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年近九旬的牛犇参与演出的4部影视作品与观众见面。70多年来他精心刻画了200多个经典银幕形象即便是很小的角色他都会全力以赴。

电影《火葬》中， 牛犇（右）和白杨（左）演一对少夫老妻

演配角

牛犇：我接到角色时，先是熟读剧本，深入了解自己的角色，包括这个角色是哪个行当的，有哪些生活技能，有怎样的性格特点。单一个木工，还可细分为开片的木工、造房子的木工、做家具的木工等，木作行当里还分为方作、圆作、小木作、大木作、粗木作、细木作等，都不一样，里面有很深的学问，这就得靠演员自己深入研究。塑造一个人物时，行为举止各种细节都要符合人物的特性。比如塑造一位农民，他扛锄头时，锄头压在肩膀上、手搭在锄头上，找到平衡才能不费力，而不是像有的剧里，扛锄头像背着洋枪一样，不真实。所以任何一个角色要演好，必须要去体验生活，仔细观察生活。同时不断吸收新的知识，掌握更多的技能。

20世纪80年代初，牛犇凭借对电影《牧马人》中“郭谝子”这个小人物真实自然的诠释，获得金鸡奖和百花奖最佳男配角。出演前，牛犇不仅已有几十年扮演劳动人民的经验，还有多年当工人的经历，木工、钳工、管工、车工都能信手拈来。牛犇认为，等接到剧本、拿到这个人物后再去努力就晚了，作为一名演员，应该随时随地观察生活、了解生活、熟悉生活。

在小说以及电影文学剧本《牧马人》中，对 郭谝子 的描写，诸如他在“*革文**”中对许灵均的保护，为李秀芝说媒，以及为他们操办草原上独特的婚礼等等，均有绘声绘影的生动描写，但要把银幕上的 郭谝子 塑造成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也就是说要把 郭谝子 演活，还有赖牛犇别出心裁的创造和对电影语言出奇制胜的运用。

牛犇在接受任务之后，他连平日走路、说话、串门门都是 郭谝子 式的， 郭谝子 就是他，他就是 郭谝子 。人家一声唤 郭谝子 ，他就会本能地回答一声。正式开拍以后，戏虽然不多，但 郭谝子 却无所不在，每场都有 郭谝子 的影子， 郭谝子 成了贯穿全戏的一个不可缺少的角色。

牛犇掌握的是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的创作原则，而在表演上又力求自然流畅，不露斧凿痕迹。比如 郭谝子 抽烟，他会从嘴里抠出烟丝，一边看大字报一边挖鼻孔停等，这一些看似下意识的小动作，是牛犇根据日常的观察，也根据 郭谝子 的身份、生活习惯和文化水平不高等特点而没计的。诗人艾青说过：有生活而没有技巧，就像一只没有翅膀的鸟一样，飞不起来。牛犇以他多年的经验和艺术实践，也作出很有创造性的设计。比如 郭谝子 在 村口遇见李秀芝这场戏。牛犇先设计了一些动作，但感到不满意。后来，他跟扮演李秀芝的扮演者丛姗合计，最后出现在银幕是这样的：

郭谝子手挽竹篮出村买东西时，偶然看见大公鸡在啄一个空饭盒。他跨上一步去赶鸡，吆喝声惊醒了逃荒来的李秀芝。她走累了，正倚在树边的墙角石头上打盹，布袋里的空饭盒滚落在地上，她没有觉察。郭谝子惊醒了她，于是两人搭讪起来。秀芝走投无路，央求这位热心的大叔为她找个吃饭的人家。诉说着就哭了。

又如在“破屋成婚”这场重戏里，牛犇的表演是久久素迥在人们脑海中的。 郭谝子 把秀芝带进门，把结婚证平放在床上，从屋里出来赶开扒在破窗上看热闹的孩子，既认真又不假思索地吼道:“没见过你爹你妈怎么结婚?去!”然后得意地回头看看许灵均的破房子离去。“闹洞房”时， 郭谝子 认认真真掏出大伙凑的钱和粮票，还张罗大家，脱口而出说道:“男的喝酒，女的喝糖”...所有这些，牛犇把 郭谝子 善良、纯朴，对人的热忧、与草原群体的融洽无间，以及 郭谝子 的生活习惯，缺少文化的不准确的语言，幽默、乐观、宽厚的情操品德，一一表达得如涓涓流水又入木三分。

有一次，牛犇去上海虹桥机场。一个在机场工作的小伙子一本正经对牛犇说：“郭大叔，我还没有对象，请您给我介绍一个吧!”起先牛犇还以为小伙子开玩笑，没在意。后来，他因事又去虹桥机场，那小伙子还追问牛犇给他找到合适对象没有，这下子牛犇才感觉到他是顶真相托的。原因无他，是因为牛犇把“ 郭谝子 ”演活了。

2017年9月，牛犇再度登上金鸡奖的领奖台，荣获第31届中国电影金鸡奖终身成就奖。一直甘当配角的牛犇从没有把自己看成“主角”，在领奖现场，他深情讲述了35年前拍摄电影《牧马人》时的故事：为了烘托女主角迎来新生活的欢乐心情和喜庆气氛，有一场戏是女主角打开鸡窝门时，里面的鸡一股脑儿跑出来。但当时鸡窝外架着机器和灯光，鸡都被吓住了，怎么也不听话。救场如救火，道具老师二话不说，爬进又脏又臭的鸡窝去赶鸡——“这些人从来不会在银幕上出现，也没怎么受到嘉奖，但他们对每一部艺术作品所花费的心血远比我们要多得多，这些人是我最要感谢的!”

这段获奖感言收获了在场所有电影人雷鸣般的掌声。

他在影片《 鼓-乡春晓》 中饰演生产队长“针鼻子”。为了表演的真实，他不惜在自己的鼻腔里注射带血色的溶液，使“针鼻子”打出鼻血的镜头真实自然。牛犇为此差点酿成鼻腔充血，但他还是鼓励医生大胆以他做试验，忍着疼痛直至拍摄成功。

在电视剧《老酒馆》，牛犇饰演的“老二两”是老酒馆的常客，每次只喝二两酒，虽然全剧出场不过十几分钟，却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有一场戏，是他“为了酒馆的热乎气儿”，在寒冷雨夜中徒步十多里地去老酒馆喝酒，牛犇入木三分的表演把穷苦但不卑微、文化不多却很讲究规矩的“老二两”演活了。

牛犇：“你知道真正爱酒的人是怎么喝酒的吗？一定不是大口喝，而是嘴唇微张，让酒顺着杯沿流入口中，然后轻轻合上嘴唇，细细体会酒在牙齿和舌头间碰撞出的酒香。”

拍《老酒馆》时，正值北方早春二月，牛犇不顾料峭春寒，将草帽在水中浸湿，待帽檐儿滴水再戴在头上，表现人物雨夜行走的艰辛。为了人物形象真实，牛犇还让化妆师把他剪下的头发做成碎渣贴在面颊，显现出有些凌乱的胡茬。“因为像这样的穷苦劳动人民，一定不会定期刮胡子，只是在剪头发的时候顺便刮一下。

牛犇年轻时的样子

牛彝在《邮缘》中扮演一个基层工会干部。他一出场，就逗人笑。原来他设计的是一位高度近视眼，拿起字条要贴在眼脸前“嗅”的动作。一个动作就让角色收到喜剧效果，桑弧导演说：“你让牛犇演什么像什么，真不简单!”

再讲一个牛犇上黄山拍《邮缘》外景的故事吧。牛犇在《邮缘》里只是一个配角，一个跑龙套的，按理他也可以不必以年过半百的年龄去翻越高耸入云的鲫鱼背了。但他还是答应摄制组的同志，他一定去。当时，牛犇还身负上影厂电视部的重任，很难抽身，但他还是准时赶到黄山。不巧的是，就在他收拾行装拎皮箱时，不慎扭伤手腕，经透视发现骨折，手腕肿起和馒头似的，厂里和家里人都劝他请假不要去了，但他说什么也不依，说不能失信，最终还是吊着三角巾出发了。牛犇就是这么一个“配角”!

牛：首先，要热爱这个事业；其次，不能因为戏份少就不重视，要认真研究每一个角色，哪怕是露个脸，说一句台词，也要认真对待。角色再小也要努力演。我接到角色时，先是熟读剧本，深入了解自己的角色，包括这个角色是哪个行当的，有哪些生活技能，有怎样的性格特点。单一个木工，还可细分为开片的木工、造房子的木工、做家具的木工等，木作行当里还分为方作、圆作、小木作、大木作、粗木作、细木作等，都不一样，里面有很深的学问，这就得靠演员自己深入研究。塑造一个人物时，行为举止各种细节都要符合人物的特性。比如塑造一位农民，他扛锄头时，锄头压在肩膀上、手搭在锄头上，找到平衡才能不费力，而不是像有的剧里，扛锄头像背着洋枪一样，不真实。所以任何一个角色要演好，必须要去体验生活，仔细观察生活。同时不断吸收新的知识，掌握更多的技能。

在剧组

《牧马人》中有骑马进山的画面，牛犇吆喝着飞马前进，虽然只有短短一个镜头，可是牛犇的骑术是早在扮演《红色娘子军》中的通讯员小庞时，就能做出飞身上马、下马的动作。至于学会骑马，恐怕还要追溯到他在《沙漠追匪记》饰滨小战士的时候了。他随《牧马人》摄制组来到山丹军马场，和那儿的骑手们比赛，把骑术温习了许多遍，为的是仅仅一个短镜头！

电影《红色娘子军》剧照，牛犇（左）与王心刚

在牛犇看来，演员，尤其是电影演员，最好能学会多种手艺：车工、钳工、刨床工，学会骑马、游泳、各种体育运动，学会北方农民的坐坑、蹲着捧碗吃饭、南方人品茗、渔人捕鱼、猎人打猎甚至学会流氓耍赖、狗-腿-子卑躬屈膝，牛犇认为艺术不是凭空捏造的，不认真对待生活，不认真对待表演艺术，演员就不可能有得心应手、应付裕如的艺术创造。

例如，牛犇下工厂就拜老师傅学技术，车工、钳工、刨床工的技术差不多都会。要是进行技术考核，牛犇准能评为颇高级别的技工。他演《飞刀华》中的神鞭手，不肯找“替身”，硬是花了几个月功夫，掉了十几斤肉，一鞭一鞭地把甩绳鞭的本领学到手。练成后,他果然能一鞭把一张报纸劈成对半，再对半，再对半，直劈成巴掌大小。牛犇认为有些动作可以临时学，可能学不像，学会了即使演起来也会不自然，此要毫不含糊地学得滚瓜烂熟才罢手。

牛犇：那时下生活就是跟工农兵同吃同住同劳动。有一次文艺界下生活，我去了一家养猪的人家。家中的老太太头发散乱，嘴唇黄黄的，还喜欢叼个烟头，她很热情，经常给我一些好吃的，吃饭时还喜欢把筷子往嘴巴里放，嘬一嘬再给我夹菜，有的人就觉得不卫生不敢吃，但我从来不嫌弃人家，下生活就应该真心实意地向他们学习，跟老乡打成一片。能被工农兵接受、认可，是一个很大的荣誉，但这也要有很大的耐心和毅力。

在影片《鼓乡春晓》中有一个赶鹅群的场面。可是，临到开拍时，鹅群根本就赶不动。任你怎样赶，鹅群就是不动弹。整个摄制组弄得束手无策。牛侔想起过去在农村看到过的情景，事先把一半鹅放在门外，另一半放在门内。开拍时，把门打开，门外的鹅“哦，哦”一叫，门内的鹅就应声走出去了。影片也就顺利拍成了。

在《天云山传奇》摄制组，牛犇的戏少，他就为谢晋导演物色全剧的配角演员。牛犇善于演配角，也善于发现配角演员。一次，导演组需要一位小胖子队员。于是牛犇就在摄制组当时所在的安徽省几个县城挑选演员。他首先拜访了县剧团的团长。这位团长在为牛犇介绍他的团员时，牛彝发现团长长着一双“观音限”，这眯成缝的眼晴，说明它会察言观色、见风使舵。于是牛犇机灵的脑筋一转，就请了这位团长出马扮演了《天云山传奇》中地委书记吴遇手下那位善于逢迎拍马的科长。果然他演得极为出色。

牛犇物色小胖子队员却另有一功。他在一所中学里找到这位学生，她叫谢霞，形象逗人喜爱，但不会表演，不仅不会演戏还特别害羞，碰见男老师跟她说话都会脸红、心慌。牛犇从何着手呢?他找到了谢霞的一位要好的女同学，她却是文娱活动的积极分子，牛犇就把她请到摄制组来，让她和谢霞一起读剧本、分析人物性格、了解表演的要求。牛犇先跟她说，然后由她转告谢霞，并让她俩关起门来悄悄地排练，牛犇躲在门外看着。谢霞的表演有了进步，牛犇才请导演黄蜀芹教她表演、让她试戏。以后，谢霞和摄制组同志朝夕相处，终于大大方方地参加了拍摄，很好完成了任务。摄制组临别时，小谢霞还哭着跟“牛犇叔叔”话别呢。

电影《沙漠追匪记》剧照，牛犇（右）与冯喆

很多牛犇的亲朋好友用“万能”来形容他。生活中，做饭、裁剪衣服、打毛衣、做棉鞋、理发等，他样样在行。影视剧方面，除了演技精湛，他还是个多面手，擅摄影、会剪纸，会画布景、做道具，剧务的各项工作样样精通。牛犇的“敬业”也让同行们印象深刻，心甘情愿、乐此不疲地演好各种小人物，倾情奉献、努力做“大写”的人。拍戏时他没有主动请过一天病假，不想因为自己的事而耽误工作。年过花甲，拍电视剧《梨园生死情》时，他从毛驴上摔下来，颈椎错位，胸骨错位，当场就昏迷了，等他苏醒过来，跟导演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给你添麻烦了。为了不耽误进度，牛犇忍着伤痛，坚持回到片场打着*啡吗**把戏拍完，全身心付出。

84岁入*党**

2018年6月6日，在“我的电影*党**课”启动仪式上，表演艺术家牛犇 bēn 宣誓加入中国*产党共**，实现了他心中埋藏了70多年的心愿。20天后，牛犇收到了习*平近**总书记的来信。信中，总书记勉励他“ 发挥好*党**员先锋模范作用，继续在从艺做人上作表率，带动更多文艺工作者做有信仰、有情怀、有担当的人，为繁荣发展社会主义文艺贡献力量 ”。

牛犇说：“总书记的勉励不只是给我个人的，更是在鞭策、鼓舞我们上影集团、中国电影人，乃至整个中国文艺界。”

其实，在牛犇这位“新”*党**员身上，一直有着“老”*党**员的优秀品质。在剧组，他从没用过经纪人，所有事情都亲力亲为。为了拍戏顺利，他会在夜里 3 点起来背台词。演戏如此，做人更是如此。

20世纪90 年代，由于国家出台虎骨不能入药的法规，大别山区一家生产虎骨麝香止痛膏的药厂遭遇生存危机。经过对配方的反复研发后，这家药厂准备重整旗鼓。当时，药厂领导提着家乡特产麻油，连夜坐了十几个小时的车来到上海找到牛犇，请他做广告代言。当牛犇了解到这个药厂来自革命老区时，他决定为老区人民作贡献。牛犇不仅没收一分代言费，还在这家药厂到上海开展业务时帮忙拓展销路。药厂很快起死回生，后来又成功上市，成为当地利税大户。

日常生活中，牛犇是一位喜欢开玩笑、平易近人的长者，可一到拍戏时，却有着如他名字一般的“牛脾气”。拍摄电影《海鸥老人》时，牛犇已年近八旬，为了一个救助落水儿童的场景，他坚决不用替身，不顾一切跳入正月时节冰冷的湖中。他说：“如果用替身，即便只拍背影，观众也能看出来那不是我。”

参考资料：

任鹏：《牛犇：我是一名*党新**员》光明日报/2022 年/4 月/3 日/第 001 版

代琇、庄辛：《“我演配 角… …”牛犇和他 的表演艺术》

胡凌虹：《演好每个小人物，努力做“大写”的人——访表演艺术家牛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