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十五日,岁尾雪夜,鱼灯引魂。
1
宋操幼时和她爹宋来喜生活在猪岭乡。
众所周知,猪岭是整个新建县最偏僻的地方,紧挨着城郊乱葬岗不说,还是各路流民地痞聚集之地,泼皮甚多。
宋来喜亦是贱民之流,时任衙门仵作,虽是官雇的代役人,实则与奴仆、娼优无异。
仵作行人,素来与死尸打交道,遭人诟病倒运。
宋来喜地位低下,一向不受人待见。
宋操并非他的亲闺女。
宋来喜奉命去郊外殓尸,途经乱葬岗捡到一尚在襁褓之中的弃婴。
彼时他已年逾三十,知自己注定老而鳏孤,于是将弃婴抱回了家。
次日又特意去了趟县城,找街上卖字画的老解士取名。
宋来喜点头哈腰,满脸堆笑,老解士收了他二十个铜板,方才慢悠悠的在纸上写了个“操”字。
他道:“贤操也,乃德行兼备之意。”

宋来喜高高兴兴的领了字,回家后越看宋操越是欢喜,又给其取了个乳名——兰姐儿。
兰姐儿自幼聪明,是个极爱笑的小孩。
宋来喜对她百般疼爱,自个儿鹑衣鹄面,一副寒酸落魄样儿,却年年给她裁新衣、日日吃蒸饭。
县衙一年到头只有六两银子的俸给,他便想方设法的接那些殓尸殡葬的私活。
宋操五岁时,因公家殓房无人看守,宋来喜为了多领一份俸给,急忙向衙门申领了这份差。
公家殓房在城郊之外,距离乡里并不远,是个搭棚建起来的破庄子,里面全是棺材。
县里无人认领的死尸,命案死者,皆都暂存于此。
领了差,宋来喜晚上需搬过去住。
年仅五岁的宋操开始一个人在家。
她一点儿也不怕。
一则是年岁小,浑然不觉。
二则因家贫,她爹宋来喜又是仵作行,门口路过的偷儿都嫌晦气。
话虽如此,宋来喜每每傍晚离家,总会站在门外,等她拴了门才走。
门栓高,宋操踩着板凳才能够到。
她从板凳下来的时候,金元宝会摇着尾巴上前,激动的舔她手。
金元宝是一只黄犬,眼睛圆圆,鼻头湿润,憨厚可爱。
家里无人时,宋操才会将偷偷留给它的半碗蒸饭拿出来。
宋来喜向来以饘粥度日,把蒸饭省给闺女吃,哪曾想闺女会省了喂狗。
然而金元宝是宋操唯一的朋友。
猪岭人情淡薄,风气殊焉,邻里之间鲜少往来。
金元宝与宋操一同长大,相互陪伴。
晚上屋里漆黑,金元宝睡她床边,一人一狗酣睡好眠。
宋操很爱金元宝,也爱她爹宋来喜。
她在逐渐长大,宋来喜在逐渐变老。
他逢人便笑,总是习惯了卑贱和点头哈腰。
那双摸尸验骨的手,会熟练的烧柴煮饭,给闺女梳整齐的羊角辫。
宋操很机灵,同她爹一样爱笑,只她面上笑的天真烂漫,眼睛里又总含着几分狡黠。
七岁时,她已然学会了蒸饭和炒菜,还会烙饼子。
逢年过节拿刀杀鱼也不在话下。
宋来喜回家能吃上热乎饭,感动的直用袖口抹泪。
他道:“爹这辈子值!活着能吃上闺女做的饭,死了还能有闺女埋,幸哉。“
宋操:“你别死,我可不埋,死了我把你扔河沟里!”
宋来喜:?
衙门有命案时,宋来喜常在殓房忙活,宋操怕他饿肚子,会拎着竹篮,带金元宝走上三里地去送饭。
郊外庄子杂草丛生,破破烂烂,总是停放很多尸体。
天冷时还好,三夏时节,屋内尸臭经久不散。
县衙来的两个差役叫苦连天,在院子里躲懒不说,还吃光了宋操送来的饭菜,眯着眼睛剔牙:“小孩,下回记得给你三个爹多盛点饭,这点儿不够吃,还有别总是炒梢瓜,一点荤油都没有!”
“对,炖点肉,再拎一坛子酒,你爹喜欢喝!”
两个差役说着,哈哈大笑。
宋操恼火的看着他们,怀里揣着给爹留下的一个烙饼,转身进了屋子。
屋内只有宋来喜在忙活,尸臭之中混淆着烧醋的酸味,宋来喜以布条蒙着口鼻,验尸时身边连个帮手也没。
宋操熟练的打开行当箱,将用皂角和醋熏过的布条系在脸上,走过去给他打下手。
宋来喜看到她,立马急了:“祖宗哎,你咋又来!快回家去,你一小丫头总往这种地方跑,将来还要不要嫁人。”
宋操不听他的,笑嘻嘻道:“一会儿!我一会儿就回!”
这“一会儿”,最后总会磨蹭到宋来喜摸完了尸。
仵作行,又称恶行户。
宋来喜摸尸的手艺是世承下来的。
他家祖上也曾富裕过,做的是棺椁生意。
到了曾祖那辈没落了,为了混口饭吃,才做起了仵作行。
有道是新生之犊,无求其故。
作为宋来喜的闺女,宋操是见惯了死人的。
她曾经误把宋来喜带回家的一截人骨当了烧火棍使,知道是什么之后,因为用的顺手,还追问她爹能不能继续给她使。
宋来喜穷酸晦气,人人对他避之不及。
偏闺女是个胆大又话多的,在他摸尸时喋喋不休,总好奇的问东问西。
宋来喜让她别问,她眼睛一瞪,犟的像驴:“就问!”
宋来喜一向拿她没辙。
仵作行有个口诀——
子午卯酉掐中指,辰戌丑末手掌舒,寅申巳亥拳着手,亡人死去不差时。
摸尸经验,能大致推算出尸体死因和死亡时辰。
那些已经烂掉的尸骸,凭借骨头和毛发,还能推算性别和年岁。
宋操人小鬼大,常感叹一个“妙“字。
宋来喜顿感揪心,对她道:“城里的刘坐婆,因给衙门装殓过几回女尸,都没人肯找她接生了。”
“恶行户沾不得,闺女,待你年岁大些,爹攒了钱送你去县城绣坊做学徒,把这手艺学会了,将来能找个正经人家。”
2
十岁之前,宋操有想过,爹口中的正经人家是什么人家。
许是街上杀猪的赵屠户家,乡里卖豆芽的王小棍家,县城给官老爷做仆役的孙大家。
总归不会是卢寺甲或詹世南家。
卢寺甲与詹世南约莫同岁,一个是猪岭乡保正之子,地方恶霸,自幼为非作歹。
另一个是天煞孤星,出生后接连丧父丧母丧兄,后又克死了收养他的大伯一家。
卢寺甲是个天生的坏种,仗着他爹的名号,拉帮结伙,整日惹是生非。
但他没惹过詹世南。
詹世南又名詹阿弥,人称弥哥,是个剑眉星目的少年郎。
他虽生了副端正模样,骨子里却是个十足的狠人。
猪岭乡龙蛇混杂,曾有个逃窜至此的流犯,在此地改头换面,自称是东京中贵人的干亲,嚣张至极。
此人绰号九头蜫,坑蒙拐骗,欺凌乡里,一度为市井之害。
可因他名声在外,手下蜫蚑多杂且心狠手辣,连卢寺甲的保正爹都对他客客气气。
后来不知怎么,九头蜫的人打劫了詹世南,抢了钱不说,还差点把人打死。
此事过去月余,忽有一日九头蜫在城西集市的勾栏听曲儿,詹世南悄无声息,腰间别了把斧头就杀过来了。
他二话不说,挥出斧头,把九头蜫砍成了无头蜫。
血溅了一脸,少年眼眸黑沉,面容冰冷又凶狠。
一旁的妓子直接吓晕了过去。
后来他被官差抓获,扭送到了衙门。
牢里关了一段时间,又给放了。
因为此事惊动了洪州府,府尹派去东京的差役回来后说,九头蜫是中贵人的干亲不假,但其在京中犯了案,早被判了流放,中贵人放了话,他早该死了。
詹世南杀九头蜫时,十四岁。
他运气好,又回到了猪岭乡。
并且自此之后,没人再敢招惹他。
宋操之前从未想过自己会与他产生交集。
她与宋来喜生活在猪岭乡,因仵作闺女的身份,连带着被人嫌晦气。
正因如此,她平安无事的长到了十岁。
这年宋来喜攒了笔银子,说不久之后便能送她去绣坊做学徒。
可惜还没等到那一日,宋来喜便死了。
宋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半年前,她去郊外殓房给爹送饭,不慎碰到了卢寺甲等人。
卢寺甲看上了她的狗,让宋操送给他剥皮吃肉。
宋操踢了金元宝一脚,让它赶紧跑。
金元宝跑了,卢寺甲十分恼怒,骂骂咧咧将她揪到路边打了一顿。
他们人多,宋操老老实实的挨打,抱着头不曾反抗,本以为这事也就过去了。
可其中偏有一淫棍,劝住了卢寺甲,盯着她笑:“老宋头的闺女年岁不大,长得可水灵,比瓦子里的雏儿好看,打伤了多可惜。“
卢寺甲停手,紧跟着笑了。
宋操起身便跑,结果被他们围追堵截,抓住脚踝硬拖了回去。
她拼尽全力的哭喊,打骂,挣扎。
直到跑远了的金元宝,将她爹宋来喜领了过来。
宋来喜窝窝囊囊,最懂摧眉折腰。
他冲上去护住了惊惧不已的闺女,向卢寺甲等人跪地赔笑——
“各位爷,兰姐儿年龄小,不知是哪里得罪了你们,她不懂事,我老汉替她向你们赔罪,放过她吧。”
以这帮人的行径,是压根不把宋来喜当人的,卢寺甲一脚踹在了他的胸口上,骂道:“滚蛋!”
宋来喜从地上爬起来,谄笑着去抱他的腿。
“小官人,且听老汉一言,我家自太公那辈起便是仵作行,当年你翁翁过世,还是我给殓的尸,咱们有这般的缘分不是。”
“死开!*娘的你**在说什么屁话!”
卢寺甲年少气盛,又一脚踹在了他胸口。
宋来喜爬起来,又谄笑着去抱他的腿——
“此地距离殓房不远,衙门差役尚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小官人今日就发发慈悲,饶了我们吧。”
不远处,金元宝冲着他们狂吠,身上的毛都炸开了。
谁都知道,新建县令吴庸,是个平庸之辈。
他已近不惑之年,在此地当了十几年的官,稳如老狗,靠的便是那份谨慎。
他整日忙忙碌碌,看着像个谦逊的父母官,平日里又会贪点小钱,不痛不痒的收些贿赂。
洪州府尹是他的岳父,对他唯一的要求便是,别把麻烦惹出州里。
吴庸作为县令,对地方保正的要求亦是,别把麻烦惹出县里。
而卢寺甲他爹,作为地方保正,对这个混账儿子的要求亦是如此——
别把麻烦惹出乡里。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县令吴大人的为官之道。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亦是他的为官之道。
所以当金元宝越叫越疯的时候,卢寺甲恶狠狠的又踹了宋来喜一脚,带人离开了。
回去后撑不过半年,宋来喜就死了。
卢寺甲那三脚,踹得他因内伤而胸痹,最后血行瘀滞而亡。
郎中请了,药也煎了,行将就木之际,宋来喜哭着对宋操道:“兰姐儿,爹没用,对不住你,花光了你去绣坊学手艺的钱。”
“可是爹不想死啊,你还小,我死了,你该咋办。“
“兰姐儿,别把我扔河沟里,太冷了,还是挖个坑埋了吧。”
临死之人,面容枯槁似鬼一般,宋来喜因心痛彻背,背痛彻心,脸都是青的。
他一把抓住了宋操的手,艰难道:“你,你去找那詹家的弥哥,就说愿意给他当媳妇儿,以后跟着他过,让他护着你,闺,闺女,听爹的话,你得活下去……”
这是宋来喜的下下策。
虽他是个仵作,但倘若不死,是断不会把宋操许给詹世南这等命带孤寡煞之人的。
十岁的宋操,在爹死后,大哭了一场。
后来她去了县城,找街上卖字画的老解士写诉状。
老解士这次没收钱,只慢悠悠道:“官官相护,告不赢。”
宋操不信,偏要去讨个公道。
公堂之上,县令吴庸问她可有证据?
宋操道:“卢寺甲踹了我爹三脚,我就是人证。”
吴庸摇了摇头: “涉诉之人,不得为证。”
“大人,郎中可以作证,我爹吃了半年的汤药,确是内伤瘀滞而亡!”
“你尚不能证实卢寺甲踹过你爹,又如何能说他的死与其有关?”
吴庸摸着胡子,眼神精明,他自诩公正,道是断案有始有终,命人传唤了卢寺甲进来。
卢寺甲到了堂上就喊冤,一脸实诚:“小侄不曾踹过老宋头,之前是与他见过,也就走路上瞅了他一眼,陈阿六等人皆可为证,难不成隔了半年,他被我当时那一眼瞅死了?”
公堂之上,有衙役哄笑。
吴庸拍了惊堂木:“肃静!宋兰姐儿,你都听到了?“
“无凭无据你跑来击鼓鸣冤,当县衙是什么地方?念你年幼,又值父丧,是个可怜人儿,本官这次便不罚你,你爹既曾是衙门雇役,你便去找师爷领些丧葬费回家去吧。”
“退堂!“
3
宋操带着金元宝躲到了郊外殓房。
她既惊惧又愤怒。
因为离开县衙那日,卢寺甲朝她投来一个阴鸷至极的眼神。
这等睚眦必报的小人,是不会放过她的。
郊野庄子破破烂烂,尸臭难闻,阴沉的棺材板摆满了屋子。
月黑风高,宋操抱着金元宝,蜷在一具棺椁里哭到发抖。
她不敢回家,已经在这里躲了数日。
带来的干粮吃光了,饿的厉害,站起来时腿在打飘。
随后她抹着泪,带着金元宝,一路摸黑去了詹世南家。
月黑风高夜,郊野虫鸣,村西偏僻处的那座小院,形单影只,墙根草秽丛生,一片冷清荒芜。
墙不算太高,宋操先把包袱往里扔,然后费劲的往上爬。
跳下来时,未曾想底下有个破罐子,宋操一脚踩了上去,当下“哎呦”一声,四肢趴地,摔了个狗啃泥。
金元宝听到了动静,急的在外面直叫唤。
屋内的人明显也听到了动静,不多时便燃了灯。
房门打开,那詹家的弥哥提着灯,吊儿郎当的披了件衣裳,半倚着门,挑眉望了过来。
灯烛摇晃的那抹光亮落在他轮廓锋锐的脸上,忽明忽暗。
他仅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但个头高挺,神情淡漠,看上去颇具气势。
头发束的松散凌乱,浓眉挑起时,少年的眸色无比黑沉,望过来的那一眼冷冽似刀子般。
宋操从地上爬起来,在他的注视下,不由得咽了咽口水,略显胆怯的走过去,垂首敛眸,两只手紧张的揪住。
“詹,詹家哥哥,我爹让我给你当媳妇儿,以后我跟着你过。”
宋操没敢抬头看他。
但她能感觉到詹世南的目光盯着她,似在打量。
她心知自己长得不丑,詹世南有孤寡煞的名声在外,寻常人家肯定不会把闺女嫁给他。
她以为这事稳的。
岂料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嗤笑,宋操错愕的抬头,对上的是他不屑一顾的神情。
那皮笑肉不笑的脸上,还明显看得出嫌弃。
少年转身回了屋子。
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宋操的心凉了。
她突然醒悟过来,是她和爹想的太简单了。
现如今整个乡里都知道她得罪了卢寺甲。
卢家是此地的地头蛇,没人敢招惹。
詹阿弥再有本事,也仅是个少年肩,定然不愿蹚这浑水。
他又不是傻子。
宋操哭了,她知道自己不该没皮没脸,可实在是走投无路了,犹豫再三,终是不敢走出他的院子。
不仅如此,她还偷偷打开了院门,把金元宝放了进来。
她抹着泪,心想就抱着金元宝在灶房柴火堆里睡一晚,天亮后她就离开。
结果掀开灶上锅盖,她发现了结焦成块的一层锅巴。
宋操太饿了,那锅巴又香又脆,实在诱人……她吞咽着口水,没忍住,与金元宝一起分食了。
一人一狗后又舀了缸里的水喝,然后才依偎着睡下。
次日詹世南醒来,推开房门便看到这一人一狗,正站在院子里,皆眼巴巴的望着他。
那个眉眼狡黠的小姑娘,怪会演戏的,红着眼眶咬着唇,一副受了极大委屈的样儿。
她抹泪道:“好哥哥,我爹让我给你当媳妇儿,我手脚勤快,什么都会做,你就留下我吧。”
詹世南嗤笑一声,懒得搭理她。
他自顾自的去洗脸,宋操亦步亦趋,殷勤的跟在身后,忙不迭的帮他舀水,甚至还伸出手去,要帮他卷袖子。
脾气冷硬的少年眉头皱起,一巴掌拍在她的手上,凶道:“滚一边儿去!”
宋操立刻收回手,眼圈泛红,可怜巴巴的站在了一边儿。
他没管她,后又去了灶间。
昨晚盛饭时,他分明记得在锅里焖了一层锅巴。
可是掀开锅盖,空空如也,一粒米渣都没有。
詹世南刀子似的眸光,立刻望向了一旁站着的宋操。
宋操不说话,脸一阵青一阵白,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结果因为用力过猛,吹出好大一个鼻涕泡。
詹世南憋了许久,先是没忍住笑出了声,后又神色敛起,凶巴巴的骂道:“哭什么哭!我又没打你,小豆芽一个,还会偷吃东西!你挺能吃啊!给我再做一锅出来!还我!“
宋操以一种奇怪的方式,留在了詹世南家。
他面上冷冰冰的,张口闭口便是 “滚一边儿去”。
可也没动真格的撵她出院子。
这主要是因为宋操确实手脚勤快,洗衣做饭,扫地担水,一刻也没闲着,什么都肯做。
想活命就要脸皮厚,她任由他凶巴巴,始终觍着脸叫他“好哥哥”,笑的可谓殷勤至极,谄媚如 狗 腿 子。
时间久了,那句“滚一边儿去”他便说的少了。
宋操得空将灶间的柴火堆拾掇了下,给自己和金元宝铺了个窝出来,还端盆在院子里洗了个头。
她对詹世南极其嘴甜,想方设法的奉承,而詹世南自幼孤遗,一个人生活惯了,这份殷勤对他来说当真受用。
他每天乐得清闲,懒洋洋的躺在院子里晒太阳,嘴里含着半截草根,枕着胳膊,神情惬意。
他开始主动使唤宋操:“倒杯茶来!“
宋操忙不迭的“哎“一声,进屋拿起茶杯,先到院子里洗干净,然后才倒了水端过去。
詹世南喝茶时,她站在边儿上,脸上堆着谄笑,等着收茶杯。
还不忘把脸贴近了,帮他吹一吹:“弥哥,慢点儿喝,别烫着了哦,嘻嘻嘻……“
詹世南一口茶水噎在喉里,险些喷了出来。
他猛地咳嗽几声,涨红了脸,宋操立马拿出帕子,一边儿拍他的后背,一边儿用帕子给他擦嘴——
“哎呀,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没事吧,我的好哥哥。“
詹世南好不容易缓过气来,看到她一脸的“担忧“与“心疼”,咬牙切齿,将茶杯扔给了她——
“滚一边儿去!少给老子来这套!“
宋操接过茶杯,却并未离开,她欲言又止,觍着脸道:“好哥哥,咱家里没米了。“
詹世南枕着胳膊,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哼了一声。
宋操心虚,声音越来越低:“以后我和金元宝,会少吃一点的……“
金元宝趴在地上,呜咽着表示赞同。
詹世南瞥了她一眼,又瞥了狗一眼,转过身去,再次哼了一声。
次*他日**出了门,回来时拎了一袋米和半袋面粉。
宋操赶忙接过,顺口问道:“哪里来的?“
“偷来的。“
“下次别偷了,被人逮到会把腿打断的。“
“……”
詹世南整日无所事事,宋操很少见他出门,当真以为米和面是他偷来的。
所以她一脸忧心,犹豫再三,对他又道:“弥哥,不如你去县城找份事儿做,今后日子长久着呢,咱俩总不能一直这么过。“
詹世南挑眉,有些好笑的看着她:“咱俩?怎么过?“
“我是你媳妇儿,今后咱俩成了亲,生了娃,日子就紧凑起来了,要早做打算。“
十岁的宋操,一本正经。
詹世南突然笑出了声,少年眸若弯月,眼泪差点飙出来了:“你个小豆芽,懂个屁的成亲生娃,哈哈哈,笑死人了。“
宋操眉头紧锁,不懂有什么好笑的。
她从不认为自己是小孩,从五岁起就已然明白该怎么把日子过下去。
就如同她很早便知,同样是人,分上九流与下九流。
同为下九流,又分草民与贱民。
上九流与下九流,草民与贱民,唯一的公平之处,是大家都只有一条命。
这条命无论高低贵贱,只能活一次。
这是人世间最难得的公道。
所以宋来喜让她好好活下去。
所以宋操想要好好活下去。
正因如此,面对詹世南的嘲笑,她才会不悦的看着他,生气道:“成亲就是成亲!生娃就是生娃!有什么可笑的?!“
这是她第一次冲詹世南发脾气。
自己仍浑然不觉,詹世南先止住了笑,他饶有兴致的看着她,突然伸出手来,一把揪住她气鼓鼓的脸颊——
“不装了是吧?嗯?装不下去了?!“他眯着眼睛,神情危险。
“疼!疼!疼!“
少年力气很大,随手一掐她脸上的肉,宋操疼的眼泪汪汪,含着哭腔道:“哥哥,好哥哥,我错了,再也不敢了,你快松手!“
4
宋操在詹世南面前,主打一个能屈能伸。
时日久了,她也算摸清了他的秉性。
孤遗小儿,自幼一个人生存,常被人欺负。
所以他性情桀骜,喜怒无常,根本不懂如何跟人相处。
那乖张暴戾的脾气,更是谁也不放眼里。
人性向善而欺,那就干脆做个恶人。
所以他十四岁就敢举起斧头杀人。
宋操有些怕他,又很羡慕他。
羡慕他的同时,又有些瞧不起他。
有手有脚的男儿郎,整日却什么也不干,游手好闲,只知道吊儿郎当的躺家里晒太阳。
虽说他每次出门,总能拎袋子米回来,有时还附带几斤猪肉。
宋操认定了那些东西来路不正。
她坚信他是个小偷,回回上街偷人钱财,然后买东西回家。
若是无关紧要的人,也就罢了,偏偏这人是她日后要嫁的人。
宋操不敢说他,心里又憋屈,于是借着给金元宝喂食,敲打它脑袋——
“金元宝,你这辈子是狗,指定是因为上辈子没做好事,你好好想想,是不是偷人东西了?是不是偷了?小洞不堵,大洞吃苦,瞧你现在遭报应了吧!“
“狗有狗样,人有人样,人样不能像狗样,人得站直了身子,顶天立地,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汪!“
金元宝很给面子,汪了一声。
宋操满意的点了点头,刚要继续说教,余光瞥见一旁的詹世南,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她顿时蔫了,结结巴巴又道:“偷,偷就偷了,别偷穷人家的,最好也别被逮到,腿要是被打断了,人就成残废了,以后吃喝拉撒都要让媳妇儿照顾,要对媳妇儿好一点……“
“小豆芽,你过来。”
宋操话未说完,詹世南坐直了身子,一只脚踩着椅子,胳膊搭在膝上,朝她招了下手。
宋操见他神情平静,大着胆子上前,一脸警惕,同时面上又堆着笑:“弥哥,怎么了?”
詹世南突然伸出手去,吓得她转身就跑。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他拽住了她的衣裳,把人往怀里一拉,一把揪住了她脸上的肉。
“骂谁呢?嗯?”
“疼!疼!疼!没骂你,骂我自个儿呢。”
宋操眼泪汪汪,可怜巴巴的望着他:“我是狗,你快放手,疼……”
詹世南冷哼一声,反而加重了力道,眯着眼睛警告她:“你给我老实一点,别张口闭口我媳妇儿,就你?还想打老子主意。”
宋操并不是个好脾气的姑娘,真被他掐疼了,又挣脱不开,于是生气道:“你把我留下了!我就是你媳妇儿!”
“谁留你了?自以为是,你现在就收拾东西,赶紧滚蛋!”
行径恶劣的少年,说翻脸就翻脸,一把将她推开。
宋操没站稳,直接摔在了地上。
她气坏了,从地上爬起来,红着眼睛,愤怒的瞪他——
“詹阿弥!你以为你是谁!谁稀罕跟你一块过!我早就想走了,用不着你撵!讨厌鬼!”
宋操回屋收拾了包袱。
她的东西很少,只有两身衣裳。
出来后费力的抱起金元宝,未看詹世南一眼,她转身离开。
然而出了院门宋操就后悔了。
她根本没地方可去。
此时距离她去衙门状告卢寺甲,已经过了三个月,事实上早在她躲在郊外殓房的时候,她和宋来喜生活过的家,便被人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这也是她当时下定决心来找詹世南的原因。
她已经不敢离开詹世南了,郊外殓房也不敢再去。
傍晚了,眼看就要天黑,宋操拎着包袱,抱着金元宝,站在詹世南的家门口,茫然无措。
她忍不住哭了。
蹲坐在地伤心的抽泣,眼泪成串的往下掉。
金元宝用舌头舔她手,又舔她的脸,最后趴在她怀里,可怜巴巴的跟着呜咽。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那扇关着的院门突然被人打开。
宋操吓了一跳。
惊慌的回过头去,正看到詹世南板着的脸。
那张脸上的一丝懊恼,还未来得及消散。
他与蹲在地上的宋操,就这么面面相觑。
宋操撇着嘴,哇的一声,突然大哭起来。
她从地上爬起来,一下将他抱住。
眼泪鼻涕全蹭他衣服上,埋着脸,宋操委屈的泣不成声:“臭,臭弥哥,我就是你媳妇儿,你又要赶我走,不要我……”
詹世南发誓,他只赶过她这一次,并且话说出口,就已经后悔了。
可他拉不下脸来。
他打从出生便死了娘,后来又丧父丧兄,五岁时江南之地突发饥疫,乡里死了不少人,其中就包含了收养他的大伯一家。
他侥幸存活,后来却被人说是孤辰寡宿,天生的煞星。
詹世南是在欺凌之中长大的孩子,所以冷漠绝情。
宋操之前,从未有人主动靠近过他。
他不知如何与人相处,也认定自己不需要与人相处。
可宋操在的这三个月,叽叽喳喳,对他百般讨好,热情周到。
不管是否出于真心,他总归是心里受用的。
她才十岁呢。
詹世南心想,就是个狡猾的小豆芽,跟她吵什么,没劲。
他此后再未开口撵过她。
但也没说把她当媳妇儿。
而宋操对于媳妇儿的身份,似乎有执念一般。
她摸清了他的秉性,开始气哼哼的有了自己的脾气。
没事就敲打金元宝的脑袋,故意道:“金元宝,你这辈子是狗,指定是因为上辈子没娶到媳妇儿,你好好想想,是不是媳妇儿送上门了,你不要?”
詹世南:?
他起初会气急反笑,对她道:“宋操,你过来。”
宋操压根不上当,撒腿就跑。
詹世南抓不到她,便一把将金元宝摁住,指着它的脑袋道:“狗子,你这辈子是狗,指定是因为上辈子讨人嫌,你好好想想,是不是贱了嘴就跑?”
金元宝呜咽一声,委屈极了——
它觉得这俩人比它更像狗,是真狗。
5
詹世南家中正经三间屋子。
他住了最敞亮的东屋。
西屋略小些,且墙面斑驳,得空修葺了下,他铺了一张木板床,给了宋操住。
能从灶间狗窝搬进屋,宋操很是高兴。
此后她又随着詹世南上街买东西。
她已经三个月没出过门了,眼睛紧盯着四周,寸步不离的跟在詹世南后面,有些紧张。
詹世南见不得这副㞞样,一把将她扯到身前,没好气道:“怕什么!你往前走! “
他分明是个少年郎,可说出的话,硬是使人觉得底气十足。
因为有他撑腰,宋操逐渐大胆起来,后面也敢一个人上街了。
平安无事了小半年,这日她从街上回来,却没想到,半路突然冒出了卢寺甲。
他领着两名恶棍,分明像是等她许久。
果不其然,卢寺甲面容阴鸷,骂道:“小*人贱**,你去衙门告我的账还没算,以为躲起来就没事了?有本事你躲一辈子!”
宋操握紧了手中的菜篮:“你想怎样?!”
“我想怎样?我要你付出代价,要你死!”
卢寺甲狞笑着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襟,将人拖拽在地。
宋操很慌,但她并没害怕。
因为卢寺甲不知,每回她一人上街,因为心里害怕,总会央求詹世南在后面跟着。
她料定了卢寺甲不会轻易放过她。
所以这一日在其动手的时候,路边坡上,果然传来一道阴沉的声音——
“放开她。”
循声望去,那眉眼桀骜的少年,手中的刀扛在肩头,眸光生冷无比,面色森然。
卢寺甲先是一愣,继而冷笑:“詹阿弥,你以为我真的怕你?你算什么东西!姚春娘是个婊 子,你就是她的一条狗……”
他话未说完,詹世南已经从坡上跳了下来,稳扎落地的同时,手中的刀恶狠狠的朝他劈了过去!
宋操听闻过他打斗厉害,但没想到这么厉害。
他竟真的不怕死,手起刀落间,神情凶狠且邪气,嘴角还勾着一抹笑,仿佛含了点趣味在里面。
这世道,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詹世南这不要命的杀法,出手迅疾,刀风凌厉。
他脚下生风一般,追着人砍,卢寺甲和他身边的两个恶棍全都招架不住,只知道跑,屁滚尿流。
卢寺甲吓得哭爹喊娘:“詹阿弥!你敢杀我,我爹不会放过你的!快快住手!”
詹世南根本不搭理他,甚至在其跑开之后,冷笑一声,将手中的长刀对准了他的后背!
宋操脸色一变,上前扑进了他怀里:“弥哥!不要!”
因她这一抱,那长刀抛掷的方向变了,从卢寺甲的头顶堪堪掠过,削掉了他的软裹幞头。
卢寺甲瘫坐在地,披头散发,面色惨白。
他吓的尿了裤子。
身后的两个恶棍,忙不迭的将他架起,一起落荒而逃。
宋操紧紧抱着詹世南,把头埋他怀里,哭了。
詹世南却笑了:“哭什么,他死了不是正合你意?”
宋操连连摇头,仰面看他,眼泪滑落:“可是杀人偿命,他死了,你也会死。”
这话说出口,宋操的眼泪流的更汹了。
当初衙门那一遭,早已使她彻底明白,除了一条命,这世上属于穷苦人家的公道很少,想活命就不得不低头。
她是恨卢寺甲,想让他不 得 好 死,可如果他的死需要搭上詹世南的性命,她不愿意。
所以她哭道:“卢家有钱有势,卢保正不会放过你的。”
詹世南冷嗤:“老子最不怕死,横竖一条命,随他拿去。”
“我怕,我不要你死!我爹说让我活下去,他已经不在了,你要是也出事,我怎么活?“
“好哥哥,为了我你别再杀人了,我怕他们砍你脑袋,我们活下去吧,好不好?“
哭个不停的宋操,鼻子通红。
詹世南看着她惨兮兮的样子,莫名觉得好笑。
又莫名觉得心口一滞。
这世上,竟还会有人求他不要死,不要杀人。
求他好好活下去,不要被人砍了脑袋……
这惨兮兮的小姑娘需要他。
“需要“二字听起来还挺受用,他眼眸眯起,手不由得落在她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别哭了,活下去就活下去!“
6
詹世南从不认为自己是好人。
他冷漠寡情,虽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但亦无什么良善之心。
他生来就在受苦,对这世间充满了厌恶。
可是后来,他开始与宋操相依为命。
并且日复一日,习惯了身边有她。
他懒洋洋的躺在院中晒太阳时,看到宋操在晾晒刚洗好的衣裳,绳条上一件接一件,有他的也有她的。
宋操手脚勤快,见不得家中有藏污的地方,连灶台上的锅盖缝隙,床底下的陈年老灰,都要想尽办法弄干净。
詹世南嗤道:“脏就脏了,有什么可收拾的,你不累吗?“
“不累,我乐意,里外都收拾干净了,才像个家的样子。 “
她一定是太闲了。
金元宝那狗子一度被她洗到掉毛,看到她扭头就跑。
詹世南看着自己屋内,桌椅板凳一尘不染,昨日方拆洗过的被褥,又被她抱出去晾晒……他不由得长叹一声。
然而到了晚上,枕着胳膊,盖着暖和的被褥,闻着皂叶香,他竟开始若有所思。
若非老宋头死了,宋操哪会出现在他家中,为他洗晒被子。
次日醒来,吃着桌上热乎的饭菜,詹世南忍不住想,老宋头死的好。
从前一个人时,他随意惯了,不仅吃住不拘小节,衣服也总是穿到很脏才知道换。
宋操后来常从他身上扒衣服洗,还嫌他头发脏乱,不惜亲自帮他洗头,擦干后束的整整齐齐。
她满意道:“这才像样。“
“像什么样?“詹世南好笑。
“像我未来夫婿的样。“
她笑嘻嘻,得意洋洋,面上是一点儿也不害臊。
詹世南挑眉看她。
彼时宋操十二岁,脸庞白净而秀美,两道弯眉,凤眼稍长,翘起的鼻尖上,还有一颗极小的痣。
生动而张扬,笑起来的样子活像一只狡猾的狐狸。
詹世南觉得有趣,心念一动,忍不住又想,老宋头死的确实好。
小豆芽古灵精怪,心情好的时候,唤他“好哥哥“,嘴甜的能把人齁死。
心情不好的时候,唤他“讨厌鬼“,气到跳脚。
她早已不再怕他,总哼哼着有的是招数对付他。
那些斗智斗勇的烂招,他每次看到都想笑,觉得她沾沾自喜的样子,傻乎乎的。
桀骜少年,终会长大。
她整日张口闭口是他媳妇儿,潜移默化的,他也就认了。
自家媳妇儿,总要学会顺着。
7
宋操早知,詹世南并不是市井小偷。
新建县城很大,最热闹的那家瓦舍勾栏,有个名叫姚春娘的花魁娘子。
她美艳无双,手段了得,深受一干显贵老爷们的追捧。
据闻已至耆年的洪州府尹,也曾是她的入帐之宾。
姚春娘是个八面玲珑的妓子,不仅胆大,还很贪。
她与那瓦舍里的鸨母,明目张胆,在销金窟里做着收敛赃物的勾当。
小到街上的偷儿顺来的,大到大户人家的丫鬟偷来的,山野贼寇抢来的,只要东西好,她都敢收。
因着有人撑腰,当地土豪劣绅她皆不怕。
詹世南是她用来销赃的伙计之一。
他通常几个月才接一趟活,帮姚春娘将收敛的赃物出手。
那些买家皆非等闲之辈,同姚春娘一样,根本不露面,只派遣手下人前来交易。
这也就意味着,一旦出了事,被抓来顶罪的,皆是詹世南这等小喽啰。
詹世南十五岁开始为姚春娘做事,已经干了四年多。
这天他接了最后一趟活,回来后告诉姚春娘,今后不做了。
姚春娘讶然,轻抚云鬓,媚眼瞥他:“弥哥,我不曾亏待过你。“
詹世南冷冷道:“那是我应得的。“
姚春娘让他去交的货,一般都很贵重,所承担的风险自然也高。
要防着买家黑吃黑,还要防着官府拿人。
他身手好,胆子大,做事又稳妥,姚春娘一向最看重。
所以她娇笑一声,手如柔荑,冷不丁的攀上他的肩,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嗔道:“知道是你应得的,我待你怎样你也知道,竟也舍得离开我?“
“放心吧弥哥,有我在不会让你出事的,你跟他们不一样,哪能说不做就不做了。”
她媚眼如丝,一只手探入他的衣襟里,娇笑:“今晚别走了,让我好好疼一疼你,那帮老东西我也伺候够了,咱俩快活快活……“
话音未落,探入衣襟的那只手突然被詹世南握住,他面上冷若冰霜,一把将人推了出去——
“滚!”
姚春娘毫无防备,摔在地上,气得手直哆嗦:“你,你竟敢推我?!”
“糟贱玩意!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就你这臭脾气,除了我谁敢要你!詹阿弥,今日出了这个门你可别后悔!”
詹世南未看她一眼,将钱袋子揣入怀中,转身离开。
街上不远处,宋操正托腮蹲着,已然等了他许久。
见他出来,赶忙上前,一脸急切:“跟她说了吗?你以后不做了。”
詹世南无奈的叹息一声:“说了。”
十四岁的宋操,已然是个精明的姑娘,怕他不高兴,又开始喋喋不休:“我是为了你好,这种活不能干,回回担惊受怕的,姚春娘看着风光,其实自个儿就在狼窝,指不定哪天出事,她自身难保……”
詹世南有时,当真是对宋操刮目相看。
她做事极有分寸,年岁不大,见解却不少。
而且她还很固执,有跟他一样的倔脾气,用了四年时间,最终说服他“弃暗投明”。
回家的路上,她挺高兴,牵着詹世南的手,摇晃道:“弥哥,我如今在绣坊学很好,师傅夸我进步许多呢,再过半年,我也能接活,到时候咱们不愁吃不上饭。”
一年前,因她整日在家无所事事,变态一般将金元宝洗的掉毛,导致金元宝一度抑郁,趴在詹世南脚底下呜咽。
它年龄大了,不想洗澡,实在折腾不起。
詹世南确也看不下去了,问她有没有正经事想做。
那时他手中不缺银子,宋操想起爹曾经说过要送她去学手艺,于是期期艾艾道:“我想去县城绣坊当学徒,成吗?”
当学徒的费用并不低,如若管吃住的话,还要另交一笔钱来。
詹世南不在乎,第二天便领着她,将人送到了县城绣坊。
宋操是带着包袱去的。
晚上又带着包袱回来了。
她为了省钱,声称要在家住,日后每天早起一个时辰去县城。
詹世南感到头疼。
他不得不买了辆驴车,每天早出晚归,风雨无阻,接送她上下学。
白日里县城熙熙攘攘,极是热闹。
驴车停在街口,他在脸上盖了个草帽,百无聊赖的躺在车上睡觉。
饿了就去随意吃点东西,回头接着躺。
直到傍晚时分,宋操会从绣坊出来,走出巷子,隔着老远朝他和那头驴大喊——
“弥哥!驴哥!我来啦!“
詹世南看着她眉开眼笑,一边招手,一边朝他欢快的跑,时不时还蹦两下。
他突然很想打她一顿,不知道自己到底养了个什么玩意。
这玩意坚称驴也是他们家的一份子,对着他叫弥哥,对着驴叫驴哥,这也就罢了,有次竟还问他,反正都是哥,以后能不能叫他“大哥“,叫驴”二哥“。
詹世南被气到了,当下把人揪过来,想打一顿,又不知从哪里下手,于是在屁股上踹了一脚。
踹完这一脚,宋操当晚哭着来找他麻烦。
原是她头一回来了月信,颇是惊慌失措。
她悲愤交加,控诉他心肠恶毒,踹的她血流不止,腹痛难捱。
詹世南憋红了脸,冤枉至极。
他那一脚压根没使劲。
可他理亏,被她抓住了把柄,只好乖乖的去院子里洗她换下来的裤子,并且从此对她愈发的纵容,马首是瞻。
8
宋操一向聪明,但她在刺绣上的天赋委实不高。
初学时,老师傅每每看到她拿针,都止不住摇头。
学了半年的平绣针法,她仍旧连最简单的纹样都绣不好。
后来好不容易绣了个鸳鸯回家,拿给詹世南看,他眉头拧着,半晌才道:“这两只蛆未免太大了些……“
宋操差点气哭了。
但她好面子,在詹世南的追问下,含泪承认了自己绣的是两条蛆。
詹世南百思不得其解,继续追问:“你为何要绣两条蛆给我?”
宋操气不打一处来,跳脚道:“一个你一个我,一起在屎里头撅,行了吧!”
她这狗脾气来的莫名其妙,詹世南被气笑了,说道:“行!你先撅,记得把自己喂饱。”
宋操哭了。
她没敢告诉他,绣坊的老师傅说,若她一直是这样的手艺,便不必继续留下了。
被遣回家,她丢不起这个人。
所以她此后更加认真,在其他学徒陆续去午休时,她抱着针线筐,坐在无人处接着练。
这种情形下,她认识了灵巧。
灵巧只比她大一岁,却已经是绣坊里正儿八经的绣娘。
她娘刘氏是个瞎眼寡妇,年轻时在绣坊做了一辈子的活,后来眼睛熬坏了,便让闺女顶上。
灵巧的绣功随了她娘,活灵活现。
她原是无意间路过,看到宋操坐在屋檐下埋头绣花,不由的探头去看,然后捂着嘴偷笑。
后来她坐在宋操身边,手把手的教她针法技巧。
灵巧长得眉清目秀,不仅性情温顺,还很有耐心。
她与宋操很快成了朋友,常常跑来指点她,二人无话不谈。
宋操勤于苦练,老师傅夸她有进步时,她高兴坏了,当下便去找了灵巧,要请她去街上的摊子吃汤饼。
灵巧笑着答应了。
傍晚时候,宋操和她一起出现在了詹世南面前,伸手管他要钱。
詹世南挑眉道:“钱都没有,还敢请人吃饭?”
他眸中含着戏笑,落在宋操身上,倒是使得一旁的灵巧红了脸。
自那之后,在宋操的带领下,灵巧又与詹世南见过几面。
詹世南模样周正,眉眼锋锐,灵巧一开始对他印象极好,后来打听清楚了,大惊失色道:“兰姐儿,听我娘说,你家弥哥是猪岭乡有名的天煞星,而且他还杀过人,你爹怎会把你许给这样的人,不妥不妥,今后你若嫁了他,还不得被他克死了去!“
灵巧家住在距离绣坊不远的闾巷,那片儿是县城有名的贫民区,她那瞎眼的寡妇娘也是个热心肠,宋操来过她家几回,被她伸出手仔细摸了一遍脸。
后来刘氏拉着她的手道:“姐儿,你爹拎不清啊,那弥哥可嫁不得,赶明儿婶子给你另说一门亲事,你赶快想办法回绝了他,保命要紧。“
宋操哭笑不得,只得耐心向她解释:“我弥哥人不坏,且待我甚好,婶子放心,我生来命硬,他克不死我。“
詹世南对她们娘俩的事倒是一无所知,但他很快亦开始不满。
因为宋操与灵巧关系越来越好,闲暇时受邀去她家里吃饭,总让他吹着寒风在石桥边等她。
詹世南觉得自己对宋操太纵容了些。
自她开始去绣坊学手艺,他整个人便成了她的奴役,成天到晚的守着她,供她使唤差遣。
这对从前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来说,根本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淳化五年,总的对宋操来说,是可喜可贺的一年。
老师傅夸她绣功有进步,她交到了最好的朋友灵巧。
詹世南在她执着的劝诫下,不再与姚春娘为伍,步入正途。
只她不知,姚春娘后来并未死心,又设法找到了詹世南,要他继续为她做事。
詹世南想起自己答应宋操时是起了誓的,因此并未搭理她。
姚春娘最后恼羞成怒,道:“人都道敬其事而后其食,我对你是敬其食而后其事,你却如此不知好歹!弥哥,我倒要看看你在这新建县城,还能混出什么名堂来!“
诚如她所言,詹世南手头上捉襟见肘时,因名声在外,县城里无人敢雇他做事。
彼时宋操方才学成了平绣,针法不算精湛,师傅勉强分给她一些绣活,挣得委实不多。
詹世南想了想,决定去距离县城远一些的豫章寻找机会。
江南西道治洪州,洪州治豫章与新建等县,历数新建地方最大,豫章最繁华。
豫章亦是州府所在之地,多得是达官贵人。
此地距离新建县城约莫半日车程,若前往的话,今后怕是不能常回家来。
詹世南有些犹豫,放心不下宋操,纠结几日方才对她道,今后她可能要搬去绣坊住,因为他要去豫章找事做。
他本以为宋操会难过,再不济会不舍,没想到她爽快的答应了,还喜滋滋的对他道:“我正想搬去绣坊里住,跟着师傅们多长眼,没事还能和灵巧一起去她家,刘婶子虽然眼瞎,但她会擀汤团,可好吃了……”
詹世南看着她喋喋不休的欢喜神情,全然不见对他的不舍,心里突然怪不是滋味的。
他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伸手捏她的脸,稍稍用力,咬牙道:“吃吃吃,就知道吃,你都快把自己吃成汤团了。“
宋操吃痛,同样伸出手去,拼命掐他脸,愤愤道:“你才是汤团!你全家都是汤团!臭弥哥!讨厌鬼!“
9
詹世南走后,宋操搬去了绣坊里住。
她把金元宝暂且送到了灵巧家中。
金元宝如今岁数大了,很是恋主。
宋操离开灵巧家的时候,它紧跟着她的脚步,一副可怜兮兮的神情。
宋操突然就难受了,蹲下来搂住它,哽咽道:“你要听话,弥哥出去讨生活了,咱俩都乖乖的,等他回来。“
绣坊的日子一成不变。
除了接活,宋操还要跟师傅们学钉线绣,灵巧闲暇时会来找她,仍旧是兴高采烈的指点她针法,二人总有说不完的话。
刘婶子擀的汤团确实好吃,她又尤为的热情好客,宋操每次过去都会吃撑。
她每天过的很充实,只有到了晚上,夜深人静,同屋的绣娘睡着了,才会想起詹世南来。
宋操从前总嘴上嚷嚷着是他媳妇儿,可她实际年岁不大,未开情窍,是个懵懂性子。
如今正值豆蔻年华,在詹世南离开后,她方才有了少女心事般,尝到了相思的滋味。
夜里,她习惯了睁着眼睛发呆。
反复想起当初惊惧着投奔詹世南的场景,他凶巴巴的神情,以及后来妥协着为她收拾屋子的身影。
人都道詹阿弥不是好人。
可他藏在骨子里的良善,她皆知晓。
正如当初他一开始便知,若执意将她赶出家去,她定会很快丧命。
弥哥只是名声不好,脾气臭,实则他嫉恶如仇,未曾害过无辜人的性命。
他连对金元宝那狗子都很有耐性。
宋操还想到,他为她收拾的屋子虽小,但后来妆台铜镜,衣箱柜子,物件齐全。
冬日严寒,也只有她的屋里烧火盆,暖烘烘的。
弥哥手头宽裕时,钱大抵都花在了她身上,他待她的好,全然是不求回报,随心随性一般。
宋操甚至毫不怀疑,若她真如刘婶子所说,跑去对他道:“今后我不能给你当媳妇儿了,大家都说你命不好,会克死我。”
他大概也只会愣一下,然后嗤笑一声:“谁要娶你当媳妇儿了,如此甚好。”
他这人,嘴硬的很,而且素来心高气傲。
宋操真真是有些想他了。
她白日里认真的跟着师傅们学钉线绣,打算做一个蹙金的鸳鸯荷包送给他。
这念头冒出来没多久,她才刚开始捻金线,詹世南便回来看她了。
此时距离他离开已有三个月之久,乍一出现在街口,熟悉而俊朗的脸上眼眸含笑,使得宋操愣了神,半晌反应不过来。
街上人声鼎沸,詹世南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见她一直傻愣着,挑眉道:“不认识了?那我回去。“
说罢,他作势就要转身。
宋操大叫一声,激动的跑过去抱住他腰,因为太过兴奋,涨红了脸,拔萝卜似的,竟一把将他从地面上薅了起来。
詹世南:…
“啊啊啊,弥哥!我不是做梦吧!“
萝卜一下被薅起,又瞬间回归地面,宋操沉浸在兴奋之中,卯足了劲,双腿作势下蹲,竟还打算再薅一把。
詹世南直接被她整乐了,按住勒在他腰间的那双手,失声笑道:“行了,街上呢,一天天使不完的劲。“
随后他带着宋操去了馆子吃饭,点了几样她爱吃的菜。
宋操自见到他,便喜不自胜,一边拿着筷子,一边叽叽喳喳有说不完的话,饭菜倒是未顾上吃几口。
詹世南为她夹菜,叮嘱她趁热吃。
宋操美滋滋道:“待会咱们先去灵巧家里接金元宝,然后一起回家去。“
詹世南笑了笑:“不成,我等下还要回去。“
“回哪儿?“
“豫章。“
“啊?“
宋操将筷子含在嘴里,张大嘴巴,一脸失望。
詹世南解释:“我如今在郭郡公府上做事,郡公府规矩森严,我现下只能外出一天,时间上怕是来不及,待下次我多告两天假,再同你一起回家。“
宋操是知晓豫章郡公府的。
那郭郡公是袭封的五等爵,虽无官职,但其贵胄之身,据说便是府尹大人到了他面前,也要揖礼以待。
宋操看着詹世南,惊奇道:“弥哥,你去了郡公府做事?“
“嗯。“
“做什么?“
“能做什么,自然是下人。“
詹世南哂谑,从怀里掏出个钱袋,一把扔在了桌子上,吊儿郎当道:“反正是混饭吃,谁给的钱多,我就跟谁干,总归不会让你饿肚子,喏,这些你先花着。”
宋操拿起钱袋,掂了掂,又打开了看。
里面约莫两吊钱。
这点钱在从前的詹世南眼中,根本不算什么。
可市井上斗米三十文,宋操累死累活的绣帕子,一个月还挣不到一钱。
她感叹道:“郡公府出手真是阔绰,他们可还要人?我也想去!“
詹世南伸出手来,用力揉了下她的脑袋,呵呵两声:“小豆芽一个!你给我好好在绣坊待着,就你绣那两条蛆,还想去郡公府当下人,你以为下人那么好当。”
这话成功把宋操气到了,她站了起来,在詹世南乐不可支的阻挠下,也想去挠他的头——
“闭嘴!别再提那两条蛆!臭弥哥!讨厌鬼!”
闹了这一出,直到詹世南离开,宋操仍是神情愤愤。
他这一走,很快又过去了月余。
宋操盼着他再回来,有些后悔上次分别时,自己使小性子故意不搭理他。
但她同时又觉得詹世南确实过分,她怎么就不配去郡公府做事了?当个下人能有多难?
等啊盼啊,宋操未再看到詹世南回来。
一个月后,她倒是寻了个机会去郭郡公府上。
玲珑绣坊以钉线的蹙金绣最为有名,是一家极大的作场。
恰逢郡公府上的三姑娘生辰在即,郡公夫人想要及早的为女儿缝制一批新衣,点名了洪州最有名的几家作场,让手艺最好的师傅带着绣品纹样过府一趟,供三姑娘挑选。
郡公府的派头自不用说,据闻那位三娘是郡公独女,名唤郭攸,年岁十六,上头有两个哥哥,其自幼便是家中宠儿,真正的千金之躯。
县城出发豫章,绣坊里最擅蹙金绣的女师傅,原只打算带两位小绣娘同去,灵巧便在其中。
宋操一早从灵巧口中听闻此事,立刻跑去找了她。
她绣功不咋,但脸皮厚,能说会道,对着师傅溜须拍马——
“我力气大,师傅便带上我吧,那些布匹纹样可不轻,师傅尽管使唤我来抱,你们的手金贵,粗活全都由我来!我愿意为师傅当牛当马!“
灵巧在一旁捂着嘴偷笑,帮她说话。
女师傅很是被她们缠了几日,最终同意带上了她。
10
宋操初见郭攸,半晌移不开眼。
灵巧和另一位小绣娘亦然。
郡公府七拐八绕,她们在下人的带领下,到了一处雕栏玉砌的园子。
那偌大的园子里,百花争艳,蝴蝶纷飞。
妙龄少女们窄罗衫子薄罗裙,腰身款款,正巧笑倩兮的拿着网子捕蝶,场景飘然若仙。
围在中间的那位小娘子,一身轻软绫罗,披帛绕肩拽地,梳的是云尖巧额,鬓撑金翠,粉若桃花的脸上,光艳动灼。
郭攸天真烂漫,面上梨涡浅浅,穿着打扮似仙女一般。
郡公夫人亦是雍容华贵,坐于一旁看着她们玩闹,笑着同身边的仆妇讲话。
见下人们领着宋*她操**们过来,郡公夫人朝不远处的女儿朝了下手,温声唤道:“三娘,你来。“
郭攸在她的示意下,翻看了绣品纹样,娇嗔道:“这些我瞧着都好,很是喜欢,母亲便做主都要了吧,秋玉和慧儿她们每人也给裁两件,还有罗袜,也交由她们来做,常家庄子的太俗套,罗袜也要蹙金绣的样式。“
宋操有些吃惊。
蹙金绣的一双罗袜,少则也要两吊铜钱,郭攸毫不在意,给身边伺候的一帮丫鬟们全都安排上了。
郡公夫人满脸笑意的看着她,竟依允了。
郡公府的买卖,果然成了就是大手笔。
女师傅极是高兴,连声谢过郡公夫人和三姑娘,忙让灵巧和另一位绣娘为园子里的丫鬟们量身形尺寸,场面顿时又热闹起来。
宋操抱着一堆布匹纹样,老老实实的站在一边,用余光打量郭攸。
虽然师傅叮嘱过,到了郡公府要谨言慎行,不可直勾勾的盯人看。
可宋操没忍住,满园子里的花儿也比不上这位郭三小姐芳香芬烈,尤其是她脚上还穿着花靴弓履,小巧玲珑。
宋操生于市井穷乡,生平所接触的姑娘家皆如灵巧一般,比不过养尊处优的大家闺秀,自然也不必在幼时以帛绕脚,缠成这看似纤丽的模样。
她第一次见人穿花靴弓履,有些好奇罗袜之下,那双脚到底长什么样?
郭攸正笑着趴在母亲肩头撒娇,看到宋操盯着她的鞋看,不由的来了兴趣,歪头问道:“你叫什么?多大了?”
宋操回过神来,意识到她在问自己话,于是老实回答:“回姑娘话,我叫宋操,十五了。”
“宋操?是操劳的操?“
“不是,是贤操的操。“
“哈哈哈,你真有趣。”
郭攸笑意盈盈,声音中含着几分娇俏:“你长的也好看,可愿意留在府里做我的丫鬟?”
宋操愣了下,一瞬间脑子有些懵,感觉就像做梦似的。
她知晓弥哥就在郡公府,反应过来,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三姑娘,我愿意!”
可关键时刻,她尚未开口,那郡公夫人伸手点了下郭攸的额头,笑道:“满园子都是你的人儿,还不知足,连人家绣娘也要拐,以后谁来给你做衣裳穿?”
郭攸吐舌,遂作罢,竟不再提。
宋操微微失望,心下仍在悸动难平,这厢郭攸转而又想起了旁的事,对郡公夫人道:“前日听闻桥街的首饰铺子有外来商客卖玉石,如猫儿眼睛一般,母亲带我去看一眼?”
“何必如此麻烦,便让人寻了去,差铺里掌柜带到府里给你相看。“
“不,我要亲自去挑选。“
“不成,我瞧着你看玉石是假,想出府闲逛是真。“
“哎呀母亲,求你了,我带着帷帽出门,就去看那玉石一眼,绝不摘下,我发誓……“
郭攸撒娇,复又摇晃郡公夫人的胳膊。
央求了许久,郡公夫人才应允下来,叹息道:“那便再依你一次,成日的想往街上跑,你父亲知道了又要诘责我惯坏了你。“
“多谢母亲!“
11
宋操等人离开的时候,正值郭攸和郡公夫人要出发桥街。
她们身边乌泱泱跟了许多人。
马车候在大门外,宋操与灵巧站在一边,如府里的下人般,很懂规矩的让道。
她的眼睛瞄啊瞄,四处打量,期盼着能在人群中找到弥哥的身影。
师傅等下就要带她们回去了,这趟时间紧迫,要赶在天黑前回到县城,好不容易来了郡公府,见不到弥哥,她有些心急。
身前站了位郭攸园子里的丫鬟,宋操忍不住伸手,拽了下她的衣裳——
“姐姐,你们府上可有一位姓詹的小哥,他高七尺八寸,眉黑直,眼睛圆睁,猪胆鼻子,长相极好,就是性子颇孤傲……“
宋操自顾自的问话,声音急切,那丫鬟回头,却是不耐烦的翻了个白眼:“你可知郡公府仆役有多少?若要找人,去问管事,我哪里知道。“
宋操有些失望,灵巧拉了拉她的手,以示安慰。
她自知这趟是见不到人了,泄了气,低垂着脑袋站一旁,将目光又落在了郭攸的那双花靴弓履上。
戴着帷帽的三姑娘,提起裙摆,在贴身丫鬟的搀扶下,正欲上车。
她将一只小脚踩在了马夫的背上。
宋操愣了下,她看着那单膝跪地的年轻马夫,有些回不过神。
直到灵巧在她耳边惊呼:“是弥哥!那人不正是弥哥?“
是他。
他穿着下人的衣裳,半跪在地,压低了身子,全然看不清面上表情。
三姑娘率先上了马车,雍容华贵的郡公夫人在其后,抬脚也踩在弥哥背上。
她颇是身宽体胖,因而下脚极其用力。
宋操看到弥哥一动不动。
他低垂着头,撑在地上的手掌和身子,全都紧绷。
是稳如磐石的人形杌凳。
她心口一滞,突然难受至极。
此刻也终于信了他的话,郡公府的下人确不好当。
诚然他们出手大方,动辄给人打赏。
宋操知道,做了下人就要守规矩,规矩就是寄人篱下,当一条听话的狗。
可那条狗怎能是弥哥呢?
他桀骜不驯,一身傲骨,曾谁也不放眼里,天不怕地也不怕。
她未曾见他低过头,所以觉得难以接受。
那日宋操没有跟着师傅回县城,而是选择一路尾随郡公府的马车,去了桥街。
灵巧欲言又止,知道她会去找詹世南,叮嘱她注意安全,遂与师傅说道了一番,先行回去了。
宋操从未时跟到了日落。
直到戴着帷帽的郭攸,同母亲离开首饰铺子,折返回去。
宋操跟回了郡公府的大门外,远远的看着她们又踩着弥哥的背下了马车。
然后在一群侍从的簇拥下进了府。
而她的弥哥,需驾驶着马车,绕去另一条街的后院入府。
他面容平静,刚挥了下绳,没几步便看到站在前方拦路的宋操。
詹世南眼中先是不敢置信,接着眸色一紧,飞快的跳下马车,走上前去:“你怎么在这儿?谁带你来的?”
他声音急切,紧蹙眉头。
宋操上前抱住他,突然开始失声痛哭:“你跟我回家!我要你跟我回家!”
那晚詹世南没有回郡公府,而是带她去街上找了家客栈住。
刚一进屋,宋操便又抱着他不放,眼泪打湿了一片衣衫。
她哭哭啼啼,委屈的几乎说不出话来:“我,我不准!不准她们踩你的背,我不准……“
詹世南紧抿着唇,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笑道:“就为这事?人役不耻为役,别人做得,我自然也做得,踩一下背而已,又不是不给钱,你委屈什么?”
“我不准!别人是别人,你是你,你以前不这样。”
“呵,那你可太霸道了些,既不准我做自己擅长的勾当,又想让我挺直了腰杆赚钱,这条道本就难寻,你还不许我低头赶路,不低头的话,我怎么看清脚下的路?“詹世南伸手为她擦泪,忍不住揶揄。
宋操突然察觉他比从前变了好多,她竟不知他那一身傲骨,是何时被磨平的。
年岁雕琢,世事淬炼,大抵每个人都会改变。
诚如他所说,低头赶路,不低头,又怎能看清脚下的路?
她自是不知,人在一无所有时,自然无所畏惧。
可一旦有了需要守护的东西,便会审时度势,向世事妥协。
但凡有所希图,便不可能永远一身傲骨。
所以他揉了揉宋操的头,垂眸看她,温声道:“都说千淘万漉始得一金,找到那条道之前,你得允许我低头赶路,否则不上不下的悬着,屎都吃不上了。”
宋操把头埋他怀里,哽咽:“怎么吃不上,茅坑里到处都是,你可以随便吃。”
詹世南嘴角一抽:“嘴又欠了是吧?”
宋操抬头,眼泪汪汪:“是的,就欠了,怎样?”
她之前哭的厉害,稍长的眉眼微微挑着,翘起的鼻尖泛着红,活像一只委屈巴巴的小狐狸。
小狐狸牙尖嘴利,总能把人气到。
詹世南看着那张噘起的嘴巴,红润润的唇,以及她漆黑眸子里,那不屈的犟,觉得好气又好笑。
他一时心痒痒,捧着她的脸,惩罚似的低头咬了下她的唇。
宋操瞪大了眼睛。
他竟敢咬她!
她瞬间被激起了斗志,踮起脚,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开始以牙还牙。
詹世南原只是轻咬了她一下,随后已然松开。
结果宋操这个倔驴,坚决不服输,不依不饶的凑上去就咬。
她胡乱的啃他嘴巴,如啃香瓜一般,垂涎欲滴,大快朵颐。
詹世南原有的那点旖旎心思,被她生猛的放大,虽然她啃的有些疼,且毫无章法,口水湿哒哒,他整个人仍是激动的止不住战栗,有些招架不住。
岂料就在他搂紧了她腰时,舌尖骤然一痛,尝到了血的腥甜味。
回过神来,宋操已经推开了他,洋洋得意道:“咬疼了吧?活该!让你说我嘴欠!”
詹世南用手背拭了拭舌尖上的血,心情颇是复杂的看着她,最终没忍不住,伸手一把按住了她的脖子,拘到怀里咬牙切齿道:“宋操,你真是一点亏也不肯吃啊。“
12
去郡公府当马夫之前,詹世南原是找过别的事做。
他年轻力壮,又生了副好相貌,那些茶楼斋馆都很乐意雇他。
可他们给的工钱太低,他实在瞧不上眼。
后来倒是有家标行的老师傅看中了他的身手,想让他跟着学走镖。
商贾押运,多为白银,因是刀口舔血的活,给出的工钱很高。
詹世南不怕危险,他怕的是山高路远,商队带着货物走岭南,冬春里出发,到了秋末也不见得能回来。
他放心不下宋操。
为五斗米折腰,先屈身于人,是他反复斟酌,咬牙做出的决定。
他不会一直在郡公府做马夫。
然而宋操的出现,始料未及。
被她看到那些,说不难堪是假的。
宋操终是有些小孩心性,在客栈哭哭啼啼,天亮时又抱住他的腰,死活不准他再回郡公府当马夫。
她道:“我爹活着的时候,便处处遭人冷眼,我从小就看着他低头哈腰,动辄给人跪下,我不愿意这样,我难受。”
"好哥哥,我知道人役不耻为役,可我就是不想这样,我不想这样活,即便是蝼蚁,我也想做挺直腰杆的那只,所以我们不做了,回家成吗?"
她一哭,詹世南便心软了,反手将她搂在怀里,摸了摸头:“成!那不做了,我们回家去。"
宋操年龄比他小,可她说出的话,他终都会听。
回猪岭乡不久,她又做出了一个决定,对詹世南道:“我其实根本不是当绣娘的料,从前总嘴硬,怕你笑话我,弥哥,我想清楚了,即便是待在作场一辈子,我也挣不到几个钱,此地没有咱们的道,我们离开吧,去外面闯一闯。”
詹世南有些讶然。
人常道故土难离,尤其是对平民百姓而言,除非到了逼不得已的境地,没人愿意走出去颠沛流离。
更遑论这世间女子,衣食温饱,安然无虞,已经是顶好的活法。
宋操纵然是绣功不咋,在作场也可有一条好活路。
走出去就不一样了,前路未知,焉就比现在好过?
詹世南没有立刻回应她,他说需要想一想,斟酌一番。
宋操点点头,也不逼他立刻答应,每天依旧高高兴兴的去绣坊。
他斟酌了月余,期间也没闲着,没事就去郊外乱葬岗附近的林子,用套索陷阱捕野鸡野兔。
运气好的话,还会捕到獐子和狐狸。
傍晚去接宋操,顺便将猎物带到县城给卖了,也能挣些银子。
偶尔他也会炖只野鸡,焖个兔肉,给宋操解馋。
宋操总一边嚷嚷着太残忍了,一边流哈喇子,吃的津津有味。
她还不忘叮嘱詹世南:“金元宝年龄大了,啃不动硬骨头,弥哥你下回记得炖煮时间久一点。“
詹世南一巴掌拍在她脑袋上:“怎么?不嫌残忍了?“
宋操起身,气哼哼的伸手挠他:“又打我头?!看招!“
她两只纤细的手腕,总能一把被詹世南握住,整个人往他身上压,闹着闹着,便发现他幽深且含笑的眼眸,似一泓清洌的泉水,漾着她气急败坏的脸庞。
她的双手被他紧握着高举,人扑在他怀里,奋力抬脚,凑上去刚好与低着头的詹世南脸贴着脸。
屋外天黑,淅淅沥沥下着雨。
灯烛轻晃,芒光晕黄,悄无声息的颤动。
桌上未吃完的炖汤,仍旧袅袅的升腾着热气,香味扑鼻。
金元宝趴在地上,专心啃着属于它的肉骨头。
宋操紧贴着詹世南的脸,咫尺的距离,眼睛越瞪越大。
她道:“弥哥,你眼睫怎的这般长?“
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有浓的眉,深邃的眸,以及黑如鸦的长睫。
詹世南一动不动的看着她,素来清冷的眼睛显得温润,顾盼生辉间,他缓缓将额头抵在宋操的额上,鼻息相抵,垂下的睫毛一下下触碰在她眼睛上。
“那你喜欢吗?“
“……喜欢。”
“喜欢就好。”
他失笑,自胸腔发出的揶揄声,如春风化雨。
宋操被抵着额头,承受着他下压的力道,双手又被紧握着举起,腰一直往后弯,脚一时没站稳,差点仰在了地上。
关键时刻,詹世南一把搂住了她的腰。
她的手没了束缚,立刻攀住了他的脖子。
詹世南顺势将头埋在了她脖颈处,抱了一会儿。
他的眼睛故意眨啊眨,长睫像拂在颈窝处的两根羽毛,掸啊掸。
还张嘴咬了她脖子一口。
宋操笑个不停,一边儿缩脖子,一边儿伸手揪他耳朵:“痒,痒死了!别咬!“
因在求他,她声音不自觉的染了几分娇嗔:“好哥哥,别闹了,快松开。“
詹世南仍旧将脸埋在她颈间,闻言闷笑出声。
他的手在她腰间收紧,道:“那我松开,你不准报复回来。“
宋操受制于人,连连点头,应允下来。
结果正如詹世南所料,他刚一放手,宋操瞬间变脸,猛虎出击一般,阴险的朝他扑了过去——
“你都说了我不能吃亏!还敢咬我!“
她呲牙咧嘴,朝着他的脖子奔去。
詹世南的手一把捏住她的脸颊,稍一用力,她便张着大嘴,不能动弹了。
她含糊不清道:“我错了,不敢了,快松开。“
“你什么德性,我会不知道?“
“好哥哥,我发誓,绝不咬你脖子。“
“呵,我能信你吗?“
“能!“
詹世南好笑的看着她,复松了手。
结果又如他所料,坚持不过一瞬,宋操一脸正色的神情,突然一变,再次狰狞着朝他扑了过来——
“看我不把你的嘴巴咬出血来!“
屋外雨势渐大,屋内灯烛轻晃,很快又响起了宋操含糊不清的沮丧声:“我错了,不敢了,快松开。“
“这次是真的,弥哥,你再信我最后一次!“
“我发誓,若再敢动手,我就是狗!“
桌子底下,啃完肉骨头的金元宝正在睡觉,闻言支起了耳朵,又眼神鄙夷的摇了摇头。
13
雨夜过后,院墙塌了个豁口。
詹世南将宋操送到绣坊后,回到家中和了泥,将墙头垒好。
而后他去了郊外的林子,在布下的套索陷阱里捉到了一只野鸡。
傍晚时候,他赶车去了县城,先是将野鸡拎到酒楼里给卖了,继而照例去了绣坊对面的街口,等着宋操出来。
想来是这段时日过的安逸,他与宋操暂时都未再提出去闯荡之事。
街口人声鼎沸,对面卖汤饼的摊贩,正将面团挼成拇指宽,二寸一断,浸于水盆之中。
而后又极其熟练的捞出,用手挼成薄片,扔入沸锅煮熟。
詹世南倚着车架,兴味盎然的看着那摊贩忙碌,从热气腾腾的沸锅里捞出面片,三两下盛在碗里。
这俗世的烟火气,摊贩脸上的笑,令他有一种功不唐捐的安宁感。
詹世南不信命,从前村里人总说他是天煞孤星,他觉得十分可笑。
人活一世,本就各自为营,来时空索索,去也赤条条。
但凡穷泉骨,皆是薄命人,死便死了,未尝不是一种解脱,何苦还要怪别人。
因为坚定的认为生既是苦,苦等于空,所以他不怕死,向来无所畏惧。
可如今不一样了,他变得俗气,惜命,希望能与宋操在这人世间岁岁相守,安定无虞。
人最容易被温暖所牵绊,他在街口等着那个即将朝他奔赴而来的姑娘时,忍不住想,若时间能永远定格在这一瞬,他也算是有福之人了。
可那日还没等到宋操出现,街上便突然有人大喊——
“死人了!春风楼的花魁娘子方才跳楼摔死了!”
周遭赶去看热闹的百姓很多,詹世南想了想,也起身跟了过去。
仔细说来,他与姚春娘分道扬镳已有一年之久。
姚春娘虽是个心高气傲的妓子,从前对他倒也算客气,他帮她做事时,她出手大方,从未少过他的银子。
后来因宋操不许,二人分道扬镳时生了龃龉,姚春娘虽然恼怒,放了好几次狠话,但却不曾真的报复过他。
詹世南想不通,姚春娘为何会跳楼,他自认为还算了解她,这姐胆大妄为,又贪图享乐,她自恃貌美,人也聪明,在一众显贵老爷们的追捧下过的春风得意,断没有寻死的理由。
挤进人群时,姚春娘的尸体正倒在血泊之中,瞪着大大的眼睛,头都栽断了。
詹世南蹙起眉头,上前一步,蹲在尸体旁,伸手翻看了下她的脖子。
果不其然,下颌骨处,他发现了两道极深的指印。
她的头不是栽断的,而是被人拧断的。
詹世南的目光望向了瓦肆三楼的窗台,随即又扫向人群,很快起身离开。
他并不关心姚春娘究竟是怎么死的,县城发生的命案,自有衙门来管。
他只是在人群之中看到了一个熟悉且慌张的身影。
那男子约莫二十出头,个不高,绰号痦子,是为姚春娘做事的伙计之一。
詹世南在一处僻静无人的巷口堵上了他,尚未开口说话,痦子先惨白着脸,情绪激动道: “弥哥,快逃命去吧,出事了,这次咱们全完了。”
从他口中,詹世南得知,姚春娘不久前低价收了个妆奁,做工精美,上面镶满了宝石。
她与那瓦肆鸨母爱不释手的端量时,无意中发现妆奁底层板子里,藏了个账本。
这账本据闻是大名府一官员所丢失,里面记载了朝臣*取盗**军饷之事。
东京陪都大名府,为控扼河朔,抵御外邦的咽喉要地,此账本所涉及的秘密,直接吓坏了姚春娘和那瓦舍鸨母。
心惊胆战之余,她们决定尽快将妆奁转手,装作不知情的甩掉这块烫手山芋。
姚春娘很快找到了愿意接手的买家,同其他收来的赃物一道,让手底下的伙计匆匆交了出去。
她以为这事过去了,却不想那瓦舍鸨母,瞒着她将账本偷藏了起来。
鸨母不似她这般天真,想着账本已经过了她们的手,日后若招来祸端,姚春娘或许还有人愿意护着,万一将事情全都推到她头上,她是必须无疑的。
越想越害怕,她便咬牙偷了那账本,想当做自己的保命符。
直到那买了妆奁之人死讯传来,鸨母第一时间收拾了行囊,偷跑了。
姚春娘慌了,如那鸨母所料,她以为与她相好的那些显贵之中,定会有人出面护着她。
却不想关键时刻,那帮听到风声的大老爷全都紧闭府门,压根不给她面见。
最后这自恃清高的妓子,因交不出账本,被人拧断脖子从窗台扔了下来。
而她手底下帮她做事的那几名伙计,也接二连三的被杀。
詹世南虽早已与姚春娘分道扬镳,却从痦子口中得知,她手里有一张为她销赃的伙计名单,上面一直有他的名字,并未抹去。
那名单早就不见了,姚春娘没死的时候,痦子找上了她,她吓得失魂落魄,告诉他没法子了,眼下只能各自保命。
痦子浑身颤抖,对詹世南道:“这,这是要斩草除根,将咱们全都灭口……”
詹世南眉心直跳,他二话不说,转身离开了。
街口处,宋操正在车前等他,东张西望。
他上前拉住她,未等她说话,先道:“宋操,我要离开一段时日,这段时间你先住在绣坊,不要回家。”
宋操方才听说了姚春娘的死讯,一脸凝重:“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詹世南来不及解释,他警惕着四下环顾,很是害怕会连累到宋操,摸着她的头,严肃道:“记住我的话,不要离开绣坊,我会回来找你的。”
14
詹世南走的很匆忙。
宋操心急如焚了几日,除了姚春娘的死讯,并未打听到旁的消息。
县衙的反应倒是如常,就好像姚春娘真的是跳楼自裁,将人收尸掩埋,也就作罢。
宋操知道有猫腻,但她不知到底是什么猫腻。
詹世南话未说清楚便离开,她心急之余,想起了金元宝还在家里。
若是从前,金元宝离了人还能有活下去的可能。
可它如今已经是条老狗了,不仅牙口不好,还经常因后腿无力,只能趴着。
宋操没办法不管它,她决定天黑以后,偷摸着回乡,将金元宝带到县城。
亥时,将自己捂严实之后,宋操翻墙离开绣坊,并藏了把刀在身上。
然后一路狂奔。
回到乡里的时候,她摸黑进了家门。
像个小偷似的,猫着身子,轻唤金元宝的名字。
可令她万没想到的是,屋内突然冲出一人,猛地将她抱住,狞笑出声:“哈哈哈,总算逮到你了!小*人贱**,看我今日不整死你。”
是卢寺甲。
姚春娘的死,像是戏曲开了锣,镗镗一响,各方妖魔鬼怪全都登了场。
这戏曲属实是有些混乱,如卢寺甲,一直记恨着宋操,也记恨当年詹世南的刀,削的他屁滚尿流。
他想报复,苦于没有机会,又惧怕詹世南那不要命的架势。
直到姚春娘死了,他听闻为她做事的伙计,也接二连三的出了事,打听到詹世南同样没了踪迹,顿时来了精神。
宋操住在绣坊,他不好下手,于是派人紧盯着。
得知她这晚回了猪岭乡,他高兴极了,当下带着两名恶棍,提早的在她家里等着。
宋操被他一把抱住,从背后按在了桌子上。
她尖叫出声,拼命反抗,然后卢寺甲抓住了她的头发,将她的脑袋恶狠狠的磕向桌子!
力道之大,磕的她眼前一黑,脑子嗡鸣作响,人直接趴在了桌子上。
她意识有些不清,听到卢寺甲在咒骂,伸出手来扯她的衣裳。
他带来的那两名恶棍,站在一旁奸笑,开口问他要不要点灯?
卢寺甲不假思索道:“点!咱们今晚开个荤,好好瞧瞧他詹阿弥的女人!”
灯烛燃起时,宋操仍旧一动不动的趴着。
卢寺甲已然扯开了她的腰带,身子压上去时,迫不及待的想脱她裤子。
然而谁也未曾料到,陷入昏迷的宋操突然回头,右手猛地一划,卢寺甲的脖子顷刻之间血流如注,喷射在她脸上。
一瞬间,他表情惊惧,被割破的喉咙却已经说不出话来,想要用手捂着不住流血的脖子,指缝间却源源不断。
宋操的脸上、衣服上,染满了血,眼神凶狠的盯着他,愤怒着又将刀捅入了他胸口。
“你害死我爹,我已经咬牙认了!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卢寺甲的身体缓缓倒在地上,他的脸因恐惧而扭曲。
反应过来的两个恶棍,同样一脸恐惧,又面目狰狞的朝着宋操扑去——
卢寺甲一死,谁都难逃卢家的追责,眼下只有抓住了宋操,他们才能有活命的机会。
宋操被二人擒住,当下就要送去卢家。
岂料屋门打开之时,一柄长刀径直穿透了其中一人的身体。
宋操怔住。
门外站着的竟是詹世南,他眉眼轻抬,眸光阴狠,手中染血的长刀抽出,下一瞬朝着宋操身边的另一名恶棍掷去!
詹世南这几日并未离开,一直躲在郊外乱葬岗的那片林子里。
他从来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若为了逃避追杀,就这么跑了,无疑是敌暗我明,风险太盛。
更何况他压根丢不下宋操,早就疑心若是自己出了事,会不会有人找她麻烦。
所以他决定躲在暗处,先探清楚状况。
并在宋操之前,将金元宝带在了身边。
他这几日一直盯着家中,夜深的时候,当真看到过有背剑之人寻上门来,且对方身手了得,是个不好对付的武士。
痦子于前日,已经被杀。
那武士未在猪岭乡找到詹世南,过后离开了。
詹世南暂时松了口气,却没料到,这晚宋操会突然回来,还险些被卢寺甲所害。
他杀了那两名恶棍之后,看到满脸是血的宋操,衣衫不整,浑身血污,眼睛顿时殷红,一把将她拉到怀里,声音颤抖——
“没事吧,没事对不对?”
宋操回过神来,反手抱住他,开始嚎啕大哭。
“弥哥!弥哥你去哪儿了!我好害怕,我杀人了,我方才把卢寺甲给杀了!”
“不怕,有我在。”
他的声音依旧颤抖,却含着令人熟悉的安心,宋操哭了好一会儿,才在他的安抚下,逐渐冷静下来。
詹世南用手擦着她脸上的血,动作轻柔:“等下把脸洗干净,换身衣裳,我送你回绣坊。”
“弥哥,卢寺甲死了!他爹不会放过我们的,还回什么绣坊?”
宋操急道:“咱们走吧,立刻离开这里,逃命去!”
说罢,她慌忙着就要去收拾东西。
詹世南拦住了她,他眸光温柔,看着她道:“宋操,我不能带你走。”
宋操并不知姚春娘死亡的真相,待到从他口中听闻了事情的来因去果,只觉身子发冷,满心绝望。
“所以,现在的状况是,我们不仅会被人追杀,还会因为卢寺甲的死,成为海捕逃犯,总归是没有活路了。“
“不是我们,是我自己。“
詹世南道:“我会处理了他们的尸体,然后天亮之前,把你送回绣坊,你只需记住,你今晚从未回来过,也未曾见过我,卢寺甲的死与你全然无关。“
他这是要将一切背负在自己身上……宋操咬着牙,止不住摇头,眼泪肆虐:“不,我要跟你一起走,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别犯傻了,听话。“
詹世南蹙了蹙眉头,见她又是一副倔样,语气严肃道:“你会拖累我,宋操,带上了你,我才是真的没有活路。“
宋操愣愣的看着他,眼泪无声的滑落。
她自然知道,事情已经到了穷途末路,无法挽回的地步。而她确实没什么本事,自到了弥哥身边,一直靠他庇护。
若到了这种时候,她还要硬跟着拖他后腿,委实是猪狗不如了。
她的手止不住的颤抖,用力的抓住詹世南的衣裳,脸埋在他怀里,泣不成声——
“那,那你答应我,将来一定会回来找我,弥哥,我及笄了,可我还没能嫁你呢,我一直盼着嫁你……“
“嗯,若我活着,一定回来找你。“
詹世南将她搂在怀里,低头吻了下她的额,良久,又开口道:“若我一直未能回来,或是死了,你也不必等下去,遇到好的男人,可将自己嫁与了他。“
“宋操,这世道浇薄,我不忍你孤苦一人,即便陪在身边的不是我,倘他使你得以慰藉……也没关系,我认。“
“弥哥,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宋操哭哭啼啼,眼泪鼻涕一大把。
詹世南却也不嫌弃,直接用衣服给她擦,哄她道:“别哭了,去洗把脸,收拾干净。“
夜半三更,驴车上铺盖了干草。
干草之下,藏着尸体。
詹世南原是打算趁黑离开,走远之后,神不知鬼不觉的处理了那三具尸体。
可宋操拦住了他。
她本就是个有主意的姑娘,从这一系列的变故之中镇定下来,对詹世南道:“把卢寺甲的尸体留下,换上你的衣裳。“
卢寺甲与詹世南同岁,个头相差不大,她只一句话,詹世南便明白了她想做什么。
他道:“宋操,我不能让你承担任何风险。“
宋操急了:“在你心里,我真就是个蠢货吗?弥哥你相信我,我应付的来,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确是最好的机会,釜底抽薪,一石二鸟。
以卢寺甲的尸体,充当詹世南的尸体,然后一把火烧掉。
只要能糊弄过衙门,詹世南便会成为一个已死之人,消息传出去,指不定能使他摆脱被追杀的命运。
至于卢寺甲,卢保正只要找不出他的尸体,就难以定论儿子被害,詹世南也不会成为海捕的逃犯。
浑水摸鱼,是就势取利的最好时机。
其中风险自然也是有的,首要先处理干净了多出来的两具尸体,至于未知变数,只能见招拆招。
詹世南不愿,他宁愿成为逃犯,亦或者被人追杀,也不肯将风险带给宋操。
宋操拽着他的胳膊,生气道:“弥哥你清醒一点吧,你以为你承担了这一切,卢保正便会放过我?咱们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你带我一起走,死也要死在一块,要么你按我说的做,争得活下去的机会。“
詹世南不得不承认,宋操的话在理,她对事向来有自己的见解,并且极为固执。
他却也是没了说服她的法子,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然后一把将人抱在了怀里。
宋操被他搂的很紧,感觉快要踹不过气了,隐约之间,又察觉他声音似乎不太对劲,埋在她颈间的眼睫,很是濡湿。
他哽咽道:“兰姐儿,万事小心,你还是等我回来,我想娶你,一直都想,并不愿你嫁给了别人。“
宋操的眼泪瞬时夺眶而出,她哭道:“你不必以身犯险,待到事情了结,只需给我捎个信,我会立刻收拾了东西,跑去找你。”
纵火烧屋的时候,詹世南带着宋操,已然离开了猪岭乡。
她坐在堆满了干草的车上,隔着老远,看到那一抹火光,在黑夜之中呼啸升腾,不由悲从心起。
她自幼时,曾有过两个家。
如今皆都在天意之中,葬于火海,灰飞烟灭。
宋来喜走了,如今詹世南也将离开,不知生死,不明归期。
夜幕星散,人倦风残,苍穹笼罩下的旷野,漫无边际,路边树影却绰绰,如鬼影一般。
正应了那句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再回首,一切如梦。
15
詹世南离开后,宋操属实过了段难捱的日子。
猪岭乡的人报了官,衙门次日便将她从绣坊薅去了认尸。
公堂上,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她只掀开看了一眼,便瘫坐在地,放声大哭:“是弥哥!是他!怎会这样!他怎么死了!”
她哭的撕心裂肺,声音颤抖,恐惧又尖锐。
县令吴庸忍不住皱眉,敲响了惊堂木:“烧成了这样,你如何确定他就是詹阿弥?”
宋操哭道:“他便是化成了灰,我也认得!”
她趴在尸体上,匍匐痛哭:“他连衣裳都是我裁的!我能不知道吗!苎麻最是粗糙,烧成渣了还黏身上,况且,况且……”
目光落在这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上,宋操颤抖着手,在烧焦的胸口处一阵摸,竟摸出了一枚被熏黑的*子骰**。
她再次大哭起来:“我给弥哥绣过一个蹙金荷包,他一直戴在身上的,这*子骰**是我当时找银匠丁大栓定做的,里面还镶嵌了一粒红豆,我把它放在荷包里,一并送给了弥哥!”
这话倒是真的。
当初詹世南去郡公府上做事,长久不回来,宋操思而不见,辗转反侧,便打算动手绣个蹙金荷包给他。
晚上捻金线的时候,被同屋的绣娘看到了。
那绣娘名叫卿菊,原家境不错,是个读过书的小娘子,因而打趣她道——
井底点灯深烛伊,共郎长行莫围棋。
宋操不懂,问她何意?
她一脸笑,道了句:“劝情郎早日回来,莫要误了归期之意。”
宋操情窦初开,颇是难为情,佯装不理她。
她却又凑到她面前,逗她道:“后面还有一句,用在你身上更为贴切,想不想听?”
宋操哼了一声:“不想。”
卿菊故作遗憾:“那便算了,我去睡觉。”
待她都脱衣躺下了,宋操憋了好一会儿,磨蹭到了她跟前,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开口道:“卿菊姐姐,那你说吧,我听一听也无妨。”
卿菊笑出了声,手撑着脑袋,看着她慢悠悠道:“下一句是,玲珑*子骰**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井底点灯深烛伊,共郎长行莫围棋。
玲珑*子骰**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宋操后来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她想,弥哥那个粗人,指定不懂什么意思。
于是她拿着他给的那一吊钱,跑去找了手艺人丁大栓,朝他定做一枚藏着红豆的骨骰。
送给詹世南的时候,他从荷包里拿出来看了看,果然不知何意,挑眉道:“先前送了我两条蛆的帕子,现在又送我*子骰**,怎的,是怕它俩无聊,好一起掷*子骰**玩?”
宋操原还在为自己藏起来的那点小心思沾沾自喜,闻言立刻黑了脸,气得追着他打:“*子骰**送你的!你撅完了屎自己慢慢玩吧!”
詹世南不懂送他*子骰**为何意,可是宋操懂,卿菊和灵巧懂,那银匠丁大栓也懂。
宋操当初对丁大栓道,想做一枚内里镶嵌红豆的骨骰,为了显摆,故意问他:“你知道玲珑*子骰**安红豆吗?“
见多识广的丁大栓瞥了她一眼,道:“我知道红豆生南国,此物最相思。“
宋操顿时憋红了脸。
正因这枚*子骰**的存在,公堂之上,县令吴庸相信了那具尸体就是詹世南。
一切都很顺利。
甚至于宋操跪地,哭喊着质问:“大人!求你告诉我,弥哥是怎么死的!是谁烧死了他!“
吴庸神色有异,大力拍了下惊堂木,却道:“本官已经查明,未有凶徒,他是自个儿不小心烧死的!”
正如姚春娘,是自个儿跳楼栽死的。
宋操巴不得赶快结案,于是二话不说,趴在尸体上又哭:“弥哥!弥哥你怎这般命苦,把自己给烧死了!我今后可怎么活啊!”
“慢着!此案有疑,还望吴大人明察!”
宋操哭的正伤心时,未曾料想,衙门外突然传来一道阴沉且震怒的声音。
走进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卢寺甲的父亲——卢保正。
卢家在猪岭乡是宗族大户,势力极大,族内又有多名耆老缙绅,细说起来,是县令吴庸不愿得罪的。
所以他命人给卢保正看了座。
卢保正一身颌领罗衫,就这么气势汹汹的踏进了公堂,紧绷着的脸上,眉毛竖起,眼中怒火中烧。
他身后跟着几名仆役,其中一人正瑟瑟发抖,上前直接跪在了地上。
“大人明鉴!宋小娘子在撒谎,昨晚小人亲眼看到她翻墙离开了绣坊,回了猪岭乡,我家官人知晓此事,带了两名随从前去捉她,如今人已不知所踪。”
宋操后背泛起了寒意,她觉得这世道荒唐极了,因为吴庸并没有问卢寺甲为何要带两名随从去捉她,反而开口问她道:“宋兰姐儿,此言可为真?”
“大人!大人明鉴!”
宋操趴在地上,哭啼道:“民女昨晚从未离开绣坊,谈何回了猪岭乡,我若回去了,弥哥又怎会把自己烧死……”
宋操称有人证,吴庸遂传唤了与她同住的绣娘卿菊进来。
卿菊不慌不忙,上前跪地道:“回禀大人,昨晚兰姐儿确没有离开过绣坊,她夜里起床去茅厕,还把头磕肿了,哭了好半晌呢。”
卿菊不算撒谎,宋操与詹世南分开后,于寅时翻墙回来,摸黑进屋时故意弄出了动静,将卿菊吵醒后,捂着头便哭,称自己不小心撞到了脑袋。
这事在绣坊已经人尽皆知,灵巧还一早跑到她房中,从家里带了药酒过来。
卢保正压根不信,冷笑一声,本欲斥责卿菊一派胡言,该打二十大板。门口站着看热闹的人群之中,灵巧等绣娘却纷纷大喊——
“大人,我们可以作证!昨晚宋兰姐儿确实没有离开过绣坊,保正家纵是有权有势,也不能冤枉了人呐。”
围观百姓,纷纷跟着附和。
吴庸拍了下惊堂木:“肃静!吵嚷什么!”
卢保正面色铁青,起身走到了宋操面前,阴沉沉的盯着她:“我且问你,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儿何在?你只消说出来,我自不会为难你一小姑娘家。“
他怕是做梦也不会想到,正是这看似柔弱的小姑娘家,割了他儿的喉。
一瞬间,宋操的脑子里闪过无数的念头。
她在想,要么顺水推舟,将卢寺甲的死归咎于追杀弥哥的那人身上算了,借刀杀人,亦或者狗咬狗,只要能将弥哥摘干净即可。
她的心跳的飞快,仔细盘算了下,又觉得此举风险太盛,漏洞太多。
于是汗流浃背,咬牙道:“民女昨晚未曾回猪岭乡,什么都不知道,保正大人爱信不信。”
卢保正恶狠狠的看着她,一挥手,旁边一提着行当箱的老仵作,佝偻着腰,蹲在了那具烧焦的尸体旁——
“验尸!“
这下吴庸不乐意了,开口道:“县衙已有仵作查明死因,卢保正这是作甚?“
“吴大人,恕下官直言,此案疑点重重,县衙门的仵作怕是瞎了眼,此等蠢材,不用也罢。“
卢保正为了找到儿子,也算是不管不顾了。
吴庸的面色却变得极为难看,眼中隐隐有了怒气。
宋操一边儿汗津津的跪地,一边儿用目光偷偷打量二人,鬼使神差的,她突然察觉出了什么。
卢保正带来的老仵作,仔细验了尸,跪下回话道:“大人明鉴,烧死之人,口鼻之中应有烟灰炭尘沉着,而此人在此之前已然毙命,喉咙处有致命伤,应是死于一刀封喉。“
他话音刚落,宋操“啊”的一声大叫,全身颤抖,哭喊着朝尸体扑去——
“弥哥!弥哥你死的惨!死的冤!是谁杀了你!是谁这般残忍,竟割了你的喉!“
“大人!吴大人!究竟是谁杀了弥哥,求您为他做主!帮他伸冤!务必要查出凶手,将其绳之以法!“
宋操大声哭喊,嚷嚷的吴庸脑门突突直跳,他甚是急躁,撩起官服衣袖,猛地拍了下惊堂木:“宋兰姐儿,你给本官闭嘴!“
宋操立刻闭上了嘴巴。
事已至此,她终于看清了局势,吴庸跟她算是一条战线的。
他希望赶快了结此案,正如当时姚春娘的死,也是这般快刀斩乱麻的收尸掩埋。
16
一切的开端,皆因那本记载了朝臣*取盗**军饷的账本。
吴庸感到焦头烂额,不明白这样的祸事怎就发生在了他所管辖的地方。
东京陪都大名府,以及那些涉事的朝臣,莫说他得罪不起,便是他岳丈也怕惹祸上身。
府尹因此叮嘱过他,此事务必明哲保身,万不可卷入其中。
杀了姚春娘等人的,自然是上头派来的人。
吴庸不敢管,更没本事管,只能跟在其后收尸。他自然知道“詹世南“那具尸体是先被人抹了脖子,而后纵火烧了的。
但他以为此事是上头来人所为。
他只想赶快结案,将人埋了。
结果卢保正这厮,非要当堂揭短,外加一个宋操,哭喊着让他查出凶手,严惩不贷。
吴庸心里直骂娘,恨不能将这二人全都掐死。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然错综复杂,而宋操如盲人扪烛,就这么歪打正着的把水搅混了。
也赖她运气好,卢保正爱子心切,一心追查儿子下落,却怎么也没敢想,卢寺甲的尸体就在他眼前。
吴庸则已经豁出去了,他日前已经听到了风声,那带着账本偷跑的瓦肆鸨母,一路逃窜,竟跑到了江陵之地的提点刑狱司去喊冤。
江陵宪司,监管江南道各州府刑狱,那位提刑官员名韩奇正,为当朝宰相门生。
其肩负劾奏冒法,督治奸盗之责,专审不实之案。
瓦肆鸨母已经被他收押。
吴庸做梦也没想到,他一地方县令,竟要因朝臣重案和*党**派之争而坐立难安。
眼下他只想尽快结案,将詹世南的尸体埋了,一了百了。
卢家在猪岭乡确实势大,但是东京和大名府是什么地方,江陵宪司又是什么地方。
三害相权取其轻,他卢保正算个屁!
公堂之上,吴庸神情变得微妙,目光扫过宋操,又落在卢保正身上,开口道:“此案确有蹊跷,宋兰姐儿嫌疑重大,本官要先查审玲珑绣坊一干人等,再审卢家仆役,现将宋兰姐儿关押后提审,卢保正可有异议?”
宋操被关进县衙大牢时,已然意识到了情况不妙。
但她却怎么也没想到,吴庸为了结案,会拿她开刀。
牢里待了半晌,便见那尖嘴猴腮的师爷,身后跟了个衙役,带着写好的认罪状子进来了。
师爷正了正嗓子,开口便道:“宋兰姐儿,你可知罪?“
宋操警惕的看着他,摇了摇头。
师爷道:“大人现已查明,昨夜亥时你翻墙离开绣坊,至寅时方归,并谎称磕伤了脑袋,利用绣坊一干人等,为你做了伪证,竟还敢不认?”
有卢家仆役为证,吴庸又不傻,细审了卿菊等人,这些自然瞒不过他。
对于这点宋操早有准备,她没慌,认为自己仍有胜算。
那卢家仆役只看到她翻墙,便急着赶去通知卢寺甲,并未亲眼看到她回到猪岭乡。
只要她咬死不认,甭管去偷去抢,有的是翻墙缘由。
她已经想好,就道自己偷了绣坊的东西,半夜跑出去卖给了黄小手。
反正作场前段时间确实丢了一批织金纻丝,而黄小手是个神偷,方圆一带无人不晓,其生性狡猾,偷窃时擅长乔装,且稍有风头能躲到老鼠窟窿里,大半年都不露面。
宋操的优势在于,她知道黄小手长什么样。
因为弥哥从前与其打过交道,回来后当个笑话讲给她听,道那黄小手才十七八岁,长了一张鲶鱼脸,绿豆眼,嘴角两捋鼠须纹,其丑无比。
县衙门抓不到他的原因,正是因为他有一双妙手,会易容,能将自己装扮成稚嫩孩童,也能装扮成垂垂老妪。
宋操心里打定主意,欲拉那黄小手入局。
却不料牢房之内,师爷没有给她开口说话的机会,直接将一纸认罪的状子铺在了桌上。
他慢声道:“詹阿弥狞恶之辈,为一地痞赖子,长久以来其胁迫于你,你因不想嫁他,设计摆脱,于昨夜将其杀害,并纵火毁尸灭迹,大人已经查明了真相,认罪状子在此,画押吧你。”
宋操:?
她傻眼了。
随后又被气笑了——
“我家弥哥身高七尺八寸,个头魁梧,敢问师爷,我一弱小女子,如何割了他喉?”
“饭菜里下毒,酒里下药,你自有办法,先蒙晕了他便是。”
“那我要亲自验尸,看他到底吃了什么有毒的饭菜。”
宋操紧抿着唇,一动不动的盯着他。
师爷仿佛这才反应过来,正眼瞧她:“倒是忘了,你爹是宋来喜,摸骨验尸,你自有传家的本事。”
“可惜你如今是杀人要犯,大人岂能容你在公堂上放肆,想自证清白,我劝你还是识相点,乖乖画押,若因畏罪自杀死在牢里,姑娘家的模样可不好看。”
宋操心下一惊,目光望向一旁衙役手里的剑。
她突然想明白了什么,惨白着脸,握紧了拳头。
吴庸这老奸巨猾的东西,为了结案,竟连卢寺甲的下落也不打算追查,直接来了个快刀斩乱麻。
不得不说,这招釜底抽薪妙啊。
无论认罪与否,他们都没打算让她活着出去。
因为只要她认了罪,死在牢里,案子即刻了结,吴庸甚至不用再搭理卢家。
这老东西太狠了,为了推脱干净,压根不在乎真相。
生死关头,宋操红着眼睛,咬碎了牙:“我要见吴大人!只有他来,我才会认罪。”
“烦请师爷转告他,今日我若不明不白的死了,他必将不得好过!”
吴庸赶来见她的时候,嘴里骂骂咧咧。
他在斥责师爷和那衙役,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还要他亲自到牢里来。
宋操一看到他,简直恨得牙痒痒。
但她面上仍旧恭敬,还跪下行了个礼:“大人,民女有话要说,且只能跟您一个人说。”
吴庸有些不耐烦,但他还是挥手示意了师爷和那衙役出去。
待到牢里只剩他们二人,宋操也不跟他绕弯子,开口便道:“大人当真不想知道真相了?卢寺甲的死活您也不管?“
吴庸坐在她面前,桌上有一壶沏好的茶水,他这日忙了大半晌,自觉有些口渴,于是给自己倒了一杯。
润了润嗓子,他笑眯眯道:“听说过半字诗吗?半清半浊则昭,半真半假则察,半明半暗则熙,半忧半喜则安,人若要活的长久,就得慎始慎终,凡事不可太尽,善恶亦不必太清,本官信中庸之道,但求一个稳妥。”
宋操看着他,不可思议至极:“你身为父母官,怎能说出这种话来!什么中庸之道?什么稳妥?你这是在草菅人命!”
“草菅人命?”
吴庸不气不恼,又笑了笑:“且不说那卢寺甲,欺男霸女之徒,死不足惜,你宋兰姐儿今日便是死在这牢狱之中,当真就冤枉了吗?”
宋操愣了下。
这位年逾四十的父母官,不紧不慢的呷着茶,看似谦逊的面上,一双眼睛无比精明。
当真是小瞧了他,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老狐狸,天知地知的事,竟也能从中察觉出什么。
宋操一瞬间觉得胆寒。
她的指甲紧攥在手心,迫使自己镇定,决定再赌一把。
佯装泄了气,瘫坐在地,她认命般的叹息,声音微微颤抖:“大人,事已至此,我索性跟您实说了吧,反正也瞒不住了。”
“我弥哥前阵子被人追杀,不敢回家,躲到了城郊林子里。我因为担心家里的狗,昨晚翻墙外出,回了一趟猪岭乡。”
“而卢寺甲得知此事,带人提前守在了屋里,欲对我图谋不轨。”
“岂料他好运气,正巧碰到了追杀弥哥的凶徒,黑灯瞎火的,他可能误以为那人是弥哥,痛下死手,结果反被杀。”
宋操说着,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吴庸,含着快慰和愤恨。
吴庸没有太大反应,只抬眸看了她一眼。
宋操接着道:“我回去的时候,卢寺甲三人已经死了,凶徒也跑了,后来我见到了弥哥,我们俩怕惹祸上身,遭卢保正报复,他儿子死在我们家,他肯定会赖在弥哥身上,这事我们说不清。”
“而弥哥刚好被人追杀,摆脱不了,于是我们俩将计就计,用卢寺甲的尸体冒充弥哥,一把火给烧了。”
说到此处,吴庸总算有了反应,脸色一变,声音骤然拔高:“什么?尸体是卢寺甲的?詹阿弥人呢?!”
果然,他不关心卢寺甲的死活,却紧张詹世南的下落。
果然,真中有假,假里有真,更容易混淆视听,使人信服。
宋操不动声色的勾了勾嘴角:“弥哥他,当然是跑了。”
“跑去了哪儿?!”
“东京,找官家告状。”
一瞬间,吴庸的面色又是一沉,呼吸紧促。
真相与他猜测的,其实已经很接近了。
他料想到了卢寺甲已死,并且是詹世南和宋操一起杀了他。
他还料想到了二人会抛尸藏尸。
然后为了洗脱嫌疑,宋操先回了绣坊。
詹世南抛尸回家,刚巧被人追杀,一刀封喉,接着凶徒纵火烧屋……
这般错综复杂的案子,都已经被他理的明明白白了,结果宋操突然告诉他,詹世南跑了,尸体是卢寺甲的。
她还道:“追杀弥哥的人,正是害死姚春娘的凶手,听闻事情起因是一册账本,大人应该比我知道的多,弥哥为了活命,只好去东京,凭他的本事,我觉得应该能成,大人你觉得呢?”
“所以你不能杀我,詹阿弥是什么人,你知道,他那有仇必报的性子,若知道我被你害死了,但凡活着,一定会想尽办法找你*仇报**。”
“凡事不可太尽,但求一个稳妥,你说的。“
17
宋操在认罪状上画押了。
但她认的是盗窃罪。
她承认受黄小手挑唆,偷了玲珑绣坊的织金纻丝。
她还供出了黄小手的长相,县衙门将画像张贴在了通缉墙。
后来她在牢里关押了一年。
起初她还松了口气,因为吴庸硬将此事压下来的时候,卢保正简直是暴跳如雷,拍桌而起。
吴庸瞥了他一眼,却道:“证据确凿之事,卢保正不认也没法子,那詹阿弥引火烧屋,又引颈自刎,本官也想知道原因,令公子当晚不是去了他家?可是知道了什么真相,故而躲了起来?“
好家伙,他直接将詹世南的死,安在了已经失踪的卢寺甲头上。
细想来也是,若非杀了人,卢寺甲缘何不露面?
焉知卢保正在公堂上不是贼喊捉贼,为给儿子洗脱嫌疑故意为之?
吴庸笑眯眯的摸胡子,觉得自己甚是高明,他的目光望向卢保正,竟还尤为和善:“倘若卢兄回家见到了我侄儿,还请带他来衙门一趟,将事情交代交代。”
卢保正气到手抖。
他苦于不知道儿子的下落,以及是死是活,只能吃了哑巴亏,一巴掌打在那名前去给卢寺甲告密的卢家仆役脸上,离开的时候,眼神凶狠。
师爷不由得看向吴庸,忧心道:“大人不怕得罪了卢家?”
吴庸冷哼一声:“这节骨眼上,本官谁也不怕!但求一个稳妥!“
宋操起初在牢里待的十分安心。
毕竟有吃有喝,能安稳睡觉,还不怕卢保正找她麻烦。
一个月后,她闻着身上的馊味,看着暗无天日的牢房,以及脚下乱窜的耗子,有些坚持不下去了。
半年之后,她蓬头垢面,像个疯子一般,整日抓着栏杆摇晃,鬼哭狼嚎的想要出去。
一年后,灵巧打点了狱卒,来接她出狱。
牢房之中,灵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面目全非的女疯子,正悠闲的翘着二郎腿,呲牙咧嘴的捉自己头上的虱子玩。
耗子爬到了她的怀里,她还顺手撸了一把。
灵巧的眼泪霎时出来了,她唤了一声“兰姐儿”,然后告诉她,可以出去了。
女疯子一瞬间弹跳起来,啊啊啊的大叫,手舞足蹈——
“断竹!续竹!烤乳猪!飞土!逐宍!闷兔肉!“
“小茶小茶去赶集!买完烧饼买烧鸡!左手枣子右手梨!啖了荔枝去坐席!六陈铺子果子多!小茶小茶乐呵呵!“
灵巧:……
宋操连洗了三遍澡,才勉强将打绺的头发梳开。
灵巧望着浴桶里漂浮的那层虱子,陷入了沉思。
她拿着桂花头油和篦子,打算去捉宋操头上的虱子。
一出屋,便看到披头散发的宋操,正在院子里勒金元宝脖子,表情狰狞,抱着它的脑袋狂啃。
灵巧:……
金元宝:……
人被关久了,果然是会发疯的。
金元宝这老狗已然从一开始见到她时的老泪纵横,恢复了平静。
平静之中,又带着那么一丁点儿嫌弃。
宋操在灵巧家中过了几天舒心日子。
顺道发了几天的疯。
刘婶子做了一锅汤团,还没拿碗盛,她端起锅就跑。
一边儿跑,一边儿从怀里掏出个藏好的大勺,狼吞虎咽的往嘴里舀。
急的刘婶子在后面喊:“姐儿,等凉了再吃!当心燎一嘴的泡!“
想来是知道她馋,灵巧得空便和冬荣一起上了街,烧饼烧鸡、鹿脯蜜饯,二人提满了双手回来。
结果当晚宋操便因吃撑了肚子满地打滚,被带去找郎中扎针,鬼哭狼嚎一番。
在她蹲大牢的这一年里,灵巧已经嫁了人,对方是一窑户人家的伙计,名叫冬荣。
冬荣擅做瓷胚,还会描画,极得主人家器重。
他为人老实,长的也白净,笑起来腼腆,与灵巧颇有夫妻相。
因他父母早亡,与灵巧成亲后,便搬到了她家中住。
晚些时候,灵巧铺好了床,叮嘱宋操先进被窝躺下,她等下就来陪她。
宋操透过窗户,看到被赶到别屋去睡的冬荣,正在院子里将灵巧抱住,笑着亲她脸。
灵巧羞赧的捶他,低声道:“行了,你快去睡吧,被人看到不好。”
刘婶子眼瞎,自然看不到。
能看到这场景的只有宋操。
她神情平静,脱下鞋子躺进被窝,眼睛一动不动的睁着。
不多时灵巧便回来了,她栓了门,笑吟吟的上床,睡在了宋操身边。
灵巧一如既往,拉着她的手,说了好半晌的话。
后半夜,她聊的有些困了,打起精神,又迷迷糊糊的同她道——
“我知道你没偷绣坊的东西,那会儿深更半夜,金元宝出现在我家门口,我就知道一定是你来过。“
“金元宝腿不好,年龄又大了,根本不可能从猪岭乡跑过来……兰姐儿,不管从前发生了什么,一切都过去了,你不要怕,从今往后我和我娘就是你的家人。“
她说到最后,已然困的睁不开眼睛了,可手还紧紧的握着宋操的手。
宋操神情愣怔的望着屋顶,眼角的泪缓缓滑落。
次日,她终于不再发疯了,眉眼平静的将一枚黑乎乎的*子骰**给了灵巧。
“这*子骰**烧坏了,你帮我找下丁大栓,看能不能修好。“
灵巧乍一见她恢复正常,高兴的连声说好。
待到接过那枚*子骰**,又忍不住心酸起来。
她自然知道,这*子骰**是宋操从前送给弥哥的。
而如今,弥哥已死。
灵巧有些难过,正想着如何安慰她时,又听她道:“灵巧,我等下就走了。“
灵巧一愣,继而急了:“你要去哪儿?“
宋操道:“我不能留在你家,听闻卢保正一年了都没找到儿子,我如今离开了县衙大牢,他以后肯定会找我麻烦的。”
“可是,可是你如今又能去哪儿……”
“县衙。”
宋操眉眼坚定,笑了一声:“别担心,吴大人会留下我的。”
18
宋操出现在吴庸面前的时候,吴庸正在府宅的长廊下喂鹦鹉。
正值午后,阳光穿过长廊,落在了他身上。
他穿了件褐色常服,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的绿尾鹦鹉,面容祥和,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老头。
那鹦鹉羽毛艳丽,豆大的眼睛滴溜溜转,见着宋操便喊——
“遇方即方!遇圆即圆!妥!”
吴庸啧了一声,拿小棍逗它:“说道说道。”
“毁圆投方!遇事慌张!毁方投圆!玉碎瓦全!”
小鹦鹉扑棱着翅膀,气势十足。
吴庸满意的点头,看了眼身后的宋操。
不过一年而已,她瘦的厉害,一张巴掌大的脸,因长久不见阳光,异常惨白。
吴庸道:“找本官作甚?“
宋操回答:“求大人庇护。“
吴庸没搭理她,继续逗弄自己的鹦鹉,好一会儿,悠悠开口:“本官为何要庇护于你?“
“一年前,我与大人打了个赌。“宋操顿了顿,道:“当时我问大人,信不信邪不压正?”
“您说世上没有邪不压正,只有权衡轻重。”
“然后我们便以弥哥的生死做了赌注,若他能活着回来,则我赢,大人要确保我们的安全,助我们平安离开此地。”
“若弥哥死了,则我输,民女没什么可给大人的,愿意绞了头发出家做尼姑,终生为您和夫人祈福。”
吴庸看了她一眼:“可你家弥哥至今杳无音讯,焉知不是死了?“
“是有这个可能,但是大人的半字诗里也说了,半明半暗则熙,半忧半喜则安,弥哥也有活着的可能不是?“
“哼,他若一直不回来,本官难不成还要跟你耗下去?“
“正因如此,我才来找了大人,民女愿与您定下三年之约,三年之内若弥哥还不回来,就当他死了,民女立刻去观里出家做尼姑。“
“但是在此之前,大人要护我周全,免我遭了卢家的毒手。“
“宋兰姐儿,你倒是胆大,敢再三的跟本官谈条件。“
“因为大人在我眼里不是清官,却也没有坏的糟透,您骨子里一定还有良知,虽然不多。“
“放肆,你竟敢这样跟本官说话!“
吴庸端起了官威,冷笑:“宋兰姐儿,本官当初饶你一命,还以为你是个聪明的,没成想是看走了眼,似你这等蠢笨之人,死不足惜。“
“大人何出此言?“
“你可知因那账本引起的军饷案已经事了?江陵宪司的韩大人审了大半年,卷子递到了京里,也不过杀几个替罪羊顶事,古语有云同恶相济,同利相死,你懂什么叫王法?权力便是这世上的王法!”
“官家不愿杀之人,纵他犯了滔天大罪,也能受到包庇,寿终正寝。所以本官说权衡轻重,难道错了?”
“你太年轻,仅有的那点聪明不够看,可就成了笑柄。你道世上坏人多,我道人世沧桑命不由己,生来就坏的能有几人,是这世上有白有黑,却并非人人都有澄清玉宇的机会罢了。”
吴庸一番话,直说的宋操愣怔,半晌回不过神。
她喃喃道:“大人看的如此透彻,如您这般有能力的人,更应该给别人机会,不是吗?”
“能力?本官一七品县令,做什么正道楷模?*场官**即是名利场,名利场上谈对错,燧石之火,能燃几何?世人皆都如此,本官没有手段下作的鱼肉百姓就不错了,你凭甚要求于我?”吴庸瞥她一眼,冷哼。
宋操敛起了神色。
她抿着唇,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大人,拜你所赐,我曾也不信这世上还有公道二字,遇到弥哥方知,即便是命压人头,沉舟之侧,仍会有帆过,病树亦可枯木逢春,只要这世上还有好人,你我就不该因此寒心。”
“我仍旧愿意相信邪不压正,因为有影子的地方必定有光,对我来说弥哥就是那道光,若他死了,在我眼中也是为了公道杀身成仁而死,您不愿做这样的人,但这世上需要这样的人,不是吗?
宋操神情肃穆的看着吴庸,又补充了一句:“燧石之火即便只有一瞬,我也会同弥哥一样,做这样的人。”
吴庸面色不太好看,瞧了她良久,冷笑道:“本官瞧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宋兰姐儿,便依你所言,本官给你三年时间,让你输的心服口服。”
宋操住到了县衙门。
新建县衙坐北朝南,地方甚大。
后庭内宅院落有致,住着县令夫人等女眷。
前半衙的大堂皂班房,住着三班衙役和杂佐。
宋操不偏不倚,住了皂班房后排最末的一间屋子。
此处在月台之后,虽是犄角旮旯,杂物堆积,但转个弯就是通往二堂口的道。
二堂口过后,便是内宅。
她自然不会白住这里,原本摊了个打扫的活,整日趴着擦地,累的直不起身子。
那帮衙役故意整她,以捕快陆行、杜九为首,总是走来走去,将她好不容易擦干净的地面再次踩脏。
宋操忍了几日,忍不下去了,抹布往盆里一甩,端起脏水就泼。
直接泼了陆行等人一身。
那陆行算是县衙里最有身份的捕快,家中开官店,其父是大名鼎鼎的陆员外。
他本人年轻气盛,嚣张惯了,断不能忍,撸起袖口就朝着宋操走来——
“找死是不是!”
却不料宋操撒腿就跑,直接朝着二堂口的方向喊:“杀人了!救命啊,杀人了!”
一边儿喊,还一边儿狂扯自己头发。
陆行懵了下,待看清她跑去的方向,顿时急了,气势汹汹的追了上去:“闭嘴!往哪儿跑呢!给老子回来!”
他实在低估了宋操,她别的本事没有,跑起来却跟兔子一样快。
那日吴庸闲来无事,正在内宅院里陪夫人下棋。
宋操一路大喊,几名衙役没拦上,硬是让她跑到了二堂口。
吴庸远远的听到呼救声,蹙起了眉头。
县令夫人是个身子不太好的妇人,常年病着,喜清静。
吴庸大怒,起身就要离开。
其夫人拉住了他的衣袖,要一同前去看看。
最后宋操在二人面前好一顿表演,哭的声嘶力竭,道是陆行等人欺负她,薅她头发,将她拖拽在地。
吴庸尚未开口,县令夫人先生了气,道了句:“县衙之内便敢无法无天,欺辱一个姑娘家,成何体统!”
她是个心肠很好的妇人,斥责了陆行等人,转而又训斥吴庸:“我瞧你是老糊涂了,怎能让个姑娘家在前堂打杂!”
她开口要将宋操留在内宅,吴庸一向听她的,却是不肯。
他道:“夫人有所不知,这丫头不是个省油的灯,留她在你身边,我不放心。”
吴庸很少驳她的面子,他们夫妇二人感情极好,县令夫人自然相信他有他的道理,遂不再提此要求。
只她又道:“终究是个姑娘家,县衙为法正之地,若她被欺负了,你定要严惩。”
吴庸一口应下,当真命令陆行等人下去领了板子。
此事过后,宋操的日子好过许多。
但到底是在衙役众多的前堂,陆行虽不住在皂班房,却始终记着仇,明里暗里联合其他人没少整她。
宋操忍不下去的时候,逮着机会就反击,有次甚至拿着扫帚去茅坑沾满了屎,追着他们打。
后来,她挨欺负的次数越来越少。
宋操想起了她爹宋来喜,也想起了弥哥,她总结出了一个道理——
摧眉折腰换不来任何人的同情。
看碟下菜是人的本能,你把自己当成什么菜,别人便会视你为什么菜。
奋起反击兴许换不来尊重,但绝对可以换来和平。
彼时,宋操已年逾十六,成了县衙雇役的一名女仵作。
县衙里除了她,还有一名叫朱文的男仵作,他约莫与弥哥同岁,看着羸弱,举止也畏缩,同从前的宋来喜一样,是个被人奚落的下九流。
没人瞧得起他,他们给他起了个绰号,叫猪瘟。
朱文并非什么样的尸体都能验,遇到情况不明的女尸,多会找城里的坐婆来帮忙。
但因为晦气,愿意干这个的婆子少之又少,往往求爷爷告奶奶才不情不愿的来一趟。
宋操在帮忙验了一回女尸后,下次朱文还来找她。
她不肯白干,便找到吴庸,要求领衙门的俸给。
吴庸不耐烦,张嘴便道:“不想干就滚蛋。“
宋操咬牙,看着他道:“不给是吧,那我找你夫人评理去!“
说罢她作势转身就跑。
吴庸忙唤她名字,咬牙切齿:“回来!“
19
宋操觉得,吴庸此人颇是矛盾。
他会受贿,却又贪的不多。
会因为嫌麻烦草草断案,却又有一双明察秋毫的眼睛。
他凡事秉承的原则是先利己,后利人,并因此被不少百姓谩骂。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十几年的县令,被他当的明明白白,奸猾无比。
他不是个好官,但对县令夫人来说,绝对是个好丈夫。
县令夫人亦是年逾四十好几的妇人,鬓间有白发,容貌普通。
她因身体不好,未能给吴庸生下一儿半女。
而吴庸竟然连一房妾室也无,就这么守着自己的夫人,过了大半生。
纵然县令夫人曾是府尹之女,这在外人看来也很不可思议。
要知道那老府尹色迷的很,都老态龙钟了,还娶了好几个妙龄少女做妾。
新建县令吴庸,同夫人鹣鲽情深,是出了名的。
入秋后,县令夫人常因旧疾头痛难安,有次竟还肢体麻木,床都下不来了。
吴庸焦急万分,方圆一带稍有名气的郎中请了个遍,仍不见夫人好转。
后来有个郎中道,此症需慢养,常以*胆熊**入药。
生药铺鲜少有*胆熊**,县衙的三班衙役便全都有了事做,三天两头的去深山老林里捕熊。
然而熊却不是那般好捕的,往往布下了陷阱等上十天半月,也猎不到一头。
天冷之后,熊的踪迹就更难寻到了。
宋操闲来无事,也跟着进了几回林子。
她纯粹是觉得县令夫人心善,愿意为缓解她的病痛出一份力。
那日她如常进了林子,藏匿在熊可能会出现的地方,等待动静。
却不成想陆行等人也在附近,且已经蹲守了数日,知道此处不会有熊出现了。
傍晚时,陆行隔着老远看到她,拿了个渔网,悄无声息的从背后搞突袭。
他原只是想整一整宋操,却不料宋操反应极其迅猛,手中的长矛一戳,挥起便打。
陆行急于躲闪,脚踩在了渔网上。
宋操一把抓起地上的渔网,奋力一扯,他直接摔了个跟头。
后来更是在宋操猛烈的追击下,跳起来转身就跑,结果没几步,便不慎踏进了捕熊的陷阱里。
那深坑里有竖起的刀刃。
宋操站在上面,怕他被利刃所伤,喊了几声。
隔了许久,才见陆行虚弱的回答:“我被割伤了,你拿绳子来,拉我一把。“
宋操原想喊人,但此刻天已渐晚,周遭衙役大都回去了。
她遂去捡起渔网,丢了半截下去。
两人多高的坑,陆行使点劲,她再使点劲,人也就拽出来了。
可她万没想到,渔网的那头突然发力,直接将她拽了下去。
掉进去的时候,陆行刚好扶住了她,放声大笑:“哈哈哈,宋操,你上当了!“
宋操待站稳了脚,望着头顶,气得脸色发青:“你有病啊!人都走光了,怎么上去!“
陆行一下也傻了眼。
后来宋操踩着他的肩膀,奋力往上爬,却始终差了一点距离。
二人没了办法,只得老老实实的待在坑里,等人来救。
这一等便等到了二半夜。
坑里原就光线不好,此时更是漆黑一片,宋操找了个边角靠着睡觉。
正睡的迷迷糊糊,听到一旁的陆行在轻声*吟呻**。
她睁开眼睛,觉得他不太对劲。
“你没事吧?“
“有事,我掉下来的时候真被刀子伤到了。“
“伤哪了?“
“后背。“
宋操眉头紧蹙,伸出手去,果真在他背上摸到了一片黏腻的湿漉。
她气不打一处来,骂道:“你都伤到了,还要拉我下来,你是个蠢货吗?“
陆行本也脾气不好,闻言大怒道:“要不是你拿长矛刺我,我会掉下来吗?“
二人在陷阱里互相埋怨,破口大骂。
最终陆行骂不过宋操,又因失血过多,逐渐没了力气。
他隐隐有昏厥之感,浑身发冷,对仍在抱怨他的宋操道:“别骂了,你快给我包扎一下。”
宋操冷笑:“我可不敢,怕你保不齐突然给我一刀。”
陆行不说话了。
黑暗之中,宋操以为他吃瘪,在羞愧。
隔了一会儿,仍不见动静,她感到不妙,唤了他几声。
人果然是昏迷了。
宋操一阵骂娘,一边脱下他的衣裳,撕成条状包扎在伤口处。
后半夜,人仍旧昏迷。
她怕他真的死了,于是脱下了自己的外衣,给他披上。
宋操有些害怕。
她不住的掐他人中,拍脸说话——
“喂,别睡,醒一醒!”
“太冷了,你睡下去真的会死,醒一醒,打起精神。”
也不知唤了多久,陆行总算有了虚弱的回应:“宋操,我冷。”
生死关头,顾不上别的,宋操将他抱在了怀里,不住的搓热他手。
她一直与他说话。
可二人交集不多,没什么好话题。
最终便绕在了县令夫人身上。
宋操道:“也不知她是什么毛病,非要用*胆熊**入药。”
陆行回答:“还不是那时候落下的病根,好不了。”
“什么时候?”
“你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
“又不是什么秘密,你竟没听说过?”
确实不是什么秘密,吴庸年轻时进士出身,初任新建县令时,也曾一腔热血,立下鸿鹄之志。
那时他是个为民做主的好官,被府尹之女青睐,执意要下嫁于他。
岂料在他当官的第三年,江南之地遭遇饥疫,田野邱墟,尸殍遍地,大批难民聚集城里,等待救济。
饥疫最重之地,七百户的村庄,有近一半成为绝户,江南粮商却囤粮不出,见死不救。
他们为了发财,将粮价抬高,欲发往江北之地。
还暗中给大小官员全都送了礼。
吴庸也收到了几锭金子。
地方官员大都睁只眼闭只眼,象征性的劝粜,也就罢了。
吴庸却异常愤怒,劝粜不成,直接借他岳丈的势,以府衙的名义挪用仓粟,强制性的开廪赈灾。
此举使当地粮商恨极了他。
饥疫过后,江南一众粮商将他和他岳丈一起告上了京。
他们道吴庸贪污受贿,名义上开廪赈灾,暗地里却克粮私卖,将不能吃的陈粮救济百姓,致使颇多人被毒身亡。
消息传出时,朝廷的巡检官员奉旨查案,将吴庸关押。
府尹为了自保,将罪责全都推到了他身上。
吴庸收了那几锭金子是真,却未曾花过一文,然而不明真相的百姓信了粮商的话,冲进了县衙,发泄心中怒火。
县令夫人当时怀胎七月,推搡之中倒地,随后遭遇难产,险些丧命。
数月之后,吴庸受尽刑审,走出牢狱时,人已经瘦成了一把骨头。
待他回到家中,看到卧在病榻、痛哭不止的夫人,眼神绝望,只嗤笑了一声。
陈年旧事,皆如过眼云烟。
曾一腔热血的年轻官员,如今早已活成了奸猾老头。
他信奉自己的“中庸之道”,认为凡事不可太尽,善恶不必太清。
他不再为百姓做主,什么也不在乎,只求一个稳妥。
宋操未曾听闻过这些,宋来喜没说过,弥哥也没说过。
有什么好说的呢,穷苦人家自顾不暇,谁有功夫关心一个县令的过往。
更何况他们住在猪岭乡那种地方。
她想起吴庸那句“你道世上坏人多,我道人世沧桑命不由己“,只觉得心口一滞。
人间万象,是众生皆苦。
有人想做菩萨,却被拉下泥潭。
泥菩萨过江,又险些自身难保。
这世上似乎有个亘古不变的道理——好人难当。
仔细想来,属实无奈。
20
开春后,县令夫人的身体有了好转。
听闻为了给她治病,宋操和陆行双双落入了捕熊陷阱,第二天才被救上来,她很是感动。
于是待宋操的态度愈发和蔼。
得空时,她去了观里上香,要宋操陪同。
趁她烧香之际,宋操顺手求了支签。
那签文上写了四个字——
孔明求寿。
观里老尼道:“桃李谢春风,西飞又复东,小娘子若求姻缘,此为下签。”
何止是下签,简直下下签。
谁人不知,孔明求寿,却被那魏延踢翻了七星灯,为不吉之兆。
气的宋操直接将签子给掰断了。
她如今脾气很是暴躁,将掰断的签子扔到了地上,狠踩了一脚。
“呸!呸呸呸!“
回去路上,见她闷闷不乐,县令夫人笑道:“不是已经点了七盏安明灯在观里?怎还在生气?”
“晦气。”
“倒也不必信这些,姻缘造化,不可全赖上天铸就,也该自己来修,我当年便是如此……”
她眉眼含笑,拉着宋操的手,说起年轻时不顾家中反对,执意要嫁给吴庸之事。
宋操听的心不在焉。
因她求得并非姻缘, 而是弥哥的平安。
可县令夫人不知这些,回去后不久,竟要做主为她保媒。
对方不是旁人,正是那捕快陆行。
自宋操在坑里救过他,他看她的眼神便变了。
不仅不再整她,也不许别人整她。
有次还从家中带了糖蜜糕,用一方干净帕子包着,塞到她手里。
“可甜了,刚做出来的,快尝尝。“
宋操抿唇看他,警惕道:“你耍什么花招?“
陆行神情一愣,嚷嚷道:“什么什么花招?我就不能单纯的对你好?“
“不能,我怕你下毒。“
宋操面无表情,瞥他一眼,转身离开。
她全然没有察觉出陆行的意图,只看到其他衙役躲在门外偷笑。
直到县令夫人提出,要给他们俩保媒。
这事是陆行自己提的,他几次三番的去找了县令夫人,求她帮忙。
陆行模样出挑,家境又好,是众星捧月着长大的公子哥。
以宋操的出身,他料定他爹断然不会同意这门亲事,所以便想了个招。
倘若县令夫人肯收宋操为义女,给她个身份,并且亲自保媒,何愁他爹不准。
陆行心中得意,以为志在必得。
却不料宋操这头直接拒绝了。
他不敢置信,气急败坏的找到她,质问:“什么意思啊宋操?是觉着我配不上你?还是觉着你配不上我?“
宋操冷眼瞧他,淡淡道:“自然是你配不上我。“
“什么?你再说一遍?!“
“你聋了,更配不上我了。“
宋操转身想走,结果被他一把拽住胳膊:“你把话说清楚,我哪点配不上你了?想嫁给我的姑娘有多少?你知道吗!“
宋操很不耐烦,将他的手甩开:“别缠我,我就是去观里出家做尼姑,也不会嫁给你!”
这话说出来有些伤人,陆行果真被刺痛了,又气又恼,骂道:“你是长的有几分姿色,但也不至于让人昏了头,小爷我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宋*你操**别不识好歹!”
“滚开!”
“宋操,你嚣张什么!今日我在此立誓,日后你就算求我娶你,我都不搭理!”
他属实是怪可笑的,让宋操觉得他像个浑身炸毛的斗鸡。
她蹙起眉头,转身就走。
次日见了吴庸,这小老儿也不知听到了什么动静,慢悠悠对她道:“那三年之约,倒也不必放在心上,本官不至于赶尽杀绝,逼一个姑娘去观里出家,更何况有夫人向着你……”
“大人多虑,做人不能言而无信,说了三年就三年,弥哥不回来,我指定剃发出家。”
吴庸看着她一脸倔犟,忍了又忍,骂道:“属驴的是吧,给台阶还不下!春种的时候牵你去田里耕地!”
“耕地用牛,不用驴。“
“……滚,滚滚滚!立刻从本官眼前消失!“吴庸骂骂咧咧。
短短几日,宋操“不识好歹”的名声在县衙传了个遍儿。
她不在乎,冷哼一声,晚上一人趴在桌子上,枕着胳膊,把玩手里的*子骰**。
烛光之下,那枚被修好的*子骰**完好如初,莹润之中映着一点红。
灵巧前几日来看她,兴高采烈道,她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千里莺啼绿映红,春暖花开,万物复苏。
正是最好的时节。
河道的冰已经融了,燕子也归来衔了春泥。
可是弥哥,你怎还不回来?
你若真的死了,也请托梦于我,免我牵肠挂肚。
宋操趴在桌子上,睁着眼睛,任凭泪水肆虐。
春日迟迟,人还未归。
她还在等。
21
自开春后,宋操变得忙碌起来。
城郊河道一连发现了三具女尸,她和朱文只得一趟趟的往殓房跑。
她自认为胆子奇大,可这三具女尸的惨状,还是吓到她了。
无一例外,全都是身上的皮被扒走,只剩下泡的肿胀白滑的肉骨。
脸上也未能幸免,腐成一团。
验尸时,朱文一个劲手抖,呢喃着:“太残忍了,这哪是人干的事……“
正因不像人干的事,坊间很快传言,是漂姑上岸了。
传言说,漂姑是南朝一商人的小妾,姓甚名谁已经无从得知,只知她生的貌美,杏眼桃腮,一身冰肌玉骨。
商人对其爱不释手,甚是喜欢,她便仗着这身好皮囊骄纵起来,没少嘲讽那不得宠的正房老妻。
她有次当着商人的面辱骂其妻——
“若汝也,不得其死然。”
商人哈哈大笑,老妻淡漠不语。
后来有一次商人外出,老妻直接命人将小妾按住,指使府内宰牛的下人,将她的皮给扒了下来。
不仅扒了皮,还抽了筋,血淋淋的一团钉死在棺材里,铁链绑着沉了江。
此事正发生在洪州,距今已四百多年。
宋操自幼听闻过郊外河域很多传闻,大都是宋来喜吓唬她,道河里有水鬼,会把人拉下去淹死,不可以靠近。
漂姑的存在她还是头一次听说。
但已经传的有鼻有眼,整个洪州人尽皆知。
吴庸所管辖的地方,郊外河域属中下游。
那三具女尸并不是全部的遇害者,邻县加上豫章,一共发现了六具被剥了皮的尸骨。
这已然算是大案了,洪州府尹为此特意唤了几位县令前来,商讨一番后,命吴庸主查。
吴庸很不情愿,府尹私下却对他道:“此事有蹊跷,你不必慌张,我已经请人去问了南阳真人,道长已然查出,确是邪祟所为,他自会处理,你介时只需配合,将案件了结即可。”
府尹这话,摆明是在说看中了他和稀泥的本事。
吴庸回来便骂,将他老岳丈骂了个狗血喷头。
目光触及到县令夫人蹙起的眉头,又立刻闭上了嘴巴。
县令夫人叹息一声,幽幽道:“你骂他一人作罢,扯他儿女作甚?这不是连我一道骂?”
宋操压根不信是什么漂姑所为,她直接找到吴庸,开口质问:“大人,你也信那鬼神之说?“
吴庸懒得理她:“你可知那南阳真人是什么人?“
自然知道。
整个洪州都知道,南阳真人,又名玄机道长,已有百岁高龄,是位修真的避世高人。
莫说是洪州流域的大江,便是那漕运四渠的汴河决了口,兴修水利之时,京都河堤使臣也曾上山请他看过卦象。
更别提十七年前,江南之地的那场饥荒,据说还是南阳真人下山,开出了治疗时疫的方子,才没有导致瘟疫横行。
正因如此,他道此事是漂姑上岸,坊间传的沸沸扬扬,百姓很快信了。
传闻,漂姑历经四百多年,怨气难消,在河底结成了煞。
她想要上岸,却因没了那一身皮,必须剥下一具女子的皮囊,披在身上。
又因这身皮囊没有血肉滋养,撑不过一月,便会腐烂脱落。
为此漂姑需要不停的换皮。
南阳真人算出,漂姑一旦换够十二张*皮人**,适应了六律六吕,便可以彻底化人,永远留在人世。
这意味着仍会有女子遇害。
还意味着,漂姑如今正披着*皮人**,藏身于市井之中,虎视眈眈。
这等怪诞之事,宋操觉得荒谬,老府尹糊涂了,若连吴庸也跟着糊涂,还有谁能为已死之人伸冤。
公堂之上明镜高悬,何其讽刺。
她去质问吴庸,吴庸却不慌不忙道:“明日本官审案,你且来听一听。”
吴庸审的,是邻县打更的张麻子。
他已经疯了,据说是夜里打更的时候,碰到了漂姑。
在他牛头不对马嘴的疯言疯语之中,吴庸套出了当时场景——
丑时鸡鸣,张麻子打完更,在街上看到一身穿白衣的女人。
那女人背对着他,正缓缓走动。
张麻子定睛一看,她居然脚没着地。
他吓得大叫一声,转身想跑,女人听到了动静,立刻回头。
张麻子看到,她有一张美艳却怪异的脸,本是杏眼桃腮,柳眉樱唇,却显得面容生硬,五官死气沉沉。
她的眼睛诡异的盯着他,古里古怪。
下一瞬,那张脸突然从她面上掉了下来。
“脸”摔在地,张麻子惊恐的看到,她根本没有脸,只有腐烂模糊的一团肉。
女人脚不着地,阴笑着朝他飘来之前,王二狗哇哇大叫,屁滚尿流的跑了。
当晚他便吓疯了。
吴庸还审了其中两名死者的家里人,他们居然也认定是漂姑所为,在公堂上痛哭不止,只道是自己家闺女命不好,摊上了这事。
公堂上,吴庸拍了下惊堂木,沉下脸道:“鬼神之说,不足以信焉,本官定会将那凶徒缉拿归案,还你们一个公道。”
宋操看着他义正言辞的模样,在心里冷笑。
好一招老道捉鬼,县令明审。
坊间怎么传闻不重要,南阳真人威望再高,官府的流程还是要走明面,毕竟还需糊弄百姓,稳定人心。
宋操猜测,擅于和稀泥的吴大人,最后会拿一死刑犯顶罪,砍了脑袋了事。
她不服,心里觉得憋屈,于是又跑去质问吴庸:“大人,你实话实说,真的相信是漂姑所为吗?“
“请问漂姑是怎样扒的*皮人**?用的什么刀?从哪里下的手?人的皮与肉之间,有些地方刀子不好剥开,你知道如何完整的削下一张*皮人**吗?如此说来漂姑可真是好手艺。”
“闭嘴!本官不需要知道这些。“
吴庸忍无可忍,对她道:“ 你以为本官真就视若无睹,不想查出真相?宋*你操**太蠢了,当真看不明白吗?”
“看明白什么?”
“本官为何让你在公堂上听审,你看到了那两名遇害女子的家里人,他们需要真相吗?当真想知道真相吗?”
吴庸这一问,使宋操当头一棒。
她感觉呼吸紧促,脑中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吴庸揉了揉眉头,长叹一声,幽幽道:“为官十九载,多少腌臜事,本官什么没见过。”
“闺女,有些事不需要真相,知道了又能怎样?承认我们无能为力?卑弱不堪?知道了又能怎样?那些使你悲愤欲绝的事,你一件也别想管,你管不了。”
“给自己留一口气吧,人没了心气,是会死的。”
“管中窥豹,罢了罢了,莫被那豹子回头,反咬了一口。”
吴庸太聪明。
他真的太聪明。
宋操的胸口剧烈起伏,她的声音在抖:“大人知道些什么?“
“你怎么就听不懂人话?我什么都不知道,老府尹也不会让我知道,你以为他当真是老糊涂?这世上有几人是真糊涂?为何单挑了我来查案,自然是不该管的别管!明哲保身才是关键!“
吴庸有些气急败坏。
宋操握紧了拳头,抬眸看着他,突然就哭了:“可是大人!你知道她们死的多惨吗?!你知道验尸时,我和朱文是如何咬牙切齿的吗?六条人命啊!她们不配活着吗?蝼蚁就可以任人宰割吗?!凭什么人要分高低贵贱!凭什么女子就低人一等!被人屠戮而死,却连一个真相也不配要!”
“大人,我要真相!我要真相!纵然什么都做不了,最后注定一场空,我也要知道,凶徒到底是谁!她们究竟是怎么死的!”
她哭的太惨,情绪激烈,吴庸看上去却完全不为所动,他咬牙道——
“你不要给本官惹麻烦!趁早死了这份心。”
“大人,查出真相,我会死心的。”
“别乱来!否则本官不会饶你!”
“大人,我有分寸!”
22
宋操在吴庸骂骂咧咧的反对下,打定了主意要追查真相。
她已经和朱文说好了,二人结伴,先去邻县看尸体。
出门前,却看到捕快陆行,抱着剑在门口等他们。
“陆爷。“
朱文讪笑,神情畏缩。
宋操却眉头一皱,警惕道:“你干吗?”
陆行瞧着她,哼了一声:“大人怕你惹出麻烦,派我跟着,保驾护航。”
他自然不会说,如同数次跟去郊外殓房验尸一样,众衙役避之不及的差事,皆是他自告奋勇着去的。
嘴硬的公子哥,在被宋操嫌弃“你掉坑里差点死掉,身手不咋好,没什么用“时,气的脸一白,暴跳如雷——
“都说了那是意外!意外!宋*你操**能不能别提了! “
在宋操一脸嫌弃的神情下,三人很快出发邻县。
漂姑案至今为止,共发现六具女尸。
因尸体皆被剥了皮,致使身份不好辨认,至今只有两家认了尸。
邻县这具,名叫田小莲,据说身有残疾,左手为六指。
案件尚未查明,田小莲的尸体本该安置在公家殓房。
结果宋操到后,却找不见。
邻县殓房无人看守,打听了村里人才知,田小莲已经被她爹娘拉去埋了。
她爹娘宋操见过,正是那日在公堂上哭喊着闺女命不好,怎就摊上了这事的农户夫妇。
夫妇二人皆都黄瘦,且一脸精明,面对找上门来的宋操,坐地便哭,声嘶力竭——
“老天爷啊,你们有没有天理!我闺女惨死,已经这般可怜了,竟还不能入土为安了?“
“女儿家最注重名声,人都死了,还要光秃秃的被你们看来看去,此等羞辱,于心何忍!你们还是人吗!“
妇人嗓门奇大,很快引来了周遭邻里,几人站在门口指指点点,一脸打抱不平的愠怒。
“就是,田氏虽然平日对闺女不咋,但好歹是她亲闺女,死了焉能不心疼!“
“衙门的人就是事多,刁难我们小老百姓,有本事去捉漂姑,逮着尸体瞎折腾。“
愠怒归愠怒,看到陆行穿捕快服,手里握剑,众人到底没敢正面理论。
宋操憋了一肚子的火,余光瞥见农妇家的堂屋门口,躲了个半大的小子。
于是开口质问道:“尸体的事暂且不说,我问你,那晚天都黑了,你为何让你闺女独自出门,非要让她去河对岸的舅家送半口袋面,你不是有儿子吗,怎不让他去?”
妇人神情一愣,紧接着号啕大哭,嗓音尖锐:“她怎么不能去!姑娘你是何居心?我家孝儿腿脚不便,他才十三,怎能走那么老远!”
“田小莲失踪那晚,你又为何不报官?偏等到出事了才出面认尸?”
宋操紧盯着她,追问。
妇人又是一声哭,趴在地上垂首顿足:“你这是何意?这是要逼死我啊!我哪里知道她是被害了,我这闺女性情孤僻,周遭邻里谁人不知,那晚我打骂了她,还以为她使了性子,住在舅家不回来了。 “
“莲儿,娘后悔啊,娘该死,我这就去陪你……“
话未说完,妇人突然起身,撞向不远处的院墙。
她的丈夫将人拦住,死死的抱住了腰,痛哭不止。
门口看热闹的邻里,终于怒了,你一言我一语的指责起来——
“太过分了!你们还让不让人活,审案该去衙门公堂,田家两口子又不是没配合,下了公堂还要逼人去死。“
“人家闺女没了,已经很可怜了,怎能如此丧尽天良! “
眼看引起众怒,朱文拉了拉宋操的衣袖。
宋操抿唇离开的时候,走出老远,才见陆行跟上,笑了一声:“宋操,衙门的案卷你是不是没看?“
宋操顿足,回头看他:“吴大人不给我看。“
陆行了然,同情道:“那你还真是盲人摸象,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无疑,她问的这些,县衙门都已经审过。
田氏夫妇在案卷上是挑不出毛病的。
但宋操和吴庸皆知,田氏夫妇定有问题。
吴庸不肯往下查,便只能她来了。
宋操想了想,问陆行:“衙门大牢不是有私刑?“
“什么意思?“
“我们偷偷把田氏和她儿子绑了,各种刑具摆一摆,使一使,何愁问不出话来?“
“……你疯了?姑娘家家竟学会了屈打成招?“陆行被气笑了:“且不说这供词算不算,大人知道了还得了?”
“我没打算要供词,只想要线索,好心里有数。”宋操一本正经。
陆行瞥了她一眼,全盘否决:“别天真了,想一出是一出,这主意一点也不靠谱。”
他一脸嫌弃,不肯帮忙。
凭她和朱文,又难以成事。
回去路上,宋操左思右想,对朱文正色道:“明天我们去豫章,看一看另外两具尸体,顺道找福儿的家里人套套话,后日我们去张麻子家……”
“宋操,我劝你还是省省力气,豫章那两具尸体在府衙,可不是你随意就能进出的,至于那福儿的兄嫂,大人审过了,同田氏夫妇一样,没什么问题。”
陆行哼了一声:“莫要自找麻烦。”
鉴于他一直的泼冷水,宋操忍无可忍,恼火道——
“你很烦!既然不肯帮忙!明天不要再跟着我们!”
“呵,你以为我想跟着你们!是大人怕你惹事,叮嘱我看着点……”
23
宋操想过与詹世南再度重逢的场景。
两年又三个月,二人分开的每一日对她来说都是煎熬着过。
她满腹委屈,惶恐,自以为见到詹世南后,定会不管不顾的扑到他怀里,大哭一场。
“弥哥!弥哥你还活着!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找我!”
“呜呜呜,我再也不要和你分开了,我好害怕,我进大牢了你知道吗?!我差点死掉!”
她有好多话好多话,想要告诉他。
告诉他金元宝半年前老死了,是她和灵巧一起埋了它。
告诉他她和吴庸的三年之约,若他死了,她今后就要出家做尼姑了。
告诉他她受了很多苦,很想他,一直在咬着牙等他回来。
自十岁见到他起,他护她周全,使她衣食无忧,事事以她为重,听到这些,定然会十分心疼。
她想,就是要让他心疼才好,让他愧疚,让他眼红,然后紧抱她,抵着她的额头做出承诺:“不会了,兰姐儿,今后我们再也不会分开,无论去哪儿,我都会带上你。”
宋操记得,他臂膀宽厚有力,怀里暖和,身上还有雪后初融的清冽气息。
同她讲话时,他的声音温润且低沉,会含着深深的疼惜。
他一定会不顾一切的拥抱她,落在她额上一个吻。
他们是久别重逢的亲人,生死与共的伴侣。
她一直在等他回来。
可在衙门里,当她和陆行吵吵嚷嚷着回来,抬眸看到那一抹寂蓝色的身影,突然就怔住了。
是他。
轮廓分明的脸,浓而挑的剑眉,眼眸深邃。
他身材高挺,腰身劲瘦,穿着一身寂蓝色官服,头戴官帽,手中握了一把剑,好不威风。
那双顾盼生辉的眉眼,眼底若有寒冰似的清冷光芒,只需一眼,会令人望而却步。
他一向有这样慑人的气势。
而此刻他的眼睛,正落在走进来的宋操身上。
宋操一瞬间开始全身发麻,因激动而涨红了眼睛,几乎就要冲过去,不管不顾的抱住他。
可下一瞬,一旁的吴大人开了口——
“回来的正好,这位是江陵提点刑狱司调任过来的裴宋,裴大人,今后他便是咱们新建县衙的捕头,旁人都见过了,就差你了陆行。”
新来的上司,看着面容冷峻,威望不小。
陆行不敢掉以轻心,赶忙上前揖礼:“见过裴大人。“
宋操看到这位裴大人,敛起淡漠神情,微微颌首:“不必多礼。“
他的声音一贯冷清,她极其熟悉。
一颗心几乎就要跳出来,宋操下意识的朝他迈出了脚步。
可吴庸一把拉住了她,笑道:“很像吧?本官也吓了一跳,可不敢再唐突了,裴大人身份高贵,是江陵宪司韩大人的女婿,可不是詹阿弥那等市井泼皮,兰丫头你莫要认错了人。“
吴庸一番警告,落在宋操耳朵里,却只余了这么一句——
是江陵宪司韩大人的女婿。
韩大人的女婿。
她望向詹世南,整个人错愕,从重逢的激动中冷静下来。
对上他微微蹙起的眉头,抿起的唇,以及深沉似海的眼眸,她只觉得眼眶发热,心口窒息。
强忍着敛起泪意,她的手在抖,上前一步,行罢揖礼,低声道了句:“民女宋操,见过裴大人。“
一旁的朱文也赶忙上前行礼。
宋操知道,他就是詹世南。
可吴庸提醒了她,詹阿弥已死,他是裴大人。
他还成了亲,是江陵宪司韩大人的女婿。
宋操并不肯信,吴庸却没有给二人私下见面的机会,径直将她带到了书房。
他开口便道:“这裴宋,确是韩大人的女婿不假,那调任的公文,还是韩大人亲自写的。”
“且不管他到底是何身份,总之你不能认,尤其是在明面,詹阿弥是个死人,想想卢家,若他们知道人还活着,焉能放过你们。”
“当年那案子是本官断的,你们可莫要给我惹出麻烦。”
宋操心不在焉,说出的话却一点也不输阵仗:“大人此言差矣,你可还记得我们当初的赌约,我说邪不压正,如今弥哥回来了,是我赢。”
“你赢个屁!”
吴庸突然爆粗,气得站了起来,“邪不压正个屁!本官说的话,你是一点没放在心上!”
“宋*你操**给我听着,詹阿弥早死了!他要是偷摸着回来,本官倒还能遵循约定,送你们悄然离开。现如今他光明正大的回来,且身份已定,是江陵宪司韩大人的女婿!记住这个身份,别的打死也不能认,只有这个身份能保障你们的安全,你们这两个扫把星!臭王八!迟早祸害死本官!”
有道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江陵宪司是很厉害,可他詹世南是单枪匹马的回来。
一旦卢家认定了他的身份,瞬时便会想起那具被烧焦的尸体。
卢保正是个睚眦必报之人,且卢寺甲是他的独子,近两年,他当真以为儿子是被当年那桩账本案的杀手误害了。
卢家虽然没找宋操麻烦,却因此事一直记恨着她,顺道与他吴庸也结了怨。
卢保正有钱有势,据闻还攀附上了郡公府,专为郭郡公做事。
若非吴庸有个当府尹的老岳丈,恐怕早被他们玩下台了。
吴庸气急败坏,骂了宋操一遭。
狗血喷头,直骂的她清醒过来。
吴庸道:“宋操,本官待你不薄,夫人先前要收你为义女,虽然后来作罢,可她早已视你如闺女一般,你若因这点儿女情长,陷我们于不义,本官定不饶你。”
宋操彻底明白了。
弥哥是回来了,可他不再是她的弥哥。
也不能是她的弥哥。
过往皆以作罢,他如今,及今后的身份,都只能是韩大人家的女婿。
她失魂落魄的走出了吴庸的书房。
那调任过来的裴大人,住在二堂口的上房。
宋操没想到,她刚走到拐弯处,便看到了他。
他像是在专程等她,四目相对,清冷的眼中泛起了笑意。
周遭无人,他朝她走来时,脚步急切。
詹世南抬起胳膊,似要拥她入怀,可宋操面目表情,径直绕过了他。
下一瞬,他抓住了她的后衣领——
“怎么?不认识了?”他声音揶揄,似笑非笑:“好歹给我个解释的机会。”
“裴大人,县衙之地,还请自重。”
“这儿又没人,兰姐儿……”
“您逾矩了,民女与您并不相熟,不该有此称呼。”
宋操始终没回头,声音冷淡。
詹世南愣过之后,似是想到了什么,眉头蹙起,面色变得不太好看。
他紧抿着唇,松开了手。
24
回来的第一晚,詹世南于夜间,在宋操屋外站了许久。
想是怕人看到,后来他三两下跃上了树,斜倚枝干,枕着胳膊,静静守着这间屋。
宋操知道他在外面。
他在等她开门。
但她熄了灯,始终没动。
她的思绪乱作一团,尚未从这一连串的变故中回过神来。
且满脑子都是吴庸那句“你不能认“。
她的委屈好似风起云涌,却注定只能悄然无声的咽下。
宋操捂着眼睛流泪,情绪溃散。
她心里清楚,该跟弥哥交代一切,无论将来二人还能不能在一起,都应坦诚布公。
她本就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尤其是在他面前。
但眼下她需要缓一缓,平复一下溃散的心情,好好想想该如何面对这糟乱的形势,以及如何跟他说起。
脑子昏沉,人也哭的乏了,宋操不知何时迷糊睡去。
她睡得不安稳,梦里全是从前与弥哥在猪岭乡的生活。
睁眼时,天还未亮。
从茫然中回过神来,她的第一反应便是——弥哥还在外面。
于是慌不择路的跑下床,急着去开门。
结果脚筋抽了下,扑通摔在地上,脑袋磕到了桌子腿。
宋操疼的眼泪哗啦,爬起来,将门打开。
外面已经空无一人,树上亦冷冷清清。
顺着月台不远处的屋顶,可看到天空隐约泛起的鱼肚白,鸡鸣声声,晨曦将至。
她气愤的将门关上,用力一甩——
“就不给你开门!气死你!“
宋操已然不是小孩了,如她这般年龄的姑娘,早就已经嫁人。
她自认为在县衙里除却落了个“不识好歹“的名声,平日里还算稳重。
只不知为何,詹世南一回来,她就变得不可理喻,有了小性子。
她从前便是这样来着,在他面前张牙舞爪,一向嚣张,受不得半点委屈。
所以直到这日出门,她仍在心里生着闷气。
这闷气说不清是因为磕到了头,还是因为打开门时没看到人。
因昨日与朱文约好了一起出门,用罢早饭,朱文便早早在衙门口等着了。
陆行果不其然,也在等她。
宋操出现时显得心事重重,额上又青了一块,陆行遂眉头蹙起,关切道:“头怎么了?“
“与你何干。“
“招你惹你了,一大早这么大火气。“
“你别跟着我们,看到你就心烦。“
宋操眉头蹙起,声音一如既往的嫌弃。
陆行却乐了,从怀里拿出一张盖了章的纸,故意在她眼前晃:“是不是要去豫章?确定不让我跟着?“
确是要去豫章,但如昨日所言,没有吴庸首肯,他们根本进不去府衙大门。
宋操已经打算先去张麻子家了。
而陆行此刻,却拿出了新建县衙的通行批文。
宋操二话不说,立刻将批文接过:“哪来的?不会是你偷的吧?“
“我还用偷?捕快查案,天经地义。“陆行给了她一记白眼,又道:“不过大人若知道我帮了你,必要责罚于我,好歹是份恩情,宋*你操**想想怎么报答我吧。”
“你想要什么报答?“
“不若,你答应了嫁我?“
陆行笑嘻嘻,故意撞了下她的肩,半开玩笑似的,眼睛弯起。
宋操皱眉:“别忘了你发过的誓。“
陆行噎了噎,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身后忽然有人叫了他一声。
回过头去,衙门口站了好几名捕快。
为首的正是那新来的裴宋,裴大人。
也不知为何,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刀子似的,仿佛比昨日更冷了些。
陆行感到浑身不自在,刚想同他揖礼,打声招呼,这厢裴大人的目光已经掠过了他,落在了宋操身上。
他声音清冷,不紧不慢道: “自今日起,闲杂人等一律不可私查漂姑案,若有线索,可与我禀明。“
说罢,他收回目光,冷着脸,翻身上了一衙役牵来的骏马。
新官上任的捕头,身手矫健,英姿飒爽。
且不说漂姑案,如今县衙门所有的案子,都该归由他查。
吴庸眼下还奈何不了他,没有合适的由头阻拦他查案。
这对宋操来说,无疑是个好苗头。
她眼看着詹世南要走,上前抬手拽住他的衣袖——
“你要去哪儿?“
她声音有些急切,对上詹世南那双寒冰似的眼眸,心里莫名的颤了颤。
想来是她昨日的冷淡,令他生了气。
詹世南轻笑一声,缓缓拉回衣袖:“宋姑娘逾矩了, 还请自重。“
当真是越矩了,他一衙门捕头,要去哪儿何需说给她听。
宋操心里憋屈,再次拽住他的衣袖,咬牙道:“我有线索,需跟大人您禀明。“
“回来再说。“
“不行!很重要,必须现在说。“
她不依不饶,神情严肃起来。
那马背上的男人,垂首看她,微微挑眉,漆黑的眸子里深不见底。
四目相对,宋操从他眼中似乎看到了一丝恶趣味。
她刚要心生警惕,下一瞬他俯下身来,突然一把抓住了她后衣领,用力一拎,将她整个人横在了身前马背上。
宋操尖叫一声。
这厢詹世南拉了缰绳,骏马的嘶鸣声同时响起,前蹄悬空。
接着马匹飞奔而去。
陆行等人愣在了原地。
朱文咽了口唾沫,担忧道:“兰姐儿早上吃的饭,这一颠簸,得全吐出来了。“
“这宋兰姐儿是不是哪儿得罪了裴捕头?他好像不太高兴。“
“这事我知道,猪岭乡那个杀过人的詹阿弥还记得吧,咱裴捕头跟他长的像,宋兰姐儿认错了人,缠着他不放。“
“詹阿弥不是死了吗?“
“正是因为死了,宋兰姐儿才死缠烂打,看上了裴捕头。“
“少放屁!”
几名衙役说的正起劲,一旁的陆行黑着脸,气急败坏道:“造什么谣!詹阿弥那市井狂徒,宋操才不会看上他,不过是阴差阳错被他庇护过罢了,二人根本没什么感情,我压根没听宋操提起过他。”
大家伙仿佛这才想起,陆行求娶宋操一事,反应过来,纷纷打马虎眼。
“哎呀呀,那都是我瞎猜的,瞧我这张破嘴,宋兰姐儿长那么俊,咋可能瞧得上詹阿弥。”
“就是就是,陆爷你放心,裴捕头虽生了副好样貌,却是个冰块脸,宋兰姐儿也不一定瞧得上他。”
“放眼整个衙门,除了陆爷跟兰姐儿最般配,你们俩迟早的事,能成!“
被众人这么一安慰,陆行的面色才稍稍好看,他冷哼一声,揪过其中一名衙役,又问:“裴大人跟那詹阿弥,长的真就那么像?“
“不是,仔细瞧来,其实也没那么像,詹阿弥一穷酸小子,如何能跟咱风流倜傥的裴捕头比。“
……
25
詹世南一路疾驰,马背上横着的宋操,死死抱住他的腰,果然是被颠的晕头转向。
进了邻县的城,她便趴在路边吐了起来。
詹世南蹙起眉头,将她带去一处茶楼,要了些茶水点心。
小二哥进来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目光望向街上,打听道:“听闻县里有个杂伎班子,多是能人,五案七盘,吞刀截马,各有本事。“
小二哥赶忙笑道:“正是正是,那老班主更是好本事,葛家棚子鱼龙曼衍,全赖他领的好。“
“但客官若是想看杂耍,怕是来的不巧了,葛家棚子今日歇班,您该明个儿再来。“
小二哥上了茶水点心,回了话,随后点头哈腰的离开。
宋操连喝好几口茶,脸色稍好看些,抬头便看到詹世南坐在她对面,正优哉游哉的看着她。
他的手指漫不在意的敲点桌面,嘴角勾着笑:“宋姑娘,慢点喝。“
气不打一处来,宋操骂道:“裴大人真君子,尽数欺负一个姑娘家,不知羞耻!”
“哦?分明是你纠缠不放,非要拽着我的衣袖,迫于无奈,我才拽你上了马。”
他一脸坦荡,眼中笑意渐深:“你道自己有线索,可要说出个所以然来,否则便是你不知羞耻,对我心生爱慕,故意为之。”
他一本正经的打诨,眼睛又直盯着人看,宋操一瞬间涨红了脸,恼火道:“你放心,我对江陵宪司韩大人家的女婿没兴趣!”
“那正好,我对陆捕快要娶的小娘子,也没兴趣。”
詹世南到底是道行深,将宋操气的剑拔弩张,自己反倒云淡风轻,呷了口茶水,不紧不慢道:“说吧,有什么线索。”
他显然是看过案卷的,虽刚经手了漂姑案,了解的却很全面。
说起案子,宋操也不便与他置气,抿着唇,将自己所知的情况全告诉了他。
“那南阳真人说,漂姑需要换十二张*皮人**,适应六律六吕,按理来说,遇害者有早有晚,不该同时出现在河道。可我和朱文验尸的时候,发现三具尸体泡水肿胀的程度几乎是一样的。”
“正因如此,我们俩想再去看看其他尸体,却不料田小莲那具,被她爹娘给埋了。”
宋操道:“吴大人分明察觉出田小莲的家里人有问题,可他不肯追查,我能力有限,没有办法。“
“还有吗?“
“还有就是,我怀疑这六具尸体,是同时遇害被抛尸水中的,但我想不通为什么要这么做,能犯下这种大案,凶徒必定不止一人,并且可能身份不简单,吴庸那老头也猜到了这一点。”
“他们既想隐瞒,有很多种方法可以处理尸体,为何偏要选择这种方式,用漂姑的传言来掩人耳目。”
宋操百思不得其解,一脸肃穆:“张麻子遇到的漂姑,也大有问题,你说什么人能脚不着地,飘起来吓人?”
“你为何不信,真是漂姑所为?”
“你看我像个傻子吗?那*皮人**是被刀子割下的,我又不瞎。”
“嗯,确实不像傻子,但又确实是个傻子。”
詹世南嗤笑,在宋操杀人似的目光下,很快起了身,打算离开。
“你先在这儿待着,晚会儿我来接你。”
“你去哪儿?一起,别扔我一人在这儿。”
宋操站起来,拉住了他胳膊。
詹世南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却最终未遂她意——
“带着你,诸多不便。“
他径直离开,气得宋操在原地跳脚。
她之后在茶楼待了大半天。
晌午饭吃了,晚饭也顺道吃了,詹世南还没回来。
窗外的天已然黑了,街上却更热闹了起来,灯火初上,隐约传来闹酒和唱曲的嘈杂声。
宋操等的实在心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时,总算听到了动静。
詹世南推门而入时,她刚要说话,他却先开口道:“今晚回不去衙门了,你去前面客栈住一晚,我还有事……“
宋操瞬间怒了,用眼睛瞪他,二话不说上前抱住他腿,不管不顾的坐在了地上——
“我不管!你眼下就算去茅坑拉屎!我也要跟着!“
詹世南:……
“松开。”
“不松!“
想来是时间紧迫,实在甩不掉她,詹世南无奈,只得将人从地上拽起来,答应带她一道儿走。
宋操狂喜,生怕他耍赖,紧步跟上。
二人于夜色之中上了街,又拐进了巷子里,也不知走了多久,最后偷溜进了一处高棚大院。
此处名为葛家棚子,后院住了个杂伎班。
詹世南道:“ 你不是问,什么人能脚不沾地,飘起来吓人吗?“
“我打探过了,这葛家棚子里有个叫柳嘉娘的女杂伎,据说她身轻如燕,脚跟上绑了竹竿,仍能用脚趾头表演跳丸,功夫练的这么深,想必有些技巧,能飘起来也不一定。“
宋操一向知道,詹世南很有本事。
可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将人找出来。
不仅如此,他白日里还潜入了那柳嘉娘的房间,查看了一番。
房间无人,詹世南也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他原本打算离开,拐角处却见那柳嘉娘上了楼,提了满满一食盒的菜。
她心情甚好的进了屋,将菜品一一摆盘,看样子似是要在房间招待什么人。
彼时天快黑了,詹世南想起宋操还在茶楼等着,怕她心急之下乱跑,便想让她先去客栈住下。
因她缠着不放,最终二人一起出现在了葛家棚子,趁四下无人躲进了柳嘉娘的卧房,藏在藩屏衣柜里。
隔着屏风间隙,宋操的目光落在那桌菜上,屏住呼吸,静静等待。
也不知过了多久,夜已渐深,那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柳嘉娘,终于从外面领了个男人回来。
她唤那男人“五郎“。
五郎戴着斗笠,穿黑袍,包裹的严实。
进了屋,他便将斗笠和黑袍脱下,与柳嘉娘一道儿坐在了桌前。
二人饮酒谈笑,互诉衷肠,言语间情意绵绵。
隔着屏风,又背对着,宋操看不太清他的脸,只知他挺年轻,身上着了件白绸衫。
他唤柳嘉娘的名字,喂她喝酒,柳嘉娘满脸娇羞。
直到酒席作罢,除了打情骂俏,没听到他们谈及别的话题。
宋操在衣柜里蹲的腿酸。
那藩屏柜其实空间很大,但因詹世南身材高大,她只得缩的像个小鸡崽,一动不动。
不敢出声,眼睛紧盯着,听外面俩人你侬我侬。
有些话语听的她脸红,于是忍不住用目光偷偷打量身旁的詹世南,看他反应。
冷不丁被逮到,四目相对,又故作镇定的移开目光,装的满不在乎,面上一本正经。
詹世南差点笑出了声。
宋操吓得立刻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
此时衣柜外的二人酒足饭饱,柳嘉娘正起身来了卧房,从妆奁里拿出了一支香。
她将那支香点燃,插在了小炉上。
然后笑着走向了她的情郎。
袅袅升起的烟,将那奇特的香味扩散在房间。
宋操蹙眉,正要问詹世南,柳嘉娘点的是什么香,却见他脸色一变,神情突然凝重起来。
随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一颗黑色药丸在手心,一口吞下。
宋操压低声音:“吃的什么?“
“解毒丸。“
意识到了那香不对,宋操赶忙伸手:“给我一颗。“
“没了,就一颗。“
宋操不信,去夺他手里的小瓶子。
结果那瓶子里,果真空空如也。
詹世南皮笑肉不笑,勾了勾嘴角: “这玩意贵,我独来独往惯了,向来只备一颗。”
宋操恼了:“那你不会掰一半给我?!”
“我定力不够,半颗怕是不行。“詹世南慢悠悠道。
他面上神情似笑非笑,又极其认真,漆黑的眸子里,映着她恼火的脸。
宋操气得不行,正要继续和他理论,他将食指竖起在她唇上,嘘了一声。
宋操顿时不敢动了。
她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那柳嘉娘和他的情郎,已经双双到了卧房,正脱了衣裳上床,光溜着抱在一起。
二人亲的难舍难分,满屋子都是这对男女的淫靡之音。
宋操隔着屏风,刚好看到了这番场景,脑瓜子炸开之际,一只温热的手掌探过来,捂住了她的眼睛。
“非礼勿视。“
26
宋操知道柳嘉娘点的什么香了。
她还知道自己中了招,脸开始泛红,身子发软,纵是咬紧了牙,极力克制,喉间仍是不由自主的溢出声音。
詹世南捂住了她的嘴。
逼仄的空间里,二人紧贴着,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浑身燥热,只想往他身上蹭。
因嘴被捂着,于是伸舌头舔他手心。
詹世南浑身一颤,只感到头皮发紧,将她拘在怀里,在她耳边道:“宋操,忍一忍。”
这如何忍?是个人就不能忍!
你能忍你还吃药!
宋操眼睛红透了,她难受的厉害,紧贴着他的身子,意乱情迷的蹭,又一阵乱摸,声音含着哭腔——
“弥哥,弥哥我受不了,要死了,快,你快救我。”
“哥哥,好哥哥……”
难耐的娇喘声中,詹世南一瞬间呼吸浑重,只感觉身上冒了汗,一边儿用手捂她嘴,一边儿制止住她扭动的身子,咬牙道:“现在知道我是谁了?不装了?“
“唔唔唔......“
宋操楚楚可怜,用湿漉且潮红的眼睛看着他,又张嘴舔他手心。
詹世南头皮发麻,稍一松懈,她便像条八爪鱼,不管不顾的缠上,胡乱啃他脖子。
“宋操,忍一忍,别乱动……”
詹世南闷哼一声,按住了她的头,警告的有些痛苦。
“弥哥,弥哥我好热,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快帮我……“
詹世南:……
他被缠的已然没了办法,气息全乱,在她一声声的哭求下,捧着她的脸,吻向她的唇。
紧闭的衣柜之中,二人抱在一起,彼此情动。
宋操额角的头发被汗浸湿,神情迷离,好似濒死喘息的鱼。
詹世南呼吸燥热,睫毛抵在她的脸上,颤个不停。
然而怀里的人并不满意,一双手不住在他身上游走。
快要失控时,詹世南红着眼睛,凭借最后一丝理智,突然抬起手,一掌劈打在她后颈。
力道掌握的刚好,宋操晕了过去。
27
醒来的时候,天刚亮,人已经在了新建县衙。
月台后面,皂班房最末的一间屋里,宋操躺在自己的床上。
屋内光线尚有些暗,詹世南正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的看着她。
宋操吓了一跳,想开口说话,却感到嘴干舌燥,喉咙疼的厉害。
她的头上还缠了厚厚一层麻布。
詹世南递过来一杯水,喂给她喝。
喝完之后,她方才好受了些,缓了缓,哑着嗓子唤他——
“裴大人……“
这一声“裴大人“,瞬间令詹世南变了脸,他站了起来,看着她冷笑:“行啊宋操!有奶便是娘,我记着了!”
说罢,他怒气冲冲,转身便要离开。
宋操反应过来,赶忙的想要拉他,结果未曾想,自己的两条腿发软,直接就趴在了地上。
每日一摔,令她忍不住哭了起来。
倒也没有摔的很痛,她也说不清,就是感到委屈而已。
已经走到了门边的詹世南,复又回来,将她一把从地上拎起来。
他骂道:“哭什么哭?豆芽菜一个,你不是挺出息!”
“弥,弥哥……”
宋操眼泪啪啦,委屈的泣不成声,伸手抱住了他的腰,把脸埋他怀里。
詹世南瞬间愣住,怔神过后,他眼眶一红,用力将她抱紧。
力道太大,宋操差点喘不过气了。
她红着眼睛,仰头看着詹世南,突然用手锤他,哭了笑,笑了又哭。
“你怎么才回来,我以为你死掉了,再也等不到了……”
她哭的惨兮兮,鼻尖红透,模样可怜。
詹世南抵着她的额头,只感觉心口喘不过气,疼的他险些落泪:“是我不好,回来的晚了,怪我……“
他话音刚落,正待与她再说些什么,门外突然传来动静,伴随着一道男声——
“宋操?宋*你操**回来了吗?”
是那捕快陆行。
脚步声渐近,陆行在外面抬手敲了门。
宋操的眼泪还在打转,闻言心里一惊,下意识的紧张起来。
她还记着吴庸的话,生怕别人发现了她和詹世南的关系,知晓了他的身份。
因为不安,她的声音有些急——
“昨个回来的晚,我还没起床,你不要进来!”
陆行自然不会乱闯一个姑娘家的房间,见她慌乱,赶忙道:“你别害怕,我不会进去的,就站在门口,跟你讲几句话。”
“有什么话待会儿再说,你先走吧。”
“不行,宋操,我想了一整晚,现在就要说。”
陆行颇是心急,开口便道:“你昨日和裴大人去了哪儿?怎那么晚回来,我担心你,所以一早就来了衙门。”
“哦,没去哪儿,裴大人带我查案去了。“
“他没欺负你吧?“
“你胡说什么,裴大人怎会欺负我。“
宋操声音不悦。
此时詹世南的手,正揽着她的腰,撑住她的身子。
她并不知,自己方才的紧张神情,像是心虚至极,全落在了他的眼睛里。
詹世南勾了勾嘴角,他的眼中仍氤氲着红,眸光却已然淡了几分,显得晦暗。
门外头的陆行,还在喋喋不休:“我听人说,裴大人长的颇像那詹阿弥,宋*你操**不曾喜欢过詹阿弥吧,我都未曾听你提起过他。“
宋操心里如热锅浇油。
她隐隐听到詹世南笑了一声,下意识的抬头,正对上他意味不明的神情,以及嘴角勾起的那一抹哂谑。
落在腰上的手,正缓缓收紧。
陆行接着道:“宋操,我想过了,当初发的那个誓,你就当个屁放了吧,我还是很欣赏你,喜欢你,怎么来说你对我都有救命之恩,咱俩好歹在坑里待过一晚上,孤男寡女的,你不在乎名声我在乎,你还是得对我负责。“
“你别说了!闭嘴!“
“我就说,你好好想想,我到底对你怎样?别的不提,我总比那詹阿弥强,宋操我是真想娶你,谁不知道我喜欢你,我发誓会一辈子对你好!“
“你别发誓了!你发的誓纯是放屁,快点回去……啊!“
话未说完,宋操突然叫了一声。
原是詹世南一把将她抱起,放在了桌子上。
人顺势压来,一只手将她身子圈住,另一只手在后颈摩挲,同时脸凑了过来,一下下的亲她脖子。
炽热的呼吸抵在颈间,他动作强势,攻略的汹涌,还不时的咬她几口。
宋操本就因昨晚那支香,身子尚未复原,一瞬间脑子冲了血,因这狂浪止不住颤栗。
她用胳膊环住詹世南的身子,死死咬住嘴唇,极力克制着*吟呻**声。
而门外的陆行,听到了动静,紧张道:“宋操,怎么了?你没事吧?”
“没,没事,我不太舒服,头疼的很,你让我歇会吧。”
她的声音隐约含着哭腔,陆行还以为自己惹到了她。
但仔细一想,也说不定是自己这一番感人肺腑的言论,把她感动哭了。
宋操这人,一向好面子,要强的很。
对,一定是这样的,她声音中不经意流露出的柔弱,极可能是因为娇羞。
陆行一瞬间变得高兴起来。
他心满意足的咳嗽了一声,正色道:“宋操,那你好好休息,我先不打扰了,别的咱们待会再说。“
隔了好一会儿,门外的脚步声才走远。
宋操却已经忍耐到了极限,身子止不住颤抖,因情动而激起的喘息声,逐渐加重。
詹世南的手,自她衣衫下探入,滚烫的掌心往上移,无比灼热。
他的吻落在她的耳畔,轻咬她耳朵,呼吸近在咫尺。
“不舒服吗?哪里不舒服?给我瞧瞧。“
低沉含笑的嗓音,喑哑至极。
宋操忍不住哭了,她压根没见过这样的弥哥。
情窦初开时,二人做过的最出格的事,便是她张嘴咬破了他的舌头。
那瞬间的心神荡漾后,更多的是得意洋洋。
她一向喜欢压着他,什么事都不肯吃亏。
她以为那是占了便宜之后的愉悦感。
却原来,不是这样。
弥哥一直在让着她。
人都道他是猪岭乡的泼皮无赖,可他同她一起生活的那些年,知道避嫌,举止从无半分逾越。
宋操洗澡的时候,人泡在桶里,喊他进来加点热水时,他从来不肯。
从前夏日蝉鸣,二人在院子里纳凉,衣裳本就穿的薄,宋操还喜欢把两条腿搭他身上。
那时弥哥总会黑脸,一把将她的腿打下去,骂道:“干什么!四仰八叉的,有没有女孩的样子。“
宋操笑嘻嘻,满不在乎:“我是你媳妇儿呀,怕什么。“
“又没成亲,你注意分寸,别不要脸。“
那年宋操不过十二岁,被他骂了不要脸,撇着嘴,哇的哭了出来。
“你才不要脸!你不要脸!“
少年弥哥,一瞬间慌了,神情懊恼,耳朵红的像要滴出血来。
他认栽道:“行,我不要脸,你别哭了。“
……
宋操一直记得,弥哥是个感情纯挚的少年。
他们在一起拌嘴,打打闹闹,经历了那般漫长的岁月,分明是彼此最亲近的人。
她却不知,那纯挚少年是何时长成眼前这个心思深沉的男人的。
分明是如出一辙的眉眼。
可成年后的弥哥太坏了,亲她撩她,一本正经的说浑话,笑的邪气。
将她衣衫半解,他的眼睛好似一泓深泉,*欲情**翻涌,偏又无比清明。
他在她耳边调笑:“真喜欢别人了?嗯?”
那喑哑的音色中,藏着极深的情绪。
宋操在意乱情迷之中,对上了他的眼睛。
她知道他定然是误会了她和陆行,连连摇头,委屈的眼泪汪汪:“弥哥,我心里只有你一人……”
詹世南瞬间红了眼眶,突然发了狠的吻她,唇齿之间,极力纠缠。
宋操被他亲的心胆直颤,浑身战栗,忍不住呜咽出声。
粗粝的手掌摸在她脸上,隔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停下动作,抵着她的额,喉结止不住滚动,嗓子也哑的厉害:“别哭,看上了别人也不要紧,我说过,不忍你孤苦一人。”
“兰姐儿,但只要我活着,就会把你抢回来,你是我的,若我不死,你便永远是我的。”
强势又霸道的男人,漆黑的眼睛幽深且湿漉,蒙着一层雾光,似狼一般,透着阴狠。
宋操哭道:“你也是我的!我不想让你做韩大人的女婿!”
詹世南闻言笑了,一把将她揽在怀里:“韩奇正拿了册籍给我挑,你猜我为何选了裴宋这个名字。”
“裴宋,陪宋,宋*你操**记住,但凡我活着,必定是你的。”
28
宋操告诉了詹世南,自他走后,她所经历的一切。
詹世南亦告诉了她,当年他是如何在上京路,听闻了江陵宪司的韩大人收押了那瓦肆*鸨老**,然后临时改道去了江陵。
他说韩奇正威武不屈,是个难得的好官。
因执意追查那桩账本案,其在街上险些遇刺,是詹世南机缘巧合下救了他。
后来他便留在了提点刑狱司。
詹世南见惯了人心的险恶,世道的龌蹉。
他作为因账本案而被追杀的证人,在提点刑狱司待了大半年,看着韩奇正置自身安危于不顾,也要坚持查明真相。
韩奇正道:“吏不良,则有法而莫守。”
他将调查了大半年的案卷,坚持呈上了京。
圣上有包庇之嫌,詹世南本以为他会心灰意冷。
岂料他却又道:“秉公查案乃我之责,圣上不公,乃他之责,若因行路难,故而止步不前,世间歧路岂不更多,韩某无过,但求问心无愧。”
詹世南敬佩他,因他未曾见过这样的人。
那账本案上,他也是出了力了,事情了结后,便想要离开。
韩大人却道:“我手里有桩旧案,牵扯甚多,宪司之人不便去查,派你过去,最为合适。”
韩奇正答应,等他查案回来,会给他一个新的户籍。
詹阿弥早就成了那具被烧焦的尸体,詹世南想光明正大的回去,日后无论带着宋操去何处,都不会有后顾之忧。
他应了,去了很远的地方查案,本以为用不了多久便能回来,却不料也是九死一生。
好不容易回到了江陵,已经是一年后。
他心急如焚,拿着韩奇正给的户籍身份,正欲离开,韩大人却又道:“我有个女儿,长得丑,嫁不出去……”
詹世南差点把剑架他脖子上。
韩大人瑟缩了下:“不若你做我的女婿,我给你写调任,你把家里媳妇儿领回来,一个是娶,两个也是娶,我女儿也嫁给你啊。”
詹世南压根没想过娶他女儿,也没打算再回来。
但他想了想,觉得调任可以骗。
于是新官上任,骏马飞驰,成了新建衙门的裴捕头。
他此次回来,只是来带宋操离开。
宋操神情愣怔,她没想到,她自以为的难题,竟能迎刃而解。
吴庸担心的那些,也可以不存在。
只要她和弥哥离开,天下之大,卢家也奈何不得。
她心里激动不已,忍不住问詹世南:“弥哥,你真的不要做官?真的不娶韩大人的女儿?”
“那是自然,做官有什么好,我带着你逍遥自在,咱们去游历山川美景,不快活吗?“
“快活快活!快活死了!“
宋操激动的抱住他,对着他的脸一阵狂亲。
亲完之后,她又幽幽道:“可是,那韩大人的女儿,岂不是要因为你嫁不出去了?“
“你想多了。“
詹世南拍了下她的头,也幽幽道:“韩奇正见到样貌好的,便要张罗给他女儿,我不知是他看中的第几茬了,前面的都跑了。“
“……“
宋操同詹世南商议,想查清了漂姑案再离开。
詹世南未置可否,只对她道:“抽丝剥茧,本也不难,难的是这案子不知深浅,为安全起见,今后你需得什么都听我的,一切谨慎行事。”
他做事一向有分寸,心中有盘算,宋操自然一口应下,咬牙道:“弥哥,我知道咱们此时应该撒手,当下离开才是正经事,可我就是心有不甘,满腔怒火无处宣泄,这兴许是因为,我也同她们一样,是可以被肆意屠宰的牲畜,甚至猪狗不如,而我今日之所以活着,无关其他,仅是因为幸运。”
“我想知道真相,哪怕最后什么都做不了,我也想要知道,有些东西即便注定会被埋没,将来也该有重见天日的机会,不是吗?“
遭受过不公,体会过濒死般的绝望,人才会真正感受“同病相怜“。
世间疾苦万千,各有悲惨,宋操知道不该生有菩萨心肠。
吴庸尚做不得那泥潭里的菩萨,她和弥哥又凭什么?
她只是不甘心罢了,不去试一下,这案子将会成为她心里的一根刺。
詹世南当然了解她,他摸着她的头,笑了笑:“无妨,你跟吴庸不是赌赢了?那我们便再赌一把。”
邪不压正。
29
离开之前,詹世南的身份是江陵宪司韩大人家的女婿。
宋操表面与他保持着距离,尊称一声“裴大人“。
裴大人也总是神情冷淡。
可私底下,他会二半夜溜进她的房间,鸳鸯交颈,抱着她睡。
俩人能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倒也没做。
这纯是因为,詹世南在男女之事上守礼,总觉最后一步该留到成亲之时。
如此才算圆满。
宋操倒也没有难受过,男女之间若想快活,又并非只有那一招。
詹世南也只是心里纯挚,举止放浪之时,简直让人震惊到面红耳赤。
有段时间,她白日里甚至不敢看他。
一旦目光对上,瞬间心慌慌的移开,且两条腿发软,脸红到脖子根。
而他又惯会使坏,会一本正经的叫她名字,当着众人面问:“宋兰姐儿,你要不去看看郎中,红疹都起到脖子上了。“
宋操特意穿的圆领衣,堪堪遮住了大半个脖颈。
她闻言立刻把脖子往衣领里缩,恼红了脸,用眼睛狠瞪他:“裴大人自重,不劳挂心。“
衙门差役皆知,新来的捕头,与那仵作宋兰姐儿不和。
二人总时不时呛上几句。
裴大人望着她似笑非笑的神情,颇是让人捉摸不透。
愉悦之中,似乎含着深深的宠溺。
可一转眼,又会拉下脸来,冷哼一声:“不识好歹!“
这情形,委实有些诡异。
而詹世南明面上的恣意,总会在私底下得到报复,宋操会在夜里趴他身上,不怀好意的笑:“裴大人要不去看看郎中?狼牙棒长身上了。“
詹世南将她的两只手反扣,她又会像条鱼似的,挣着往他怀里钻,嘴巴嘟着,去拱他的胸——
“奶呢?我要吃奶?“
这是对他之前那句“有奶便是娘“的报复。
詹世南很是无奈,一把将人按住,叹息道:“我对你好的时候不记得,单挑不好的记得牢。“
“哼,你对我哪里好了?“
宋操不服气,同时又有些心虚。
她想起自己那日被磕到的头,分明只青了一块,回到县衙便被詹世南上了药,缠厚厚一层麻布。
詹世南想的却并非这些,他将人反压,在她耳边笑:“没伺候好你吗?小心肝。”
这一声“小心肝”,唤的极其温柔,宋操的心颤啊颤。
她故作镇定的移过目光,耳朵红透,面上却凶巴巴道:“你以后不准当着别人面戏弄我。“
“谁戏弄你了,你白日里都不搭理我,跟别人倒是有话说,我找机会跟你说句话而已。“詹世南挑眉,神情不满。
这别人,说的自然是那捕快陆行。
虽说宋操三番两次的拒绝了他,这人的脸皮却愈发厚了起来,竟对她说了句:“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宋*你操**且看我表现。”
他还对旁人说了句:“宋操越是拒绝我,我越是瞧着她好,还真就非她不可了!”
宋操对他毫无办法。
陆行后来为了给她出头,甚至跑到詹世南面前,开口便道:“裴大人,兰姐儿若是哪儿得罪了您,我替她道歉,您大人有大量,能不能别总刁难她。”
这所谓的刁难,指的自然是外出查案之事。
詹世南虽说明面上对宋操冷淡,带她出门时却一点也不含糊。
这本也是正常之举,谁叫宋操是个女仵作,借口去查验女尸天经地义。
大概是宋操每次出门,佯装出的不情愿太真实,落在陆行眼中,便成了“刁难“。
詹世南真是愈发看陆行不顺眼了,他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道了句:“你倒是真喜欢她。”
“那是自然,宋操早晚是我媳妇儿。”陆行一脸笃定。
这一声“媳妇儿“,使得詹世南的眼神又成了冷冰冰的刀子,他敛起了笑意,悠悠道——
“跟我过三招,只要你接得住,今后我保证不再刁难宋兰姐儿。”
“大人此话当真?”
“自然。”
那日,县衙差役将月台团团围住,好一番热闹。
然后大家眼睁睁看着陆行被揍了个鼻青脸肿,趴地不起。
偏裴大人还眸中含笑,踩着他的背,一本正经道:“人家宋兰姐儿又不喜欢你,男子汉大丈夫,天涯何处无芳草,非要死乞白赖的缠着人家,要脸不要?”
这一番举动,全被吴庸看在了眼里。
宋操自以为她和詹世南之间的关系,瞒的很好。
殊不知早就被老奸巨猾的吴大人看清。
这小老儿端倪着一切,到了自家夫人面前,便开始骂:“这俩人是当我眼瞎,表面装模作样,暗中勾勾搭搭,臭不要脸!“
县令夫人忍不住皱眉:“你说的真难听。“
“难听?难听总比没命强!“
“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糟,你总是杞人忧天。“
“夫人,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则无患啊。“
吴庸气道:“詹阿弥这厮,一回来便陪着兰丫头瞎胡闹,非要查什么漂姑案,这不是给本官找麻烦?“
“可我瞧着,他做的甚好,行事稳妥,且知进退,并未招惹出什么麻烦。“
“那是还没到时候,我看的门清,这俩人就是我的克星!尤其是宋操,死不听劝,我迟早折她手里!“
吴庸说的气急败坏,县令夫人却忍不住笑了,问他道:“可你没觉得,她跟你年轻时很像?那犟脾气,以及恼火时怒目圆睁的样子,与你从前简直一模一样。“
“谁跟她像!不知天高地厚的臭丫头,把别人全当傻子!“
“不行不行,我定要去找那詹阿弥说道说道,装傻充愣,这俩人没一个好东西!“
吴庸打定了主意,要跟詹世南摊牌。
却不曾想,他还没去找詹世南,詹世南便先来找了他。
书房之内,坦诚布公。
詹世南将三张签字画押的供词,交到了吴庸手中。
第一张,是那杂役柳嘉娘的供词。
他和宋操潜入柳嘉娘房间那晚,宋操因闻了*情催**香,被他打晕。
詹世南在衣柜里看到,柳嘉娘与那五郎颠鸾倒凤之际,那男人突然伸出手来,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
本以为是情趣使然,柳嘉娘却挣扎的越来越厉害,脸色发青。
意识到他在杀人灭口,詹世南当下踢开了衣柜的门,欲擒住五郎。
那五郎虽身手很好,二人打斗之中,却因他体力不支,又未穿衣服,逐渐落了下风。
眼看詹世南就要将人擒住,床上的柳嘉娘突然冲了出来,一把抱住詹世南的腰——
“快走,你快走!“
柳嘉娘光溜着身子,被她这么一拖,男人迅速从窗台跳了下去。
詹世南气急,一脚将人踹开,从窗户望去,人已经没了踪影。
后来柳嘉娘穿好了衣服,面对审问,只一味的跪在地上哭。
詹世南没了耐性,对她道:“今*他日**杀你不成,改日还会再来,你与他讲情分,他下手时却够狠,你既如此不顾自己的性命,执意维护一个绝情之人,那便作罢,下次再见,但愿你不会死的太惨。”
柳嘉娘嚎啕大哭。
又过了半晌,便把一切都招了。
那五郎是她随班子在街上表演杂技时认识的,并不知道真名。
两年前柳嘉娘踩着竹竿表演跳丸,脚下一崴,险些摔落高台。
人群之中有人飞跃而起,一把将她接下。
此人容貌清俊,一身青色袍衫,言谈举止温和有礼。
他带着几人,在街上客栈住了数日。
最后一晚,柳嘉娘鼓起勇气,去敲了他的房门。
她生平第一次爱慕一个男子,只因这男子与她见过的许多男人不同,不曾因为她下九流的杂伎身份而看轻她。
他救下她时,眼神坦荡,仿佛是无意之举,只叮嘱她一句——
“姑娘小心些。”
柳嘉娘打听到他住在客栈,心神不宁了好几日。
后来她前去敲门,红着脸表明心意。
她所思所想的皆很简单,这男人样貌不凡,谈吐不似普通人,根本不会是她的良配。
可她这辈子再也遇不到这样的人了。
配个杂伎班子里的歪瓜裂枣,或粗鄙无知的普通乡民,大概会是她最终的归宿。
柳嘉娘姿色尚可,哭起来也很动人。
她自解罗衫,抱住了那个男人,道自己只想求一段露水情缘,不会纠缠于他。
男人的面色不太好看,他紧张的厉害,全然没有白日里的从容。
他言语上拒绝了柳嘉娘,却又不够干脆,还伸手递给她一方帕子,让她擦一擦眼泪。
柳嘉娘顺道握住了他的手。
半推半就,欲语还休,一场情事发生的凌乱。
柳嘉娘发觉,男人毫无经验,竟还是个童男。
她纵然自己也很疼,却满心欢喜,觉得此生无憾。
那晚过后,男人便离开了。
本以为此后再也不会相见,半年之后的某天,他却又突然出现在她房间。
二人抵死缠绵。
此后隔三差五,有时两三个月,有时半年,男人偶尔会回来找她。
柳嘉娘唤他五郎,因他道在家中排行第五。
他很神秘,未曾透露过自己的身份,却会向柳嘉娘说道一些自己在外面遇到的趣事,以及看到过的山河美景。
柳嘉娘愈发爱慕于他,心生向往之时,会试探着问他,以后能不能带她一起。
五郎只是笑,未置可否。
柳嘉娘躺他怀里时,心满意足。
她觉得五郎心里是有她的,毕竟他每回来,都会带东西给她。
有时是一根发簪,有时是一对儿耳环。
有次二人缠绵过后,柳嘉娘看到床头他摘下的一枚指环,突发奇想的,欲问他索要。
这指环是他一直戴在手上的,想来十分重要。
柳嘉娘此举,存了几分试探自己在他心中分量的考究。
她以为他不会同意。
五郎却只是稍一迟疑,将那枚指环亲手戴在了她的手指上。
他笑道:“你的手指太细,明个儿还是把它做成吊坠,挂在脖子上。”
欲呈纤纤手,从郎索指环。
柳嘉娘喜极而泣。
所以后来五郎又来找她,让她在脸上涂大酱,然后将一张描画好的“美人脸”糊在面上,穿一身白衣,在街上走动。
柳嘉娘甚至没有问为什么?
正如她没有问过五郎到底是谁。
她知道他不愿说,自有他的为难之处。
她愿意等。
等他终有一日,明白她毫无保留的心意。
柳嘉娘凭着自身的杂技本事,在街上“飘”了一段后,吓的张麻子屁滚尿流。
隔天她便听说张麻子疯了。
在此之前,漂姑的传闻已经沸沸扬扬。
她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五郎在让她扮演漂姑。
联想到那六具被扒了皮的尸体,柳嘉娘感到害怕。
她鼓起勇气问了五郎何意,五郎却让她什么都不要管。
他让她别怕,相信他,将此事忘掉。
他还道用不了多久,便会实现她的愿望,带她一道儿离开。
今后二人再也不用分开。
柳嘉娘沉浸在喜悦之中,忘掉了恐惧。
直到这晚,她一心爱慕着的情郎,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看到了那张脸上的不舍、惋惜,以及淡漠。
詹世南的话终于使她明了,这段露水情缘,五郎兴许是动了心,但最终只能是昙花一现。
他是个薄情之人,她对他来说根本微不足道。
她捂着脸哭,最终在供词上签字画押,认了自己做过的事。
30
詹世南给吴庸的第二张供词,是田氏夫妇的。
当初宋操说田小莲的家里人有问题,该把他们绑了,各种刑具摆一摆,使一使。
陆行说这主意一点也不靠谱。
可当她说给詹世南听时,詹世南却笑道:“好主意。”
她顿时喜滋滋的抱住他腰,眉开眼笑:“弥哥!我这般喜欢你,果然是有原因的。”
他们当真绑了田氏夫妇,以及田家那个腿脚不便的半大小子。
只不过是将人绑到了荒郊野地,埋在坑里,只露出了头。
夜半三更,鬼火幽幽。
不远处的坟地不时传来几声瘆人的猫叫。
田氏一家三口,眼睁睁看着一道肖似田小莲的鬼影,在黑夜之中,逐渐走近。
鬼影一边儿哭的凄凄惨惨,一边儿匍匐在地,扭曲着往前爬——
“疼,好疼……“
田家那个叫存孝的小子,最先崩溃,大喊大叫着哭起来:“姐姐,不是我害了你,此事与我无关,是爹和娘将你卖了!你别来找我!”
有这小子做助攻,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事情便搞了个清楚。
那晚田小莲去了河对岸的舅家,并非是送东西。
而是田氏夫妇收了别人给的五十两银子,按照吩咐,将她使唤出门。
田小莲性情孤僻,是个六指,其长相又不好,到了十七岁都没能嫁出去。
田家夫妇好吃懒做,儿子又腿脚有疾,什么活都干不了。
突然有人找上门来,说给五十两银子,买他们家闺女,夫妇二人当下便同意了。
他们对于大晚上使唤闺女出门的行为,本也感到了疑惑。
因为没想到对方买的是田小莲的命。
直到尸体被发现,那人又来了田家,另外给了他们五十两银子。
死闺女,发大财,好像并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田氏夫妇眉开眼笑,认了。
至于那给银子的人,并不知道其具体长相,因他脸上戴了个铁面罩,遮住了大半的面容。
第三张供词,是那神偷黄小手的。
说道起来,黄小手与詹世南是老相识了,二人在猪岭乡时便认识。
其与宋操更是颇有渊源,尤记得当初宋操为了摆脱杀人嫌疑,故意道自己与黄小手合伙,偷了玲珑绣坊的一批织金纻丝出去卖。
她还认罪画押,供述出了黄小手的具体长相。
这直接导致黄小手在邻乡一处地窖底下躲了一年多,面都不敢露。
正因如此,他认识了福儿。
福儿是个被夫家休弃了的女人,暂居在兄嫂家中。
她长的很好看,笑起来时眼眸弯弯。
但其兄嫂待她刻薄,说她没福气,是个生不出孩子的晦气女人。
这晦气女人什么都做,担水砍柴,洗衣做饭,整日里忙碌,兄嫂却依旧对她没个好脸。
连家中小孩都会对其任意打骂。
黄小手躲在田间地窖时,有次无意中被福儿发现。
初时她被那张鲶鱼脸吓了一跳。
后来忍俊不禁,看清他的长相,直接乐的直不起腰。
她笑道:“你这人到底是鲶鱼成了精?还是老鼠成了精?”
毫无疑问,福儿胆子很大。
她忙里偷闲时,因为心情烦闷,会来地窖找黄小手闲聊,顺便给他带点东西吃。
黄小手问她:“你兄嫂待你不好,为何不干脆离开?“
福儿叹息一声,手托着腮,烦恼道:“我能去哪儿呢?一个被夫家休弃的女人,不跟着兄嫂过活,还能跟谁过活,纵是被他们打骂几句,也好过孤身一人,被别人任意欺辱的好。”
“鳏夫屋顶炊烟少,寡妇门前是非多,你可知一个女人想要独立于世,会被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世上最不缺豺狼虎豹,总喜欢对女人呲牙。”
福儿不仅长的好看,看事也明明白白。
黄小手道:“你原先的丈夫又没死,你怎么自称寡妇?“
福儿不屑,哼了一声:“他娘嫌我生不出孩子,要休了我,他连个屁都不敢放,我收拾东西离开时,他却又在屋里拦住我,让我今后不要另嫁他人,此生为他守身如玉。”
“他说他心里只有我,即便娶了别人,也是迫不得已,我们俩是情深缘浅,我若今后跟了别人,便是对不起他的一片真心,他让我做个守妇道的女人,还说什么好女不侍二夫。”
“我呸!男人养妾狎妓,歌酒满前,道一声风流,却意图用贞洁二字把女人往死里逼,什么东西!这种狗男人,在我心里跟死了没什么两样,权当我从前瞎了眼。”
福儿骂人时,横眉怒目,好不鲜活。
她道:“我当时便该一脚踹在他裤裆,踢的他断子绝孙才好,可我怕他和他娘一起打我,想着为这种人丢了命便也不值,于是罢了。”
“我将来若再嫁人,指定比这狗男人好上百倍,去*娘的他**贞洁和妇道,我这般好的女人,就应该配个顶好的男人!”
福儿后来经常来找黄小手,把他当朋友,二人无话不谈。
乡间田野,他们还曾一起挖坑烤红薯。
黄小手吃了一嘴的黑,引得福儿哈哈大笑,说他更像一只老鼠了。
绿豆眼,嘴角两捋鼠须纹,其丑无比的黄小手,有点喜欢爱笑的福儿。
他在乡间地窖躲了一年半,福儿便陪了他一年半。
从没有一个女人,待他如此亲近,还从家中拿针线过来,缝补他破旧的衣裳。
他也总是爱逗她笑,福儿一笑,他能高兴老半天。
直到忽有一日,福儿告诉他,兄嫂托人给她说了一门亲,是桩不错的姻缘,她又要嫁人了。
黄小手愣愣的看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福儿喜滋滋的告诉他:“对方是猪岭乡的乡绅老爷,我要嫁给他做续弦,今后也不用给他生孩子,因为他家中不缺子嗣。”
“只他年龄大了些,不过没关系,我主要是嫁过去享福,年龄大些不要紧,待我好就成。”
福儿喋喋不休,话说到最后,却又泄了气,沉默了下来。
隔了一会儿,她问黄小手:“你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黄小手嘴角的鼠须纹动了动,说道:“恭喜。”
福儿看着他,叹气道:“还以为你会让我不要嫁,黄小手,其实我知道你是谁,衙门通缉你的告示,早就贴了满城。“
“若你不是个小偷就好了……算了,明日我便不来了,你好生躲着吧,以后还是别偷东西了,总不能一直在地窖里当老鼠。“
福儿离开之后,黄小手哭了好半晌。
当晚他回了自己家,从房梁上掏出一沓藏好的银票。
他自知配不上福儿,觉得能给她一些钱财傍身,也是好的。
毕竟乡绅老爷家的银子,并不是她的。
按理来说,福儿明日才会出嫁。
可当黄小手到了她兄嫂家,看到福儿拎着包袱,盖着个红盖头,上了门口停着的一辆马车。
大晚上的,那迎亲马车上系着红绸,周遭站了几名侍从。
为首的男人,脸上戴了个铁面罩,遮住了大半的面容。
黄小手还看到,福儿上车后,男人随手扔了个沉甸甸的钱袋,给了其兄嫂。
其兄嫂喜不自胜,目送着马车离开。
隔了一会儿,他们道:“咱们骗她给人做妾,她知道后不会闹吧?“
“进了人家的门,闹也没用!“
“倒也是,对了,那人说的是赵家还是何家来着?“
“管她赵家还是何家,钱给了那么多,此等卖价,你难不成今后还要找人家?“
……
黄小手毕竟是个神偷,一路追着福儿那辆马车跑,在黑夜之中,竟未被发现。
他想知道,福儿到底被卖去了谁家?
猪岭乡他熟,纵是有钱的乡绅家,若是福儿不愿意,他也会想办法帮她逃出来。
直到他看到,那马车进了卢家。
31
卢家守卫森严,是猪岭乡最有权势的人家。
换做旁人,是万没有溜进去的机会的。
可黄小手不一样。
为了福儿,他重新捡起了老行当,把自己乔装打扮成小厮模样,混进了那高门大院。
但他并没有打探出福儿的消息。
也没有在府内见到那戴着铁面罩的男人。
他所能接触到的卢家下人,大都是不会说话的哑仆。
黄小手在卢家待了十日,直到混不下去了,险些被人发现,才不得不离开。
他很茫然,又在府外守了几日。
福儿好像凭空消失了。
她根本没给卢家哪位老爷做妾。
黄小手想去报官,可他是衙门的通缉犯,不能露面。
更何况吴庸那人,卢家的事他不见得会管。
下落不明的福儿,使黄小手坐立难安,整日浑浑噩噩。
直到一个月后,漂姑案发生,福儿的兄嫂赶去衙门认了尸,哭的死去活来。
他们说原给福儿说了门好亲,岂料她执意要为原来的丈夫守贞洁,半路便跑了。
猪岭乡的何员外家,次日便来找他们要人。
福儿跑了一个多月,踪迹全无。
至于为何会来衙门认尸,是听闻其中一具女尸嘴里长了一对儿*牙虎**。
福儿笑的时候,眼眸弯弯,嘴里确是有两颗尖尖的*牙虎**。
正因长了这对儿*牙虎**,兄嫂一家常骂她命硬,是个豹牙赤目的晦气女人。
黄小手不知,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福儿的兄嫂好像真的不知内情,回家之后还在庆幸,何员外一家没有要回那大笔银子。
而猪岭乡的何员外,对外自嘲倒霉,只道买来的小妾性子烈,半路便跑没了影,闹了个鸡飞蛋打。
从头到尾,福儿的消失显得扑朔迷离。
漂姑上岸的传闻却愈演愈烈。
只有黄小手知道,此事乃是人为,且与卢家脱不了干系。
可他守着这个秘密,无能为力,什么也做不了。
回了田间地窖,黄小手不吃不喝的躺在里面,打算饿死算完。
他哭了,痛恨自己是个小偷,又痛恨卢保正一家草菅人命。
活着反正没什么意思。
黄小手下定决心,要去集上买包*霜砒**。
买*霜砒**!买大包的!撒在卢家做饭的水缸里!毒死他们!
他要为福儿*仇报**。
这念头一出来,他迫不及待的爬出了地窖。
结果还没出村,便听闻新建衙门来了个捕头,此刻正在福儿的兄嫂家中,查审漂姑一案。
黄小手埋伏在了离村的半道上。
他一眼就认出了詹世南。
看到他就像看到了亲人一般,大喊大叫着冲出去,抱住他的靴子便开始嚎。
“弥哥!詹阿弥!我就知道你小子没死,你这孤寡煞的扫把星,是属王八的!就算猪岭乡的人全死绝了,你都能活!”
宋操听到他唤了弥哥的名字,原是吓了一跳。
待到看清了他的长相,又吓了一跳。
黄小手本就长得像条鲶鱼精,此刻灰头土脸,更像一条地里钻出来的鲶鱼了。
难为詹世南,这都认得出他,眉头蹙起,一脸嫌弃:“黄小手?你还活着呢?”
黄小手滴溜溜的眼睛,扫过一旁的宋操,抱着詹世南的腿不撒手,像蹲在他脚边的土行孙——
“你女人之前拉我下水的事,我不计较了,这次你得帮我,我女人死得冤,你如今摇身一变成了个大捕头,不能不管。”
32
黄小手是个手艺人。
荒山野地里审问田氏一家时,那道肖似田小莲的鬼影,正是出自他手。
他已经不在乎自己通缉犯的身份了,在供词上画押时,忍不住用袖子抹泪,哭道:“若非我顾着自己,早些去衙门报了案,兴许福儿就不会死,是我害了她。”
宋操安慰他道:“你即便去衙门报了案,县令大人也不见得管。”
“可好歹是个机会,指不定打草惊蛇,卢家会有所收敛,放了福儿。”
黄小手打定了主意,要为福儿伸冤,哪怕自己最终要在牢狱之中度过余生,也在所不惜。
可他终究是天真了。
即便詹世南如今是个捕头,将那三张签字画押的供词呈给了吴庸,吴庸也仅是轻描淡写的看一眼。
他嘴角含着淡淡的嘲弄:“凭这三张没有下文的供词,詹阿弥你想怎样?”
他既直接唤了他的名字,詹世南也不再装。
他从身上拿出一枚玉指环,放在了桌上。
“大人可知这是什么?”
“什么?”
“此枚指环,刻有道家九字箴言,内圈坐莲图纹,显然为道门弟子所有。”
这指环,正是柳嘉娘向那五郎讨要来的。
五郎欲杀她时,应是打算将这指环拿回,岂料半路杀出来一个詹世南,逼的他跳窗而逃。
若官府想查,凭借这一物件,那五郎的身份很快便可以水落石出。
加之猪岭乡的卢家,何员外家,皆是漂姑案的关键所在。
詹世南相信,他能凭本事找到这些人证物证,并非运气使然,定然还有对方的嚣张作祟。
追击那五郎时,已经打草惊蛇。
他隐隐有种预感,这段时间的走访查案,他所有的举止动作,早被人暗中盯上了。
事已至此,他不打算查下去了。
因为不愿带着宋操以身犯险,正如一开始所言,这案子不知深浅,需谨慎行事。
事情已经牵扯到了卢家,形势对他和宋操十分不利。
他此次来找吴庸,一是为了呈上现有证据。
二是为了给他送一份礼。
那“礼”还算贵重,为江陵提点刑狱司韩大人的腰牌。
吴庸感到诧异:“你竟有韩大人的腰牌?”
詹世南道:“之前为韩大人查过一桩旧案,这腰牌拿着了,后来便忘了给他,离开江陵时,他未曾索要,想来还在等我回去。”
“那你为何不回?”
“因我立下过誓约,却不能遵守。“
“将腰牌给了我,又是何意?“
吴庸目光冷了几分,直盯着詹世南。
詹世南笑了笑:“大人知道是何意。“
江陵提点刑狱司,监管江南道各州府刑狱,韩奇正又是个清官,若将漂姑案现有证据呈给了他,他不会坐视不管。
吴庸大笑:“詹阿弥,你跟兰丫头,可真是天真啊。“
“洪州府是谁的地盘,你说得清?千峰争攒聚,万壑绝凌力,便是那飞出去的鹰,也要历经凶险,反被铺天盖地的乌鸦啄了毛,龙虎潭里是飞不出猛禽的。“
“别人放出去的猛禽,或许飞不出,但大人放出去的,一定可以。“
詹世南声色淡淡的看着他,勾了勾嘴角:“甘居此地做了二十年的父母官,当真是因为大人平庸吗?”
吴庸不笑了,对上他的目光,气得险些跳了起来,破口大骂:“你小子尚且不愿以身犯险,却要本官身陷龙虎潭,要不要脸!”
“大人不会有危险,韩大人的腰牌,便是送给您的保命符,江陵宪司应比您那位好岳丈靠谱,任何时候只要您将腰牌拿出来,他们皆不敢动你。”
“得了吧你,腰牌这么管用,你自己留着。”
“我留着无用,这腰牌,保的是明面,可我要面对的,是暗箭。”
话说到这份,吴庸仍是没收那块腰牌。
他面上依旧气急败坏,眼神却已然冷静了下来,靠着书房里的太师椅,半晌没说话。
又过了好一会儿,吴庸幽幽道:“本官说了权衡轻重,你和兰丫头怎偏就不信?“
“因为兰姐儿说,上次那个赌约,是她赢了。“
“我知道,大人年轻时也曾赌过一次邪不压正,结果输的太惨,听闻您有句半字诗,半清半浊则昭,半真半假则察,您对兰姐儿说权衡轻重,但其实您内心深处,也希望她能赌赢,因她跟您年轻时一样,是个犟种。“
吴庸一抬头,正欲骂他,詹世南笑道:“这是您夫人所言,她道年轻时的大人,一腔热血,傲然如松,令人见之不忘,她始终记得您意气风发的模样。“
“有韩大人的腰牌作保,大人何不再赌一次,人生短短几十载,您已经走完了大半生,稀里糊涂太久,总该再清醒一次。“
“吏不良,则有法而莫守,这曾也是您信仰的东西,韩大人还有一句话,借送给大人,*场官**亦如禅宗行思,当知,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
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
兴许正是这句话触动了吴庸,他眸光微动,神情有一瞬间的愣怔。
良久,他的手落在韩大人那块腰牌上。
33
将韩大人的腰牌给了吴庸之后,詹世南原是打算带着宋操先行离开的。
并非是他当了甩手掌柜,现如今敌暗我明,吴庸才是最有能力伸张正义之人。
他本就是地方父母官,又做惯了墙头草,便是将柳嘉娘和黄小手等人收押进了大牢,也不会有人怀疑他想从龙虎潭里捞鱼喂鹰。
他那老岳丈听闻了此事,还以为他要用柳嘉娘和黄小手结案,夸赞了一句——
“杂伎戏子之流,加之市井贼寇,不算冤枉,甚好甚好。“
吴庸已然得知,这案子的水比想象中的深。
除却田小莲和福儿,另外四具女尸,并非无人认领,只不过追查下来,她们皆是贱籍身份,大户人家为奴为婢的贱民,本就如牲口一样可以随意买卖,便是死了也不算什么。
可到底是死的惨了些,加之宋操问了他一句:“大人,倘若被扒了皮的是我呢?亦或者就当您有个不慎丢失的闺女,自小活的艰难,长大后又被人抓去扒了皮,死后如豚鱼……“
话未说完,吴庸已经开始跳脚,骂道:“呸!呸呸呸!本官已经说了会管,你这臭丫头还想怎样?赶快收拾东西滚蛋,随詹阿弥那厮离开此地,混蛋玩意儿!整天就知道气我!“
宋操是要随詹世南离开的,因弥哥说了,怕夜长梦多,准备晚上就走。
不止弥哥有这种感觉,宋操亦然,近几日总觉心神不宁。
她一早便去同县令夫人辞了行,那慈眉善目的妇人,将一道从观里求来的平安符,系在了她身上。
她摸了摸宋操的头,哽咽了句:“若我当年那个孩子不曾夭折,也该如你这般大了,那是个女胎……“
她从前便有将宋操收为义女的念头,宋操是性情中人,当下跪在她面前,唤了一声“娘“。
县令夫人顿时哭了,用帕子捂着眼睛,泪流不止。
宋操给她磕了三个头,道:“娘,有缘自会再见,介时我仍是您的闺女,再来给您磕头问安。“
“走吧,快走吧,我便不送你们了。“
县令夫人别过脸去,哭的身躯微微颤动。
晌午后,宋操与詹世南一道儿,又特意去了趟灵巧家。
路上她一直皱眉,对詹世南道:“我总觉自己忽略了什么,脑中有件极重要的事,可就是想不起来。”
那件极重要的事,直到她到了灵巧家中,听闻灵巧一早去了豫章郡公府,突然反应过来。
衙门的卷宗上,清楚的记载,田小莲和福儿,均是戊寅年四月二十九的生辰。
宋操一直觉得这日子熟悉。
此刻猛然想起,四月二十九,不正是郡公府那位郭三姑娘的生辰?
尤记当年为了给郭攸裁制新衣,她和灵巧曾随着绣坊师傅去过郡公府来着。
联想到前些时日,吴庸说卢家攀附上了郡公府……宋操隐约间似乎想到了什么,身上冷汗淋淋。
她不确定的问刘婶子:“我记得,灵巧的生辰是在五月吧?”
刘婶子拉着她的手,笑道:“对,巧儿是五月的生辰,但实际她是四月底生的,只她出生那日,正是她爹病故的日子,她自小不爱过生辰,为避开她爹的忌日,对外就说自己是五月生的,往后推了几日。”
宋操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没错,是这样的,以前灵巧告诉过她,可她当时并未在意,不曾记在心里。
那时灵巧道:“你瞧人家郭小姐是天生的贵命,我原该与她同一日生辰来着,但我命不好,我爹死的不巧了,我便成了五月里生的。”
真该死,这么重要的事,她怎么偏就忘了……
宋操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对上一旁詹世南的目光,声音已经慌的不成样子:“弥哥……”
詹世南显然意识到了不对,他二话不说将宋操拉起,离开了灵巧家。
他们去找了灵巧的丈夫冬荣。
冬荣正在一家窑坊里做瓷胚,满手泥巴,听他们说明来意,笑的腼腆:“巧儿是去了豫章,郡公府遣人来接的她,说是郡公夫人喜欢她蹙金绣的手艺,让她去府里给三姑娘绣个扇面。“
“她身怀六甲,本来不好出门,奈何郭家给的酬金多,灵巧说不过绣个扇面,简单的很,去一趟也无妨。“
“她一早就被接去了,算算时辰,应该很快就能回来。“
冬荣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正准备将手头的瓷胚做完,却没料到宋操突然尖叫起来,她一把拽住他的衣裳:“你去接她!快!现在就去接!“
冬荣被她的举止吓了一跳,见她面色惨白,不由得也跟着紧张起来。
他赶忙起了身,将满手的泥巴抹在了裙布上:“好,好,我这就去接!“
34
宋操与詹世南回了衙门。
她将郭攸的生辰之事,告诉了吴庸。
吴庸思虑良久,幽幽道:“豫章早有传闻,郡公独女待字闺中时,染了场病,身子一直不好,连婚事也推迟了。“
“她若真是四月二十九的生辰,未免太巧了些,牵扯进漂姑案的,又多了一个郡公府。“
吴庸唉声叹气,宋操火急火燎:“大人可还记得,那南阳真人说漂姑需要换十二张*皮人**,兴许死的并非只有田小莲和福儿等六人,他们还在继续害人,别的女尸可能只是被藏起来了,用不了多久,河道还会再出现六具。“
吴庸神情逐渐凝重,未曾说话。
詹世南按住了宋操的肩,沉声道:“先别急,吴大人已经私下遣了人去江陵,江陵宪司一旦插手,总会真相大白。“
“可是,可是灵巧等不了,弥哥,你知道的,若此事真与郡公府有关,她怕是凶多吉少。“
宋操一瞬间眼泪便掉了下来。
她扑通一声跪在了吴庸面前:“大人!大人!事到如今,只有您能救她,求您带人搜查郡公府,若是晚了,灵巧就没命了!“
“宋操,你可知郡公府是什么地方?莫说本官一个七品县令,便是我那老岳丈,没有朝廷的旨意,也万不敢搜查他郭郡公的府邸!“
“你这是让本官去送死啊!“
吴庸呼吸急促的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难看至极,胡子微微颤动。
宋操红着眼圈,咬着牙,正欲再开口,詹世南将她拽了起来——“先等冬荣的消息,郭家不见得会如此放肆,敢明目张胆的下手。“
事实证明,他们都低估了郡公府的猖獗。
冬荣并没有接到灵巧。
戌时三刻,夜都深了,方见他跌跌撞撞的跑来了衙门,开口便哭道:“灵巧不见了!郡公府的人说她绣完了扇面,拿着银子便离开了,她自己找的马车,说是不劳烦郭家送她了。“
冬荣心急如焚,眼泪不断:“怎么办?怎么办?她还怀着身孕呢,到现在都没回家,能去了哪儿?“
宋操面如死灰。
詹世南将她的手握住:“你在这儿等着,我先去豫章打探一番, 潜入郡公府找人。“
“弥哥。”
宋操反握住他的手,神情逐渐冷静:“别冲动,现如今的郭家,守卫森严,怕是连只蝇虫也飞不进去的。”
“我不能让你去送死,有法子的,一定还有别的法子,咱们好好想想。”
35
一夜无眠。
天未亮时,宋操便已经站在了吴庸的房门前。
县令夫人的身子一向不好,吴庸不愿让她忧心,当下披了件外袍,手提灯笼,打开了房门。
他将宋操带领到了书房。
坐下之后,揉了揉眉心,神情便开始烦躁起来:“你这驴犊子,不愿让詹阿弥去送死,便把主意又打到了本官身上,本官的命就那么贱?”
“大人说的哪里话,似您这般清正廉洁、爱民如子的父母官,定会长命百岁,善始善终。”
“少来这套!没有确凿的证据,本官绝不会去搜查郡公府,陪你玩命!”
“大人! 我正是要来问你,你既是漂姑案的主审官,若我能证实灵巧就在郭郡公府上,且郭家有不容置辩的命案发生,你究竟敢不敢带人前去搜查郭郡公的府邸?”
“你当本官真是那贪生怕死之徒?若是证据确凿,龙虎潭里走一遭,本官便也认了,关键你哪儿来的证据?在这里痴人说梦!”
“证据,自然要去龙虎潭里找。”
“什么?宋*你操**想做什么?把话说清楚。“
吴庸急声追问,宋操却已经转了身,只道了句“大人等我消息”,便毅然决然的走出了房间。
透过二堂口外的月台,隐约可见天际开始泛白。
晨曦破晓之光,落在那道巍然挺立的身影上。
微风轻袭,树木婆娑,那眉目硬挺的男人,正神色专注的看着她。
宋操与他对视,眸光平静:“弥哥,你若要拦我,便什么话也不必说,灵巧对我而言,如家人一般,我不会放之不管。“
詹世南眼中泛起了一丝笑意。
他走上前来,摸了摸她的头,温声道:“我知道,在你心中,我莫不是那无情无义之人?灵巧是要救的,可我不会让你涉险,你只管在衙门等着,我答应你,一定将她救出来。“
“不,你不愿让我涉险,难道我愿意看你丧命?此番只能我去,三年前我去过郡公府的内宅,仍记得郭三小姐所住的宅院位置,硬闯是万般不能的,我们可以智取。“
宋操的主意很简单。
那懂易容之术的黄小手,尚在牢狱之中。
他们只需守在郡公府外,悄无声息的抓个仆役来,然后由黄小手用特制的硝皮在宋操脸上拼贴,伪装成仆役模样,找机会混入郭家。
这些都是黄小手偷盗时玩过的把戏,他曾道越是大户人家,下人越是多如牛毛,什么前院后院,粗使细使,管事都不一定全都叫得出名字。混进去的生面孔,只要说辞和身份挑不出毛病,行事谨慎,暂时混淆真假问题不大。
他当初在卢家后院刷洗了十天的马厩,直到最后那管事才起了疑心。
黄小手自告奋勇,传授了宋操许多浑水摸鱼的绝招,以及多年积累下来的经验。
饶是如此,詹世南却是不肯。
他道郡公府与卢家不同,如今必是守卫森严,此举风险太盛。
黄小手急了,抓着牢狱栏杆道:“这不是没别的招了吗,不行让我去吧!只要能为福儿讨个公道,我愿意以身犯险!”
“郭攸尚未出阁,院子里皆是女使,你即便是扮成了小厮,如何能有机会混进去?”
宋操一本正经的阐述,说完之后,目光又望向詹世南,认真道:“黄小手尚且愿意为了福儿以身犯险,难道我与灵巧的交情,不值得我这么做吗?”
“弥哥,我知道你放心不下,可你又是否知道,自昨日开始,我心中有多懊悔。“
“当年你离开之后,我进了牢狱,是灵巧几次三番的前来看我,隔着栏杆给我送吃食,告诉我坚持下去,偷盗并非死罪,且我只是从犯,很快就能出去。“
“她收留了金元宝,接我出狱,从不嫌弃我是累赘,将我视作家人,无条件的信任和付出。“
“后来我到了新建衙门,她总是跑来看我,我身上穿的衣裳,脚下踩的袜子,乃至柜子里那几条月事带,都是她亲手缝的。“
“她为我做了那么多,可我呢?我连她的生辰都没记住,我总是有很多事做,对她的关心实在太少,甚至有段时日,因生怕卢家报复我,不小心会连累上了灵巧,她来找我时,我躲在衙门里不肯见她。“
“她离开的时候,一步一回头,那恋恋不舍的模样,我永远都不会忘。“
“弥哥,人这一生,朝生暮死,缘分本就稀薄寡淡,无论是你还是灵巧,对我来说都很重要,莫说是以身犯险,便是真的为她豁出性命,我也愿意。“
话说到最后,宋操的眼中早已泛起了泪光。
她坚定的神情,让詹世南再也说不出任何阻拦的话。
他叹息一声,认了——
“无论能不能探知到消息,明早你都要尽快出来,不可逞能,我会守在郡公府外的巷口接应,若遇危险,你便吹响身上的瓷哨,我会立刻冲进去救你。“
宋操身上,有一枚小巧的杏核瓷哨,是灵巧的丈夫冬荣烧制出来的。
那瓷哨原是一对儿,灵巧将自己的送给了宋操,又将冬荣的哄了过来。
她当时美滋滋道:“这一看就是姑娘家喜欢的东西,多好看呐,兰姐儿,咱俩一人一个,算是手帕交的信物。“
宋操一直将那瓷哨带在身上。
38
按照计划,宋操与詹世南在郡公府后门外的拐角巷口,再三观察,绑了一名独自出府的仆妇。
那仆妇约莫三十多岁,身量与宋操差不多高,人削瘦,且长的并不起眼。
城内一处破落小院,黄小手熬了鱼胶,准备了硝皮、朱砂粉、以及脂膏之类的东西。
他并未照着那仆妇的脸来妆造宋操,只是将宋操伪装成了一个长相毫无特点的丫鬟脸。
黄小手道,再好的手艺,也不可能乔装出一模一样的脸。
便是乔装出了八分的相像,宋操又不会*技口**,如何能扮演同一个人。
最好的办法,是声东击西,加之欺上瞒下。
詹世南把刀架在那仆妇的脖子上,仆妇不禁吓,很快便把自己的身份以及熟知的府内情况全招了。
宋操换上了她的衣裳,拿了她的出府手牌。
仆妇名唤戚氏,是郡公府内宅后外院一名打扫园子的粗使下人。
她此番出府,是要去集市买些新鲜的菰笋。
因为近段时日郡公夫人食不下咽,她身边的一位妈妈临时吩咐了后院膳堂,晚膳要一碗菰笋粥。
菰笋要集市上最新鲜的。
这外出买笋的活,膳堂的管事婆子原是交给了一膳堂里的丫鬟。
丫鬟偷懒,出门见到了正在扫地的戚氏,便将篮子塞给了她。
宋操混进府内,还算顺当。
弥哥曾在郡公府做过马夫,知道后门守卫换值的时间。
诚如黄小手所说,大户人家的下人多如牛毛,且都从后门进出,只要说得出身份,带着出府手牌,便有混进去的机会。
他们做了十足的准备,特意等到戚氏出府时的守卫换了值,宋操才挎着竹篮里的菰笋,不慌不忙的走过去。
守卫查看手牌时,她称自己是后院膳堂的丫鬟翠枝。
膳堂里确实有个名叫翠枝的丫鬟,年龄跟她差不多大,平日里不太出府,且生性老实。
这些自然是从戚氏口中得知的,守卫也未曾多疑,直接将宋操放了进去。
宋操按照戚氏所说的路径,从游园复廊进了后外院,又从后外院拐了几个弯,终于找到了靠近内宅的那处膳堂。
她将菰笋交到膳堂时,已经是傍晚了,膳堂里忙做一团,里面出来个气势汹汹的丫鬟,见到她便开始训斥:“怎么现在才来!待会若是误了夫人的晚膳……哎,你是谁,那个扫园子的呢?“
宋操低垂着脑袋,佯装畏缩:“姐姐,我是外院新来的丫鬟,也是负责打扫的,平日里多在复廊那边,是戚婶让我把菰笋送来的。“
“我交给她的活,她竟敢偷懒,害我被严妈妈训斥,看我改日不骂她一顿!“
丫鬟看着在膳堂的地位不低,说话极具气势,一把将竹篮夺过,转身正要进屋,突然又回过头来——
“你先别走,膳堂人手不够,你进来帮着洗菜剁菜!”
大户人家的下人,向来是在主人身边伺候的地位最高,其次是内院,最末是外院。
外院又分差使和粗使,负责打扫园子的,很明显地位最低。
宋操刚一进府,还没来得及开溜,便被这气焰嚣张的丫鬟带去了洗菜剁菜。
后院的这处厨房,虽只做内宅里的膳食,地方却很大。
里面热火朝天,嘈杂声一片,主厨副厨,丫鬟小厮,以及仆妇婆子,满屋子的人,皆在各种忙碌。
宋操也没闲着,被指挥着洗菜剁菜,过后又刷锅刷碗……
人群之中,有个管事模样的婆子,来回走动着监工,不时的扯着嗓门,大声嚷嚷:“夫人虽一直胃口不佳,沾不得荤腥,但她身边的王妈妈说了,几位少夫人不容怠慢,尤其是小公子们,正在长身体,平日里吃什么,咱们还按照老规矩,不得马虎……”
忙活到了最后,膳堂共做出了近三十道主菜,加之汤水甜点,林林总总摆满了长桌。
清羹鲈鱼,红白熬肉,枸杞煨鸡汤……整个屋里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外面眼看着天要黑了,宋操心里有些急,再一次想要开溜。
谁知刚退了一步,那管事的婆子指挥着,让一众丫鬟小厮、下人仆妇们,拎起装着菜肴的食盒,去内宅各院送餐。
宋操的脚步又退了回来。
她跟在了大家伙后面,默默拎起了一个食盒。
她在心里想着,趁这个机会正好溜进内宅。
一路辗转,过了月洞门,岂料到了里院堂口,便有内宅里的丫鬟们在等着,上前接过食盒,让她们回去了。
众目睽睽之下,宋操不好开溜,又跟回了膳堂。
到了膳堂门口,她趁着没人注意,转身正要走,那管事的婆子一眼便看到了她,厉声道——
“回来!你要溜去哪儿?等下还要去簪花堂送饭……“
显然,管事婆子眼神不好,将她当成了膳堂里的丫鬟。
宋操并未解释,因她听到了“簪花堂”三个字。
她还敏锐的察觉到,说到这三个字时,管事婆子的声音明显低了,面上还有几分忌讳。
而一旁的丫鬟小厮们,纷纷将头压下,同样是一脸忌讳,好像生怕被指派上了这活。
宋操默不作声的站在了她们中间。
她记得很清楚,郭攸所居的那处院子,正叫簪花堂。
当年那刻在垂花门上的三个字,她和灵巧没认全,还是绣坊的女师傅告诉她们的。
去簪花堂送饭,显然不是个好活。
被指派的下人约莫有七个,均是一脸的不情愿。
宋操虽被管事婆子训斥着留下,实则并不在指派的下人之中,
因为先前那个趾高气昂的丫鬟,去告诉了管事婆子,道她是外院负责打扫复廊的,被她薅来帮忙而已。
婆子并未起疑,让她回去了。
此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去簪花堂送饭的七人,已经快要走远。
膳堂剩余的仆役,跟在管事婆子后面,正要去堂食下人们的晚饭。
宋操趁着四下没人,溜回来拎起了屋里一个空食盒,朝着去簪花堂送饭的方向快步走去。
她很快便跟上了那几人的脚步。
酉时末,郡公府各宅院均已点起了灯笼,长廊下影影绰绰。
宋操跟着队伍进了内宅,辗转廊下,途径一处假山池塘,两道月洞门,总算在记忆之中找到了熟悉之感。
郭攸的院子,就在假山池塘以西、围墙走道尽头的宅门里。
进了宅门,正对一处影壁,拐个弯儿就是垂花门。
若没记错,垂花门里应有满院子的花儿,抄手游廊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东西两排厢房及正堂的廊檐下,木雕花窗多为梅花和蝙蝠的图样。
印象中,那里应是整个郡公府最热闹的地方。
里面满是陪着郭三小姐嬉闹追逐的妙龄少女。
便是到了晚上,也该灯火通明,金碧荧煌。
可一路上,越是往西面走,宋操发觉光线愈暗。
池塘假山处,阴影重重,夹杂着几声虫鸣,森然如鬼魅出现的场景。
围墙外那条长长的走道,竟连灯笼也没点。
只有尽头的宅门,隐约可见亮光。
宋操听到走前面的两个丫鬟,正压低声音,瑟瑟发抖的议论——
“说是疟疾不传染,三姑娘很快就能好,这都一年了,院里还是落着锁,听闻姑娘身边贴身伺候的慧儿和稚彤,早没了,还有簪花堂的其他婢女,大都被发卖了,也不知她们是死是活……“
“你不要命了!别乱说!忘了那多嘴多舌的,是怎么被夫人下令打死的!”
“我,我只是害怕……”
“怕什么!咱们把食盒放下就完了,又见不到里面的人。“
二人低声说完,未再言语。
宋操眉头拧着,她已然发现,越是靠近郭攸的院子,守卫越是森严,长廊拐角处,以及假山池塘的无人角落……均有侍卫的眼睛在盯着。
更别提围墙走道,竟站了一排手握长剑的府兵。
见送饭队伍过来,尽头那名领班模样的府兵,将落在宅门上的锁打开了。
迈进了宅门,拐个弯儿,里面的垂花门竟也是锁着的。
府兵复又打开了垂花门。
领头送饭的丫鬟,低垂着脑袋,率先进了垂花门,将手中食盒放在了地上。
其余的丫鬟小厮,纷纷跟上,照做。
地上食盒堆放一块,大家很有秩序的又退了出来。
宋操是最后一个放下食盒的。
她的眼睛在一瞬间四下偷瞄,心里很清楚,出了这道垂花门,很难再有走进来的机会。
她在心里盘算着,送饭的队伍有七人,此时天黑,光线暗,少她一个,不见得有人能够察觉。
但万一被察觉,府兵手里的剑很有可能让她脑袋搬家。
她在赌与不赌之间,犹豫了一瞬。
只一瞬,兴许是天助她也,外面的宅门处,突然传来一个男人说话的声音——
“都在这儿了?孙鹏呢?今日我家师尊在走道上掉了一枚紫砂印,你们有谁看到了?都帮着找找。”
垂花门处站着的府兵,注意力正被这声音吸引,转过了身。
宋操趁其不备,脚下一闪,躲在了打开的门后面。
显然,这府兵就是孙鹏。
他应了男人一声:“来了。”
随后回过头,看到送饭的人皆走了出来,瞄了一眼院子,他便将门关上落了锁。
宋操在门后深深的吁了一口气,只感觉手心冒了汗。
她压低了身子,环顾四周,快速的躲到了抄手游廊的围栏外。
郭攸的院子虽然外面防守森严,但落了两道锁的里院,竟然空无一人。
正堂檐下亮着的两盏灯笼,泛着幽幽的红光,其余各处显得阴森森的。
宋操沿着抄手游廊,走到了东厢房的拐角。
她蹲下身子,在暗处等了许多,才见四个身穿黄白裙衫的丫鬟,从正堂的廊檐下走出来,到院子里提起地上的食盒,去了西侧的偏房。
食盒全都提到偏房,隔了没一会儿,后院方向又走出来四个丫鬟,搀扶着一个颤巍巍的老妇人,也去了偏房。
宋操隔着老远,透过木雕花窗,看到偏房里燃着的灯很亮,丫鬟们和老妇人聚在一起,正在吃饭。
里面共有九人。
根据送来的饭菜数量,宋操推断,应该还有人没来吃饭。
果不其然,偏房里很快走出来两个丫鬟,手里分别提了个沉甸甸的食盒,去了后院方向。
宋操听到她们在议论——
“奇怪,怎么会有个空的食盒混在里面?”
“应该是膳堂那帮人拿错了,明早再给她们放回去。”
二人走远之后,宋操的目光瞄向了距离自己很近的正堂屋子,以及那条通往后院的路。
毫无疑问,正堂屋子该是郭攸所居之处。
而后院,明显藏着秘密。
宋操紧抿着唇,趁四下无人,趴在地上匍匐着往前爬,把耳朵贴在正堂屋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确定里面没有听到声音,她悄悄的推开了一条门缝。
然后屏住呼吸,悄无声息的爬了进去。
堂屋桌上只燃了一盏灯烛,昏昏暗暗,当真没有一个人。
宋操坐在地上,倚着门大口喘息,只觉一颗心扑通狂跳。
她隐约明白,进了这门,距离真相也就不远了。
郭攸的闺房,一明两暗。
左右两边的耳室,隔着层层帘布,遮得密不透风。
宋操起了身,脚步很轻的走向了寝屋所在的那间。
整个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草药味,偏又熏着香,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腥气。
那股子腥气,像是发酵已久的鱼醢。
越是靠近寝屋,腥气越重,令人忍不住想要捂住口鼻。
帘布层层掀开,屋内床头亦轻晃着一盏小灯。
那抹微弱的光亮,落在一旁的屏风上,也落在垂落的床帐上,影影绰绰。
宋操的手居然有些抖。
她站在了床帐前。
脑海里那笑容明艳,天真灿烂的郭三姑娘,粉若桃花的脸上,仿佛还光艳动灼,梨涡浅浅。
可是掀开床帐,她瞪大了眼睛,惊惧的看到那躺在床上的“东西“,仅有一团人形,更像是刚剥出来的蚕蛹,身上的肉皱皱巴巴,血管还在跳动。
也像一条黄鳝,肉上布满了黏涎,味道发腥。
那张面目全非的脸,与河道里发现的剥皮女尸无异,腐滑一团,可怖至极,
不同的是,这具“女尸“还活着,呼吸间的躯体起伏清晰可见。
饶是做足了准备,宋操仍被这场景骇到了。
她甚至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了原地。
直到这具“女尸“,突然睁开了眼睛。
新更(完)
人尽皆知,郭三小姐千金之躯,自幼娇生惯养。
其天真烂漫,姿容姝丽,性子虽骄纵了些,却并非蛮不讲理之人。
更多时候,她骨子里的良善颇为单纯。
郡公夫妇溺爱于她,无论是绫罗绸缎的锦衣,还是珠围翠绕的首饰,到她手中总是最好的那件。
郭攸喜爱一切好看的东西。
院子里的花儿,亦或身边的人,皆都赏心悦目。
她还喜爱一切新鲜的、有趣的东西。
因此簪花堂里总是格外热闹,养了许多会逗她开心的丫鬟。
这些丫鬟有自幼陪她一起长大的,如秋玉和慧儿。
也有后来买入府中的,如春雪和稚彤。
郭三小姐喜欢买丫鬟,是出了名的。
同母亲上了趟儿街,看到路边插了草标的,被牙人卖到瓦肆里又偷跑出来的……但凡被她看上了,总要差人去买回来。
簪花堂最多的时候,养了二十多个小娘子,厢房里住满了人。
郡公夫人无奈,欲遣去一些。
郭攸左看右看,哪一个都不舍得。
春雪会做好吃的点心,稚彤会插好看的花儿,燕儿会玩蹴鞠……于是撒娇,晃着母亲的胳膊,求她将人统统留下。
后来,郡公夫人便与她约法三章,不能再随便买丫鬟。
除却贴身伺候的那几个,但凡到了适婚年龄的,婚配之后也不可继续留在院中。
郭攸同意了。
郡公府规矩森严,郡公夫人亦是严厉之人,她身边的妈妈们都很厉害。
后宅之中,便是京眷出身的世子夫人到了这位婆母面前,也是恭敬有礼,不敢惹她生气。
唯有郭攸,以及她的院子,被郡公夫人纵容着,成日里热热闹闹。
郡公夫人曾感慨着对身边的妈妈道:“当年我生三娘时险些难产丧命,这孩子来之不易,是我心头宝,女儿家左右不过待字闺中时快活几年,日后嫁了人,哪有在娘家自在。”
“三娘被我宠坏了,不喜被人拘着,索性便让她快活几年吧。”
簪花堂的丫鬟们,没有不喜欢郭攸的,争着讨她欢心。
她对她们亦是极好,自个儿喜欢穿衣打扮,也喜欢给她们穿衣打扮。
吃喝玩闹自不必说,但凡丫鬟们有事求她,能应下的她皆会应下。
十六岁之前,郭攸过着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生活。
直到年长她九岁的大哥,从京中回来。
郡公世子本就天潢贵胄,出生在东京,外祖家又有权有势,为朝中官员。
他自年少时才华出众,被选为宫中侍读,与皇子们同窗。
自去年许王病逝,他便辞了京畿官职,终于郭攸十六岁这年,回了家中。
郭攸已有许多年未曾见过大哥,因其自幼疼爱于她,在他回来之后,三天两头的往他院里跑。
郡公世子名唤郭凌,是一相貌堂堂,看上去极正派的郎君。
他性情沉稳,平日里话不多,但举止文雅,待人温和。
其尚在京中之时,世子夫人已为他诞下长子,只母子二人皆在豫章生活。
如今人回来了,郡公夫人想的却不是看他们一家团聚。
郭攸上头有两个哥哥。
二兄并非郡公夫人所生,乃妾室之子。
这些年来,世子不在,郡公夫人眼看着二公子的孩子,一个接一个的出生。
虽他待郡公夫人如生母般敬重,但到底不是亲生。
如今亲生的回来了,郡公夫人第一时间便想为其纳妾。
这倒也不怪她心急,世子夫人生小公子时,落下了病根,当年郎中直言,今后怕是不好再生养。
于是郡公夫人做主,在府内挑了几名容貌出众的婢女,给世子相看。
其中有两名,还是郭攸院子里的。
岂料世子看都未看,推辞了去。
倒也不是他对世子夫人一往情深,二人已有多年未见,且本就是感情平淡的夫妻,顶多算相敬如宾。
世子心里有想要的人。
那人不是旁人,亦是郭攸院子里的丫鬟,名叫秋玉。
秋玉年长郭攸五岁,是郡公府打小买来的,很早便在郭攸身边服侍。
世子年少时,常教郭攸写字,那时秋玉一直陪在二人身边。
他对这个低眉顺眼的小丫鬟心生好感,也曾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的教她写他的名字。
郭攸贪玩,总跑出书房。
世子便握着秋玉的手,认真教她。
距离挨的很近,他的脸几乎贴着她的面颊。
秋玉慌乱的不知如何是好,手在抖,也不知怎么,就坐在了他的腿上。
少男少女,呼吸相抵,世子红着耳朵,手心温热濡湿,探入衣襟里,落在她柔软的腰肢上。
似世子这般的年龄,有个通房丫鬟也算正常。
可秋玉不愿。
她家境贫寒,为了给娘治病,才被卖到了郡公府。
那时她八岁,家中已经有了个指腹为婚的男孩。
她打小就知道,自己长大后是要嫁给萧哥的。
二人是青梅竹马的玩伴,在她刚进郡公府时,萧哥便信誓旦旦的告诉她,他会努力攒钱,将来把她赎出来。
萧哥没什么大出息,不识字,但吃苦耐劳,起初在渡口给人搬货,后来混成了个领头。
他一身的力气,皮肤黝黑,只有牙白,但笑起来时眉目疏朗,也挺好看。
他总是朝气蓬勃,乐观旷达,做事稳稳当当,是个很仗义的小伙。
渡口一些做生意的小商户,很多想把闺女许给他。
但他一直对人说,自己早就有心上人了,正在攒钱娶她。
他就快要攒够赎回秋玉的银子了。
渡口放了工,也常找机会去郡公府的后门,只为看秋玉一眼。
他的眼睛落在秋玉身上,冲她傻傻一笑,秋玉瞬间便会脸红,接过他递来的一些蜜饯零嘴,轻声埋怨:“你又乱花钱。”
“给你吃,不算乱花。”萧哥咧着嘴笑。
有这样的人在身边,秋玉怎会愿意给人做通房?
哪怕那人是身份金贵的郡公世子。
世子不知秋玉心有所属,他只是单纯的以为她不愿给人做通房。
可秋玉的身份,最多也只能给他做个妾。
身份地位的悬殊,是不可跨越的鸿沟,世子的婚事他自己也无法做主。
因他未来的妻子,会在京畿官眷之中挑选,郡公夫人为了脸面,不会准许他娶妻之前先纳妾。
年少时的真心,总显得有几分可贵。
世子对秋玉珍爱,便想着她总归是郡公府的丫鬟,待他日后娶了正妻,再给她身份不迟。
37
后来世子去了京中。
他并不知,在他离开的那日,秋玉提着的心,才算是彻底放了下来。
她很怕他。
因世子少年老成,性子看似温润,实际是个心思深沉之人。
一个*身卖**为奴的下人,焉能拒绝主人家的青睐。
世子愿意给她脸,她便该感恩戴德的磕头领恩。
秋玉庆幸,世子去了京中,一时半会儿别想回来。
也庆幸郡公府内,无人知晓世子对她的那点念头。
因为一年之后,青梅竹马的萧哥便攒够了钱,前来郡公府赎人。
郡公夫人未曾多言,她本就嫌簪花堂人多,连秋玉的面儿也没见,只嘱托了位妈妈出面,将*身卖**契给了她。
秋玉恢复了自由身,原该离开郡公府的。
可郭攸离不开她,拽着她的包袱,不肯让她走。
八岁入府,她算是看着郭攸长大的,对她感情很深,亦是不舍。
郭攸哭着去找了郡公夫人。
郡公夫人无奈,只得出面问秋玉,可还愿意留在府里,继续做郭攸的丫鬟。
秋玉答应了。
因她即便离开郡公府,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事儿做,更何况她在簪花堂,是个一等丫鬟,平日里工钱领的不少。
而郭攸对她一向亲近,实在是个好伺候的小姐。
她虽留在了郡公府,但拿到*身卖**契不久,便嫁给了萧哥。
又过一年,世子在京中也成了亲。
郭郡公夫妇带着郭攸,以及二公子那房,提早的便去了京中。
他们在东京待了一年。
郭攸身边仅带了慧儿和春雪等四个丫鬟。
一年后,郡公夫妇带着全家,从京中折返。
同样回来的,还有世子和他身怀有孕的妻子。
巧合的是,秋玉彼时也大着肚子,比世子夫人的身孕还要早五个月。
她都快生了,听闻郭攸回来,被欢天喜地的稚彤等人,拉着去了渡口迎接。
起初她并不知道,世子也在那条船上。
三年未见,世子长身玉立,站在船头,愈发显得眉眼深沉,稳重儒雅了。
秋玉的丈夫萧哥,刚好在渡口带着人为一商户卸货。
郡公府的丫鬟小厮们,在船即将靠岸,兴高采烈的上前迎人时,秋玉就站在最后,被自己的丈夫搀扶着,与他说笑对望。
她还拿出一方帕子,擦了擦萧哥额头上的汗。
她并不知,世子的目光漫过众人,正落在她的身上。
在她看来,自己已经嫁人,世子已经成亲,那点年少时的悸动早就翻了篇,不值一提。
更何况,她都快生了,世子夫人亦是身怀有孕。
世子站在船上望过来的那一眼,她没有看见。
待到她抬起了头,那男人已经神色如常,淡淡的移开了目光。
谁会想到,那样光风霁月的一个人,藏在骨子里的偏执与阴暗,不为人知。
他在京中时,盼着她与郭攸一同上京,还想着找机会告诉她,会尽快纳她为妾,然后将她留在身边。
郡公府时,他教她写字画画,她总是神情紧张,手抖的厉害。
秋玉容貌姣好,有一双极漂亮的眼睛。且她身段窈窕,很守规矩,抬眸看人时,从不会有半分僭越。
在他怀里抖成那个样子,足以见得她多么的心慌。
他的手落在她的腰上,作势吻她时,动作温柔缱绻,她却哭了。
世子耳朵泛红,眼中仿佛蒙着一层浟湙水光,就这么定定的看着她,心跳如雷,声音却柔软:“怎么了?别怕我,我又不吃人。”
尚且年少的世子,身上气息若雪雾初融,裹挟着书房内淡淡墨香,将怀里的人环绕。
他将额头抵在她的额上,近在咫尺的呼吸温热,低垂着眼睑,轻声道:“你不愿意吗?”
秋玉颤抖着,点头。
世子后来松开了她。
他笑了下:“我知道了。”
他以为,她只是不愿无名无分的跟他。
他以为,她一定也喜欢他。
毕竟她在他面前,如此慌乱,又如此羞怯。
世子在男女之情上的第一次心动,是为了她。
兴许正是因为不曾得到,才会一直魂牵梦绕。
他想着纳她为妾,得偿所愿后,一定会对她好。
可他没有等来她。
询问郭攸,为何没带秋玉过来?
郭攸直截了当道:“秋玉嫁了人,不好带出门。”
世子的呼吸突然滞碍了一瞬。
郭攸尚不知情,来了兴致般,竹筒倒豆子:“秋玉原有个指腹为婚之人,叫萧哥,他俩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萧哥在河道渡口给人搬货,努力攒钱就为了给她赎身,秋玉可喜欢他了,他之前常来咱们府上后门,给秋玉送零嘴,我还吃过他的呢……“
“赎回*身卖**契后秋玉便嫁了他,若非我哭哭啼啼着不让她走,她早就离开了……”
世子听她喋喋不休,愈发觉得心里发冷,荒凉的厉害。
他不由得哂笑一声。
原是心里有人,害他误会了。
事已至此,这桩误会本该戛然而止,翻过去这篇。
世子也以为是这样。
他成了亲,一年之后妻子身怀有孕。
送她们返乡时,他站在船舱,正在船头。
也不知为何,放眼望去,一瞬便看到了人群后面的秋玉。
她挺着肚子,身边站了个人高马大的渡口劳力。
他看到她拿出帕子,笑着为男人擦汗,神情温柔。
本该偃旗息鼓的那颗心,突然就厌恶了起来。
这兴许是因为,他生来站在高处,唾手可得的东西那么多,从未尝到过失去的滋味。
他身份的倨傲和尊贵,至少在这一瞬被羞辱。
这世上怎会有他得不到的东西?
一个身份低下的丫鬟而已。
世子在心里冷笑。
他什么都没有做,送父母妻儿返乡之后,很快又回了东京。
人存于世,感情本就不可能占据全部的人生。
名利场上权衡利弊,名利场下你来我往,手握权势才是正经。
这世上不乏有本事的男人,亦不缺美貌的女人。
区区一个秋玉,其实算不得什么,很快就能抛之脑后。
前提是,他一直待在京里。
可惜三年后许王病逝,身边亲吏大都被官家流放贬职,郭凌同为许王*党一**,为暂避祸事,隔了一年也辞官离了京。
洪州虽比不上京都繁华,到底也是江右雄郡。
世子的这重身份,反比在京都好使。
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名利场上的刀,向来杀人不见血。
多年熏陶,使得郭凌的性子愈发难以捉摸。
他总是深藏不露,面上笑的温良,任谁也看不出心中所想。
人都道郡公世子端正自持,玉树临风,是个谦谦君子。
那张面如冠玉的脸,究竟是好是坏,其实连他自己也分不清。
他的长子四岁了,还是第一次见他,被惯的不成样子。
当年娶来的京官之女,他的正妻,一如成亲之时,为他宽衣解带会羞红了脸,温温柔柔。
郭凌笑出了声,觉得有趣。
分明前日,她私底下还因为母亲要为他纳妾一事而暴跳如雷,用剪子绞烂了一床被子。
她还因为他多看了她身边的丫鬟一眼,罚那丫鬟顶着洗脚盆,跪了两个时辰。
然而她的愤恨到了母亲面前、他面前,会立刻烟消云散,再次笑的温婉,成为一个贤良淑德的女人。
女人总是有很多张面孔,端庄如淑女的,嫉妒如毒蛇的,愤恨而扭曲的,以及懦弱而胆怯的……
总而言之,都挺会演。
郭凌有段时间,喜欢上了听曲。
那勾栏里的行首奉他为座上宾,美目含情,抱着琵琶弹唱弄云。
不经意间“偶遇”的大小官员,也总是一脸奉承,费尽心机的想要讨好于他。
因为谁都知道,辞官只是暂时的,他这样的才能和背景,重返京中是早晚的事。
新建下辖的卢保正,在他听曲时求上门来,欲用黄金千两买他一副字画。
郭凌挑眉看他,好似来了兴致般,命那行首拿了支笔。
蘸了朱砂墨,他嗤笑一声,在纸上写——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凡夫。
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人骨髓枯。
字迹潦草,词句俗恶,显然毫无诚意。卢保正却啧啧称奇,视若珍宝的收起来,道了一声:“好!”
那行首用帕子捂嘴直笑。
郭凌轻佻的扔了手中的笔,打道回府。
38
秋玉如今,仍在郭攸身边伺候。
郭攸离不开她,最喜欢让她梳头。
她十六岁生辰之时,请了绣坊师傅入府量尺寸做新衣,还给秋玉裁了两件蹙金绣的样式。
秋玉的孩子五岁了,是个虎头虎脑的男孩。
因她和丈夫一个在渡口做劳力,一个在郡公府做婢女,孩子便养在了城内一赁屋小院里,由婆婆带着。
秋玉每天晚上都会回去,这是郭攸给她的特许。
她十分感激郭攸,总说若三姑娘不嫌弃,便是日后嫁了人,她也愿意跟过去伺候。
每每听这话,郭攸便笑,娇嗔着问她:“若我嫁去东京呢?我大哥总还要回去的,他们说会为我在京中择婿呢。”
“那我便带着家里人,去京中租个小院。”
“你就会哄我,跟我过去,你家萧哥会同意?不若你们两口子再签个*身卖**契给我?看你们愿不愿意。”
“愿意愿意,待我家小子长大,成了家,我和萧哥一起签*身卖**契给姑娘,伺候姑娘一辈子。“
“呸,想的美,你们打算在我身边养老呢。”
郭攸佯装愠怒,簪花堂一阵欢声笑语。
彼时秋玉已经二十有一,郭攸身边的小娘子们,唯有她梳了妇人发髻,孩子又这般大了,便打从心里将自己归于仆妇行列。
她已然忘了,郭攸院子里的丫鬟,皆是美人。
秋玉原就长的好看,生完孩子身段不减,腰身依旧窈窕,举手投足间又平添几分风韵。
因她不施粉黛,脸面也愈发显得素净,笑起来时眸若星月,别具柔情。
她的性子又极好,说话温言细语,声音一贯的好听。
秋玉错在没有自知之明。
在她心里,早就将郡公世子当年的青睐,忘了个干净。
毕竟那时年少,距今已经隔了多年。
而世子这次回来,是那么的端正自持,从未将多余的目光望向过她。
为了世子夫人,他还推辞了纳妾一事。
光风霁月的君子,不过如此。
她只是一个身份低下的婢女,日子过得平淡而简单。
每天一早起来,给婆婆和小孩留了饭,便匆匆赶去郡公府,给三姑娘梳头。
白日里陪着郭攸玩闹,晚上到家,还要操持操持家务,洗衣做饭,打扫缝补。
萧哥也没闲着,成日在渡口忙,偶尔回来的早了,便劈柴担水,提早把灶烧了。
秋玉的婆婆年纪大了,能给照看孩子已属不易。
忙活到了很晚,一家三口睡下,孩子会闹着躺在中间。
夜深人静,萧哥悄悄伸出一条胳膊,挪过去给她当枕头,侧着身子看她。
他也会突然变出一枚簪子在她手心,咧着嘴笑,说是特意给她买的。
他晒得皮肤黝黑,比以前糙多了。
可笑的时候依旧好看,眼睛亮晶晶,在灯烛昏暗的屋子里,两排牙也格外招眼。
秋玉没忍住,扑哧笑了。
萧哥也笑,对她道:“过几日值你休假,我也请一天工,咱们带着小宝和娘去赶庙会,下馆子去。”
“嗯嗯,好。”
秋玉是忙碌的,也是幸福的。
她的家中不愁吃穿,这些年夫妻俩手里还攒了不少钱。
她以为,余生皆会是这样,一日三餐,柴米油盐,与萧哥看着孩子逐渐长大,而后白首到老。
却从未想过,自己认为坚如磐石的小家,破碎起来是如此容易。
就像她从不知道,郡公世子笑得温吞和煦的皮囊下,藏着一颗怎样的祸心。
39
萧哥被官府抓了,罪名是“贩卖青盐“。
民间食用的解盐,产自解县和安邑,一直是朝廷专营垄断。
西戎青白盐,因影响解盐买卖,又增加西戎之地营收,是被禁止贩卖到境内的。
朝廷对*私走**青盐的刑律一向严苛,违犯禁令者可坐死。
秋玉不相信肖哥会这么做。
他在渡口多年,知道什么货能搬,什么货不该搬。
可他突然就被抓了,那批贩卖过来的青盐找不到货主,罪名便安在了他身上。
府衙随意审了下,便定了三日后处斩。
秋玉感到天都塌了,她连萧哥的面都见不到,只能跑回郡公府,跪在了郭攸面前。
郭攸很天真,蹙着眉头道:“我也觉得萧哥不像这种人,可是我若因此事去求父亲,他肯定不会搭理,母亲知道了反要斥责我一番。”
郭郡公虽宠爱其女,但公事上向来分明,不会插手府衙的事。
其实归根结底,不过是萧哥身份低贱,不配让他出头。
哪怕秋玉是郭攸最喜欢的丫鬟。
秋玉绝望之际,郭攸略一沉思,又道:“不过,咱们可以去求我大哥,大哥自京中回来后,府尹大人宴请过他,他肯定能说上话。”
直至此时,秋玉从未想过,萧哥的案子会是一场阴谋。
她满怀希冀,感恩戴德,认为世子虽性情深沉,但是个光风霁月之人。
他兴许不会坐视不管。
若他坐视不管,她便跪地磕头,一直求他。
秋玉已经六神无主,没有别的法子了。
郭凌的书房,在郡公府的前院。
那是处幽静的一进宅,里面三正两耳,寝室书斋一应俱全。
东西厢房还各有几间屋子,连着抄手游廊,地方甚大。
秋玉曾经陪着郭攸来过很多次,知道这里是独属于世子的清净地。
他喜静,不喜欢喧扰。
所以郭攸带着她登门时,连院子都没能进,便被门口一小厮拦住了。
小厮称要先去传话,出来后却道:“世子说,三姑娘便不必进去了。”
“为什么?我怎么不能进去了?”
“世子要询问秋玉姐姐有关青盐案的细节,三姑娘不便听,只秋玉姐姐一人进去即可。“
“什么细节我不便听?怎么不便听?凭什么!“
郭攸欲与小厮争论。
秋玉早就急的不行,在听到“青盐案“三个字时,如抓到了救命稻草般,赶忙拉住她:“姑娘,姑娘就听他的吧!我定会将事情始末,全都告知世子。”
府衙定了萧哥三日后处斩,时间仓促,耽误不得。
走投无路的可怜人,瞥见一丝光亮,自是拼尽全力,什么都顾不上了。
秋玉如愿的进了院子。
如愿的进了世子的书房。
紫檀案桌上燃着香炉,一缕烟雾袅袅。
苏合香混着淡淡松墨,弥漫在房间,香气馥郁。
世子站在案桌旁,正提笔作画。
他穿了件太师青色的长袍,未曾束发,头上系着绯色缀玉的额带,愈发显得眉骨英挺,五官棱角分明。
肩头乌发如绸缎一般,还略显湿漉,风华正盛的郭凌长了一张倜傥而英俊的脸。
这张脸端正、正经,很难让人联想到邪逆二字。
况且他从来笑的温良,像极了儒雅的君子。
正如此时此刻,秋玉跪在地上,求他帮忙,他抬起眉眼,嘴角噙着一抹笑,温声道:“好啊,你且过来,先为我研墨。”
秋玉没想到世子这么好说话,她的泪还挂在脸上,有些讶然。
但她未曾多想,起了身,一步步的走上前。
那偌大的紫檀案桌上,砚台里的墨确实有些干了。
她站在了世子身边,低垂着眉眼,轻抚衣袖,伸手捻起墨块。
世子的画作已经完成,是一副峰峦壮阔的山水图。
他提着笔,神情专注,似在冥想该给这幅画题怎样的词。
秋玉不敢打扰他,只用心研墨。
郭凌很快想到了什么,蘸了蘸墨,正欲下笔,却又停顿。
他侧目看着秋玉,笑道:“秋玉,你帮我写,如何?”
秋玉睁着茫然的眼睛,惶惶看他:“世子,奴婢不会。”
“没关系,我教你。”
郭凌兴致盎然,在她尚且迷惘之时,突然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拽到了案桌前。
秋玉一瞬间脑子空了下。
她夹在紫檀案桌与郭凌中间,入眼是那幅峰峦壮阔的山水图,身后是以半环抱的姿势紧贴过来的男人。
他将笔塞到了她手里,然后握住了她的手。
凌冽的气息将人包裹,秋玉弱小的身躯,开始止不住颤抖。
那将她揽在怀里的男人却浑然不觉般,轻笑一声,握着她发抖的手,在山水图上,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凡夫。
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人骨髓枯。
红粉佳人体态妍,相逢勿认是良缘。
试观多少贪花辈,不削功名也削岁。
春心一动弃千般,只为须臾片刻欢。
损德招灾都不管,爱河浪起自伤残。
……
郭凌每写一句,秋玉的脸便白上几分。
前尘往事仿佛一瞬间想起,避之不及。
那时尚且年少的世子,每每教郭攸练字,目光总会不经意的望向她,然后微微失神。
待郭攸唤他,他才反应过来。
他有次对郭攸道:“将秋玉给了我,如何?”
年幼的郭攸歪着脑袋,苦恼:“你要她做什么?我舍不得,秋玉不在我晚上睡不着。“
郭凌于是笑了笑,揉了下她的头。
秋玉八岁被卖到郡公府,因郭攸与这位兄长最是亲近,她其实常见到他。
只郭凌是世子,她是丫鬟,守着本分,多看一眼都要赶快收回目光。
哪怕郭凌送郭攸名贵的狼毫笔做生辰礼时,会将眼睛望向她,开口道:“你年龄小,其实这支并不适用,不若给秋玉吧,她用着刚好,我再为你准备别的。“
谁都知道,世子平日里话不多,自幼性情稳重。
可他教她写字时,落笔是他的名字。
秋玉惶恐不安:“世子,这不合规矩……“
那时年少的郭凌握着她颤抖的手,笑了一声,在他的名字旁,又加上了“秋玉“二字。
然后心满意足般,他轻声道:“这样不就合规矩了。“
……
对郭凌而言,秋玉应是他的执念。
一个内心深处、自年少时便爱而不得的执念。
而如今,他终于还是将她拥在怀里,如从前那般,一笔一划的教她写字。
只秋玉抖的厉害,脸色苍白,额上还出了汗,头发被浸湿。
郭凌的目光望着那幅山水图,神情依旧专注,却又在她耳边戏笑:“怎么了?别抖啊。 字都写歪了。“
秋玉终于还是撑不住了,泪如雨下,哽咽道:“世子,世子是好人……“
耳边再次传来一声笑。
握着她手的男人,停下了动作。
他揽着她的腰,将人转了过来,面对着他。
郭凌伸出手来,将她脸上的泪拭去,面上笑得温润:“我当然是好人,所以才会愿意帮你不是。“
秋玉抬头看他,眼中溢满了泪,神情无措。
果不其然,他眼眸低垂,傲然睥睨着她,又缓缓勾了勾嘴角:“只是,你拿什么交换?“
狼终于露出了他的爪牙。
那张温良无害的皮囊,卸下之后,是这样的邪恶可怕。
姿容俊美的郡公世子,居高临下,眼神已经逐渐变得冰冷,他面无表情,伸出去的手先是缓缓滑过她的脸庞,接着是下巴、脖颈……
他的手指轻轻滑过她的衣衫,沿着身体的曲线,最后落在腰肢上。
“这身衣裳甚美,玲珑有致,但我觉得,你不穿会更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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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玉匐在案桌上,那幅峰峦壮阔的山水图,早已被她抓的皱褶。
而身后的男人,用偾张而有力的手,握住了她的胳膊。
她的视线有些模糊,因那张紫檀案桌没想象中稳固。
所以山水图上的字,隐隐约约。
春心一动弃千般,只为须臾片刻欢。
损德招灾都不管,爱河浪起自伤残。
三日后,萧哥无罪释放。
秋玉成了郭凌的妾,她站在萧哥面前,眉眼平静:“今后你便带着小宝和娘,好好过日子吧,我已经是世子的人了。“
她的身后,郡公府的马车繁贵富丽。
萧哥不敢置信,拉住她胳膊,询问缘由。
秋玉甩开了他的手,面无表情,转身道:“确是为了你,但我也总算想明白了,世子有权有势,你有什么,你差点连命都保不住。”
低贱的性命,在权势面前如此不值一提。
郭凌甚至未曾出面,只托人带了句话,府尹大人便同意了放人。
这让秋玉如何反抗?
她不敢反抗。
所以她答应了郭凌,老老实实做他的妾,今后再也不见萧哥。
最开始她是认了命的,所以郭攸来找她时,气愤不已:“秋玉!你不是要救萧哥吗,怎的他脱罪了,你却做了我大哥的妾,你莫要说是我大哥胁迫了你?”
萧哥与郭攸,均不是傻子。
可郭凌到底是郭攸的哥哥,即便有此猜想,仍会选择不去相信。
所以秋玉轻声回答:“三姑娘,并非世子胁迫,而是我早就心悦于他。”
这话使郭攸瞪大了眼睛,生了她的气。
可传到郭凌耳中,却是好一番惬意。
鸳鸯帐里,床笫之间,他举止温柔许多,不似之前那般花样百出的折腾她,饶有兴致的看她哭到力竭。
他起身时,神情餍足,用手摸了摸她的脸,深沉眼眸泛起一抹柔软的笑意——
“要不要喝水?我倒来喂你。”
年少时的爱而不得,初到手里,想来都会视若珍宝。
世子宠爱新纳的姨娘,郡公府无人不晓。
他甚至没给她分一处院子,而是一直让她住在书房的宅院之中,以便时时陪他。
郡公夫人不以为意,她并不在乎秋玉曾经嫁过人,也不在乎她是如何成了世子的妾,左不过一个婢女,世子喜欢就好。
世子夫人面上贤良,私底下咬碎了牙,用剪子又绞烂了几床被子。
而郭攸虽然生气,却也很快原谅了秋玉。
因她院子里有丫鬟羡慕道:“这也不怪秋玉姐姐,换做旁人,也会选择世子的,萧哥纵是有千般好,还不是个渡口劳力,如何能跟世子相比?”
人前人后,诸多言论,秋玉是听不到的。
她整日连屋子也不出,只有郭凌在的时候,会出现在书房为他研墨,或者跟他学作画。
郭凌问她今日都做了什么?
她便一一回答。
他侧目看她,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不悦道:“瘦了,若是后宅的膳食不合胃口,我便让人给你单独请个厨子,另开炉灶。”
前院书房,再不是幽静之地。
秋玉身边有专门伺候她的丫鬟和小厮。
她每天锦衣玉食,什么都不用做,过的是富贵日子。
可人就是眼见的憔悴了,消瘦了。
郭凌不喜,看着她眼眸深沉,似波澜汹涌的黑海。
可他的声音依旧温柔:“多吃点,不要再瘦下去了。”
秋玉低垂着头,轻声道:“好。”
她守着这样的富贵日子,日复一日,实则没有半点盼头。
想萧哥,想孩子……想的泪流满面,然后绝望至极。
甚至想找根绳子吊死自己。
郭攸便是在她最最绝望的时候,前来找她的。
她拉着秋玉的手,声称要带她去抓蝴蝶,然后回了自己的院子。
玩闹之时,她压低了声音,道:“萧哥前几日托我给你带话,他明晚要带着孩子离开此地,会在你们赁屋前头的巷口等你。”
“明晚我大哥要外出赴宴,他不在府中,我帮你引开身边的丫鬟,你若想去找萧哥,燕儿会提前跟后院的仆役搭话,帮你离开。”
秋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错愕的看着郭攸,苍白的脸上逐渐有了血色。
郭攸抿着唇,神情严肃:“你走了,就再别回来了,我大哥那般喜欢你,我这么对他,他会难过的。”
后来果真如郭攸所说,她送她离府,去见了萧哥。
漆黑的巷子口,她与萧哥紧紧相拥,哭的说不出话来。
萧哥心疼的摸着她的脸,眼睛却望向四周,十分警惕:“娘和小宝还在车上等着,我们先走,路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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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玉后来无数次想起,萧哥的腿被打断的瞬间,每每悔不当初。
城郊野外的那条道路,当举着火把的府兵出现时,她便已经后悔了。
本该前去赴宴的郭凌,轻抬眉眼,那张深沉而端正的脸上,竟含着一丝笑意。
不断晃动的火光,将他整个人衬得半明半暗,邪气如鬼魅一般。
孩子在哭,婆婆抱紧了孩子,也在哭。
秋玉跪在地上,不断的求他。
可他还是下令,打断了萧哥的两条腿。
他手指上的玉扳指很凉,硌在秋玉的脸上,使她忍不住瑟缩、恐惧。
“你悔了?”
郭凌的声音一如既往,温润和煦:“说过的话,怎好反悔?定是他不好,诱拐了你。”
萧哥的腿被打断,她被抓回了郡公府。
郭凌原有的那点温柔,消失不见。
卸下伪装之后,他面上甚至带着憎恶,捏着她的脸,声声质问:“我对你不好吗?这般宠着护着,为何还要出尔反尔?”
秋玉的眼泪早流干了。
倘若她不是萧哥的妻,从一开始便只是郭凌的妾,那他待她当真是不错的。
知晓自己的夫人善妒,怕她会对秋玉不利,郭凌从不给她进入前院书房的机会。
秋玉身边的丫鬟和小厮,皆是他亲自挑选。
吃穿用度,锦衣华服,谁都知他宠她护她,可只有秋玉自己知道,他的阴暗和可怕。
为了得到一只喜欢的鸟,不惜纵火烧林,折断鸟翅,然后鲜血淋漓的囚困在织金笼中……只因在他眼中,她和萧哥根本算不得人。
权贵面前,平民百姓贱如蝼蚁,性命向来不值一提。
萧哥及小宝的生死皆在他一念之间。
恐惧使秋玉颤抖,她哆哆嗦嗦的伸出双手,抓住了他的衣襟。
“世子,我再也不跑了,求您高抬贵手,放过他们……”
郭凌冷冷的看着她,面无表情,无动于衷。
秋玉开始脱衣裳,一丝不挂,跪在他脚下。
“世子,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心悦于你,只是先有了萧哥罢了,我有什么办法? 我与他指腹为婚,早有姻缘,女人要三从四德,难道不是你们说的?”
“我今后再也不见他了,可我到底是对不起他,你便放了他和孩子,由他们去吧……从今往后,我眼里只有世子,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哪怕您今后厌恶了我,我也愿做您的一条狗。”
“我心悦于你,你怎会不知,女人从来都是口是心非的,而我身份低贱,如何配得上世子的喜欢,我不敢想,从来都不敢想……似世子这般的人,便是将真心给了一婢女,又能维持几何?您总有厌了腻了的时候,到时我会是何下场,我只是害怕罢了,我不敢奢求世子的喜欢。”
秋玉哭的凄惨,眼睛红肿。
她很聪明,知道郭凌想听什么。
所以她示弱,哭泣,哄他,甚至最后声音含着怨怼,开始埋怨他。
郭凌冰冷的面容终是软了几分。
他俯下身来,竟有些心疼的去摸她的脸,神色动容。
然后他将她抱起,放在了寝屋的床上,用锦被拥住她的身子。
郭凌抵着她的额,良久,幽幽道:“只要你肯听话,我自会好好待你,秋玉,你不必怀疑我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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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玉再次成了郡公世子最宠爱的妾。
郭攸也再一次生了气,因她以为秋玉是自己跑回来的,前去质问时,秋玉沉默不语。
郭攸不愿再来找她了。
但这丝毫影响不了什么。
秋玉变聪明了,她学会了顺从,示弱。
她主动讨好郭凌,乖巧的躺他怀里,神情温柔。
而郭凌当真受用,手指会缓缓滑过她的脸,每每看她,嘴角噙着笑,心情甚好。
秋玉也借此从他口中,打探到了萧哥的消息。
他还活着,已经带着小宝和娘,去了一处很远的地方。
郭凌道,他命人给了他们一大笔银子,足够萧哥医治自己的腿,以及今后好好生活。
萧哥收下了那笔银子。
收下了,自然便是认命了。
秋玉也认命了。
她在为郭凌沏茶的时候,背对着他,神情愣怔,恍惚落下泪来。
但很快又回过神,用袖子擦了擦。
转过身去,面上已然含笑。
郎情妾意,好似成了真。
私底下,秋玉却因怕他,迫使自己顿顿多食,唯恐消瘦下去惹他不快。
久而久之,人便病了一场。
郎中入府瞧病,道她是郁结于心引起的脘痞之症。
郭凌闻言笑了。
他坐在床边,用手捋了捋她的头发,声音温柔:“天渐暖了,养好了身子,我带你去泛舟观花,出去走走。”
秋玉白着脸,嗫嚅着点了点头。
她知道,郭凌心狠手辣,并不是什么好人。
他在京中之时,谋无遗策,且精于*斗权**。
许王病逝后,人虽回了豫章,实则心思仍在那朝堂之上。
郭家是异姓的爵官,品级虽高,却并无实权。
地方人人追捧的郡公府,到了东京一干权贵面前,不过尔尔。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权势之巅,在乎皇城。
郭凌野心勃勃,他与京中一宗室大臣交好,已把郭攸许给了他做续弦,欲结下姻亲。
秋玉听闻,那大臣已至不惑之年,且家中多位姬妾,其长子比郭攸还要年长几岁。
此事乃郭凌与郡公夫妇商议后定下,郭攸尚不知情。
秋玉无法想象,待她知道之后,会是多么的震惊。
郭凌人面兽心,可郡公夫妇一向疼爱女儿,临了竟也如此无情,令人胆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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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玉一开始想过,将此事告知郭攸,给她提个醒。
可她没有机会,一则是郭攸早就不愿见她,二则她身边皆是郭凌安排的丫鬟,平日里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们的眼睛。
秋玉并不愿得罪郭凌,所以后来心灰意冷的想,便是提醒了郭攸,又能如何?
郭凌与郡公夫妇主意已定,焉是郭攸大哭大闹、要死要活便能改变了的?
提早知道,不过是徒增烦恼。
娇生惯养着长大的千金小姐,其实是另一只关在织金笼中的鸟。
秋玉很清楚,郭攸没有反抗的能力,更飞不出这织金的笼子。
她无力的闭上眼睛,苦笑,与其如此,倒不如让她晚一些知道,多开心一段时日。
人一旦认了命,便信“万般皆是命”。
心气没了,看什么都是注定,做什么都是徒劳,再难生出什么念想。
秋玉便是如此,认命了,也就妥协了。
她如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覆上温婉的假笑,乖乖做着郭凌的女人。
兴许正是因为这份柔弱与乖巧,郭凌对她从不设防。
无论是书房之中,那些与京中官员来往的密信,还是他身边神出鬼没的铁罩男。
铁罩男面上戴着半块铁面罩,手握一把好刀,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他有个很诗意的名字——楼衔影。
楼衔影功夫极深,是京中权贵打小培养出来的武士,历经过无数厮杀,曾为许王手下。
许王死后,他便跟了郭凌,成为了他的心腹。
秋玉第一次见他,是在郭凌的书房。
楼衔影从京中回来,前来面见郭凌复命。
以往有外男在,秋玉是需要回避的。
可那次郭凌握住了她的手,继续教她画画,淡声道了句:“无妨,衔影非外人。“
后来秋玉才知,楼衔影不仅非外人,还是个阉人。
他其实不常出现,但出现的时候,总能带来一些京中的消息。
比如秋玉有次听闻,楼衔影对郭凌道:“世子料事如神,江陵宪司的韩奇正向相公呈上了军饷案的卷宗,相公转交官家,纵是铁证如山,官家仍是护下了国舅,未曾落罪。“
郭凌闻言一笑,似感叹,又似嘲讽:“利己私心,乃人之本能,莫说这区区罪责,便是前头那位以仁慈著称的官家,其小舅子怙恶不悛,先是纵容军兵抢杀民女,后又在府内脔割奴婢为乐,在洛阳吃了百余人,他那皇帝姐夫可曾要过他的命?“
“当今圣上即位,虽斩王继勋于洛阳,但实则人心肉长,事摊到自己身上,哪还有什么王法,全都一样。“
“世子所言极是,那卢保正委托您查的另一件事,也已经有了着落。”
“说来听听。”
“国舅派出的人,在杀了姚春娘等人后,并未在猪岭乡找到那詹阿弥,更别提误杀了他儿子卢寺甲。“
“属下还探知,詹阿弥并没有死,当初追杀他的武士,后来奉命前去江陵,行刺韩奇正时,在街上看到了他。“
“哦?这倒是件趣事。”
郭凌来了兴致:“詹阿弥没死,新建县令吴庸却判了其已身亡,卢保正的儿子又下落不明,至今连具尸首也找不到。”
“啧,这小小县城,竟也卧虎藏龙,出了颇多有意思的人物。”
……
秋玉是郭凌的妾,在其身边耳濡目击,知道很多秘密。
但这些秘密皆与她无关,她亦不认识那些人的名字,所以一直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将一切置身事外。
她以为,她会一直置身事外,永远安分守己。
直到那日,她在书房外面,听到了不知何时过来的楼衔影,正对郭凌回禀:“属下已将那瘸子杀了,不知世子打算如何处理那对老孺,是否一并杀掉。”
秋玉本就白净的脸,半分血色也无了。
她知道,楼衔影口中的“瘸子”,可能是萧哥。
果不其然,郭凌冷笑了一声:“倒不必赶尽杀绝,他既已死,那便罢了,总要给人留些念想。”
“世子心善,那瘸子早该杀,收了您的钱,却还妄想去京中告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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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玉梦到了和萧哥成亲的时候。
那日很热闹,小院里摆了几桌席,坐的大都是渡口跟着萧哥干活的劳力。
她的萧哥一脸喜气,豪爽的喝了许多酒,整个人精神抖擞,意气风发。
可是到了晚上,他突然就害羞了。
那晚萧哥抱着她,紧张的手足无措,一遍遍的问:“小玉,这是真的吗?咱俩成亲了,我真的娶到你了。”
秋玉红着脸捶他,说他傻。
他便真的如傻子一般,红了脸:“我,我做过很多次这样的梦。“
秋玉十五岁嫁了萧哥,那时萧哥亦年岁不大,却早已用肩头撑起了一个家。
萧哥其实很爱笑,且笑的时候眼睛黑亮,一口白牙,极是灿烂。
他为人豁达,渡口无论是那帮兄弟,还是商户老板,皆都喜欢跟他打交道。
曾有商户想招他入赘,把女儿嫁给他来着。
当时,他怎么就没同意呢?
秋玉在梦里哭了,她看到自己冲着在渡口扛货的萧哥,追着喊:“萧哥,萧哥你娶别人吧,我不嫁你啦。“
渡口下雨了,萧哥根本看不到她,他忙着搬货,冲一帮伙计喊:“快点!别把货淋坏了。“
“萧哥,萧哥我说真的,我不嫁你了,我们认命吧。“
“快点搬!别耽误我去蜜饯铺子买酸梅,等会儿人家赵掌柜关门了,我娘子身怀有孕,只喜欢吃他家的…...“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十四为君妇,羞颜尚不开。
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
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
秋玉想不明白,她和萧哥指腹为婚,明明是天定的良缘。
如今怎就落了个家破人亡,曲散人终。
她在梦里的渡口呜咽,跪在地上,被雨淋透。
而萧哥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秋玉哽咽,泪如雨下。
而后寝屋帐内,她被人唤醒,拥入怀中。
那姿容俊美的男人,于晃动的灯烛之中看她,笑的温和:“做了什么梦?怎哭成了泪人。”
看起来那般儒雅的人,在秋玉眼中如地狱的恶鬼一般。
她眼中含恨,却又不敢含恨。
拳头紧攥着被褥,指节泛白,又最终松开。
她咬碎了牙,身子颤抖,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不能发疯,不要发疯……
小宝还活着,娘还活着……
倏地,一口血却喷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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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玉又病了。
这一次郎中道,为气逆之证,亏了里子。
她病了许久,躺在床上面容枯槁,总不见好。
汤药方子换了又换,一个月后,郭凌终于沉不住气,伸手捏住了她的脸:“你在气什么?说出来听听?”
秋玉弯了弯嘴角,望着那张端正的脸,笑的比鬼还难看:“世子,我大概是要死了。”
若她死了,郭凌想来会放过小宝的吧,毕竟没什么杀他的必要了。
但,谁又说得准。
他心狠手辣,是个疯子。
秋玉眼前一黑,又呕出了一口血。
再次醒来的时候,坐在床边的郭凌,已经换了一副神情。
恼怒消失不见,被笑容取而代之。
他的手落在她的鬓间,轻轻抚摸,声音异常温柔:“秋玉,你是不是想孩子了,我差人将小宝带来好不好?”
“我见过那个孩子,虎头虎脑,很是可爱,便让他来府中陪你吧,我会将他视若己出,好好培养长大。”
秋玉不会想到,这大概是郭凌此生,为数不多的善。
看到她晕过去的刹那,将孩子接过来陪她,是他唯一想到的办法。
他不想失去她,所以甚至有些高兴,没有将那孩子一道杀了。
还有些欣慰,印象中那孩子确实虎头虎脑,比他那被惯坏了的逆子可爱。
他愿意接纳他,做他的父亲,从小培养感情。
小宝年幼,只要他待他好,他必会将他视作生父。
郭凌笑了,他有些期待秋玉看到孩子的反应了。
病中的秋玉,嘴唇嚅动,朝他伸出了手。
他一把握住,俯身下去,问她想说什么。
下一瞬,秋玉突然面色一变,眼中恨意迸发,一只手从枕头下摸出发簪,用尽全身的力气,刺入他的胸口——
“放过我的孩子!你去死!你去死!”
声嘶力竭的女人,披头散发,面目狞恶似鬼一般。
郭凌面上的笑怔住。
眸子一点一点的变冷。
低头看着胸前那道被发簪刺破的伤口,衣衫正被血浸染,颜色鲜艳……他勾了勾嘴角,没感觉到疼。
因为心口的窒息,似乎比疼痛更甚。
病弱的秋玉,纵是使了全身的力气,又如何杀的了他?
郭凌想不明白,他不过是想要个喜欢的女人在身边,怎就那么难?
以他的身份和地位,怎就得不到一个女人的心?
他甚至已经妥协,欲将她的孩子视若己出……
他低笑出声,一只手缓缓的攀上秋玉的脖颈,眼睛红的厉害——
“这么想我死?”
只需稍一用力,这胆敢将他刺伤的女人,会被拧断脖子。
从此之后,再没女人能被他记在心头。
这是好事。
人自生来,凡胎肉体,孤影寂寂,若已铠甲护身,赤裸着的隐秘处,便不该扎进一根刺。
他早该知晓,拔去这根刺,方得此后无忧。
郭凌的手不断收紧,面容冷淡。
秋玉睁着眼睛,脸色开始发青。
她以为自己死定了,眼睛里除了憎恶,还有对小宝的心疼,以及一丝悔恨。
是的,她后悔了。
因为一时之快,很有可能葬送的是小宝的性命。
郭凌心狠手辣,一定不会放过他的!一定不会!
秋玉闭上眼睛,缓缓落下了两行泪。
也正是这两行泪,滴落在了郭凌手上,使他神情有所松懈。
他松开了手。
46
此后许久,郭凌再未见她。
秋玉虽逃过一死,但因身子总不见好,终有病入膏肓的迹象。
直到郭攸来见了她,趴在她床头哭。
这个天真烂漫的姑娘,幼时是她看着长大的,终究情分不同。
秋玉睁开眼睛时,伸出去的手,落在了她的脑袋上。
郭攸像一只惶恐而无助的小猫,哽咽的几乎说不出话来:“秋,秋玉,我想你了,你别死好不好,旁人梳的头发我总是不满意,你再给我梳一次头。“
“三姑娘……“
“你,你还不知道吧,我快要嫁人了,大哥为我挑的夫家,虽是个京中权贵,却不怎么好,那人一把年纪,比我父亲还要老呢。“
郭攸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连连摇头:“你知道我的,我肯定不愿意嫁,所以我以绝食相逼,结果你猜怎么着,母亲命人撬开我的嘴,她严词厉色的告诉我,我没资格任性,郭家如宝如珠的养了我这么些年,身为郭家的女儿,该为家族效力时,怎可退缩。“
“他们分明最疼我的,还有我大哥,他从前最疼我了,怎的突然就变了?“
“三姑娘,莫哭了……“
“秋玉,并非是他们变了,其实一直如此,是我被假象蒙蔽,没有看清自己的身份和位置,对吗?“
不,不对。
三姑娘你的身份已经足够高了,位置也在其他女孩之上。
只是这世间对于女子的枷锁和压迫,一视同仁,从未停息罢了。
从你被郡公夫人哄着骗你、怒着恼着缠上那双小脚开始,就注定了反抗不得。
秋玉的眼泪滑落,她握着郭攸的手,说不出话来。
郭攸悲从中来,不禁趴在她身上,嚎啕大哭:“对不起,秋玉,我大哥很坏,他对你做了很多错事,可我保护不了你,我什么都做不了,所以只能故作生气,自欺欺人的选择不见你,我不愿承认他们都变了,也不愿承认自己的无能……”
“三姑娘,不必道歉,你是个好孩子。”
“秋,秋玉,这世上可还有你放心不下的人?你别死,我还盼着你能给我梳头,像小时候那样,晚上守在床边,陪我入睡。”
“秋玉,你答应我,快点好起来,好不好?我很害怕。”
“……好。”
天渐暖时,虚弱的秋玉,身子总算有了起色。
她能下床了。
这得益于郭攸时常跑来找她。
郭攸绝口不提那些伤心事了,仿佛那日的脆弱只是错觉。
她如从前那般说笑,回忆起从前的趣事,抱着秋玉撒娇,嚷嚷着要她陪着去院子里抓蝴蝶。
秋玉拗不过她,身体渐好时,倒是去过一次她的院子。
那日风和日暖,簪花堂花团锦簇,郭攸身边珠围翠绕,一如从前,好不热闹。
慧儿和春雪做了好吃的点心,稚彤和燕儿陪着郭攸捕蝶,还有丫鬟在修剪花枝,挑了开的最好的,插在了花瓶里。
她们后来还玩起了叶子牌。
起初郭攸手里总余了一张文钱,噘着嘴,一脸的不高兴。
秋玉帮她看牌,赢了几局后,又开始得意洋洋。
花香满院,春水煎茶,欢声笑语之中,檐下有一只燕子飞上了天。
秋玉抬头望去,湛蓝的天那么宽,一望无边,好似永远没有尽头。
可她心里突然恐慌的厉害,胸口骤然一痛,有些喘不过气。
后来她便待不下去了,借口有些累,回了前院。
不料却在返回路上,遇到了世子夫人。
那在世子和郡公夫人面前一向贤良淑德的女人,也不知忍了多少的怨恨,开口便指责她不敬,见到正妻走来不知避让。
横竖就那一条道,秋玉其实早早的便行了礼,站在了一边。
然而明眼人皆知,世子夫人就是刻意为之。
她冷笑道:“你一小小奴婢,以卑贱之躯侍奉世子,缘何不将我这正室放在眼里?”
“既为世子的妾,从未见你前来给我磕头敬茶,纵是世子宠你,你也未免太狂妄了些,为奴为婢,眼里竟没有半点规矩?”
秋玉跪在了地上。
她知道,世子夫人对她的忍耐早就到了尽头。
此番不过是知道了世子近来对她冷淡,刻意在找机会出气。
她甚至没让下人动手,亲自上前赏了她两个耳光。
长长的指甲划过她的脸,因刻意使了很大的力,刮出两道火辣辣的痕迹。
秋玉感觉到了疼,也感觉到了面颊上的温热。
有血在流。
她身边跟着的两名丫鬟,同跪在地,不敢说话。
想来郭凌近日的态度,像是厌极了她,连丫鬟心里都没了底,生怕阻拦之后会得罪了世子夫人。
秋玉挨了耳光,又罚跪了半个时辰。
按照世子夫人的怨气,其实并不愿这么痛快的放过她。
她只是借此机会,在略施小惩,试探一下郭凌罢了。
毕竟他之前将人看护的那么紧,宝贝珠子似的,生怕被欺负了去。
若他此次是真的厌了秋玉,那么今后才会是秋玉真正悲惨生活的开始。
世子夫人以为,身为正妻,扇侍妾两个耳光算不得什么。
莫说郭凌如今不再喜她,便是仍旧宠着,到底秋玉是个妾,她怎么也扇得。
只她却没想到,郭凌的心思如此狠毒。
他知道此事的当晚,便去了她的宅院。
在她眼中一向儒雅的丈夫,当着屋内下人的面,直接赏了她两个耳光。
世子夫人瘫倒地上,惊惧交加。
而郭凌俯下身来,在她耳边道:“你如今身在豫章,我只需给岳丈大人去封书信,道你不幸病故,即刻便能将你封棺埋了……“
那道令人毛骨悚然的嗓音,低沉含笑,且只有她能听到。
女人吓破了胆,连连摇头,跪在他脚下求饶。
后来郭凌便去了前院书房。
秋玉原都睡下了,屋里也熄了灯。
郭凌已经许久不曾见她,她并未料到他会突然过来。
丫鬟在寝屋里点了长明灯,一室尽明。
那朝她走来的男人,穿着玄色衣袍,眉眼含着笑,一如从前,顶着一副谪仙般的好皮囊。
他带了药膏,坐在床头,先是将她的长发撩至耳后,然后用指腹沾了药,涂抹在她面颊的伤口上。
郭凌的口吻漫不经意,却显得温柔:“许氏已被我禁足,她今后不会再找你麻烦。“
秋玉低垂着眼睛,默不作声。
郭凌又道:“先前的事我不再计较,你也莫放心上,秋玉,你既不愿将孩子接来,那便作罢,今后我不会再提。”
秋玉抬起了眼睛,她一动不动的看着郭凌,开了口:“世子愿意放过他?”
“当然,为了你,我谁都能放过。”
郭凌笑了一声。
他的手指落在了她的下巴上,往上抬了抬。
指腹那抹药膏的辛凉,含着夜息花似的静默香,不甚浓烈,但沁人心脾,渗透进了皮肤,会使人止不住寒颤。
秋玉面无表情。
她的脸白净,五官秀丽,纵不是美若天仙,却是极其耐看。
郭凌喜爱这张脸,也喜爱这张脸的主人,因为每每端详着她,总觉周遭寂静,内心平和,似乎身上某处不为人知的角落,会泛起名为柔软的涟漪,使人舒服到了骨子里。
他觉得秋玉好似那抹夜息香,不馥郁,但会泌人心脾。
正如此时,她脸上纵有那两道红肿的血痕,那抹不屈的神情,仍旧令他怦然心动。
他忍不住笑了,开口道:“我自知生性凉薄,并非善类,做事纵使不择手段了些,对你却是真心,难道我的真心和地位,在你眼中真就一文不值?跟了我,就这般让你厌恶?”
秋玉并未回答,她的眼神平静,就这么看着他,又问:“世子当真愿意放过他?”
“我说了愿意,你为何不信我?”
“你也说过,会放过萧哥。”
“呵,你果然知道了此事,秋玉,这怪不得我,我给过他机会,是他言而无信在先,收了钱却不安分。”
“萧哥的死,我不想再提,只问世子,你可愿发誓,今后绝不会动我的孩子。”
“我发誓,今后绝不会动他,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郭凌看着她笑,神情认真的并起三根手指。
他鲜少有如此耐心,愿意这样去哄一个女人。
而秋玉知道,这份温柔需以回报,她颤了颤眼睫,道了句:“谢世子垂怜。”
郭凌的手落在她的腰上,把人往怀里揽了揽。
秋玉顺从的抵上了他的额。
面前的男人很是满意,他竟像是松了口气般,嘴角噙着笑,温声道:“玉儿,我将真心给了你,且只会给你,从今往后,只盼你对我好些,我不会负你,你也莫要负我。”
47
古语有云,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人的命数,乃为天定。
这世间尊卑有道,所谓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总不过是天命如此。
试问世上又有多少这样的天命?
祸事面前,大都难逃命运的束缚。
既反抗不得,唯有认了命,才是出路。
郭凌以为秋玉想得足够清楚。
世间女子夙愿,不过是觅得良人,荣华富贵。
这些他皆都给她,她没有缘由不再低头。
更何况后来,秋玉怀了他的孩子。
这消息使郭凌欣喜,他不敢置信,问郎中道:“她身子一向不好,你可诊断清楚了?”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大笑出声,坐在了秋玉的床头,高兴的将人搂在了怀里——
“玉儿,你听到了,我们有了孩子,太好了……”
郭凌并非第一次当父亲,但爱屋及乌向来是人的本性。
更何况这孩子来的极是时候,恰逢郭攸婚期已定,京内局势一片大好。
郭凌无比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甚至私下里对秋玉道:“孩子出生后,我便带你去京中赴任,若你想要许氏的身份,也未尝不可……”
室内灯烛轻晃,映在他温润如玉的脸上。
被褥之下,秋玉的手止不住在抖。
他并不知,秋玉眼中的他是如何的面目可憎,语气森然。
苟活在他身边,本就使她痛不欲生,她又怎会愿意生下他的孩子。
秋玉不想再演了,她演累了,快疯了。
所以半个月后,她借口要去郭攸的住处走走,半道支开身边的丫鬟,从后院一处楼阁台阶上,径直栽了下来。
本就不太稳固的胎像,终于没了。
郭凌也终于心死了。
他猜到了是她故意为之,没有证据之前,尚可以选择自欺欺人,哄骗自己。
可是当许氏过来,告诉他后院一名负责打扫的粗使仆役,是亲眼看到秋玉自己往下栽的……郭凌以手撑额,忍不住笑了。
许氏站在一旁,畏惧的看着他。
她道:“此事若传出去,夫君颜面何存?若不给她一点教训,郡公府的规矩又何在?”
衣袖的遮掩下,郭凌的眼睛有些红,他低低的笑,又长长的叹息,最终下了决心,对许氏道:“你是我的正妻,此等犯了错的妾室,自该交由你来处置。”
“你看着打发吧,莫要回我了。”
许氏先是不敢置信,见他面容冷淡,声音又极其漠然,只觉胸口激动难平,心都要跳了出来。
她是如此的憎恨秋玉,生怕郭凌会反悔一般,忙不迭的应下。
许氏离开后,书房里,只剩下了郭凌一人。
紫檀案桌上,香炉袅袅,铺着一张画。
画上题了一首词,其中有这么一句——
红粉佳人体态妍,相逢勿认是良缘。
试观多少贪花辈,不削功名也削岁。
郭凌笑的身子颤抖,眼睛殷红。
他落了泪。
随后将门外的小厮唤了进来。
“你去盯着,若她肯求饶,朝你呼救……便留下她的性命。”
这是他给秋玉最后的机会。
也是他对她最后的执念和善念。
可惜秋玉终究是不肯要。
天黑之后,小厮来报,道是夫人将人抓去了暗房,起了锅,用了汤镬之刑。
而秋玉直到被煮死,只说了一句话。
她看着郭凌身边的小厮,眉眼平静:“还请世子,遵守诺言。“
……
书房灯烛幽幽,落于郭凌的脸上,阴影重重。
小厮跪在地上,看不清他的神情。
直至最后,他听到郭凌低笑一声。
良久之后,那姿容俊美的郡公世子起了身。
他神情淡漠,看上去仍是玉树临风、处事不惊的一位郎君。
“让夫人处理干净,勿将此事传了出去。”
48
郭攸身染疟疾,并不是什么秘密。
但这疟疾的真相,知道的人却不多。
起因是她听闻许氏抓了秋玉,于是立刻跑去寻人。
可惜她去晚了,只看到一具被煮死的尸体。
郭攸受到了惊吓。
她哭着跑去找郭凌,声嘶力竭道:“秋玉死了,她被煮死了!”
郭攸以为,*嫂嫂**处置秋玉的事,大哥并不知晓。
即便知晓,也定然没料到她会用这样的手段。
她知道大哥喜欢秋玉,才会不择手段的将人留在身边。
可她万没想到,面对她的哭诉,郭凌仅是笑了一声,漫不在意道:“不过一奴婢尔,死便死了,慌什么。”
不过一奴婢尔……
郭攸全身颤抖,惊惧的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后来她便开始成宿的失眠,被噩梦缠身。
她总哭着说身上疼,肉被煮烂了,然后不停的用手去抓。
再后来皮肤开始溃烂,脸也毁了容。
京中请来的名医,开的药方仍是无用。
郭郡公便写了封书信,托人带给了南阳真人。
那位修真的避世高人,是有真本事的老道。
他带了两位徒儿下山。
其中一位名唤辛辰,排行第五,又称五郎。
郭攸的怪病,乃是阴邪缠身之症,亦是其惊惧过度的癔症所致。
寻常的药,已经无法根治。
真人开的药方,是以形补形。
需以十二个与郭攸同一时日出生的女子,以她们身上的皮入药,日日涂抹郭攸身上,一年后便可痊愈。
最先被选中的人,是郭攸身边的丫鬟慧儿与稚彤。
因她们俩本就与郭攸是同年同月同日生。
宋操猜测的没错,死的并非只有河道那六具女尸,灵巧是他们抓的最后一个,另有五具被剥了皮的尸体,正浸泡在玉簪堂后院罩房的药缸之中。
换而言之,只需再死一个灵巧,郭攸便能得救。
这些是宋操从郭攸口中听来的。
她看到床上那具“女尸“时,起初并不确定,其便是郭攸。
直到“女尸“突然睁开了眼睛。
宋操心生警惕,立刻拿出了藏在袖子里的短刀。
短刀抵上喉咙时,女尸转着死气沉沉的眼珠子,先开了口:“你要杀了我吗?”
她躺着一动不动,沙哑的声音里没有惊惧,平静至极。
可她哭了,眼角有泪无声滑落。
面前这具黏腻的血肉,流出的泪竟也是血红的。
宋操与郭攸,原有过一面之缘。
纵是她的声音没了以往的娇俏,她仍能确定,此人就是郭攸。
所以她眉头紧皱,不由得遍体生寒:“三姑娘,你怎会变成这样?”
郭攸听到她唤 “三姑娘“,先是一愣,继而哭出了声。
她声音嘶哑的厉害,哭的很难听,也很委屈,绝望至极。
森然的寝屋里,烛火轻晃,床帐若如白幡一般,郭攸便是那地狱里泣血的鬼。
宋操生怕她的哭声引来了人,立刻将手中的刀子往下压:“别哭了!闭嘴!“
“哦。“
郭攸抽泣着,被她一凶,像个小孩子一般,委屈巴巴。
她转着眼珠,哽咽道:“你,你认得我,你是谁?“
“别管我是谁,你且告诉我,你为何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这事说来话长……“
“那你长话短说!“
“哦。“
郭攸给宋操讲了一个故事。
故事不长不短,恰是郡公府的郭三小姐鲜活的一生,以及一个叫秋玉的婢女,被命运烹煮的历程。
故事讲完后,郭攸潸然泪下。
宋操沉默不语。
郭攸道:“你想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诉你,不管你是谁,我只求你将我杀了,一了百了。“
“你既有痊愈的机会,又为何一心求死?”
“谁要他们救!这群刽子手!先是害死秋玉,又杀了我的慧儿与稚彤,还有那么多条无辜女子的性命!我恨他们!恨他们!”
郭攸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怨毒:“我受了那么多的折磨,疼的剥肤椎髓,我求母亲杀了我,她却哭着说舍不得,够了!够了!什么舍不得!千方百计的要救我,不过是为了那桩婚约,要将我嫁给一个老匹夫罢了!”
“我恨他们!是他们让我生不如死,求死又不能,我恨这肮脏的世道,恨他们半人半鬼的脸,我已经什么都没了,还要这条命做什么!他们想让我活,我偏要死,绝不使他们称心如意……你的刀子都架在我脖子上了,一定是来杀我的吧,你快动手!将我杀了!”
郭攸的眼珠子血红,透着一股疯癫,急切的望向宋操。
宋操闻言,反倒收回了手中的刀。
郭攸急了:“你在干吗?!你为何不杀我!快点动手!”
“我知道了,你怕杀了我之后,无法活着离开,没关系,我可以帮你。你听好了,东厢房的那一溜园子,靠近游廊的地方,夜里你用手去扒墙根,有处土壤很松,把里面埋的板子掀开,是我很早之前挖的一个洞。”
“你从洞里钻出去,围墙外头亦是片园子,若有府兵,会在月洞门处。你贴着墙向东爬,拐角处下花池,避过另一道月洞门的守卫,在假山后面上岸。”
“那处假山有条拐道,尽头是死路,但左侧有道窄缝,你使劲往里挤,里面有我藏好的一个包袱。你换上包袱里的小厮衣裳,寅时天未亮,会有一名叫石头的小厮经过此处去后宅拉恭桶,你学三声猫叫,他会想办法带你去后院。”
“后院收泔水的靳老伯,会把你藏在桶里,将你运出郡公府。”
“我对石头有恩,靳老伯的孙女曾是我的婢女,那园子里的洞,是慧儿她们跟我一起挖的,我原本打算嫁人之前逃出去,我准备了很久,一切都已计划妥当,只可惜如今成了这副模样……”
郭攸哭了,将该说的话全部说完,又一次望向宋操——
“你会帮我的,对吧,求求你,将我杀了吧。”
宋操摇头:“我不能杀你,也不愿杀你,因你是郡公府犯下命案的证据。”
“你想要证据?我的尸体一样是证据!还有后院罩房的药缸,锅里熬着的*皮人**和草药,行云阁里住着的道士和他的徒弟……还有,还有那会剥*皮人**的老妇人,是大哥从洛阳找来的,她曾是王家府上的人,就是那个在洛阳城吃了一百多名婢女的王国舅,这么多证据,还不够吗?“
“三姑娘,我下不了手。“
“……你下不了手,那你可知,后院罩房还有个身怀有孕的绣娘,我若不死,她兴许明日便会被剥了皮。“
郭攸盯着她,声音幽幽,又苦苦哀求:“求求你了,杀了我吧。”
宋操没说话,因为此时门外隐约传来了动静。
郭攸反应极快,她率先听到了这动静,几乎目眦欲裂,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了:“什么时辰?什么时辰了?是不是亥时到了?! “
49
宋操躲到了床底下。
她总算明白了,郭攸为何一心求死。
那走进来的丫鬟,共有四人。
一人端着铜盆,一人捧着巾帕,另有两人分别抱着药罐和药碗。
她们面上均蒙着纱布。
屏风处又燃了一盏灯烛,屋内亮堂了许多。
宋操听到郭攸发疯似的在喊,嗓子几乎破了音:“不要过来!你们不要过来!求求你们!杀了我吧! “
一名丫鬟走来,将一块叠好的纱布结结实实的塞到了她嘴里。
另一名丫鬟将巾帕置入铜盆,从水里拧干,然后上前跪在床边,一下下擦拭掉郭攸身体上的黏涎。
待她忙活完了,抱着药罐和药碗的两名丫鬟,配合着将罐里的药汁倒出来,用手涂抹在郭攸擦拭过的身体上。
屋内弥漫的腥气愈重,明显来源于碗里的药汁。
那药汁是浓稠的红色,似血一般,涂满了郭攸脆弱的身体,像是在腌杀一条鱼。
宋操在床底下,感觉到了这条鱼在蹦跶。
它无法说话,像是被开膛破肚,濒死未死,只能极力的扭曲,挣扎。
分明之前,这具身体还动弹不得。
郭攸口中“疼的剥肤椎髓”,原是这个意思。
屋内有个丫鬟在说话:“三姑娘,再忍一忍吧,知道您痛,夫人说这药以形补形,自是要脱胎换骨一番的,前十个月都挨过来了,您也不愿慧儿她们白死,对不对?”
显然,簪花堂的这些丫鬟,皆是郡公夫人的心腹。
郭攸愤怒的呜咽声响彻寝屋,此起彼伏,似下了油锅的恶鬼在折腾。
许久之后,直到她痛晕了过去,渐渐平息,她们才将她嘴里的纱布取了出来。
郭攸已近昏厥。
丫鬟们习以为常般,先是将药罐收拾好,然后将掀开的床帐垂下,又熄了桌上的灯。
离开时,顺手将外面的门关上。
宋操从床下钻出来,站在了郭攸面前。
她呼吸急促,看了郭攸良久。
打算悄无声息的离开之际,身后陷入昏迷的人,突然发出虚弱的声音:“你不杀我,别想活着离开……“
她竟幽幽的笑出了声,似阴森的恶鬼一般。
宋操回头,正对上那双血红色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已然疯了,透着深深的怨毒,狞笑道:“你敢走出这间屋子,我会立刻叫人,你最好保证我能昏迷到你离开,只要我醒着,你就只有死路一条。“
宋操沉默了。
她并非不敢杀人,也并非没有别的法子对待郭攸。
她的心思本就在摇摆不定,此刻杀她的念头,终于占据了上风。
郭攸说得对,她若不死,灵巧可能明日便会被剥了皮。
而她,确实太可怜了。
宋操下了决心。
她走到了郭攸面前,伸手拿起了床里侧的布枕。
郭攸见状笑了:“我还没有问,你叫什么名字?“
“宋操。“
“宋操…… “
似是想起了什么,郭攸殷红的眼珠,闪过一丝愣怔。
她道:“是操劳的操?“
“不,是贤操的操。“
“哈哈哈,我记得你,我记得。”
沙哑的嗓音,在笑,又像在哭。
郭攸望向她的时候,眼睛再次被血红的泪浸染:“宋操,你知道吗,我什么都没了……”
“我试过咬掉自己的舌头,可是太疼了,真的太疼了,舌头还没掉,嘴里的血就把我呛住了……我胆子其实很小,怕黑也怕疼,所以谢谢你,肯送我一程。”
“好姑娘,谢谢你。“
“三姑娘,我要动手了。”
郭攸闭上了眼睛。
布枕盖在了她的脸上。
宋操的手按在枕头上,加重了力气。
而那具躯体,从始至终,一动未动。
直到布枕拿来,宋操浑身是汗,手抖个不停。
郭攸那张面目全非的脸,嘴似乎勾着,眼睛是闭上的。
她在笑。
宋操却哭了。
她抹去眼泪,咬了咬牙,用短刀切下了郭攸的一截手指,用布包裹着揣在了怀里。
然后她未再逗留,离开了这间屋子。
灵巧就关在后院罩房。
那里还有被药缸浸泡的五具尸体。
有熬着*皮人**和草药的锅。
同时住着一名会剥*皮人**的老妇人,隐藏着诸多邪恶和秘密。
宋操没有太多时间了,已经有了郭攸的手指为证,她不敢再涉险。
于是决定按照郭攸所说,去东厢靠近游廊的墙根找洞。
毕竟故技重施,被抓到的风险很大。
眼下她必须赶快离开。
郭攸没有骗她,木板之下,确实有洞。
这个自生下来锦衣玉食,被圈养在织金笼里的鸟,好不容易下定决心飞出去。
却最终死在了鸟笼。
那大概是郭攸此生最勇敢的一个决定,她不知筹谋了多久,吸取了秋玉的教训,一再谨慎。
宋操在假山后面叫住那名叫石头的小厮时,小厮明显愣了。
他情绪激动的追问郭攸的情况,直言自从玉簪堂落了锁,府内只道三姑娘染了疟疾,但无人得见。
郭攸确实对石头有恩。
她生平买下过很多婢女,唯有一次上街,在马车上看到一偷东西的小乞丐,险些被人打死。
郭三姑娘发了善心,救他一命,施舍了钱财。
小乞丐抱头蹲在路边,透过车帘缝隙,看到一张光艳动灼的脸。
三姑娘在他眼中,慈悲如菩萨一般。
他痴痴的看着那张脸,后来想方设法,将自己卖到了郡公府当奴仆。
石头很少能见到三姑娘,因为他在府内是个拎恭桶的。
只有一次,后院路上他无意间看到郭攸远远走来,高兴极了,傻头傻脑的便喊——
“三姑娘!三姑娘!我是石头!“
当下便有守卫抓住了他,将他的脸踩在地上。
一个拎恭桶的小厮,敢这样堂而皇之的冲三姑娘招手,很容易便会丢掉性命。
石头确实有些愣头愣脑。
而郭攸确实良善。
她好奇的走过来,问他道:“我认得你吗?“
郭攸早就忘了救过一个叫石头的小乞丐,经石头提醒,才想了起来。
她笑的极其好看,忍俊道:“我想起来了,石头,不是给了你钱吗,你怎么到我家来了?“
“三姑娘给的钱多,我的命卖给你了。“
守卫仍踩着石头的脸,郭攸眉头蹙起,生了气:“还不放开他!他是我的人!“
性情单纯的郭三姑娘,一直都默认她买下的奴仆,都是她的人。
不管是丫鬟,还是这名叫石头的小厮。
石头傻乎乎的,从此又记住了这句话——
他是我的人。
他坚信,自己的命早就是她的,所以愿为她做任何事。
后来在三姑娘出逃的计划中,也如愿占据了重要的一环。
三姑娘说过,她逃出去之后,身边的心腹丫鬟,也会想办法出府。
她让石头也跑,能走多远走多远。
石头都打算好了,他哪都不去,就跟着三姑娘。
三姑娘缠了小脚,他有的是力气,索性便背着她跑。
他还可以一路乞讨,找活干,绝不让她饿着。
……
听闻郭攸已死,石头哭的像个孩子。
哭完之后,又毅然决然的擦掉了眼泪。
寅时天还未亮,宋操穿着小厮的衣裳,在他的掩护下,成功的到了后院。
她躲进了其中一个泔水桶。
郭攸的安排,本该天衣无缝。
没人知道她的计划,亦没有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错。
石头和靳老伯,早就等了这一天很久。
石头看着那辆轮车,被靳老伯推着,从后门拐入巷子口。
可紧接着,靳老伯便一步步退了回来。
石头冲了出去,抬头便看到巷口尽头,站满了郡公府的府兵。
为首的男人,正是一袭道袍的辛辰——辛五郎。
---
园中有树,树上有蝉。
螳螂捕蝉,有黄雀在其后也。
黄雀欲啄螳螂,而弹丸在其下也。
……
宋操在成为鬼仙的三百年里,无数次回想起当年的情形,已经全然可以抽身,将人世过往看做一场棋局。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便是以她如今鬼仙的身份来看,当年那场棋局依旧无解。
她曾以为自己是螳螂,再不济也会是黄雀。
直到在郡公府见到那位松形鹤骨,身穿八卦衣,手执拂尘的南阳真人,宋操突然明白,她是什么不重要,不管是那只蝉,还是螳螂和黄雀,最终都落在这执拂人的眼睛里。
事实上,在她看到辛辰的第一眼,便已经反应了过来。
辛辰,正是那女杂伎柳嘉娘的情郎。
也是她偷溜进簪花堂时,那站在门外前来寻找师尊紫砂印的男人。
宋操后知后觉的明白,这是一个请君入瓮的圈套。
难怪当时,她总觉那道声音有些耳熟。
只她之前心中万分紧张,没时间多想。
说来可笑,便是想出来了什么,于那时的她而言,已经毫无用处。
一张织好的大网,足以将蝉和螳螂黄雀,全都粘住。
南阳真人比宋操想象中的年轻,他并不是个胡须花白的老者,虽然已有百岁高龄,端的却是一派仙风道骨的轩昂之貌。
颔下三须尚青,相貌凛凛,一双眼睛更是光射寒星,透着慈悲,也透着精明。
他道他在行云阁里为郭攸点了一盏命灯,那盏灯灭了的时候,他便知道事情已成。
郭攸的死,在他意料之中。
死于宋操之手,也在他意料之中。
宋操想不明白,修真之士,本该悲天悯人,更何况是如他这般的高人,怎会助纣为虐,手段如此残忍的罔顾人命。
她愤怒的质问时,玄机笑了一声,声音竟显得十分和善:“周天子分封天下以前,这世间尚且追崇神权,活物祭祀,供神主祭享,本就是一场交易,人命是命,牲畜的命亦是命,所谓道法自然,以人为祭,以牲畜为祭,皆都一样,算不得手段残忍。”
“老道只不过是用疫鬼献方之术,欲救郭家小姐性命,祭祀之物乃郭家供奉,郭家小姐乃你所杀,何谈是吾罔顾人命?“
何为疫鬼献方之术?
传说上古时期,高阳氏颛顼的三个儿子,死后化为疫鬼,居住在江水若水之中。
那些被抛入江河的女尸,不过是供奉他们的祭品。
有了无皮女尸的牺牲,方得郭攸病疾全消,恢复一身好皮囊。
宋操被玄机的无耻惊呆了,她震惊的看着他,感到不可思议:“你简直丧心病狂,做出这种行径,就不怕遭天谴吗?!“
“老道说过,祭祀本为一场交易,人非吾所害,郭家之女非吾所杀,若说天谴,学道修真亦或天地立心,与百姓安身立命无异,首为个人,其次才能怜悯他人,所以老道便是对你不起,也算情有可原。“
宋操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她警惕的看着他,只知道他巧言令色,没安好心。
果不其然,玄机又道:“天地仁心,方滋生万物,所谓道法自然,即万物皆为平等,小友可认同老道所言?”
宋操直盯着他,冷笑:“你既明了这道理,又为何要助纣为虐?”
玄机并未回答,反问她道:“老道听闻,去年冬日新建县令吴庸,其夫人生了场重病,需常以*胆熊**入药。*胆熊**入药,所以你们杀熊,疫鬼献方,所以郭家杀人,吾且问你,*皮人**与*胆熊**,皆是治病之良药否?”
“你疯了!人与熊岂可相提并论!“
“天地滋生万物,万物既为平等,人与熊为何不能相提并论?“
修真的世外高人,用那双慈悲且精明的眼睛,笑着望向宋操,等待她的回答。
宋操只感觉心中一股怒火,郁气起起伏伏,好一会儿才愤愤道:“万物虽然平等,会说话的却是人,这世间自然以人为尊!“
玄机摇了摇头,他的神情竟有些失望。
尔后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小友乃俗人也,你道以人为尊,便是认同了弱之肉强之食的道理,正所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人既视熊为贱命,轮到自己分了高低贵贱,又为何哭天喊地,呜呼哀哉?芸芸众生亦不过是贪如蛇,嗔如虎,尊在何处?“
成为鬼仙之前,宋操仅是个十七的姑娘。
这十七岁的姑娘是个俗人,注定不是玄机的对手,也答不出他想要的答案。
所以当玄机道:“若一只熊,在深山老林多年,未曾伤过一人性命,忽有一日窥了天道,得知自己将来会被一人取了*胆熊**而亡,为求自保,熊将此人先行杀掉,小友认为它可有错?“
宋操抿着唇,冷冷的看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隆冬十五日,岁尾雪夜,鱼灯引魂。”
“此为老道幼年时,师傅为吾窥得的一道天劫,”玄机叹息一声,声音悠远:“凡人修真悟道,为逆天之举,师傅道吾虽为修真之根苗,至还虚合道时,亦躲不过降下的劫难。”
“自古修真乃兼修命,渡劫修士,常泯灭于世间,吾身为修士自该悲天悯人,可若连自己都悲悯不成,又如何悲悯他人?”
“世人贪嗔皆如蛇如虎,老道是那只想要得道的熊,你若问吾道心是什么,吾愿告诉小友,吾之道心,便是得道成真。”
宋操不明白,她讶然的看着玄机,只觉可笑至极:“什么隆冬十五日,什么鱼灯引魂,你莫不是修真不成,把自己给修疯魔了!”
玄机摸着胡子,摇了摇头:“鱼灯引魂,此乃当初师傅为吾占卜出的卦象,有道是鱼灯开地府,引魂入黄泉,寓意老道的天劫,来自于阴曹之中。庚辰年腊月,隆冬十五日的雪夜,乃你出生那晚,此为老道自己占卜出的卦象,虽不知是何缘故,你死后会到阴曹地府,致使老道的天劫降下,吾泯灭于世间。”
“胡说八道!你若不曾害我,我死后便是到了阴曹地府,跟你有什么关系!”
“老道不会算错,师傅更不会错,当初正因卜了这一卦,致使吾师泄露天机,断了修真机缘,卦象之言,做不得假。”
“哈哈哈,是吗,那你的卦象怎么不算泄露天机?”
“师傅的卦象关乎阴曹地府,吾之卦象是人,自然算不得泄露了天机。”
“所以你这臭道士到底想干什么!兜了那么大一个圈子,你想怎样?若把我杀了,我不刚好可以去阴曹地府告你的状?”宋操被气笑了。
“小友可知,老道曾阻拦过你的降生。”
玄机声音温和,面上竟带着慈悲:“当年江南之地闹了饥疫,老道下山,正是为你而去,你爹吴庸遭受牢狱刑罚之时,你娘怀胎七月,推搡之中倒地,于夜间难产,诞下一死胎。“
“天亮之后,产婆将那襁褓中的婴儿,扔去了郊外坟地,却不料你命不该绝,过后竟啼哭于乱葬岗,被人捡了去。”
“……我爹吴庸遭受牢狱刑罚之时,我娘怀胎七月?”
宋操喃喃的重复这句话,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敢置信:“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当年江南之地闹了饥疫,老道下山……”
“你这个臭道士,我杀了你!”
被辛辰压制住的宋操,怒红了眼睛,不顾一切的想要冲向玄机。
玄机看着趴在地上无法动弹的她,叹息一声:“老道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能明白,这世间因果,皆有定数,错不在吾,你也莫要怨恨于吾。”
“你放屁!你给我等着!臭道士!但凡我死,一定会去阴曹地府,让你如愿亡于天劫!”
“小友没机会去阴曹地府了,老道为你准备了一个好去处。”
51
玄机不会告诉宋操,这一*他日**等了多久。
从渴望得道成真的那日起,从得知自己会亡于天劫的那日起,除却修真,他毕生都在想办法避免这一劫难。
天成五年,他从一天师道人手中,偶然得到了一莲花铃。
那铃铛只有手指大小,内有铃舌,却不能晃响。
天师道人说,此物非凡间之物,乃是引魂所用。
相传盘古氏开天辟地,混沌之中天地不明,其妻太元圣母便造出了开天斧,创不周山。
上古时期人鬼神无序,后有共工氏怒触不周山,引天河倾泻,人间洪水泛滥。
女娲补了天,生灵涂炭下的无数亡魂却无处可去,游荡于世间,致使大地再次陷入玄混,善恶难分。
共工氏之子后土,不惜以身化道,创幽都冥府,入六道轮回之所。
为将人间的亡魂引入幽都,后土娘娘以黄泉之石造了三只引魂铃。
据说后土娘娘以黄泉之水洗铃时,岸边污秽之地爬出了一个不属于此处的神明。
那神明道自己误入此地,食了黄泉之物,真身已腐,沦为了堕神。
她掩面痛哭,说自己已经无法再被她国土上的子民接受。
后土心生怜悯,赠她一只引魂铃,及一樽黄泉水,让她自寻一道好去处。
剩下的两只铃,在后土娘娘身入轮回后,落于酆都大帝之手。
酆都大帝将铃铛给了无常主。
无常主又给了黑白无常。
……
天师道人说,他手上的莲花铃,乃李唐时期一倭国僧人带来献给唐皇的礼物。
倭国僧人道这本就是东土之物,该物归原主。
唐皇初时很感兴趣,后来发觉不过就是一只不会响动的普通铃铛,便随便赏给了护国天师。
天师道人乃李唐护国天师的后代衣钵弟子。
他道师尊曾言,这莲花铃并非不会响动,而是凡人之躯,无法使它响动。
既无法响动,流传于世,与废铃无异。
莲花铃到天师道人手中时,已经传了二百多年。
道人是个生性洒脱的豪士,尚没有衣钵弟子,见玄机对铃铛视若珍宝,便索性赠给了他。
玄机用了五十年的时间,证实了天师道人所言非虚。
铃铛确实不是凡间之物。
引魂铃,有锁魂镇魂之用。
他想到了一个绝妙之法,用以化解自己的那道天劫。
这绝妙之法便是,将引魂铃置入宋操体内,把人封在棺材里,活埋。
因引魂铃的存在,宋操的魂魄无法离开她的身体,那么将成为一个活着的死人,永远在棺材里,入不了阴曹地府。
玄机知道这法子阴毒,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弱之肉,强之食,不过是这世间的生存法则。
他要扼制自己的天劫,何错之有?
玄机早前便与郭郡公有过交情,他是个修真之士,虽声名在外,论起权势地位,却远不能与郭家相比。
他的计划若想天衣无缝,不留隐患,还需郭家这样的权贵帮忙。
郭攸患病,原不在他的筹谋之中。
但确实是天助他也的好事。
对于他肯出手为郭攸治病,郭郡公感激不尽,却不曾想到,自家闺女的性命亦在他的盘算之中。
玄机并不怕他们日后知晓了此事。
郭攸的死已成定局,郡公世子便是在京中再有本事,事过境迁,也不会为了一个已死之人,与他这样的世外高人翻脸。
名利场上无父子,贪欲面前无亲人,一向是人间常态。
至于宋操,下葬之前,他有的是办法让她闭嘴。
比如那个身怀有孕的绣娘性命。
玄机自认为还算慈悲,他对宋操道,将她下葬之后,无论是那个身怀有孕的绣娘,还是帮她伪装出府的石头和老伯,他都可以从郭郡公手中将人救下。
他对不住的,从始至终只有宋操一人。
至于那姓詹的小哥,他并非不想救,只不过卢家跟其有仇,早就扬言必定要他性命,血债血偿。
玄机说,詹世南已死。
宋操不信。
弥哥那日曾道会守在郡公府外的巷口,只需她吹响了瓷哨,会立刻冲进来救她。
那日郡公府外的巷口,站满了府兵。
宋操正是怕他会葬送了性命,才没有去吹那枚哨子。
玄机却告诉她,在她被抓之前,詹世南的行踪便早已暴露,遭到追杀。
不,准确来说,在更早之前。
从他以裴宋的身份,来到新建衙门做捕头,卢保正早就从郡公世子处知晓了他的身份。
卢保正沉得住气,他对世子道,詹阿弥此人,必将死于他手。
从他回来的那刻起,就已经注定没有了生路。
宋操明白了,原来她和弥哥连螳螂和黄雀都算不上。
她们顶多是两只蝉,沾沾自喜的趴在树上,连身后早已布下了重重天罗地网都不曾察觉。
属于她和弥哥的这场棋局,竟从一开始就是死局。
三日后,是郭攸下葬的日子。
郡公府门前,早已挂起了白幡。
无人知晓,郭攸的棺椁之中,除了她,还躺了个用来陪葬的姑娘。
此人正是潜入郡公府,杀害了郭三小姐的凶徒。
从她被抓的那刻起,郡公夫妇便扬言,要让她为女儿陪葬,不 得 好 死。
郡公夫人哭成了泪人,被人搀扶着才没有倒下。
宋操躺在棺材里时,还听到她在哭泣:“三娘啊,我的儿,你怎忍心离我而去,让娘怎么活……”
任谁看,这都是一位痛失爱女,悲痛欲绝的母亲。
任谁看,其对郭攸都是爱之如命。
宋操在棺材里挣扎,她觉得人生真是讽刺至极。
事已至此,她得承认,她和弥哥命不好,输了。
因为直到下葬这日起,弥哥都不曾出现,想来真的是凶多吉少,丢了性命。
宋操的眼泪夺眶而出,心如刀绞,无助至极。
52
丁酉年元月,郭郡公葬女。
街上百姓围观,人山人海。
送葬队伍浩浩荡荡,场面肃穆。
地上撒满了纸钱,哭嚎声中,无人知晓,棺椁之中那个被绑手绑脚,捂住嘴巴的姑娘,在那逼仄的黑暗之中,正瞪着恐惧的眼睛,极力挣扎。
她很痛。
因为肚子上被开了个洞,里面塞了个莲花铃。
桑皮线缝的不好,有血溢出染红了腹部衣衫。
身旁穿着殓服,被白布层层包裹着的郭三小姐,她看不到。
她只知她的脸上覆着代面,在棺椁的晃动下,此刻或许正将头转向了她。
宋操并不怕郭攸的尸体,也不畏惧死亡,她止不住的呜咽,颤抖,此刻面对的是对黑暗和未知的恐惧。
死是很简单的事。
可是,被活埋的人会是怎样的死法?
魂魄若入不了阴曹地府,又会是怎样的下场?
宋操不知,她很害怕,此刻只希望能给她个痛快,免她热锅烹油般的痛苦和煎熬。
可惜,她在暗无天日的棺材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即将被悄悄掩埋。
呜咽声中,那双因恐惧而瞪大的眼睛,瞳孔颤动,流尽了眼泪。
她在心里喊着,弥哥,弥哥救我……
弥哥,弥哥我怕……
可惜,无人应答。
深山野地,玄机为郭攸选的是一处生气凝聚的好墓穴。
可使她的身体和魂魄经久不衰。
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早已准备妥当。
宋操未曾想到,下葬之时,吴庸会带着大批官兵出现。
那个做事向来奸猾的小老头,信奉中庸之道的县令大人,一改往日作风,站在棺椁之前,义正言辞的对郭郡公道:“郡公大人!下官已然查明,郭三小姐之死,与漂姑案干系重大,她还不能埋。“
“放肆!吴庸你疯了不成!“
“大人见谅,下官现要将棺材抬回府衙,改日必定亲自向您请罪。“
吴庸一声令下,新建衙门的捕快陆行等人,率先上前,围住了棺材。
郡公府的守卫见状,纷纷拔出了腰间的剑。
郭郡公负手而立,冷笑一声,怒不可遏道:“吴庸你好大的狗胆!竟要抬我郡公府的棺!我看你是活腻了!“
“郡公大人,事出有因,下官也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你一七品县令跟本郡公谈规矩,你算个什么东西?府尹大人何在,我倒要问问他何为规矩!“
不难发现,吴庸带来的官兵,有一半是洪州府衙的人。
郭郡公以为,此事老府尹脱不了干系,自是要找他给个说法。
却不料吴庸道:“郡公大人,此事与我岳丈无关,乃是下官一人所为。“
“凭你?也配调遣府衙官兵,你岳丈是死了不成!“
“下官奉的是江陵宪司韩大人的指令,漂姑案此前已上报韩大人处,江陵提点刑狱司的差使官员,正在赶往洪州的路上,郭三小姐与命案有关,在此之前,不得将她下葬!“
吴庸的腰杆挺的笔直,他姿态不卑不亢,眼中浑浊不见,字字掷地有声。
郭郡公面上阴晴不定,他笑了一声,问吴庸道:“韩大人何在?宪司的差使官员现又何在?此刻站我面前的,只一个信口雌黄、辱我郭家的小小官吏,你真当本郡公奈何不了你?“
“来人!将他给我拿下!“
郭郡公指向吴庸,厉声之下,双方短兵相见,眼看就要打了起来。
吴庸拿出了韩奇正的腰牌:“郡公大人,您看清楚了,此乃韩大人的腰牌,做不得假!“
吴庸既然敢来,自然是心中做了盘算。
他确实是瞒着岳丈调遣的官兵,老府尹昨日被他灌得大醉,此刻应尚在府中,还未酒醒。
他带来的人马足够,便是真的与郡公府打了起来,他也有把握能救出宋操。
一切的罪责,此后他愿意承担。
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救兰丫头。
他听的真切,那具棺椁之中,里面有人在不断的撞头。
微弱的砰砰声,像是一下下敲在了他的心上。
吴庸不知为何,心口会绞痛的厉害,他似乎全然忘了自己所谓的稳妥,此刻只有满腔怒火,难以消弭。
可他千算万算,却怎么也没算到,那本该在京中的郡公世子郭凌,在双方对峙之际,竟骑着银鞍骏马,以高洁傲岸之姿,赫然出现在了这山野之地。
玉树临风的郎君,足登履鞋,官吏绛袍之外,披了件白青鹤氅,威仪非凡。
他身后跟着的人马,有几人抬着一顶轿撵。
那轿撵之上,坐着的正是老态龙钟的老府尹。
老府尹看着方才酒醒,满面的焦灼之色,浑然望向吴庸的那刻,急声训斥:“竖子尔敢,还不快快退下!作死不成!”
郭凌下了马,似笑非笑的走向吴庸,长身玉立,声音温和,率先朝他揖了礼——
“吴大人,久仰大名。”
他如今是京官,按理来说,吴庸一七品县令,担待不起这份揖礼。
郭凌此举,摆明了是给老府尹脸面,也是在给吴庸台阶下。
若他识趣,此刻便该乖乖的站到岳丈身后,当一条被岳丈庇护着的狗,将此事化了。
可吴庸冷着脸,并未搭理郭凌。
他举起了手中的腰牌,转身对僵持不下的陆行等人,厉声道:“快将棺材打开!“
陆行等人反应过来,立刻拿出腰背上别着的斧头,爬上去起棺材盖上的铁钉。
“吴庸小儿!住手!快住手!“
场面已经无需郭家置喙。
抬来的老府尹,气急败坏,直接从轿撵上摔了下来。
他被人搀扶着,颤颤巍巍,一声令下,便使那些府兵改变了阵营,站在原地不敢动。
仅陆行等人,在推搡之中将铁钉撬开,尚未爬下棺材,便被郡公府的守卫按住了。
郭郡公冷笑一声,对送葬队伍道了句:“下葬!“
场面顿时哭嚎起来,数名大汉上前,先是重新封了棺,然后纷纷以木架抬起了沉重的棺椁。
在老府尹的命令下,吴庸亦被人按住了胳膊,死死的压在地上。
他目眦欲裂的望着那具棺椁,几近声嘶力竭的喊了一声——
“岳丈大人!“
53
那一日,宋操在棺椁之中,听到了他的喊声。
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岳丈大人“,并未唤醒老府尹的铁石心肠。
反倒使吴庸肝肠寸断。
宋操哭的泪流满面,在黑暗之中呜咽着,颤抖着,不断地用头撞向棺材。
她撞得头破血流间,隐约间听到吴庸呢喃了一声——
“她是个好孩子啊,兰丫头她,是个好孩子啊……”
山间暮色,落日余晖,寒风越过漫山遍野的绝望。
那一刻,吴庸不知,棺材里的姑娘,痛哭流涕,因被堵住了嘴巴,在心里唤了他一声 “爹”。
那一刻,宋操不知,跪在地上的小老头,嚎啕大哭,想起了她曾说过的一句话——
燧石之火即便只有一瞬,我也会同弥哥一样,做这样的人。
小丫头真不知天高地厚啊。
吴庸哭着哭着,便笑了。
他的头发仿佛一瞬间白了许多,面上徒留沧桑和老态。
他想起了自己踌躇满志的前半生,想起了进士及第的好年岁,想起了曾经一腔热血、同样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
还想起了那个执意要下嫁给自己的府尹千金,想起了那个他未曾见过一面,便已经夭折了的孩子……
那个年轻时意气风发的青年官员,此刻与这佝偻着身子的小老头,身影重叠。
最后的最后,吴庸想起了自己对宋操说过的一句话——
人没了心气,是会死的。
他哭了笑,笑了又哭,最终无力的摇了摇头。
心灰意冷之际,认命般的泄了气。
守卫见他老实了,刚放松了压着他的力道,这厢他突然起了身,猛地挣脱了身后的束缚,红着眼睛,朝着那口即将落入墓穴的棺椁,一头撞了过去!
没人会忘。
新建县令吴庸,血溅当场,撞棺而亡。
那一瞬间,棺材里的宋操,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她瞪大了眼睛,不再挣扎。
女知其父,父却不知其女。
他至死不知,棺材里的姑娘,正是他那苦命的闺女。
宋操在很多年后,仍在愣怔的想着,不知也好。
若知道了,又该是何等肝肠寸断的绝望。
就像吴庸永远不会知晓,自己的夫人那日,在房梁上也悬了一根白绫。
陆行等人尚未将死讯带到新建衙门时,她便已经上吊身亡了。
丫鬟哭着说,听闻老府尹被郡公世子接走的时候,夫人笑了哭,哭了又笑,最终只叹息一声,道了句“罢了 “。
罢了。
此后数年,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那江陵宪司的差使终究是来晚一步,漂姑案的所有证据已被销毁,无功而返。
那郡公世子在京中做了大官,再也没有回来。
洪州郡公府,依旧是威震赫赫的存在。
没人敢来扒郭家小姐的坟。
只有一个侥幸活下来的女疯子,常疯疯癫癫的跑到野外,嘴里嚷嚷着“救她,救她“,然后逮着各处的坟乱扒。
那女疯子名叫灵巧。
每次都会被她的丈夫找来,抹着泪拉回家。
宋操在棺椁之中,无比安静。
她听到过陆行的声音。
他和那仵作朱文,刚开始来过几次,怕被郭家发现,往往都是三更半夜的偷来。
陆行家有钱,一次会给她烧很多祭品。
他说自吴大人死后,衙门换了县令,他已经不当捕快了,回家继承家业,开店去了。
朱文也不干仵作了,在他手底下做事。
陆行道:“宋操,你在底下缺什么,就托梦给我,我给你烧。“
“我年龄也不小了,家里给说了亲事,我快要娶妻了,你没意见吧?“
“有意见就说,你只要说,小爷就不娶了。“
“你都没托梦给我,应该是投胎去了,那我还是娶妻吧,你投胎到我家,当我闺女得了。“
陆行后来成了亲,渐渐来的少了。
再后来,日复一日,除了郭家的人,没人会过来了。
再再后来,也不知过了多少年,郭家的人也不来了。
宋操所有的不甘、愤怒、怨气,在日复一日之中,逐渐加重。
她如当初的郭攸一般,身处黑暗之地,如置身热锅油中,求生不能,求死也不能。
如玄机所愿,她成了一个活着的死人。
一个永远走不出棺椁的活死人。
以及不能动弹的活死人。
是的,她不能动了。
肉体呼吸消失的那刻,她感觉到了身体在变冷,手脚僵硬,逐渐动弹不得。
可她的魂魄还在,所以还有意识和知觉。
她只是操控不了自己的身子。
这无疑是恨上加恨、怨上加怨的事。
宋操发誓,终有一日,她会生食玄机的肉,喝他的血,拆了他的骨头喂狗!
将怨恨和绝望,痛苦和恐惧,哭喊和大叫……统统归于平静之中,宋操用了很多很多年。
这是身处黑暗,反复崩溃,发疯,又不得不认的事。
她终于理解了当初的郭攸。
然而可怕的是,郭攸只在床上躺了一年,她却要在棺材里一直躺下去。
直到最后,宋操的脸变得越来越冷,眼神越来越空洞。
她麻木的像一根木头,面无表情,除了睁眼之外,一切寂静无声。
数不清过了多少年了。
身旁的郭攸,初时有些臭,后来十分臭,再后来臭不可闻。
直到完全腐掉,郭攸成了一具白骨。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宋操适应了黑暗。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感官变得越来越灵敏。
眼睛和鼻子,乃至耳朵,逐渐能够透过棺材板,看到和听到野地很多地方。
可她依旧动弹不得。
宋操不明白,她想了很久很久,既然是活着的死人,怎会无法操控自己的身体。
她疑心是自己腹中埋着的那只引魂铃在作祟。
她的目光透过棺材和土壤,看到荒山野岭之地,了无人烟。
周围多了很多的孤坟。
她和郭攸的墓穴也是孤坟一座,早已长满了野草和树藤,郁郁葱葱的遮盖,无人问津。
宋操面目表情的想,郡公府一定是后继无人,死绝了。
苍天有眼,死得好。
有个*眼屁**,真的有眼就该找个人来把她扒出去。
郭攸的陪葬品那么多,怎就没个盗墓贼过来……
宋操冷冷的想,没关系,早晚会有的,她等着。
玄机,等着吧。
君子*仇报**,十年不晚。
宋操的怨气,一日比一日重。
她面上的表情,一日比一日冷。
她并不知道,此时距离她被活埋,已经过去了五十年。
一个不能动弹的活死人,在棺材里面目表情的躺了五十年。
宋操在等一个机会。
过程当然很是煎熬。
她前二十年偶尔还能听到有人路过,说话声音消失在远处的山路。
后二十年,是一点动静也没有了。
那条山路也荒废了。
野外树上有蛇,林子里有狐狸,还有逃窜的兔子。
宋操感知过各种动物,甚至是豺狼虎豹。
她盼不来盗墓贼,竟希望能有个动物来扒坟。
当然,这想法是异想天开。
哪怕她能看到和听到野外很多地方,声音仍旧闷死在棺材里,半点也传不出去。
郭家这口棺材是真结实啊,丝毫没有腐朽的迹象。
长久的心如死寂,使得宋操快要忘记如何开口说话了。
她初时还会对着郭攸的尸骨说叨几句——
“我当初好心杀了你,如今谁来帮我解脱?“
“你若是有良心,就找个人来扒坟,把我腹中的铃拿出来。“
“找个鬼也行。”
“你来也行。”
“哼,郭攸,你果然没良心。”
“你们郭家没一个好东西。”
宋操累了。
心累了,身体累了,魂魄也累了。
她开始留意,野地外有没有鬼。
别说,之后还真被她看到过。
做人时,宋操不信鬼神之说。
如今成了孤坟里的活死人,已经由不得她不信了。
前二十年那条山路尚未荒废时,她的目光透过棺材和土壤,亲眼看到一具飘忽不定的游魂,从路人的身体穿了过去。
后二十年她还看到荒野坟地,有一身材高瘦,面容惨白的鬼差,从孤坟里薅出来一穷凶极恶的男鬼。
鬼差戴着白色官帽,声音尖细的冲男鬼狞笑:“躲到人家坟里我就找不到你了?乖乖,跟白爷回去下油锅……”
长舌鬼差押着男鬼离开的时候,宋操听到他腰上的铃铛在响。
那是她五十年来,最崩溃的时刻。
她在棺材里喊破了嗓子,直到哑的发不出声音,都没有使那鬼差回头。
宋操再次陷入了死寂与绝望。
她又开始天长地久的等待。
等一个盗墓贼……
等一个躲到她坟里的鬼……
直到有一天,她等来了一只老鼠。
54
金元宝原本不叫金元宝。
它有一个自封的、很响亮的名号——
英勇神武坎精大仙混世散财鼠霸王社君大老爷。
没错,它是一只成了精的老鼠。
宋操初见它时,这只浑身肥胖的老鼠,早已吃的圆滚滚,半躺在一块破布做成的担架上,被一群老鼠吱吱叫的抬着,耀武扬威的穿过荒野坟地。
它身上的毛是黄色的,油光锃亮,太阳一照,像一块闪闪发光的金子。
此刻这块金子正惬意的捻着鼠须,眯着眼睛,大喊了一声:“呔!就是这儿,把大爷爷放下来罢,待大爷爷扒了这座大坟,带着尔等继续吃供果喝香油!”
宋操等了五十年,没有等到盗墓的人。
等到了一只盗墓的鼠。
坎精大仙是一只神奇的鼠精,也是一只绝顶聪明的鼠精。
它自幼生活在山中,后来流浪于市井,无论是穷人富人、好人坏人,各种人家它都待过。
卖油的油坊、打铁的铁铺、赌坊*院妓**、酒楼医馆,各种商户它都住过。
被猫追,被人打,饿过肚子断过腿,睡过破庙吃过灰。
它历经人世沧桑,看过世间百态,走南闯北已有百年,自认是鼠精中的鼠精。
随着智慧的累积,坎精大仙最后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生存方式。
它躲到了民间一处灶王奶奶庙。
灶王奶奶庙起初很是破旧,根本无人祭拜。
自从它来,庙前地上隔三差五的出现几锭金子。
无意中发现金子的人,欣喜若狂,以为是灶王奶奶显了灵,当下买来东西祭拜。
久而久之,奶奶庙辉煌了起来。
坎精大仙有吃不完的供果,喝不完的香油,身子愈发圆滚。
但它没有一直待在奶奶庙。
因为那些散出去的金银财宝,来路不正,是偷的。
一旦有人发现是邪祟作怪,难保不来收拾它。
坎精大仙很谨慎,所以后来辗转了各地的山神庙、土地庙、天子娘娘庙、金花夫人庙……
大户人家的金银财宝不好偷,容易惹祸上身,它又学会了扒坟。
还养了一大帮鼠子鼠孙。
直到这日,它带着它的鼠子鼠孙,来到了宋操和郭攸的坟前。
坎精大仙的鼻子很灵,嗅的出金银财宝的味道。
它说是大坟,就一定埋了不少陪葬品。
所以它懒洋洋的看着一群老鼠打洞,待它们将洞打到了棺材底,才拖着圆滚滚的身子,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
坎精大仙自认英勇神武,它邪魅一笑,用无比锋利的鼠牙,在无比结实的棺材板上啃了个洞。
“世上没有大爷爷我啃不动的棺材板!”
坎精大仙得意的捻着鼠须,享受着群鼠们崇拜的目光。
然后话音刚落,它呲着的四颗门牙,突然就碎了。
对,是碎了。
四颗门牙齐刷刷掉落在地,碎成了渣。
老鼠们吓得抱在了一块,身上的毛全都竖了起来!
大爷爷可是它们心目中的神!
它那引以为傲的两对门牙,铁锤都能凿个洞出来!
坎精大仙也惊呆了。
它不可思议的看着碎掉的牙齿,鼠须颤动,想要找回面子——
“此处墓穴怪哉!尔等在此等候,容大爷爷我先去勘察一番!”
说罢,它扭动着肥胖的身体,无比灵活的钻进了棺材里。
再接着,它大眼瞪小眼的,在棺材里对上了宋操的眼睛。
坎精大仙炸了毛,居然跳了起来——
“呔!何方妖怪!速速给鼠爷我报上名来!”
“滚。“宋操冷冷道。
坎精大仙胆子很大,走南闯北已有百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见过,很快冷静下来,两只爪子背在身后,在棺材里警惕的踱步。
同时用豆大的圆眼睛,溜溜着瞄向宋操。
“鼠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乃英勇神武坎精大仙,混世散财鼠霸王社君大老爷,你这精怪姓甚名谁?什么来头?敢不敢说!”
宋操没说话,只冷眼瞧它。
坎精大仙“呦呵”一声:“你不敢说?莫非是听说过鼠爷我的名号,吓了一跳?”
“滚。”
宋操瞥它一眼,闭上了眼睛。
五十年来,好不容易盼来一只扒坟的老鼠,她兴奋的差点叫出了声。
但她告诉自己要沉住气。
这鼠精一看就很狡猾。
果不其然,它在她身旁来来回回的踱步,绿豆眼打量了她一遍又一遍。
还将棺材偷瞄了个底朝天。
郭攸的陪葬品多为金银玉石,香膏油膏,以及各种衣裳首饰。
皆是她生前最喜欢的珍品,堆满了棺椁角落。
坎精大仙喜不自胜的同时,已然发觉出了宋操的异样,转着圆溜溜的眼睛,张嘴在她手上咬了一口!
虽然四颗门牙没了,它的臼齿也是很厉害的。
咬完之后,它撒腿就跑,溜进了棺材板下的老鼠洞。
很快又探出老鼠头,观察宋操的动静。
隔了许久,仍不见它出来,宋操忍无可忍,开口道:“你想要什么尽管拿,只要不是冲着我的铃来的,随便搬。”
坎精大王闻言,从洞里钻了出来,它洋洋得意,先是嘲笑宋操一番,说她根本就不能动,还在这里嚣张,装大尾巴猫。
宋操不搭理它,干脆闭上了眼睛。
坎精大王便召唤了它的鼠子鼠孙,上来搬金银珠宝。
一群老鼠吱吱乱叫的涌上来,成群结队的搬东西。
“注意脚下,东西太多,咱们搬不完,下回再来。”
“别啃她!她不知是什么尸精妖怪,当心把你们毒死!”
坎精大仙捻着胡须,一脸精明。
带着鼠子鼠孙离开的时候,它果然问了句:“你的铃是什么好东西?给鼠爷我看一眼。“
宋操警惕的看着它:“不可能,你想都别想!”
55
坎精大王第二次来的时候,隔了一个月。
照例是大搬特般。
宋操幽幽道:“你们搬完了赶紧走,以后别来了,不要影响我修仙。”
“什么?你在修仙!“
坎精大仙跳到了她身上,伸出鼠脸与她对视,鼠须直颤:“你一动不动,是在修仙?“
宋操不搭理它。
它又道:“哈哈哈,你撒谎!哪有在棺材里修仙的。“
宋操依旧不搭理,闭上了眼睛。
她越不说话,坎精大仙越是来劲,它不笑了,从她身上跳下来,拽着圆滚的身子,蹲坐在了她耳朵边。
“跟鼠爷说说,你到底是什么尸精妖怪?在修什么仙?怎么修的仙?还有你的铃,在哪里?长什么样?有什么宝贵之处?”
坎精大仙面上含着谄媚。
宋操睁开了眼睛,声音既警惕又恼怒:“你打听这些,莫非真是冲我的铃来的?我就知道,平白无故出现一只老鼠精,必有蹊跷,我躲到了这儿,竟也能被你们这帮妖怪发现,难道这就是我的命!”
“不,我绝不认命!你赶紧走,不要碰我的铃!宵小鼠辈,便是铃铛落到了你的手里,你也成不仙!铃铛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哈?”
宋操一顿输出,直接把坎精大仙整蒙圈了,它看着情绪激动的她,转起了精明又狡猾的豆眼。
“别生气别生气,鼠爷我不会夺你的铃,只是想跟你交个朋友,我英勇神武坎精大仙,混世散财鼠霸王社君大老爷,向来只求财,不求别的。“
“哼,少在我面前装模作样,我不信你,你赶紧走。“
宋操冷言冷语,再次闭上了眼睛。
随后无论坎精大仙怎么哄她,她都没再说话。
坎精大仙只得喃喃离去。
仅隔一天,它又来了。
这次学聪明了,决口不提修仙和铃铛的话题,只坐在宋操耳边,喋喋不休。
它从自己幼时说起,辗转市井各处的惨事,趣事,稀奇事。
讲大户人家的猫如何抓它,狗如何咬它。
讲它如何躲在灶台,偷吃人的食物。
还讲它如何戏弄过人,以及人的虚伪和心怀鬼胎。
最后,它还声泪俱下的讲起了自己数次死里逃生的经历。
如此掏心掏肺,果然使得宋操十分动容。
她道:“想不到,你是一只这般命苦的老鼠。”
坎精大仙闻言,趴在她的肩头嚎啕大哭,一把鼻涕一把泪——
“想我鼠爷,打从出生没爹娘,死里逃生泪两行,没有朋友真凄凉……”
交心之后,它如愿与宋操成了朋友。
然后日日都来,伪装了半年之久,终于在某一天,开口问宋操有关修仙之事。
宋操表现出了为难,不肯说。
坎精大仙趴在她肩上,又开始哭——
“想我鼠爷,打从出生没爹娘,死里逃生泪两行,朋友对我多提防……”
它一边哭,一边抹着眼泪,作出伤心模样,想要离开。
“也许我不配做你的朋友,更不配知道你的秘密,我孤苦伶仃,只是一只平平无奇的老鼠罢了……”
一双眼睛却滴溜溜的打量着宋操的反应。
果不其然,宋操心软道:“……那,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说出去。“
“哎,放心吧朋友,我最守信用了!“
坎精大仙喜笑颜开,靠着她的肩坐下,支起了耳朵,神情期待:“快说快说,我一定守口如瓶!“
宋操表现的犹犹豫豫。
在它急的抓耳挠腮之时,方才缓缓道:“你听说过后土娘娘以身化道的故事吗?“
传闻后土娘娘以身化道,创幽都冥府时,以黄泉石造了三只引魂铃。
“那第三只引魂铃,藏在我的肚子里,我在用它修行,假以时日,便可成为鬼仙,不死不灭,与黑白无常齐名。“
宋操说的一本正经,第三只引魂铃的来历全都门清,一点也不像撒谎。
坎精大仙惊呆了。
它的呼吸不顺畅了。
身上的毛都炸开了。
然后它突然“呔“了一声,跳到了宋操身上。
宋操大惊:“你做什么?!“
坎精大仙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哈,你这个竖精,待鼠爷我将引魂铃取出来,替你修行!“
“你别乱来!不准动我的铃!“
“哈哈哈,日后鼠爷修成了鬼仙,一定不忘你的恩情!“
坎精大仙用两只小短腿,拖着肥胖的身子,兴奋的朝她肚子跑去。
它动作十分灵活,丝毫不顾宋操的大喊大叫,用爪子使劲扒拉着,在她腹部打了个洞。
然后一头钻了进去。
它很快在宋操的肚子里找到了引魂铃。
莲花图样,只有人的手指大小,它完全扛的动。
只是扛的时候发现,铃铛被一截肠子被缠住了。
坎精大仙先前掉落的四颗门牙,已经长出来了一半。。
它正是牙痒痒的时候。
于是用了宋操的肠子磨牙,张嘴就咬。
咬就咬了,它居然觉得这截肠子还挺劲道,津津有味的吃了个饱。
而后扛着铃铛出来的时候,它兴奋的“哦吼“一声,一蹦三尺高。
然后身子就突然定住了。
原是宋操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它。
她的猜测没错,铃铛从肚子里拿出来,她便能动了。
宋操哈哈大笑。
她手里攥着坎精大仙,在逼仄的棺材里,兴奋的活动着已经僵硬的身体。
颇是面目狰狞。
也颇是疯癫。
像个刚刚苏醒的阴森恶鬼,红着眼睛,准备大开杀戒一般。
坎精大仙吓到了,身上的毛竖了起来,拼命挣扎——“放开我!放开我!铃铛还你,鼠爷我不要了!“
“聒噪,再不闭嘴我吃了你。“
宋操冷冷道。
坎精大仙老实了,鼠须止不住抖颤。
56
宋操以为,身子能动,她便恢复了自由,
可她低估了玄机那老道士的能力。
她居然打不开那口棺材。
明明这五十年,她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感知敏锐如精怪。
如今身体能操控了,自然也该有精怪之力。
她在棺材里一阵乱推,用手去抓,用腿去蹬,用郭攸的肋骨去撬……各种方法用尽,棺椁一动未动。
坎精大仙在她手里,被攥的变了形,哇哇大叫——
“别试了别试了!这棺材有古怪,把我四颗门牙全搞没了!“
经它提醒,宋操果然停下了动作,将目光望向了板子下的鼠洞。
又望向了手里的鼠精。
鼠精新长出来的四颗门牙,看着很锋利。
她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坎精大仙哇的一声,哭嚎着挣扎:“不可不可!鼠爷我的牙要一年多才能长好,你别乱来!“
宋操仰棺大笑。
五十年都过来了,往后一年一个洞,她等得起。
自此之后,坎精大仙再也没能逃出她的魔爪。
宋操挪了挪屁股,将它打出来的那个洞给堵住了。
然后给它定下了生存规则,一年一个洞,直到把棺材底全都打通。
坎精大仙绝望了。
它怕极了宋操。
因为这厮一开始还打它爪子的主意,让它用爪子挖洞。
直到亲眼看到它的爪子全部碎掉,她才死了心。
坎精大仙缩在棺材一角,眼神惊恐,瑟瑟发抖。
宋操百无聊赖,翻了个身,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把玩郭攸的头骨,当球玩。
她如今能动了,自然是拿什么玩什么。
把郭攸的头骨、胸骨、肋骨、四肢骨全都玩了个遍,然后再给她摆好,拼回去。
乐此不倦。
终于有一日玩腻了,她的目光望向了坎精大仙。
老鼠精啊啊大叫——
“别玩我!我不好玩!“
宋操嘴角勾起,一把将它捉了过来,在手里盘来盘去。
“我们是朋友,好朋友当然要一起玩。“
“救命啊!救命!“
棺材底打出第三个洞的时候,坎精大仙出问题了,它的门牙长的越来越慢。
有一两年的时间,连头都不冒了。
坎精大仙痛哭流涕,扬言要跟宋操拼命。
宋操陷入了沉思。
坎精大仙哭道:“鼠爷我都瘦成什么样了,毛也不亮了,我就快饿死了,你居然还在等我的牙!“
这是她们相依为命的第五年,坎精大仙确实瘦的脱了形,不止毛不亮了,眼睛也不亮了,完全是一只骨瘦如柴、黄不拉几的杂毛老鼠。
它跪在地上给宋操磕头作揖,眼泪汪汪:“尸精大人,求你放了我吧!我真快饿死了!”
宋操拎起了它的尾巴:“让你的鼠子鼠孙,来给你送吃的。“
“啊啊啊,它们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没我领着,不知道饿死了多少!“坎精大仙抓狂。
“哼,反正我不会放你走。“
“奶奶,我叫*奶奶你**行吗,你放我出去,待我吃饱喝足,再回来找你。“
“想骗我?“
“没有没有,我发誓!我一定回来!“
“哼,想屁吃呢你,我没有门,你也别想有门!“
“奶奶,我就快要饿死了!我撑不住啊!我真的会饿死!“
宋操懒得理它,将它扔到了一边儿。
此后又过了两年。
坎精大仙的牙依旧没长出来。
它真的快要饿死了,躺着一动不动,奄奄一息。
宋操眼神古怪的看着它。
她知道,若是放它离开,它指定不会再回来。
可看它就这么饿死在棺材里……
她如今虽成了尸精,但到底还有几分人的善念。
便是这不多的善念,使她最终面无表情的拎起了坎精大仙,扔进了棺材底的老鼠洞。
那奄奄一息的老鼠精,嗖的一声,逃窜了个没影。
57
坎精大仙走后,宋操又开始想办法撬棺材,亦或者用郭攸的骨头,去敲打那三个老鼠洞。
早知道,当初就把三个洞连着打通,说不定能伸条腿出去。
前五十年修炼出的平静,此刻终于被打破,宋操又一次发了疯。
她咬牙切齿,面目狰狞,把郭攸的骨头快敲碎了。
然后日复一日,趴在棺材里,对着那三个老鼠洞呼唤——“在吗?出来聊聊,不让你打洞啦!“
“英勇神武坎精大仙混世散财鼠霸王社君大老爷!“
她每天对着老鼠洞,温柔的喊上一百八十次。
“我错啦,再也不逼你啦,原谅我吧!“
“社君大老爷,我还没有教你铃铛怎么用!你回来,我教你修仙!“
宋操喊完之后,自己先幽幽的笑了。
她无疑是快疯了,笑完之后又面目狰狞,抱着怀里郭攸的头骨啃——
“啊!啊!啊!你倒是得救了,怎么不来救救我!你个混蛋!没用的东西!“
转眼又过十年。
宋操仍旧在对着老鼠洞,每天温柔呼唤——
“有没有人啊?“
“有没有鬼啊?“
“有没有妖怪啊?“
“有没有英勇神武坎精大仙混世散财鼠霸王社君大老爷啊!“
无人应答。
她躺在棺材里恢复了面无表情。
眼睛、鼻子、耳朵,仍在透过棺材板和土壤,关注着外面的荒山野地。
等一个盗墓贼……
等一个躲到她坟里的鬼……
等下一只前来盗墓的社君大老爷。
忽有一日,社君大老爷真的又来了。
仍是从前那只,从棺材底的老鼠洞,偷摸着探出头,得意洋洋——
“宋兰姐儿,别来无恙!”
宋操的眼睛倏地亮了,她大叫一声,扑了过去!
坎精大仙嗖的缩回了脑袋。
它在老鼠洞里扭动身体,看着宋操伸进来的手,哈哈大笑。
“本鼠爷来找你*仇报**了!原来你竟是个陪葬品,还敢骗你鼠爷爷!呸!”
没错,坎精大仙这十年来,闲着没事时去民间打探了一番,已经全然知晓了宋操的身世。
它此番前来,正是为了*仇报**。
*仇报**的方式,就是尽情嘲笑她。
只它没想到,宋操对着老鼠洞,竟然嘤嘤婴的哭了起来——
“鼠兄,我打从出生没爹娘,被人活埋泪两行,鼠兄待我多凄凉……”
“闭嘴!你闭嘴!”
坎精大仙鼠须乱颤:“谁是你鼠兄!我是你鼠爷!”
“鼠爷,你能再帮我打个洞吗?”
“滚!”
坎精大仙转身溜了。
几天之后,它又来了。
自然是吃饱喝足之后,来看宋操笑话的。
一个在老鼠洞,一个在棺材里,一个洋洋得意,一个哭哭啼啼。
这次换成了宋操喋喋不休,不断向它诉说自己可怜的身世,糟心的经历,以及悲惨的结局。
坎精大仙听到最后,竟然十分动容。
它道:“想不到,你是一个这般命苦的人。”
宋操哭啼:“所以你愿意继续帮我打洞,救我出去吗?”
“滚!”
坎精大仙一溜烟跑了。
它此后倒是常来。
打洞是不可能帮忙的,毕竟它的门牙很宝贵,已经被宋操作践过几次,万一以后真的不长了,对它而言是毁灭性的打击。
但鉴于宋操的态度良好,如今对它很是恭敬和奉承,坎精大仙很是受用,笑眯眯的捻着胡须,答应了帮她打探一些消息。
她想要知道的很多,比如,六十七年前新建衙门那个叫裴宋的捕头,也就是住在猪岭乡的詹阿弥,他到底是怎么死的?死在了何处?
比如,县令吴庸和其夫人是谁给收的尸?埋在了哪儿?
比如,那个叫玄机的老道士,是否还好端端的活着?
……
桩桩件件,皆是对前尘往事的割舍不下。
坎精大仙发动了它的鼠子鼠孙们,隔了一年才带回了消息。
道是县令吴庸和其夫人,是老岳丈收的尸,埋在了鹿岭。
南阳真人,也就是玄机老道,早在六十七年前就死了,亡于天道雷劫。
至于詹阿弥,被人追杀,死在了荒郊野外。
詹阿弥的消息打探起来,其实很不容易。
毕竟越是掩人耳目的事,知道的人越少,如今还都死了。
坎精大仙的鼠子鼠孙们,把家家户户的老鼠问了个遍儿,又走访了野外的住户们。
老鼠的寿命其实很短,一代代的在更换。
但架不住香油的诱惑,一传十,十传百,大家伙疯了一般的相互交流,收集线索……是以坎精大仙说,消息还是十分准确的。
宋操发了疯,在棺材里大喊大叫,拿着郭攸的骨头恶狠狠的敲。
除却愤怒弥哥死的不明不白,她更恨玄机那臭道士死的明明白白。
亡于天道雷劫?!
这算什么!算什么!
那臭道士的卦象不对,根本就是误害了她!
就因为一道狗屁卦象,害她至此,害她身边的人下场凄惨!
宋操不能忍,她的怨气达到了极致!
玄机怎能就这么死了?!他死的太便宜了!她还没有食他的肉,喝他的血,拆了他的骨头喂狗!
坎精大仙躲在老鼠洞里竖了毛!
它看到发了疯的尸精,在棺材里横冲直撞,差点把木板顶破。
只差一点点……
它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在洞里大喊大叫——“对!就这样!加把劲啊尸精!”
可惜,那把劲在达到顶峰的时候,突然就偃旗息鼓了。
尸精没力气了。
58
往后的三十年里,坎精大仙仍旧常来看宋操。
他们的关系如今很是复杂。
俨然是相互提防的朋友。
当然,主要是坎精大仙提防宋操。
因为宋操总是对着老鼠洞,温柔的呼唤它:“你上来呀,我们是朋友,我不会抓你的,我太无聊了,你上来跟我聊聊。”
坎精大仙心生警惕,往后又退了一步:“鼠爷我在洞里一样能跟你唠。”
“你竟这般不信我?也许我不配做你的朋友,不配被你信任,我孤苦伶仃,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死人罢了……”
说罢,她捂着脸,嘤嘤婴的哭了起来。
坎精大仙的鼠须在抽搐:“别演了,鼠爷我不会上当的,你骗鬼去吧。“
话音落,哭声戛然而止。
宋操的手再一次往老鼠洞里伸,面目狰狞——“给我打洞!你再给我打个洞!把门牙借给我用!“
坎精大仙始终不上当,使她十分抓狂。
它只有在她精疲力尽的时候,才会冷不丁的把头钻到棺材里,洋洋得意道:“你不是会修仙吗,倒是修呀,用你那个引魂铃。“
毫无疑问,它一直以为那个铃铛是假的,宋操在骗它。
宋操懒的解释,一动不动的平躺着。
这种时候,只要她稍有动静,那颗老鼠头会嗖的一声缩回洞里,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对坎精大仙十分失望,冷冷道:“若非我当初放你出去,你险些饿死在棺材里,牙都不肯借我用,算什么朋友?“
坎精大仙被气到了,呔了一声,骂道:“ 厚颜无耻!难道不是你把鼠爷我困在了棺材里?你自己也有牙,你怎么不用!“
话刚说完,坎精大仙目瞪口呆的看到宋操翻了个身,像个蛤蟆趴在了地上,朝着棺木下了嘴。
呲牙咧嘴的啃了好半天,面目狰狞。
最后又面目表情的重新躺下。
显然,她试过的。
坎精大仙有些心虚,它捻着胡子,讪笑道:“要不你再发个疯,争取把棺材顶破?”
宋操瞥了它一眼,转过身去。
这三十年里,她并非没想过别的办法。
比如哄着坎精大仙,让它找个人来,先把坟挖开,再把棺材撬开。
精怪解决不了的问题,只能人来。
可惜坎精大仙不愿意,它道:“鼠爷我尚不能化成人形,一只老鼠精去找人挖坟,你是想我死吧?”
宋操冷笑一声,不理它。
坎精大仙又道:“并非鼠爷不帮你,而是根本不会有人来此地挖坟,你难道不知这儿闹鬼?山路都荒废几十年了,荒山野岭的,更没人敢来。”
坎精大仙所言非虚。
这闹鬼的传闻,源自于当初那藏在坟地里被白帽子鬼差薅出来的男鬼。
那是个不知从何处逃窜至此的厉鬼,生前恶贯满盈,死后也不消停。
他在此地躲藏的时日并不长,但曾活生生吓死过一进山的妇人,还将一过路人推下了山崖。
后来便鲜少有人走那条山路。
荒废之后,更没人走了。
宋操没想到,几十年过去了,这闹鬼的传闻还愈演愈烈。
当然,坎精大仙不会告诉它,愈演愈烈的原因,其中还包含了它的到来。
当初为了在此地扒坟,它带着一帮鼠子鼠孙熟悉地形,三更半夜的还在山里溜达。
后来被老鼠们抬下山时,路过山脚下的村庄,它爬上了一户人家的屋顶,仰天大笑。
那狰狞的笑声,传遍了整个村子。
坎精大仙那段时间,处于鼠生的巅峰,吃的浑圆肥胖,被一众鼠子鼠孙吹捧,属实是有些飘了。
实则过后它便后悔了。
它能在人世存活百年,成了精,靠的还不是那份谨慎。
好在此地本就有闹鬼的传闻,并没有招惹到什么麻烦。
坎精大仙不喜欢跟人打交道。
它的一众鼠子鼠孙在它眼中又太蠢,看到香油就发疯。
自它成精之后,其实内心颇是寂寞,没有知心鼠。
宋操之前,它也曾遇到过其他精怪。
大家道不同不相为谋,基本不会成为朋友。
因为它在精怪之中属于弱小的一方,别的精怪瞧它不上。
更有甚者,想拿它填饱肚子。
坎精大仙看似风光,其实内心很辛酸。
孤独,寂寞,还有点小自卑。
它觉得宋操不一样。
她很厉害,很危险,很疯癫,很有趣,有点迷人,有点冷酷,还有点可怜。
更重要的是,肠子很好吃……
坎精大仙咽了咽口水,精明的豆眼转了又转。
这个朋友,它交定了!
59
“宋操,宋操,你能不能给我一截肠子?”
“你把棺材啃开,五脏六腑我都挖给你。”
“……我就要一截肠子。”
“我把脑子也挖给你。”
“我就要一截肠子!”
“我腰子也给你。”
“我就要一截肠子!”
“骨头也给你。”
坎精大仙怒了,身上炸了毛,大喊大叫:“我就要一截肠子!一截肠子!一截肠子!”
宋操冷冷的望着那颗老鼠头,眼神漠然:“拿你的牙来换。“
“你打一个洞,我给你一截肠子。“
坎精大仙缩了缩脑袋:“牙没了,我还吃什么肠子。“
宋操瞥它一眼,不想再搭理它。
她倚着棺材板,面目表情的把玩手中的铃铛。
莲花图样的铃铛,在她手心小巧一只,看上去极为普通,还有些老旧。
图腾缝隙里,深深的褐色,是埋在她腹中时沾染上的血。
那血浸的时间长了,抠也抠不掉。
这铃铛,在她手里晃动时,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既然是阴间之物,宋操想过,指不定能让它召唤来阴间的人。
可她在棺材里晃动无用,声音根本传不出去。
所以她先前将铃铛塞进了老鼠洞,让坎精大仙扛出去,站在她和郭攸的坟前晃。
给它的报酬正是一截肠子。
可是坎精大仙根本晃不动那铃铛。
报酬自然作废。
宋操日复一日的算着,她在棺材里已经困了足足一百一十年。
从绝望到心如死灰,再从心如死灰到心如止水。
她的心境竟然一日比一日平和。
一百多年都过去了,还谈什么恩怨情仇?
恩怨情仇是上辈子的事。
上辈子翻篇了,仇人都死光了。
这世上不会再有人记得他们。
弥哥,灵巧,吴庸,县令夫人,乃至那臭道士玄机,都将消失在后人的记忆里。
没人在乎他们的恩怨情仇,便是知道了,当个故事听听,也就一笑了之。
一笑了之罢了。
真是荒唐到令人茫然啊。
所以故事的最后,宋操也笑了。
算了,认了吧,别恨,也别怨……因为一切真的早已烟消云散。
贪嗔痴慢疑,怨恨恼怒烦,不过是对自己的反复折磨。
折磨够了,终将心死。
心死了,也就看开了。
宋操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出去的机会。
她感到倦怠,内心没有焦躁,也没有期望,每日只是无比平静的躺着、坐着。
她闭着眼睛打坐时,亦没了感知野外的兴致。
把自己想象成一根没有生命的木头。
在无人知晓的海面,漂浮着向前。
那海无边无际,永远没有尽头。
但木头风平浪静,永远不会下沉。
每当她这么*坐静**的时候,心境无比平和,而坎精大仙会突然伸出脑袋,呦呵一声——
“宋兰姐儿,又修仙呢?”
它转着豆眼,声音一贯的欠收拾。
可宋操早就懒得收拾它。
她如今便是抬起胳膊,坎精大仙也不怕,因为知道她不会去抓它了。
宋操的变化,坎精大仙都看在眼里。
它觉得她是自暴自弃了,对出去不再抱有希望。
这怎么了得,这么快就放弃自己,没出息!
它可是一直在为她想办法。
之前还因为在土地庙里装神弄鬼,引人来山里挖坟,被当成了邪祟。
那帮人把土地庙都砸了,差点揪出了它。
坎精大仙对人不抱希望了,它把目光放到了鬼身上。
荒山野岭,其实并没有多少鬼。
因为相传冥界是有规矩的,人死之后,不可在人间逗留,要赶快前往阴曹接受审判。
往生盘里有三界六道,善恶分明。
无常主守着生死轮,监管生死受胎。
只有那些不肯入阴曹的鬼魂,才会被鬼差出面缉拿。
当然,被捉到的下场会十分凄惨。
大多数的鬼魂是守规矩的,恶鬼厉鬼是极少数。
酆都城的鬼差很多,无常却只有两位。
那便是大名鼎鼎的白七爷和黑八爷。
此二鬼,一面色惨白,白衣白帽。
一神情凶悍,黑衣黑帽。
白七爷爱笑,黑八爷冷脸,其实都很好认。
比如此时此刻,坎精大仙在荒山野地,正看到此二鬼同行,有说有笑的朝山下走。
它揉了揉眼睛。
待到看清楚了一黑一白的身影,第一反应是先躲起来。
笑话,精怪死后同样要入阴曹地府,当然也怕鬼差。
但坎精大仙的眼睛滴溜溜转,想起了棺材里的宋操。
宋操说了,她手里的铃铛,是阴间之物。
它原本是不信的,认定第三只引魂铃是宋操瞎说。
可那铃铛在宋操手中,确实能响。
到了它爪子上,怎么晃动都没声。
坎精大仙咬了咬牙,决定为了宋操拼一把。
它捡起了地上一块小石头,用尽全身力气,使出旋风鼠爪,朝着白七爷砸去!
为啥不砸黑八爷?
因为他冷着脸,看起来凶悍。
看鬼扔石头,也是鼠精的本能。
实话说,那小石头根本砸不到白七爷。
从他的魂体上径直穿了过去。
但他能感觉到,所以转过了惨白的脸。
那双阴森森的眼睛,坎精大仙一对上,寒毛乍起,跳起来撒腿就跑。
白无常声音尖细,笑道:“原来是只鼠精。”
他无意与一只鼠精计较,回过头,继续赶路。
坎精大仙见他没追过来,咬着牙,悄悄溜过去,又使出了一记旋风鼠爪!
它连砸了白无常三次。
白无常回头,面上竟还挂着笑:“你再砸一次,白爷把你扔进油锅。”
坎精大仙吓跑了。
白无常哼了一声,继续前行。
老鼠精又冒了出来。
啪!
这一次,石头砸的是黑无常。
黑无常回过头,面上冰冷,看着没反应。
白无常笑眯眯的看着坎精大仙:“完了,你死定了。“
他话音刚落,黑无常抬了下衣袖,袖子里哗啦啦飞出一串长链条,朝着坎精大仙追去!
坎精大仙生平,从未跑过这么快。
它身上的毛炸开,神情惊恐,哭爹喊娘的往前冲。
“宋操!宋操!阴差来了!摇你的铃!快摇铃!“
宋操听到动静的时候,坎精大仙其实已经被捉住了。
她感知了下坟墓之外,立刻拿出了引魂铃,不停的摇晃。
那坟头处站着的黑白无常,原本捉住了坎精大仙,转身要走了。
却不料,突然听到了隐隐约约的铃音。
60
荒山野地,黑白无常扒了坟,撬了棺。
看到那口大红棺椁上雕刻的符文时,黑无常冷着脸说了句:“眼熟。“
白无常道:“这不金光讳符吗,道家之物,可使鬼妖丧胆,精怪驱除。“
“哦。“
棺材盖打开时,里面整齐的摆放着一具白骨,白骨旁躺着个衣不蔽体、睁着眼睛的姑娘。
姑娘的脸很白,柳叶细眉,眯长的凤眼,纤巧鼻尖上有一颗极小的痣。
黑无常:“眼熟。”
白无常:“我滴个乖乖,确实眼熟。”
然后二鬼捡起了棺材里的莲花铃。
同样的铃铛,二鬼腰间各有一只。
宋操身上的衣裳,早已腐烂的差不多了。
她没有立刻从棺材里站起来,而是依旧平躺着,一动不动。
她神情平静,伸出一只手,遮在了眼睛上方。
透过指缝,看到的是青天白日。
也是朗朗乾坤。
并不是在做梦。
一百多年后,她重又看到了阳光。
太刺眼了。
实在太刺眼了。
光线晃的她晕眩,看不太清站在前面,那一黑一白的身影。
她久久回不过神。
直到上方的白无常道:“你躺着别动,我去请崔判。“
第三只引魂铃的出现,对酆都鬼城来说,无疑是件大事。
那日宋操一动不动的躺了许久。
白无常叫来了崔判官。
崔判官叫来了秦广王。
翻看生死簿,掐算轮转盘,最后大家神色怪异,交头接耳,将她带到了无常主的面前。
无常主守生死轮,身处了无边际的黄泉岸,是一只面目丑怪、蓬头獠牙的兽神。
轮回路上血色翻涌,茫茫水面,雾霭弥漫,隐约可见摆渡船起起伏伏,腥味扑天。
摆渡船起起伏伏,腥味扑天。
那身形庞大的兽神,坐于岸边,似一座山。
它低垂着脑袋,耷拉着眼皮,总是在睡觉。
无常主很少睁眼。
可那一日宋操站在它面前,它缓缓睁开了眼睛。
宋操从那双幽深的竖瞳之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不着寸缕的姑娘,赤着脚,长发散落至地。
面上除了平静,只剩下虔诚。
因为她从无常的眼中,看到了慈悲。
也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迎来了新生。
后来崔府君说,她能够被度化,除却因为第三只引魂铃认主,选择了她,还因为她身上已经没有了怨气。
后来,酆都鬼城多了一名叫宋操的无常。
她面容祥和,处事不惊,嘴角总含着一缕似有非无的笑。
她有慈悲心肠,也有狠厉手段,面对恶鬼凶魂,从不手软。
她肩上常蹲着一只叫金元宝的老鼠精,手提一盏灯笼,腰系引魂铃。
青天白日,亦或子时三更,兴许会有人在深山老林,或市井青石板路的尽头,听到一阵铃音。
那迷雾之中走来的姑娘,白衣楚楚,眼神清明。
阴司崔判记载——
无常宋操,年十七,生于宋太宗庚辰年冬,亡于至道三年,元月。
死因,鱼灯引魂。
——美人冢篇完结——
下篇:鱼灯引魂:瓮中仙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