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听到母亲说燕子出车祸的消息后我脑子里有几秒钟是空白的，记不起后续母亲又唠叨了什么内容，心中五味杂陈，感慨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考虑了好久实在找不出什么理由远隔千里去那个城市的医院看她，何况她现在如同植物人一般，又看不到我，那我过去是给谁看呢？给着自己现实的理由，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却如鲠在喉，心绪不宁。
之后的日子向前跑着，我每周电话都会和母亲唏嘘一番，感叹平安就好，同时也借机了解一下燕子的进展，但记忆却潮水般翻江倒海，时时刻刻涌现出来。
我和燕子算是青梅竹马吧。在村里我们两家隔着不到50米，我比燕子小2个月。记忆中我家没搬之前的幼时时光就和是燕子还有邻居家两个分别叫晓秋和招弟的女孩子天天在一起玩，现在突然想到三个女孩子现在的悲惨结局，我不禁感觉后背阵阵发凉，这种惊悚难道与我有什么关联吗？
儿时在一起玩的时光能忆起的不多，印象最深的只有两个事件。第一个故事是关于吃的，小时候家里穷，父亲兄弟姐妹多，我是长孙，叔叔们年龄小，从小就被全家人宠着，有点好东西全家都舍不得吃会留给我。有一次我把家里仅存的一包钙奶饼干偷偷拿出来全给几个女孩子分着吃了，奶奶告诉了父亲，结果我好像被揍了一顿。第二个故事是巾帼不让须眉的豪迈，燕子从小就比较高挑，性格泼辣，在幼儿园的时候经常带领一群女生把我们一群男生打的狼狈逃窜，我们常被堵在男厕所不敢出来。两个故事现在回忆起来都是温馨的忧伤，可惜燕子都不记得了。我们除了是邻居，还是一个家族，就是往上五代是同一个先人，所以父母一辈关系也很好，当时母亲们开玩笑说两个孩子可以结个娃娃亲，我的母亲比较矮小，燕子的母亲会开玩笑说这么小的婆婆被我家燕子两口就吃了。如果，只是如果，当时真能走在一起，应该就不会有后来这么悲惨的故事了吧。
上了小学之后，我和燕子慢慢就没有了交集。我们是不同的班级，我的性格非常内向和羞涩，和女生说话都会脸红，又惧怕校园里的流言蜚语，只是偶尔关注着她。五六年级时我和燕子、晓秋分别是三个班的班长，经常会见到，但话都好像没说过几句，像两条平行线，在各自的天地里直直的延伸。
到了初一我们依然是不同班的班长，我也依然羞涩着，所谓的班长也只是学习成绩还算优异，没有任何的团队领导力，而后来听说的燕子的故事让我更加羞愧。燕子所在的班级有一个个子很高的男生，成绩很差，打架逃课劣迹斑斑。有一次他们班里的灯管被打碎了，班主任调查不足便武断认为肇事者是这个高个子男生，在愤怒的教鞭准备落向这个冤枉的男生时，全班同学没人敢做声，只有燕子挺身而起挡住了班主任，据理力争，为这个同学洗清了冤屈。而今这个高个子同学未及中年却早已病逝，但在他短暂一生的回忆里，我想一定有这样一个美丽的身影，在全世界都在误会他时，挺立在他身前，正直而光芒万丈。
到了初三时我和燕子分到了一个班，我依然是班长，本来以为燕子锋芒毕露的性格我们会有所冲突，没想到日常的接触发现她如水般沉静下来，仿佛换了一个人，温温柔柔的，巧笑嫣然。我的性格决定了我们依然没有太多的交流，默默注视的时间没有太久，初三下半年燕子就转学了。因为当时的年*考代**个中专尽快工作是更好的选择，所以她被家里安排转到了另外一个乡镇的学校，我能够近距离和燕子在一起的时光戛然而止。还是如果，当初的选择是继续上高中，以燕子的成绩能够进入大学我从来没有怀疑，也不会是现在的命运吧？为此，这个选择是我痛恨她父母的第一个理由。
出事之前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燕子是在大学的寒假。大年初一拜年时见到了燕子和她姐姐，她现在已经中专毕业进了一所在我们县城还算不错的医院。此时的燕子明媚照人，眼似秋水，亭亭玉立如一颗白杨。听母亲说她已经有了一个家境和相貌都不错的男朋友，工*爱作**情都按部就班地如意，满脸的幸福遮掩不住，正是人生最美丽的时刻。燕子大大方方的跟我打招呼，我此时也不再像之前的羞涩拘谨，和她客气地寒暄问候，但心里却止不住地涌出一丝丝酸楚。我明白，这样一个温柔如水的女子终究有了自己的归宿，我们已经属于两个世界，不再会有交集，所有的影子都已经凝结为心口的一点朱砂，偶尔看到会想起。但人生叵测，谁也不知道意外哪一天会眷顾而来。
燕子的家庭在我们村里算比较有名气的。燕子的父亲继承了祖上煮猪头肉的手艺，四村八邻都知道陈家镇陈非平的烧肉是最好吃的。赶上集市，别人家的烧肉还刚开张时，陈家的肉往往已经卖完售罄。陈非平还有个卖点就是拉的一手好二胡，煮肉之余，燕父挑着二胡走街串巷，抑扬顿挫刚劲有力的峥峥之音配上他俊秀而傲气的面容更是让他远近闻名。当然比起烧肉和二胡，陈家嘴里最成功的招牌莫过于3个优秀的儿女。陈家两个女儿身材高挑如花似玉，大女儿英子比燕子还要漂亮，燕子的眉眼有些英姿，而英子却是标准的瓜子脸，眉眼更圆润妩媚，被誉为陈家镇第一美女。小儿刚子也是跟两个姐姐一样的优秀基因，一米八的笔挺身材，清秀的脸上一双忧郁而多情的眼睛同样也是玉树临风。让无数陈家村人羡慕嫉妒恨的是这3个俊男靓女除了无可匹敌的外姿之外，学业上更是一个比一个优秀，英子高中考上了我们全县最好的丰城一中，燕子顺利考上了中专，刚子也是我们县重点高中，只是后来高考没发挥好考了一所普通的二本大学。英子到了一中之后学习成绩开始泯然于众人，听她父母说她会经常在看到成绩后撕毁试卷，最终她只考上了一个专科学校，但女孩子美丽就足够了，毕业之后她嫁给了我们县城税务局局长的儿子，朝着富贵之路飞奔而去。刚子也是大学毕业之后凭着不俗的气质和能力找到了同样家庭背景不俗的妻子，在大企业干了几年之后自行创业，儿女双全，人生圆满。三姐弟的人生轨迹本来都是准备诠释完美两个字，可惜一颗石子溅来，燕子偏离了轨道。
石子溅来的时间是在那个春节我见到燕子后的第二个冬天。此时中专毕业的燕子在英子家庭的卓越关系网下已经成功进入距离我们镇比县城更近的一所大医院，和男朋友感情顺畅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间。儿女们的优秀表现让本来就傲气十足的燕子父母一家更加飘飘然，陈非平走路基本上也是眼睛四十五度仰望天空，用眼睛的余光蔑视着村里一户户庸俗的男男女女们。燕子的爷爷住在陈家临路的厢房里，农村在冬天都生着煤火炉，结果在一个不幸的晚上老人煤气中毒，早晨发现时已经不省人事。如果燕子能飞的远一点，正常的流程应该是从村里赶紧找个车把老人送到医院抢救，但此时陈非平想到自己的闺女就在不到20公里外的医院啊，让闺女直接从医院调个救护车一路开到家门口该有多威风。可惜那个早晨命中注定有一场大雾，燕子和她所坐的救护车在雾中不知什么原因一头扎进了路边的深沟，也让燕子的人生扎进了另一个深渊。
高中时听郑钧的灰姑娘，有一句歌词叫如果这是梦，情愿长醉不愿醒。一个多月后给家里的电话里母亲告诉了我这个惊喜的消息，燕子醒过来了，我如释重负但又升起另一丝隐忧。不久后燕子从市医院回到老家，父亲母亲都去他家看望了她，之后告诉我燕子到市医院就直接开了颅，最后头盖骨部分补了一块但一直是病危状态，不知是哪种强烈的牵引让她幸运地在一个月后醒了过来。现在她虽然能发声但缺失了部分记忆，也影响了语言能力，只能简单地说出几个字，母亲怜惜地说好好的一个女孩怎么会遭遇这种灾祸，人生无常啊。我春节回家之后在正月上班之前去看了燕子，看到她之后心中一阵绞痛，燕子原来圆润明媚的脸现在已经陷了下去，只剩一双大大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万幸的是她还能缓慢地叫出我的小名。我和燕子的共同记忆大部分都在幼儿园阶段，为了让她开心一点我提起她当年带领娘子军将我们一群男娃打得四处逃窜的彪悍往事，她微微笑了笑，说都不记得了。这样的交流无法持续太久，我和英子以及她父母寒暄了几句之后就幽幽的离开了。她们一家人看起来都很坚强，英子还开玩笑地喊着我的小名说比以前成熟多了啊，我却实在是难以回应。
燕子的身体慢慢好转起来，除了反应缓慢和那部分丢失的记忆。在燕子还在医院的时候她母亲已经毅然决然地将她的婚事退掉了。当时燕子男朋友主动到医院照顾，在燕母的劝说下，他接受现实知难而退，都是理性的人生选择吧。春节和燕子见面时我们约定了以后写信交流，那时还没有手机，我的字还不错，我也很喜欢这种鸿雁往来传信的方式。日子飞快地流逝着，我们差不多每个月一封信的节奏互诉着心事。有一次收到来信燕子说她失去了活着的勇气，她后来也知道了前男友的离开，觉得一切都已经远去而自己已经成为一个废人。我不停地安慰着她说能活着已经是苍天保佑，在那种场景下开颅并且人事不醒一个月后还能再恢复意识已经是奇迹了，我们不能辜负这种人生的眷顾。出于担心我见信后立即买了一本我最喜欢的书随信给燕子寄了回去，这本书我想很多人都应该非常熟悉，是余华的《活着》，张艺谋的同名电影同样经典。书中的主人公富贵在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后面对人生的各种不幸和所有亲人的逐个离去，依然保持着活着就好的心态是我羡慕的，也希望燕子能看懂这本书而恢复勇气在人生之路上走下去。我不清楚自己在燕子的生命旅程里能有几分的角色，只是希望她能好好地活着。我也不知道燕子目前的状态对活着的意义能理解几分，总之燕子看过书之后告诉我说她已经不再有想离开这个世界的念头，她母亲还特意到我家里转达了谢意。
之后的春节我回到老家，相约着一起聊聊，年前晚上燕子来到我家。家里养了一只猫，燕子安静地坐在炉前的排椅上，怀里抱着猫，脸上昔日的光洁不在，挂着粗糙的红晕，微笑却很安详。我们自然地聊起小时候，聊起同学们，聊着这些年里发生的所有故事，以后的路会怎样走我们都不清楚，我觉得燕子已经做好坦然面对一切的准备。温馨时光总是短暂，两个小时过去却感觉话总也说不完，我送燕子回家半路上遇到来接她的燕子的父亲。燕子离开之前我特意派了一张照片留作纪念，现在偶尔会翻起照片，看看那个淡然微笑的女孩和她怀里静谧的猫咪，感觉这冬夜里的画面有一种特别的和谐和温暖。
生活如同永远转着的车轮，总要继续，该来的始终要来。后续的时间里燕子的身体已经恢复健康，但意识和思维如同她失去的那部分记忆一样，理解力都已经定格。因为英子的能量，燕子最终还是回到原来的医院继续工作下去。燕子的父母最终为她谈了一门亲事，男方是军人专业，英子依靠关系为男方在我们县城安排了工作，好像是开车。燕子在人生的安排下结婚生子。燕子婚后我们有两次同学聚会见过面，第一次是小规模和几个老师一起吃饭，几乎整个饭局老师们都在为她惋惜，感叹命运。燕子微笑着慢慢地说着活，不停地喝着酒，散场时燕子已经喝多，我和同学开车把她送回现场，在路上燕子吐了一车，说他老公脾气暴躁，经常打她，婆婆也欺负她。第二次大规模同学聚会燕子依然在不停地找酒喝，同学们也都肆无忌惮地与她碰杯，我看不下去在她醉酒之前把她送了回去，路上燕子说连孩子都开始笑话她脑子不好。我又能说什么呢？我给不了燕子一个归宿，也没有权利去干涉她的生活，甚至连建议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毕竟，我不是燕子。我开始第二次痛恨她的父母，因为她父亲的虚荣导致燕子在盛开的年龄凋落，凋落了也可以平静的枯黄，但因为他们的再次粗暴的安排让燕子的剩余人生支离破碎。
再后来因为奶奶身体不好在医院见过燕子一次，慢悠悠地说着最容易理解的话语，微笑着说生活还行。再再后来听说燕子又生了第二个儿子。我不知道在燕子现在的认知里是不是感觉幸福，毕竟我没有资格去定义幸福，更无须说是别人的幸福了。只是希望，希望燕子在余生里能平平安安，少一些苦痛与折磨。然而我明白，在我的余生里偶尔忆起那个抱猫的女孩，身姿依然玉立，但原来的燕子，在那一刻，早已经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