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住土匪老巢(6)
有一大片人工种植的花草,丛丛簇簇,千枝万朵,高低错落,紫色十分迷人,花小而密。周敬尧他们感觉到气氛诡异。快走到中湖的时候,突然,看到从水里长出来两棵彼此依偎着的不知道什么树。仔细看原来是三棵,不止三棵,有十来棵,但都静悄悄在水里死掉了。只有像极了爱情的两棵大树仍究活着,枝繁叶茂,青森森。
不看周围,两棵树也在水域如同构成了寂寞孤林,枝叶婆娑,枝条安静不动,深处格外幽静。湖面浮些落叶,水底枯树敷着水生苔类植物,枝干丛生,歪斜,影影绰绰,同样显得死寂。刚才仿佛听到树上有人轻轻叹息,似有若无,抬头找又没人。
“我头皮一阵阵发麻。”周敬尧突然说。
“你别自己吓唬自己。”周朝选说。
“我最深爱的男人爱上了别人啦。”
梁艳坐草地上哭起来。他们湿漉漉样子。
“我只能独自一人半夜撑船出去发泄。”
“杀死那只夜鸟,不如直接杀死情敌。”
“或开膛破肚,取出心肝爆炒了下酒。”
“好想大哭一场然后马上结束游戏。”
“在游击队营地,从来没有人敢反抗。”
“爱上一个人真的是太累了。”她说。
“就非得要杀人吗?未必逃走不行。”
“我暗恋他三年了。”舅舅突然说。
他们当场变得神思恍惚,意乱情迷了。
“你爱这个人外表还是因困在森林里。”
“希望所有人脱困,大难不死。”
“大多数人都走了最极端这条路啊!”
莫非会是从前那些土匪亡魂?目光穿过丛丛树干,远处湖面确实有五六艘游船,或只有孤独一人静静地坐在船上,等人来,或数人呆坐船上,有一人撑船。两船相互追逐。船上那些人好像全部穿橘红色救生衣,他们在水中的影儿也是红色,轮廓又嵌紫黑色边框,与波光交错,轻轻晃动,连片成云。倒影反而像把水染红了一样。
看上去真的像把一盆血倒进湖中。正在撕裂,像雾又像丝那样舒缓地慢慢散开来。
“莫非是我看错了。哪有人?”他说。
“我好像也听到开头撑船小道士声音。”
“你俩肯定出现了幻觉。”梁艳说。
对于从前那些土匪而言,死亡会浪漫吗?
“你们觉得那两棵从水里长出来的树,会不会是早年间正在谈恋爱的男女土匪?”
“女土匪吗?”梁艳歪着脑壳天真地问。
“应该有点儿像吧。”周敬尧回答。
“水底那些枯树更像瘦骨如柴魅影儿。”
过去多年,外人又何苦来打扰他们。
“你俩觉得苦命的土匪是在赎罪吗。”
“唉,我现在干啥总是力不从心。”
“我像你那样活得累,怕早睡水里了。”
“道观从前发生的事小道士都知道吧?”
“很多人都听不懂。没几个人知道。”
“要是船工不说,连我也不会晓得。”
“包括爷爷他们肯定没朝那方面去想。”
“你俩说,那个道观现在还敢去找吗?”
“怎么不敢了。我们是自己吓自己。”
“奇怪,小道士为啥叫我们去他那里。”
“他多半实在憋得慌,想找个人说说。”
“森林中这片大湖,都已经够神秘了。”
母猪海位于地质公园景区腹地,是由数十个大小湖泊组成的水网,也是奇妙的天然咯斯特地貌水上森林。海子最深处一百五十米,大片水域都不深,估计不到十米。
周围崇山峻岭,连绵起伏,地形险恶。岸边怪石嶙峋,犬牙交错。植被茂密,浓荫围匝,林间水域如茵。耸立着一座一座绿岛,港汊交错,数不清小湖连接的水路迂回曲折,在古藤倒垂、葱葱郁郁、大树覆盖和阴影中交会。经常是山重水复,突然柳暗花明,豁然开朗。森林和山石、水域组成了土匪老巢,在里面感觉如同迷宫。
他们又觉得是土匪亡魂的都城,水上林荫巷道,最狭窄地方木船挖空心思才勉强挤得过去,但湖面开阔处,形成了水上森林分散开来的巨窗。下湖浩渺烟波,水天相连,当月亮升起,静影沉璧,孤月更添凄凉。清晨和傍晚浓雾似乳,笼罩着湖面。
“小道士也是,干啥事该过点脑子嘛。”
“他根本没办法与人正常交往。”
“何必要杀人。啥事会这样想不通。”
“你错了,精神病人有他最固执想法。”
“遇到任何事也从来不找人商量。”
“看不出来,他还会来这一手。”
“也用不着怪他,小道士肯定没朋友。”
“他这辈子活在梦境中根本无法控制。”
“你别相信那个年轻船工的话,他长得帅气肯定会蒙人。旅游区都会找下流文人,编造稀奇古怪的故事。船工又是导游。”
“为吸引游客他们会对船工专门培训。”
“导游都是一群有特别天赋的人。”
“他对我还真是挺好的。”梁艳说。
“别臭美了,当心他想换口味吃美女。”
“那是你神经错乱把小道士和船工当成了同一个人。吃人肉那个男孩在剿匪年代就算不满十岁,过去几十年他这样年轻。”
关于土匪走投无路,逼不得已杀了道士,吃人肉那些故事,更增添了土匪老巢的无穷神秘。就好像十字坡孙二娘开黑店一样,卖人肉包子,异曲同工。不过森林中确实野趣横生,让游客又怕又爱。从外面来土匪老巢的人一般不会过夜,白天在母猪海上划船戏水,嘻哈打笑,筋疲力竭,不等天黑必然怱怱离去,找个民宿酒店落脚,安然无恙。已感觉到烟雨蒙蒙,月亮露出来了半个脸,船泊在湖边那种幽静。
浓雾再次锁严了水域和无边无垠森林。入夜的景色少有人知,恐怕更绝。胆子大的游客,也可以租一艘木船,让船工划进水上森林,月光时有时无,随船缓缓漂移。
不经意听到浅浅水声,哗哗流水,潺潺泉水响动,咕嘟咕嘟,溅溅水花。一条鱼儿弄出来细小动静。噗噜噗噜,什么夜鸟翅膀抖动声音。咯咯咯,一只蛙叫。啾啾,一只蛐蛐叫。嗡嗡,蚊子叫。或穿过原始森林的风。树影斑驳陆离。轰隆隆雷声。
夜深人静时分,他们真看到一个身穿白衣骑着白马的土匪从森林中的羊肠小道上缓缓走来。有个孤独的人影儿从水域静悄悄竖直、僵硬飞升,在浓烈,弥漫着腐尸味的水面上跳舞,他开始孤独旋转。仔细看清楚忽远忽近月光下的舞台,恍惚中,好像真的是小道士。他们从未谋面,根据年轻船工说法,他在十五年前就已失踪了。
又有另外一个版本,那是划夜船船工说的故事。在道观失踪那些人案子破了,小道士被公安人员抓获,1990年6月在高级法院判处死刑,公园的船工太忙,没有任何人去刑场。民宿老板则说道士是病死的。
“他死的时候已经不年轻。”老板娘说。
“那么,周敬尧,作为你同学,我劝你就干脆放弃搞清楚这段扑朔迷离历史吧。”
“还以为你打算说老老实实跟他过。”
周朝选坐单人沙发上,点燃了一根烟。
“那些所谓爱情,都是过眼烟云。”
“‘对面阁楼灯火闪烁
房间里暖气管轻声咳嗽
乡村电台歌声正温柔’”
“你居然喜欢鲍勃•迪伦。”
“你们听过《乔安娜的幻象》吗?”
“特别喜欢,在土匪窝同样也有幻象。”
“人生路上还是实在充满了坎坷。”
“小道士命不好,生错了时代。”
“他使我想起了新闻报道的狼孩。”
“总有点不甘心啊!”周敬尧长叹口气。
“你放心,绝不会再有那种事了。”
梁艳表示会跟他过这一辈子,白头到老。
隐隐约约从天边,从密林深处,从辽阔、阴森森、散发腐烂尸臭水域传来了歌声。
听起来像夜鸟呜噜呜噜叫,像有只蝙蝠吱吱叫,或风拉扯门窗,嘎嘎嘎叫。淅淅沥沥,仿佛一夜小雨不停。唰啦唰啦,风声加大了。“‘而乔安娜的幻象,占据了我的脑海’。”鲍勃•迪伦在灯光下又弹又唱。林间空地捉迷藏的并不是女士们,手上也没拿一串钥匙,而是群拿枪的土匪。
年轻人从梦中惊醒了,他们再也睡不着。
“我从梦里挣扎醒来满头大汗。”
“本来我倒是想去那个道观瞧一瞧。”
“想来有点虚火,真怕从梦里出不来。”
“多半是,怕长像帅气年轻船工难堪。”
“所以说我们还是别去了的好。”
“今后找个机会再去看他。”
“他住那种地方,让森林包围真不怕。”
“反正我们快要走出梦魇了。”
“以后有的是时间。太阳会升起来。”
“谢谢你俩!”周敬尧说。
船工分手时说每个人潜意识里都想要别人的命。土匪或正常游客一样站风口浪尖。
“白天又是完全不同版本的故事了。”
“你也用不着跟我假客气。”梁艳说。
舅舅在天亮前仿佛又出现在对面虚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