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谦语谈书风

编辑|谦语谈书风

在各种对于《釜山行》的评价中，认为韩国电影领先中国电影数年的观点甚嚣尘上，大家似乎都颇有恨铁不成钢之感。

毕竟，当韩国的暑期档出现了《釜山行》这种上座率两千万人次的口碑之作时， 我们的票房冠军，是各路小鲜肉以面瘫式表演奉上的无逻辑剧情大戏：《盗墓笔记》。

这种不无讽刺的对比，让众多早已做过“中国梦”的影迷心痛不已： 我们既不缺乏资金，也有很多优秀的演员，但似乎最终占据大屏幕的，却总是这一类稳赚不赔的“IP电影”。

事实上，之所以会发生这种比较，是因为《釜山行》依然是一部商业电 影制作， 其思想深度上可以说是中规中 矩，走的是温情的大众路线。

虽然过程中也有对人性阴暗自私的揭露和批判， 但是这种揭露和批判的程度比起导演之前的动画作品《首尔站》却相差甚远。

仿佛若有光：从《釜山行》到《首尔站》

不同于大部分欧美同题材作品对英雄主 义的弘扬，《釜山行》着意刻画的是普通人如何应对突发灾难， 并逐步克服自己人性中的种种自私阴暗，最终完成人性救赎与升华的过程。

《首尔站》是导演延尚昊的动画作品，由于僵尸题材的一致性，在宣传时被称作是《釜山行》的前传，由此引发了另一波观影热潮。

事实上，导演原先想要拍摄的恰恰是这部《首尔站》， 之后机缘巧合才又在此故事的基础上，写了一个新的剧本，拍摄了《釜山行》。

同一个导演几乎同一时期拍摄两部同一题材电影，居然相差如此悬殊， 一方面大概是由于大部分人观看这部动画的目的，只是为了一解《釜山行》所带来的心头疑团；

而另一方面，则是这部动画延续了导演一贯的思路走向，即自《猪猡之王》以来对人性／人类深深地质疑与批判，而为了加深批判的程度特意制造的剧情反转。

令故事的主体逻辑架构并不那么令人信服， 也让原本对《釜山行》中温情 的基调大感欣慰的主流观影人群心理不适。

大部分来看《首尔站》的人并非导 演的原本拥趸，而只是被《釜山行》吸引过来的围观群众而已。

从导演之前的作品中不难看出，《首尔站》里暗黑的故事走向，以及对社会和人性毫不留情的批判，才是导演操作僵尸题材真正的意图。

如果说《釜山行》是拍给大众看的、完成度颇高的优秀商业制作， 那么《首尔站》则是延续了导演一贯趣味的小众作品，原本也没有取悦大众之意。

由此它的表达才更加无所顾忌。《首尔站》开头，僵尸老人缓步行走，旁边有两个年轻人对话： “所以我们真正需要的是无差别的福利政策！”“说得是啊！”

然而接下来原本想要帮助老人的年轻人，一俟走近老人，闻到了不好的气味，便大呼倒霉：“亏我还想帮他，原来是个露宿者！”

这幕镜头生动地点出了韩国社会的阶级差异，以及人与人之间的冷漠疏离。 唯一在乎尸变老人死活的，是有着同样命运的露宿者。

但他的求助因为缺乏逻辑而无法表达清楚，也因为自身地位的低下而根本不被重视。 作为社会保障体系的救助机构被流氓占领，而维持社会公正的执法者，更是无所作为、态度轻慢。底层的生存状态就是这般无力和无助：

曾经建造了首尔80%房子的大叔，只能住在地下通 道，在酒醉时才敢说出内心的委屈和不 满； 失业的青年男子不仅没有求生的意志和能力，遇到僵尸只会坐在地上无能地哭泣。

而且还寡廉鲜耻地要自己的女朋友出去援交赚钱，以便继续自己无所事事的空虚人生； 出身贫苦的年轻女性靠出卖肉体求生，和救助自己的男朋友一起过着浑浑噩噩的生活。

被僵尸追赶之际永远依赖身边人的救助，连“关门”这一基本的自我保护行为也无法完成。就是在这样暗无天日的底层中， 僵尸病毒暴发并迅速传染，而僵尸们攻陷的第一个堡垒，便是街边的警察局。

在警察眼里，闯入警局求助的露宿者和怪物没有区别，是他们引起的*乱暴**。 就算露宿者站在警察面前讲述事情真相，警察也依旧会用手枪指向这些无家可归的人。

他们不仅没有话语权，也没有被当作“人”来看待。在 警察内心潜移默化的权力序列中，他们 是比平民更低级的“怪物”，和笼子外面的僵尸并没有本质不同。

在这里，作为国 家*力暴**机关代表的警察无疑表征着这个 社会的森严等级。在僵尸袭来之际， 这种 等级秩序也将很快恢复到现代文明之前的*力暴**和非理性。

但是这种*力暴**和非理性带来的却并非平等，而是新形势下的 又一轮等级差异。 区别在于，从前用作掩 饰的温情面纱被僵尸一把抓下，只剩下赤裸裸的*力暴**等级 — 谁更有强权，谁 就可以生存下去。

在危机爆发之际，*队军**开始掌握整个城市的指挥权。此时，三番四次救了女主角性命的仗义大叔，在严阵以待的*队军**面前，试图找回一点生命的尊严。

强烈的求生意志让他爬上了隔离人群的火车，遭到了意料之中的无情射杀。 临死前他对女主角说，我们根本无处可逃，如果有活路也不用待在这里了。

无家可归，无处可逃，正是这些露宿者的命运，尽管“也为这个国家工作过”， 但却并没有被当成值得尊重的人，这些人仿佛只是尘埃般地漂浮在这个冷酷的都市之中。

若非在感染病毒之后造成骚乱，根本无人理会。而政府为了控制局面，往往选择最简单残酷的方式，牺牲掉这些底层的民众。

政府的狡诈无能，在《釜山行》中也有表现，比如一开始为了社会稳定， 而将僵 尸的蔓延说成是群众的抗议*行游**所引发 的混乱。

一方面无耻地欺骗大众，另一方 面又将抗议*行游**这一行为原本的正当性 污名化。 不同的则是，《釜山行》中火车的乘客多为中上阶层。

而《首尔站》中的幸存者却几乎都是底层，最终未能在《釜山行》结尾处响起的枪声，在《首尔站》中未曾有片刻犹豫。

僵尸之所以令人感到恐惧和厌恶，首先因为，它是来自人类内部的攻击和威胁。 不同于大白鲨、蟒蛇、史前恐龙这些自然威力的象征，也不同于异形、哥斯拉等外来变异物种。

僵尸是人类自身的变异，这意味着人类将成为自身的掘墓人。 外在的威胁也许容易辨认，但来自自身的变异却往往难觅踪迹。

当我们看到《釜山行》中 一个个亲切可感的普通人突然面部扭曲 身体僵硬时，我们很难第一时间将其判断为威胁，这也是影片中尸毒蔓延的一个重要原因。

其次则是，僵尸在某种程度上表征了人性中低劣的部分：它们只会从众，没有独立思考的能力。 在《首尔站》中，僵尸和底层的麻木大众何其相似，都是缺失生命尊严的行尸走肉。

然而一旦集体行动起来，其破坏力却又强大得令人心惊。 僵 尸病毒的传染如同一场激烈的民粹主义革命般迅速蔓延，试图抹平一切阶级差异。

然而精英阶层总有办法获取更丰 富的信息，并根据自己所接受的良好教育和知识做出精准判断，完成自我救赎和人性升华，一如《釜山行》中父亲最后的灵魂飞跃；

而底层民众却只能像《首尔站》中低 能的主角们一般，身处泥潭还要互相倾 轧， 有爱心却没有能力，一次次忘记关门，沦为僵尸。

或许，只有变成僵尸，才能获取过去生活里未曾得到过的自由与权力， 才 有胆量去攻击曾经伤害和贬损自己的世 界。

很多人之所以批评《首尔站》，原因正是底层主角们的低能令人难以置信，以及相关剧情逻辑的缺失使剧情左支右绌。然而在笔者看来，这正是导演的故意设置。

这些底层蚁民和《釜山行》中的头等舱精英相比， 无论是在教育背景、人生经历还是信息的丰富性上，都相去甚远。

作为各自阶级的继承人，他们仿佛生活在平行世界， 有着迥然不同的人生体验以及生命结局。另外，《首尔站》中，恶人自然都有恶 报，然而每个行善的好人最终也难逃厄 运；

《釜山行》中的反面角色除了在尸变之后流露出的些微人性，影片全程都绝对自私自利，毫不顾忌他人。然而真实的底层未必如影片中一般死气沉沉，没有希望。

无论是《釜山行》结尾处隧道中响起的“我们将会重逢”的歌声， 还是《首尔站》中女主角和大叔在地下通道里行走时若隐若现的光亮，都似乎在提醒我们，黑暗深处，依然有光。

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从《汉江怪物》到《雪国列车》

《釜山行》与《首尔站》都着力于对人性阴暗的批判，这种批判的不足之处在于，人性仿佛成为某种固定不变之物，

然而同一切事物一样，人性不过是一种时代表征，是不同时代的政治体制、经济发展以及文化水准的综合体现。 人性是我们在不同的环境和外部世界中产生的特殊关系。

茹毛饮血的时代里，人性不过是能够保证我们生存下去的强硬品质， 我们无 法想象一个原始人会有多么深厚的道德 修养。

走进现代之后，如同伊格尔顿所言：“如果战争、饥荒、*杀屠**都源自人性的堕落，那我们就没有理由相信我们会有更加美好的未来。

但如果这些都在某些程度上是不公正的社会制度造成的结果，而人类最多不过是这个制度的棋子， 那么我们就有理由相信，改变这个制度就能带来一个更好的世界。”

对观看灾难片的普通人来说，现实中 最有可能发生的悲剧并非病毒或灾难的 爆发， 而是无可遏制的蔓延与滑落 —或 朝向阶级底层，或对未来信念的丧失。

在不停滑落的过程中，真正恐惧的是对现状和未来的一无所知、无力分析。 在每一个错综复杂的矛盾关口，我们都可能因为缺 乏判断力而迷失方向。而那些吃人的怪 物，正在这些关口徘徊。

结语

什么是真正的怪物呢，是人性的黑 暗残酷？政府的虚伪无能？ 还是裹挟着我们不停前进的“列车”？不同的影片给出 了不同的回答。

不同的观众也会接受或质疑这些回答，得出自己的结论 — 假如一部影片能够带给人某种另类的思考方式，甚至仅仅是一个未曾想过的观察世界的角度。

那么这部影片无论内容如何，思想深刻与否，都可以算是诚意之作， 至少完成了一部艺术作品应有的基本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