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渡重洋稠杏林，悬壶济世董公才。晚归桑梓功名就，原是故人入梦来。
——夏日寄梦忆寰舅
一转眼，程昭寰教授已离开人世八年了。一次，我梦见他从美国回来，依然是豪情万丈，神采奕奕，像是实现了“把中医药传向世界，让世界理解中医，中医服务世界”的愿望。他曾对我说：“我一定要让中医药誉满全球，鉴真可以东渡，现代中国人就不能西行吗？有一天华裔也可以当美国总统，中医药也能在全球深入人心。”
一、考取首届中医研究生
2006年2月，我在湖北读书尚未毕业，开始“北漂”生活。到京后，我来到程昭寰教授创办的北京玉泉中医院时，他正好回九江中研京九医院出诊。几日后，我第一次在京见到他，他便把我安排在办公室做文秘工作。
有一次，他叫我到他办公室，问我要不要学医。我有些疑惑，学中文还能学中医？他说：“家乡有句俗话‘秀才学医，笼里抓鸡’。”后来，在他的介绍下，我顺利报考北京中医药大学中医专业，并通过入学考试，就此与中医结缘。
程昭寰出生在庐山市（原星子县）蛟塘镇铁门程村的中医世家，其父程西亭先生是当地名医，闻名乡里。程西亭先生仅念八年私塾，便自设私塾做塾师，一边教书一边自学中医。1953年，程西亭先生以九江地区中医界统考第二名的成绩获得职业中医师职称。
程昭寰天资聪颖，从小就随父学《药性赋》《医学三字经》等中医药典籍，却未曾想过自己也当医生。然而，按照父亲的想法，希望他能学医继承衣钵，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就私下找到县长来做工作。县长找来程昭寰说：“你父亲这么好的技术怎么能失传呢？县领导的意思，你还是跟着你父亲学中医吧！”这下他没有办法，只能服从安排。
真正让他信服中医药，是他自己成功救治了第一个病人的时候。当时，村里有一个孩子高烧抽搐， 抱到 中医诊所来医治，他在父亲的指导下做出诊断：急性中毒性消化不良。随后，他开出一副“逐寒荡惊汤”，只有四味药，加之以针灸、刮痧疗法，孩子吃两剂汤药后痊愈。药到病除，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中医药的魅力。
他在医学实践的同时，非常注重理论研究，1964年至1965年连续在《江西医药》杂志发表《半夏厚朴汤治验一例》《治疗乙型脑炎5例报告》。没过多久，他这个“土郎中”就被请进县人民医院当大夫。1968年，当他得知江西中医学院要开办一个师资培训班，就偷偷与学校取得联系，私自跑到学校进行为期一年的中医理论进修。这次进修，让他在中医理论上有所突破。
1975年，中国工程院院士、北京中医药大学教授董建华来九江会诊，星子县领导指派他去协助就诊。他帮董建华院士整理了100多个医案，给董建华院士留下深刻的印象。后来两人经常书信来往。
1978年初，董建华、岳美中、刘渡舟等老一辈中医学家联名上书卫生部，呼吁解决中医后继乏人的问题，促成中国中医研究院开办“*革文**”后首期研究生班。董建华院士来信希望他报考。当时他还有些顾虑，自己学历只是一个进修生，但他意识到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在“*革文**”中，由于他父亲被错误*倒打**，因为成分问题他一直被压制。所以，他非常珍惜这次考试机会，每天上完班就回到宿舍看书。有一天深夜，他在宿舍床上一边看书，一边抽烟提神，不小心把床给烧着了。经过刻苦复习，忍受常人难忍的压力，在1000多人报考只录取50人的情况下，终于考上中国中医研究院研究生，成为“*革文**”后星子县第一个考上研究生的人。
虽然他考取了，但进京就读的阻力还在。当时，他的录取通知书被县人民医院扣住，理由是业务骨干不能放走。他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求助当时的县委书记。好在县委书记从为国家培养人才的角度表态：“既然国家需要，那就放吧！”时年34岁的他才得以离开小县城，走进中国中医药学的最高学府。
二、成为“世界名医”
毕业后，程昭寰被分配到中国中医研究院附属广安门医院内科研究室。他对医圣张仲景《伤寒论》有深入研究，著成《伤寒心悟》，著名中医大家刘渡舟在序中写道：“作者治伤寒之学，集众家之长而融以己见，可谓功深矣。”
在完成中医基础理论和采拮众家之长后，他的研究转向中医脑科学。他曾告诉我，还是在跟父亲学徒时，有个两岁孩子患脑积水，中医称为“解颅”，头颅肿得像个小冬瓜，在多方医治无计可施后，家长抱来求助其父。当时其父确诊后，用五苓散加减治疗一个多月，孩子脑积水慢慢消去。这给他留下深刻印象，也是他对中医治疗脑病的最初记忆。
程昭寰在广安门医院工作期间，一位朋友请他去看个病人。该患者叫汤国治，是黑龙江省绥化铁路公安段民警，在全国警察比赛中曾获一等奖。他在一家宾馆里看到汤国治时，汤国治已昏迷好几天，高烧抽搐。汤国治在家乡已去了几家医院，一直没有确诊，来京后才被一家大医院诊断为脑肿瘤，但治疗方案迟迟不能确定。程昭寰看过患者后，与医院诊断大相径庭：不是脑肿瘤，而是邪毒内侵、肝风妄动、痰火上火大脑所致。随后，他开出三副汤药，让患者家属鼻饲灌入。几日后，汤国治病情开始好转，经过半月调治，患者竟奇迹般地痊愈。
这件事让他陷入深刻思考，中医对脑病治疗缺乏深入的研究和治疗手段，甚至对中医脑病的定义都不明确，亦没有中医脑病科学权威理论著述，导致在临床治疗无章可循、无方可用。
1989年，他提议写一本《实用中医脑病学》，但当时他位微言轻，没有人响应，甚至有人认为他在搞“标新立异”。经过他反复做工作，终于得到时任广安门医院院长闫孝诚认可和支持。他汇聚全国各地40多位顶级中医专家进行研讨，经过无数次争论，对脑病的界定、脑病的诊断及治法等逐渐确立严格的规定。
几年后，他与闫孝诚院长共同主编的《实用中医脑病学》，获得国家科技三等奖，中国中医研究院给他颁发了荣誉奖章。著名中医脑病专家、中国工程院院士王永炎评价此书为“中医脑科学的奠基之作”，成为中医治疗脑病的第一本权威著述。
他在王永炎院士提出“毒损脑络理论”的启示下，进一步完善提出“三损脑络理论”，强调毒、痰、瘀对脑络的病理影响，进而揭示治疗规律。在他的治疗下，近似于植物人的患者恢复了意识，患脑积水的病人基本痊愈，老年痴呆患者有明显好转。1997年，他获得国际中西医学会世界总会颁发的“世界名医”荣誉证书。
程昭寰教授（左二）在首届国际中医脑科学术研讨会上和与会专家合影。
三、把根留在家乡
功成名就后，他不忘桑梓，总想为家乡人民做点事。在原九江市人大副主任颜运策先生的长篇纪实报告文学《把根留住》中有详细记载。他们是同乡，又是挚友。颜运策先生每次见我都会提及程昭寰教授，说说他们的故事，听来甚是感人。
程昭寰取得研究生考试的复试资格时，颜运策正在九江地委工作。程昭寰从星子赶到九江告诉他这一消息，他们都非常高兴。在去北京赶考的头一天晚上，他们睡在一张床，彻夜难眠，一起回忆经历的往事。
颜运策家三代贫农，因为成分好，每次在组织考察时都会占优势。而程昭寰是地主家庭出身，被称“地主崽”，总是被*压打**。在“*革文**”时期，程昭寰父母被村里的*反造**派抄家*行游**，他也受到*害迫**，但他为人倔强，宁折不弯。他考取研究生后，虽然曾受到*压打**，但对家乡的那份感情依旧。
1996年秋，颜运策陪同时任九江市市长戚善宏到星子县农村调研，老百姓对看病难看病贵的问题提出很多意见，有不少人还谈到程昭寰在星子行医的一些佳话。第二年春天，戚善宏市长到北京开全国“*会两**”，特意到中国中医研究院拜访程昭寰，建议他“把根留住”，在九江办个中医院，为家乡人民做贡献。
戚善宏市长的建议，正好与程昭寰的想法一拍即合。程昭寰于当年九月在九江市创办中研京九中医门诊部，后改名中研京九医院。此后，冬去春来，寒来暑往，程昭寰坚持每个月底周四晚上坐火车到九江出诊，周日晚上又坐火车回北京。他每次到九江坐诊，常常是里三层外三层的患者把他围得水泄不通，许多疑难病人得以救治。因此，在他的诊室里挂满了锦旗。
程昭寰曾跟原星子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刘希波先生讨论，如何来考证杏林，并且以杏林为题写一个影视剧本，便于向外推介和宣传杏林。刘希波先生曾说：“这件事情一直都在我心里，就是昭寰教授走得太早了，都没来得及去做。”
四、给克林顿看病
2007年程昭寰正式退休，一家人迁居美国加州旧金山，并开始第二次创业。对一个60多岁的老人来说，英文只会几个简单词汇，人生地不熟，想创业谈何容易。正在困难之际，他得到友人的帮助，在加州及联邦政府创办非营利性机构——国际中医脑科学院，为继续寻梦奠定基础。
程昭寰教授在美国为自闭症儿童诊治。
到加州不到两年，他在治疗小儿自闭症方面取得惊人疗效，美国境内患者纷纷寻医。来自宾州的张女士带着四岁的患儿前来就诊，当时孩子经医院诊断为自闭症。初诊时，孩子视线躲避碰撞，旁若无人，语言沟通障碍，不能说话，时而自言自语，时而大声尖叫，夜寐不安。经程昭寰针药治疗四个月，夜眠安静，能视觉交流，能主动提出要求，自言自语及尖叫均明显减轻，词汇增加，能通过电话跟人问好。此病例之所以取得如此效果，都源于他的逆向思维。他不采用常规补脑方法，而是采用醒脑开窍法和补肾养脑法结合运用，针药同治。
他还在国内时就跟我说：“我一定要让美国总统说中医药very good！”当时，我以为他在开玩笑，但看他神情却是非常认真。有一次，我打开自己的邮箱，看到程昭寰教授给我发来一张他跟美国前总统克林顿的合影，我心里非常高兴，知道他真的做到了。
程昭寰教授与美国前总统克林顿合影。
那次，克林顿去参加硅谷高创会，程昭寰教授跟克林顿握手时，通过望诊告诉克林顿如何做医学保健。当时克林顿有点吃惊，心想这个中国人怎么知道自己身体不好。程昭寰教授就把原委说清后，克林顿对中医药表示赞叹。作为美国前领导人，个人健康隐私是非常机密的，没想到程昭寰竟然一眼能看出来。
从1959年到2012年，程昭寰教授从医整整53年。在从医路上，他总结两点体会：一是在继承的基础上必须创新，不继承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末，何能活水源头；二是在发展的过程中必须剔除糟粕，发扬精华。要做到这一点，应该严格区分清楚：什么是精华，什么是糟粕，避免良莠不齐，本末倒置，所以医家说：“不是聪明莫学医，司命者，勿逐流。”
虽然我曾祖父火文公也是闻名乡里的郎中，可惜祖父、父亲都未能学医，因程昭寰教授的原因，我才接触上中医，只是甚为可悲，自己未能从医。每当我遇到艰难困苦，都会在夜深人静时，独自望着漆黑的窗外，想着程昭寰教授不平凡的一生，人生唯有奋斗才精彩，鼓励自己不断前行。
（作者郭思远）
程昭寰(江西庐山市人)
1959年初中毕业后，随父程西亭先生学医，1962年出师。1964年到江西中医学院进修深造。1966年在原星子县人民医院任中医师。1978年9月考入中国中医研究院研究生班，成为我国第一届中医研究生，师从岳美中、董建华、方药中、刘渡舟等名医。1981年获医学硕士学位，同年分配至中国中医研究院附属广安门医院工作。主任医师，博士生导师。
历任中国中医研究院附属广安门医院行政处处长、中国古籍出版社副社长、国家体委培训局医院院长、中国中医研究院中医基础理论研究所*党**委书记兼副所长、专家委员会副主任、国家中医药管理局痛症协作组组长。1997年，获国际中西医学会世界总会颁发的“世界名医”荣誉证书。
来源：掌中九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