡的笑,仿佛万丈光芒,直刺得安筝要流下眼泪来。
因为杜建国夫妇预算有限,请不起专业的婚礼策划公司,霍景东一下班就往酒店跑,开车带着安筝跑遍了全市大大小小的婚庆市场,两个人齐心协力,把婚礼现场布置得温馨浪漫。
杜建国伸出左手,紧紧地抱住他的新娘,隔着半个舞台,安筝都能听到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竟然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哭声,把仿佛酝酿了一辈子的眼泪,洒在妻子的肩头。
他哭得泣不成声,“婉心,我的右手已经献给了国家,只能用左手牵着你。我发誓会一辈子牵着你的手,永远不放开。你愿意一辈子跟着只剩一条胳膊的我吗?”
跟杜建国的失态相比,妻子刘婉心还是那副温柔似水的样子,没哭没闹,只是紧紧地反握住他的左手,哽咽着说了一句话:“老杜,你是我的一世荣光。”
舞台下的安筝悄悄背过身去,飞快地抬起手抹了一下眼睛,又转回身去若无其事地跟大家一起拼命鼓掌。
她的心里被一种陌生的暖意填满,这暖意从心底一直升腾到眼前,眼泪就不听使唤了,簌簌地落下来,在礼服裙上砸出一个又一个的深色水窝。
一旁的霍景东竟破天荒地没有嘲笑她。他眼睛盯着舞台,用胳膊肘轻轻撞了她几下,目不斜视地递过一块纸巾来。
安筝轻轻抽了抽鼻子,接过纸巾,低声道了句“谢谢”。
霍景东弯腰凑近她的耳边悄悄说:“啧啧都哭鼻子了,不用羡慕成这样吧,改天自己也结个婚不就得了。”
听了这句话,安筝冲他一瞪眼,“霍景东,你别想骗我结婚。”
5
前阵子萎靡不振,眼看就要闭门谢客的相见欢大酒店重整旗鼓,合伙人余蕴趁热打铁,决定牺牲安筝的色相,隆重推出了“相见欢大酒店美女总经理和她的军旅人生”系列专访。
于是顺应着政府拥军爱军政策,“相见欢军婚主题酒店”一炮而红。
庆功会上,安筝格外意气风发,敬酒的人也像走马灯似的,送走一拨,又来一拨,单单保安队那十几条汉子,一人一杯,就把安筝喝了个七荤八素。
霍景东前段时间着凉感冒,因为帮着忙活杜建国婚礼的事情没怎么在意,这几天咳嗽咳得嗓子都哑了,每天止咳药抗生素一把一把地往嘴里塞。
病号当然是不能喝酒的,这是人道主义原则。吃了头孢的病号更不能喝酒,这是人命关天的原则。
安筝只好认命,主动伸长了胳膊,挡在霍景东面前,十分熟练地接过一杯又一杯的白酒,毫不犹豫地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强撑到庆功会结束,安筝冲进洗手间,抱着马桶恨不得把苦胆都吐出来,吐完之后只觉得头晕眼花,两股战战,站都站不稳当,只好扶着墙一步一挪地从洗手间走出来。
早就在门口等了很久的霍景东赶紧迎上来,伸出胳膊,“来,扶着我慢慢走。别扶墙,太凉了。”
安筝平日里应酬多,喝酒像喝白开水一样随便,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也是家常便饭,出来进去少不了司机跟着,所以喝了酒之后六亲不认,只认司机。
她不理会霍景东,努力定了定神,仍旧扶着墙慢慢往前走,嘴里念叨着:“司机呢,我的司机呢,让司机送我回家。”
霍景东几步追上去,拉住她不由分说道:“我就是你的司机,我送你回家。”
安筝眼神有几分呆滞,定定地看了看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自顾自地笑了起来,“不,你不是司机,我的司机是个女的,留着马尾辫。”
霍景东无奈,不知道这只认司机的毛病是好还是不好,只好干脆把她打横抱起来,一路抱到了车上。
平日里看惯了安筝化着妆踩着高跟鞋,一副高傲强硬的样子,竟不知道她如此清瘦,抱在怀里小小冷冷的一团。
安筝从上车开始就昏睡不醒,霍景东轻声喊她:“安筝,醒醒,别睡着了,容易着凉。”
喊了几次安筝都毫无反应,他只好试着喊了一声:“小竹子,醒一醒。”
安筝无声无息地睁开了眼睛,“你叫我什么?”
霍景东说:“听王阿姨说,你的小名叫小竹子,但是你好像不喜欢别人这么叫你。”
安筝冷笑一声,“无所谓,只要你开心,叫我什么都可以。”
霍景东微微皱起眉,“为什么?”
安筝答:“如果我的名字没有被爱我的人赋予深情,那我叫什么都无所谓。别说小竹子,就算叫我大熊猫,我也变不成国宝,更没法改变我爹不疼娘不爱的弃儿本质。”
听到“弃儿”,霍景东小心翼翼地问:“我听余蕴说,你开离婚酒店,是为了你妈妈。”
安筝沉默了很久,就在霍景东以为她不会开口的时候,突然说:“当年她结婚之后,发现自己嫁给了孤独。她买花,他说浪费钱,她化妆打扮,他说都结了婚的女人,搞得那么花枝招展给谁看。后来他喝醉酒打她,她下定决心想离婚,所有人包括她爸妈都说,男人谁没有犯错的时候,以后戒烟戒酒,改了就好。孩子还那么小,你瞎折腾什么?
“从我懂事之后,我就一直在等她回来。告诉她离婚不是丢入现眼,不是抛夫弃子,也不是自私自利。她是女儿,是妻子,是妈妈,但是她首先是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她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力。”
安筝仰起头,把手盖在眼睛上,不想让霍景东看到她的眼泪,“可惜,她再也回不来了。多可笑,她连死都不怕,却不敢离婚。”
6
平安夜,到处都是“铃儿响叮当”的欢快旋律,安筝忙了一天回家一头栽到沙发里,饭都没力气吃。
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门铃突然响了,霍景东提着大包小包非常自来熟地进了门,“你在家啊,我还怕你加班,忙得连自己生日都忘了。”
安筝站在原地,半晌没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他得意一笑,“你可别忘了,我是警察。”
霍景东手忙脚乱,中途时不时腾出一手举着手机看菜谱,折腾了大半个小时,手机差点掉锅里,碗打碎了不知道几个,才把一碗热气腾腾的生日面端到安筝面前。
面很明显没有煮熟,一看就是夹生的。鸡蛋也只剩一个光秃秃的蛋黄,蛋白早就不知道煮到哪里去了。
霍景东不好意思地说:“我这辈子还没给人做过饭,你是第一个。”
安筝不好意思直接打击他,咕哝着说了句“看出来了”。
说完,她却在腾腾的热气中,不争气地红了眼圈。
她很早就脱离了爸爸,一个人生活了许多年,生日永远都是在打工赚钱,晚上回到冷冰冰的出租屋,在可以听到自己心跳的寂静中,对自己轻轻说一句:“小竹子,生日快乐呀。真好,又长大了一岁。”
霍景东搓搓手,有些不知所措,“吃啊,怎么不吃,是不是太烫了?”
说着挑了一筷子面条,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才递给她,“不烫了,你尝尝。”
安筝含着眼泪,吃下了人生第一口长寿面,还是夹生的,但是竟觉得是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美味。
霍景东说:“如果你愿意,以后每年你过生日,我都做给你吃,好不好?”
安筝摇头苦笑,“我从小在什么样的家庭长大,你是知道的。像我这种人,这辈子最好的结局,应该是孤独终老。”
霍景东正色道:“谁说的?父母是父母,你是你,不能因为他们做了错误的表率,给了你错误的引导,你就要惩罚自己,一辈子不允许自己得到幸福。你不应该总盯着他们的生活,你应该多看看我。因为这辈子陪着你到老的人,是我,而不是他们。”
安筝愕然,“什……什么陪着我到老?”
霍景东摊手,“吃了我煮的面,四舍五入就是我的人。懂不懂什么叫作礼尚往来?”
安筝被他的歪理邪说搞得十分无语,又想起那天杜建国和刘婉心的婚礼,想起那一刻自己心里陌生的暖意,忍不住出口问:“霍景东,你觉得爱情是什么?”
霍景东想了想,“你有没有过,心里被一个人塞得满满当当,沉甸甸的那种感觉?”
安筝笑她,“沉甸甸的,不应该是负担吗?”
霍景东摇摇头,“怎么跟你形容呢,你见不到这个人的时候,沉甸甸的确实是负担。但是你一见到她,这种沉甸甸的感觉能让你从万丈高空,一秒钟安全着陆,而且还是落到一团棉花上,特柔软特踏实。”
安筝难以置信地看着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大半夜坐在她家客厅沙发上,给她描述爱情的感觉。
眼神温柔,声情并茂。
更加难以置信的是,他伸出右手,拍拍自己的左胸口,“安筝,你,就是让我感觉沉甸甸的那个人。见不到你,我就朝思暮想,牵肠挂肚,恨不得每天都陪在你身边,亲眼看着你,才觉得心里踏实。”
安筝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霍……霍景东,你又想骗我结婚。”
7
忙得人仰马翻、脚不沾地的日子暂时告一段落,一直觉得胃不舒服的安筝,也终于在霍景东和助理的百般催促下,极不情愿地去医院做了个全身体检。
看完胃镜的检查结果,一向快言快语的陆佳沉默很久,才犹犹豫豫地说:“你的胃里长了个肿瘤,这个肿瘤的性质目前还无法判断,只有切除之后做病理检查才能确定。”
安筝面色未改,只是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思考了一瞬,“好,那就切,不过手术能缓两天做吗?我有些事情得交代一下。还有,这事儿还麻烦你帮我保密。”
陆佳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这么大的事情,难道你打算一个人扛?”
安筝低头,“不然呢,还能找谁?”
说着又抬头,挤出一个笑来,“骗你的,我没打算一个人扛。我得告诉余蕴一声,她毕竟是我的合伙人。”
安筝有些魂不守舍地回了家,进门之后也没开灯,就在玄关的换鞋凳上呆呆地坐着。
这些年她一直想着孤独终老,孤独终老,没想到到头来,老天爷却也未必肯给她终老的机会。
霍景东许是不放心,打电话过来问情况怎么样,她简单地回了几句:“医生说没什么问题,就是需要好好休息几天。”
安筝一觉睡到大天亮,一睁开眼睛便被清晨的阳光刺得微微眩晕。她认认真真地洗了个澡,把头发细细吹干,十分耐心地编成麻花辫,又换了一身干净清爽的衣服。
然后她走进书房,拿出纸和笔,在第一行居中的位置,端端正正地写下两个字:“遗嘱”。
提笔却又不知如何写下去,她趴在桌子上,莫名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又顺着这份沉甸甸,想到了霍景东和他的歪理邪说。
如果人生就此打住,那么她最大的遗憾,大概就是霍景东。那个背着小*药炸**包,把她的世界炸得天崩地裂的男人。
走神间安筝听到桌子被敲了三下,“笃笃笃!”不紧不慢。
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抬头一看,猝不及防地愣在那里,一脸错愕地看着一身警服的霍景东,又看看大开着的书房窗户,“你……你怎么进来的?”
霍景东眼尖手快,一把揪过她面前的信纸,看清楚上面的字后,脸色倏地变得铁青,三下两下就把纸撕了个粉碎。
“你……你……”霍景东又生气又心疼,对着安筝“你”了几次,都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安筝心下了然,“余蕴都告诉你了?”
霍景东扳过安筝的肩膀,仔细端详了好一阵子,确定没有哭没有呆没有任何异样之后,才松了一口气,“安筝,不许再写遗嘱,不许交代后事,不许乱想不许乱来,你还有我。相信我,你会没事的。”
霍景东小旋风一样地卷出了门,半小时之后,他又小旋风一样地卷了回来,手里拿着的,竟然是他家户口本。
他正襟危坐在安筝面前,拿出了审犯人的架势,“你的户口本,是你主动交出来,还是要我亲自动手搜?你应该相信我的搜查能力。”
被霍景东一路拽着走到民政局门口,安筝仍然没有放弃垂死挣扎,“霍景东,你放开我,我是不婚主义者,请你尊重我的信仰,我不结婚,不结婚……”
霍景东停下脚步,手上的力气却一点没松,“安筝,你不想结婚,我不逼你。但是非常时期,非常手段。最起码,你得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有资格在你的手术同意书上签字。等你做完手术,身体恢复好了,你想离婚随时都可以。”
安筝低头叹了口气,“那你要考虑清楚,如果我恢复不好,你的婚姻状况那一栏可就变成丧偶了。”
她话一说出口,霍景东突然就红了眼眶,他仿佛用了毕生的力气,把安筝窝进自己怀里,“就算是丧偶,那也得是我,霍景东,以丈夫的身份,陪着你走到最后。”
安筝瞬间泪如雨下,又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暖意。她觉得心里有一道坚硬的防线,正在被霍景东一点一点地瓦解。
8
婚到底还是结了,手术也做得十分顺利,霍景东拿着写了“(胃)良性肿瘤”的病理报告单,翻来覆去地看,恨不得裱起来挂墙上展览。
安筝出院回家一进门,便觉得十分不对劲。这地板上的男士拖鞋是怎么回事?浴室多出来的一套洗漱用品是怎么回事?衣橱里挂着的几套警服又是怎么回事?
罪魁祸首霍景东大言不惭地说:“那什么,我准备搬过来住。”
他在安筝无比震惊的目光中,十分淡定地接着说:“非常时期,非常手段,你这不是刚做完手术需要人照顾吗,等你身体恢复好了,你想什么时候赶我走,就什么时候赶我走。”
安筝觉得这话听起来怎么就那么耳熟,白了他一眼,“霍景东,骗我跟你结婚的时候,你好像也是这么说的。”
霍景东在安筝家这一住,就住了小半年。
前几天霍景东因为一起跨省的案子到外地出差,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不在家的关系,安筝竟连续几天睡得极不安稳。
明明已经故意磨磨蹭蹭到半夜,躺下之后仍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只好干脆起来裹一条毯子,赤脚坐在阳台上看星星。
如今霍景东回来了,晚上一起吃过晚饭,安筝觉得心里安稳踏实,吃饱之后便有些昏昏欲睡了。
迷迷糊糊不知道睡了多久,安筝被卧室的敲门声惊醒。
摸索着开了门,霍景东穿了一身浅咖啡色法兰绒睡衣站在门口,双手抱胸,故作正经地问:“我可以进去吗?”
安筝被半路吵醒,十分烦躁,此时此刻在她眼里,霍景东笑得丑陋可憎。她怒气冲冲地瞪了他一眼,又径直走回去一头栽进床里。
“小竹子,你这样让我很受伤,不是说小别胜新婚么,你都已经几天没有看到我了,竟然还能睡得这么香。”
霍景东蹭着跟进来在床上坐下,见她埋进被子里装猪不理他,竟动手去掀被子挠她的痒。
安筝被他闹得没办法,干脆扯了被子坐起来,气呼呼地说:“霍景东,深更半夜不带你这样扰人美梦的吧?”
霍景东也躺到床上来,又死皮赖脸地枕在她的腿上,无辜地说:“借你床给我睡一下,我怀疑我卧室闹鬼,躺下睡不着,头一直疼。”
凑近了才看到他脸色憔悴,嘴唇干裂起皮,唇边起了几个大大小小的水泡。
虽是玩笑的口气,安筝听了却有些隐隐的心疼,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幸好不烫。
“小竹子,你这样诱惑我,我会睡不着的。”他闭着眼睛喃喃地说。
“谁诱惑你了?我只是看你行为不正常,怕你发烧烧坏了脑袋!”安筝嘴上虽然硬硬地回了他几句,但心里毕竟软软的,不忍丢下他,就着手轻轻地给他按摩着太阳穴。
“霍景东,你为什么要跟我结婚?”
霍景东眼睛也不睁,“可能我这人比较俗,就想娶个老婆回家好好过日子。”
安筝拍了他一巴掌,“再给你一次机会。”
这次霍景东翻身坐起来,认认真真地回答问题:“因为我第一次见到像你这样傻的人,明明自己一身是伤,还那么义无反顾地去帮助别人。”
他轻轻刮了刮安筝的鼻尖,“像你这种浑身上下冒着傻气的人,老天爷当然要派一个光辉伟大的人民警察来保护你。其实很多事情都是命中注定的,不信你看,霍安,欢。相见欢。”
安筝把头埋进霍景东怀里,第一次主动伸手抱住他,“霍景东,你这个大*子骗**。你骗我结了婚,现在又想骗我爱上你。”
霍景东反抱住她,“好好好,我是大*子骗**。我要骗你一辈子。”(作品名:《相见霍安》,作者:赵花生。来自:每天读点故事APP,看更多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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