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今年56岁了,前段时间他身上瘙痒的*毛老**病变得严重了,每天晚上“嗤嗤”抓痒声不断。老家三姨打来电话,她说老家有一位老中医治病特别厉害,乡里十里八村大小病都找他,让我们回去找他抓点中药治疗试试。
第二天我开车带着父亲回到了老家,找到了那位老中医。老中医把完脉说,问题不大,开点药调理调理。
回去的路上,父亲对我说:“回老屋看看吧,马上清明了,顺便给你爷爷烧点纸。这么多年了,你总是忙,都没回来给你爷爷烧过几次。”我听出了父亲抱怨声,我点点头。

来到爷爷坟头,看着那一堆黄土孤零零的躺在空旷的田野间,显得有些孤单。爷爷已经在这里躺了二十多个年头了,我的记忆对他已经变得越来越模糊,但有些发生过的事情我时至今日记忆犹新。
爷爷兄妹八人,他排老四,上面有三位哥哥,底下有两个妹妹。爷爷其他兄弟姐妹我都见过,唯独三爷爷一次面也没见过。后来听奶奶说,三爷爷年轻的时候跑出去当了兵,后来再也没回来了。为此太奶奶就给家里定了规矩,以后家里子女都不允许当兵。
爷爷在世时,我年岁不大,印象中他是国字脸,大浓眉,身材魁梧,总喜欢剃着光头。依稀记得,他喜欢抽旱烟,手里的烟锅总是不离手,麦收季节,每次收完麦子,他就会坐在院子里悠闲的咂两口,烟雾袅袅飘升,好不惬意。

他特别馋酒,他有一个宝贝箱,里面装的都是酒。农忙时,干活干到一半,他扔下手中锄头跑回家,打开箱子摸出一瓶酒咂摸两口,然后满足的又回到地里。
每当这时,奶奶都会埋怨他:“天天喝,哪天把你喝成了隔壁脑血栓的刘老二,瘫在床上,看你怎么办!”他就会不耐烦说:“少啰嗦,*你干**的活,不要你管。”
他脾气不好,易暴躁,犟头一个。只要家里人有人不顺他意了,他就发脾气。他听不进去别人的话,他决定的事,谁也别想更改。
我不喜欢爷爷,不是因为他爱喝酒、爱抽烟、脾气不好,而是因为他偏心。
爸爸兄妹四人,爸爸排行老二,有两个妹妹,上面还有大伯,爷爷很偏爱大伯。
父亲年轻的时候长的很帅,有一年过年父亲去隔壁村走亲戚,被妈妈一眼看中了,然后找了媒人牵线说和。那时妈妈家庭条件比较好,爷爷想了想就同意了。所以父亲比大伯先成家。

那时家家户户住的都是土房子,爷爷家有两处屋子,上屋一间,下屋两间,下屋两间是留给父亲和大伯成家后用的。
因为上屋和下屋不连在一块,为了方便,爷爷把下屋的一间房改成了厨房,下屋就成了主房。父亲成家后,爷爷就把那间带厨房的房间分给了父亲,中间用竹排把厨房隔开,就这样一间不大的房屋一分为二,父母的房间变得更小了。
打我记事起,我一直住在那间带厨房的小房间里,直到七岁那年父亲带着我和母亲离开老家到了现在的城市。
那时,我经常在睡梦中被炒菜声音吵醒,那“滋啦啦”的声音总是打断美梦,让人心烦意乱,以至于长大后,那成了我最讨厌的声音。

农村做饭都是柴火灶,厨房密闭又不透风,没过两天我们的衣服和被子都是一股油烟味,摸着总是黏黏的。母亲就不得不时常下河洗衣服,夏天的衣服轻薄,还容易洗。一到冬天,厚重的衣服遇上寒冷刺骨的河水,母亲的手就会起冻疮,手指变得粗肿。
有一年冬天,母亲又在河边清洗衣服,那天的衣服特别多,母亲洗了满满一上午。等洗完衣服,母亲刚起身,突然眼前一黑,头晕目眩,一个站立不稳“噗通”一声倒在了河里。那天特别寒冷,河里的水冰冷刺骨,看着母亲掉在河里我在旁边急得“哇哇”大叫,母亲不会游泳,拼命的往岸边挣扎游动。
父亲在不远处地里干活,听到我的声音连忙跑了过来,看到水中的母亲,二话不说直接跳到河里,拉着母亲的衣领拼命往回拽。

好在冬天的河水不湍急,等把母亲拉到了岸上,母亲和父亲冻的浑身颤抖,嘴唇乌紫乌紫的。我过去抱着母亲,不知所措,只能嚎啕大哭。
我哭着说:“都怪爷爷,他偏心,非要把我们的屋子盖个厨房,害的妈妈天天洗衣服,妈妈都差点淹死了,我讨厌他!”
爸爸对我吼了一声:“闭嘴,以后再说这样的话,小心我嘴给你打烂!”然后背起妈妈,往家走去,我一边哭一边跟在后面。
父亲历来都很孝顺,他不让我讲这样的话,是担心爷爷和大伯听见了影响父子兄弟关系,他希望这个家庭和和睦睦的。
可他的孝顺让妈妈吃了很大的苦,那天回去后,妈妈就高烧不下,一直咳嗽。卧床一周后症状丝毫不减轻,不得已又拉到了县医院,检查后发现已经肺部感染。自那以后,妈妈肺部有了后遗症,爬高楼都会呼吸不畅,气喘吁吁。
后来大伯结婚了,那闲置了几年、最大最明亮的那间房给了大伯。
不光对父亲如此,记忆中,爷爷对我也不如对大伯的孩子亲。

记忆中,爷爷总喜欢把大伯的孩子高高举起放在肩头,而我只能拽着他的衣角,小跑着跟上他的步伐。有一次,我看着弟弟趴在爷爷背上,爷爷亲昵的兜着他,一晃一晃的摇马马,我也想趴他背上,可是爷爷一把把我推开说:“你都多大了,还跟弟弟抢着玩儿。”
那一刻我很伤心,都是亲孙子,为什么要分个亲疏远近。弟弟比我小,我确实该让着他,可是你有多久都没疼我了。
自从大伯的孩子出生后,爷爷就很少关注我了,我的糖果,他拿给弟弟。我的玩具,弟弟想玩儿,他丝毫不顾及我的感受,从我手中直接拿给弟弟。弟弟哭了,不由我分说,先说我的不对,我争辩,他总是说:“你俩谁大呀,这么大了还跟弟弟争抢,你不该让着你弟啊!”
可他不明白的是,我虽比弟弟大,可我也是小孩子呀。小孩子的记忆真的很奇怪,明明一些不好的记忆不想要,可它偏偏记住的最深。
七岁那年,父亲带着我和母亲去了湖北,我们在那里安了家。分给父亲的那件房屋,父亲留给了大伯。我终于离开了那间嘈杂而充满油烟味的屋子。

三年后,爷爷去世了。那天一大早奶奶就心神不宁,她觉得今天要有事情发生。看到爷爷拿出刀锯,心里更慌张,劝说爷爷今天在家不要外出干活。
可爷爷不听。后来他伐树时,那颗大白杨树倒下来他躲避不及,被树砸到脑袋,脑出血。拉车还没把人送到医院,人就不行了。奶奶很伤心,她说早知道这样,她就是绑也要把爷爷绑回家,不让他去伐树了。
其实我知道,那是奶奶说的伤心话。她也知道,即使她提前知道结果,她也劝不住爷爷。她太了解爷爷了,那是三头牛都拉不回来的“犟驴”啊!
爷爷出殡那天,来了很多亲戚朋友,周围邻居都来帮忙。我跟着父亲和大伯跪在灵柩前,大妈、姑姑,还有爷爷的兄弟姐妹都在哭。父亲对我说:“你也哭哭你爷爷吧,毕竟小时候也疼过你。”
我脑海中努力的搜索过往的点点滴滴,可是我搜索一圈,实在找不到让我感动和怀念的时刻,反而想到了以往不好的场景。我看着周围趴在地上号啕大哭一群人,竟感觉有点好笑,不知怎么的,我突然笑出了声。
爸爸看到我在笑,狠狠地扇了我一巴掌,说了句“不孝子”。
我没有反驳,就这样静静的跪在那儿。
父亲打我骂我,我不反驳,我心疼我父亲。为了给我和母亲好生活,背井离乡,吃了多少苦,硬是在异乡扎根安居。
我疼我母亲,跟着我父亲默默忍受生活的苦难,毫无怨言。我也心疼我奶奶,那么多年忍受着爷爷暴脾气,任劳任怨。
可是,有的人我真的不心疼。我就是这样一个人,爱憎分明。
#我来唠 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