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渝
编辑:海岛冰轮
01
从我记事起,父亲的耳朵上就始终夹着烟。
那时候,住的是小平房,父亲一抽烟,整个屋子都烟熏雾绕。
我常常在烟雾缭绕的客厅里,咳嗽着想要从他的怀里挣扎出来,可是每次都被他的宽大手掌挡了回去。
那时候,他连我吃饭喝水都要管,早上把我从被窝里提出来上学,晚上坐在床边监督我写作业。
在父亲的严厉监管下,我的生命里似乎只剩下了学习。
只是,我上高中那年,望子成龙的父亲第一次遇到了阻碍。
那年,我以全镇第二的成绩被市一中录取,可是正当全家人高兴的时候,却传来了因为学校招生名额缩减,我被降级录取的消息。
看着白纸黑字的通知单,父亲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一口一口地抽烟,脸色阴沉,整整一个下午,没挪地方。
“爸,天黑了,进屋吃饭吧!”我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说。
“哦,天黑了。”父亲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烟袋,在门槛上磕了磕,放进了上衣口袋里,“成子,你甭担心,这个一中我一定让你上。”
“其实,其实都一样,在哪里学不是学。”我看着父亲,眼光躲闪,“人家都下通知了,也改变不了了。”
“校长瞎了眼,全镇第二的成绩,说名额缩减就缩减了?”父亲走进屋里,拿起水杯,一饮而尽,“我看肯定是有人在故意整咱们,我明天就去市里看看,让我抓到了,不打他个半死!”
父亲还是去了市里,没人敢劝,也没人劝得住。
他离家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晚上十点。
父亲是哼着歌从村口走回家的,母亲说他总是有用不完的力气。
那一次,父亲拿回了市一中的录取通知书,两个月后,我顺利上了高中。
没有人知道父亲是怎么拿到的录取通知书,我们问了,他不说。
02
生活节奏变快,我很快适应了教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的高中生活。
父亲放弃了老家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在市里找了一份建筑工地的活儿。
于是,每周日下午,校门口总会出现一个满脸灰尘、一身泥点子的男人,站在铁栅栏外向学校里张望。
一个男孩子急匆匆地跑来,接过他手里的钱和一两包袋装的零食,又急匆匆地返回,全程几乎没有语言交流。
那个灰头土脸的男人就是我父亲,那个小心翼翼、行色匆匆的男孩子就是我。
每周日的下午,我都会找借口避开熟悉的同学、老师,从父亲手里接过东西,然后悄悄溜回宿舍。
那时候,我与小偷的区别就在于小偷偷东西,而我没有,一样的小心翼翼,一样的慌慌张张。
自尊心在那个时候达到了顶峰,我在别人面前强颜欢笑,然后到夜晚的操场上失声痛哭。
我讨厌贫穷的父亲、我讨厌贫寒的家庭、我讨厌我所遇到的一切,我开始用逃课、睡觉来融入圈子,用上网、打架来标榜自己的青春……
高二那一年,我活成了一个小混混。
高三的模拟测试中,曾以第二名考进学校的我,变成了全年级倒数。可是这一切,父亲全然不知。
我曾无意间听村里和父亲一起打工的工友说,父亲干活就像不要命一样,收工后,在宿舍里睡得呼噜满屋。
他自然没有时间管我。
高三的日子无聊又漫长,除了练习题和晚自习,就是无休无止的考试、测验。
我依旧保持着高二的生活习惯,只不过基础稍好的我,成绩单上的数字勉强还能看得过去。
父亲看着成绩单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高考前的那个周日,像往常一样等在校门口的父亲,头一次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胡子也像刚刚刮过。他手里提着十多个熟鸡蛋,还有一条红红的枕巾。
“过两天就要高考了,这几个熟鸡蛋你记得吃,还有你妈专门为你做的这条红枕巾,记得这几天用上,别说这是迷信,还挺管用的嘞。”父亲一边说着,一边把东西往我手里塞。
“我说随便穿身就行,你妈非要让我穿新衣服,说是可以讨个好彩头,”父亲低头摸了摸身上的衣服,有点紧张和羞涩,“好好考,别紧张。”
“你快回去复习吧,”父亲抬头看了看天,向我催促道,“鸡蛋记得吃,身体要弄好,工地还有活儿,我先回去了。”
看着父亲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昏暗的夜色里,我抬了抬头,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在我的内心深处,他始终是那个抽着烟、拿着藤条,时刻准备揍我的人,可是那一天,我却看到了不一样的他。
高考像风一样刮过,吹散了同学,吹走了青春,然而我等来的不是金榜题名的欢喜,却是名落孙山的无助。
03
父亲看着成绩单,像我上高中那年一样,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一口一口地吸着烟,然后深深地叹息。
“我出去打工。”昏暗灯光下,我躲闪着父亲的眼睛说,“上学也不是唯一的出路,凭自己的力气去打工赚钱,也挺不错的。”
“你甘心吗?”就在我以为父亲会破口大骂的时候,这句话却如同鱼刺,生生卡在了我的心头,这比破口大骂和拳脚相加更让人痛苦不堪。
我甘心吗?我也不知道,只是想起以往自己的不争气,心中总会隐隐作痛。
“高考是你唯一的出路,考不上大学,将来一辈子都没人看得起你。”父亲从口袋里摸出香烟,看了看,又放回去:“好好复读,别想别的。”
那一晚,父亲第一次把手中的香烟给了我一根,我猛吸一口,呛得咳嗽不止。
第二天,父亲把我送回学校,他则继续回到了工地。
父亲依旧每周日给我送钱和吃的,只是现在,我可以很大方地和他讲话,不再小心翼翼地躲避别人的眼神,遇到熟悉的同学,也可以介绍:“这就是我爸!”
那一年,我格外在意成绩,任何一点小小的分数起伏,都能引起我情绪上极大的波动,怀疑、自责、无奈充斥着我的复读生活。
元旦那天,我逃了课,跑到了父亲的工地。
那一晚,父亲没有责骂我,而是去小超市买了两瓶啤酒,带着我上了天台。
“你看前面医院上空的那颗最亮的星星,你爷爷走那天,那颗星就那样亮。这么多年来,无论在什么地方,我都忘不了,”父亲打开酒瓶,闷了口酒,“那就是你爷爷。”
“小时候,家庭条件不好,你爷爷四处借债供我上学,可我还是只念到了小学毕业,你爷爷走的那年,我才十六岁。”父亲伸手捏了捏鼻子,从口袋里掏出两根烟出来,递给我一根。
“没文化,我只能种地,只能出卖自己的力气和汗水。”父亲拿出打火机,点燃了烟后,扔给了我,“可是你不同,你念到了高三,可以考大学,而且你从小就学习好,如果你没有考上大学,这辈子被人看不起,你爷爷也不会饶了我的……”
父亲仰着脸,猛灌一口酒,泪流满面。
那是我第一次见父亲哭。
在我记忆中,父亲从来都没有哭过,即使是爷爷死的时候,也没有。
可是那一晚,他却哭得像个孩子。
我点着父亲递给我的烟,辛辣的滋味从喉咙里穿过,苦涩又潮湿,没有了第一次抽烟时的咳嗽不止,有的只是肆意流淌的眼泪。
04
时间过得很快,百日誓师大会后,高考接踵而至。
高四的后半段,我终于可以静下心来。
看着成绩表上逐渐上升的名次,我信心倍增。
这一次,我不会输,也不能输。
我考上了南京的一所211大学,算不上好,但是对于父亲来说,确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在我们那个闭塞的村子里,我是第一个大学生。
后来,母亲告诉我,那一阵子父亲走在村子里都是一副昂首挺胸的样子,脸上满是自豪和骄傲。
孩子的成功始终是父母最好的炫耀资本,父亲穷其一生的心愿,只是希望以后在别人面前谈起自家孩子的时候,可以从容、自豪。
四年后,我顺利毕业,就在全家人都以为我可以找个好工作、挣大钱的时候,灾难却悄然而至。
金融危机来得太快、太猛,多家企业裁员,小型企业开始接二连三地倒闭,经济萧条、市场惨淡、劳动力过剩。
毕业三个月,我不知跑了多少公司、参加了多少场招聘会、投了多少份简历,可是一切都像是被扔进大海的小石子,没有任何回音。
七月的一天下午,当我刚面试完一家公司,呆坐在地铁通道里的时候,我接到了父亲的电话,他说他在火车站,让我去接他。
当我赶到车站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父亲站在车站外的铁栅栏边,左顾右盼。
看见父亲的时候,长久以来,内心压抑的情绪,忍不住喷涌而出,我瞬间泣不成声。
05
“现在工作不好找啊,”父亲待在我租的地下室里,有点直不起来腰,“你妈说让我来看看你,刚好这边有我之前的一个老朋友,找他帮帮忙。”
“我,我还没找到工作,”我从桌上拿起父亲从出站口买来的橘子,往嘴里塞了一瓣,苦涩地笑了一下,“我也没想到会这么难找。”
“我那个朋友是做餐饮的,你去当个服务员吧。”父亲转过身,挪了挪身子,床铺开始吱呀作响。
“服务员?”我有点震惊,我没有想要一个很体面的工作,但是对于服务员,我却有着强烈的抵触。
“你不要眼高手低,做什么都要从底层做起,”父亲扭过头看着我,“眼界不要高,任何事情只要做到极致就能成大事。”
“服务员有什么不好?职业并没有高低之分。”父亲愣了愣,继续说道,“凭自己劳动赚钱,干什么都不丢人。”
“最近挺乏的吧,抽一根解解乏,”父亲从口袋中掏出烟来,递给我一根,“不过不要常抽,不要学我。”
昏暗的地下室里,两个男人低头抽着烟,屋子很小,很快变得烟雾缭绕。
可是这一次,我并没有被呛得咳嗽或者眼泪直流。烟过喉咙,只有苦涩感。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父亲已经走了,床头留下了六百块钱和一张信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做餐饮朋友的地址和联系方式。
屋子里的烟头还没灭,父亲刚走。
06
我最终还是顺从父亲的意思,做了一名服务员,然后一步一步地慢慢做到了大堂经理的位置,月薪过万,活成了父亲眼中曾经最希望看到的样子。
我曾一度怨恨父亲,为了他所谓的面子、为了他自己的遗憾,把他没有完成的愿望强加在我身上。
可是后来我才知道,他为了让我上一中,在教导主任门口待了一晚上,跪求他加上我的名字。
在工地不小心骨折后,怕影响我复习,他联合母亲不告诉我;高考前的周日,他又缠着母亲为他挑选一身新衣服……
我开始渐渐明白“为你好”这句话的意思。
我的父亲,严格来说并不是个合格的父亲,他用烟来麻痹自己,但他用笨拙的方式,始终表达着对我的关切。
春节回家的时候,父亲站在村口,瘦成了一道影子,曾经挺拔的身姿,几乎在一瞬间,就松垮了下来。
“爸,这是我在南京那边买来的新烟,你肯定没尝过,来试试?”我拆开烟盒,从里面抽了一根递给父亲,“挺贵的呢。”
“哎,现在不行了,一抽烟就咳嗽。”父亲看着我,摆了摆手,“不过,你买的,我尝一根。”
父亲从我手里接过烟,掏出了打火机,也许是因为院子里的风有点大,试了好多次都没有点着。
“爸,我来吧,”我从他手里拿过打火机,用手挡住风口,一次就点着了。
父亲伸直了腰,猛吸了一口烟,然后就止不住地咳嗽起来,脸上皱纹也都紧缩在了一起,我急忙帮他拍背,把靠垫往前放了又放。
“哎,我老了,不中用了。”父亲笑笑,回头看了看我,脸上的表情复杂。
曾经嗜烟如命、烟瘾超大的他,现在闻着烟味就不停地咳嗽,拿烟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那个我印象中体壮如牛的男人,而今,变得小心翼翼、颤颤巍巍。
父亲老了,几乎就是在一瞬间发生的事。
春节离家的时候,父亲坚持要把我送到村口。上车的时候,回头看见父亲举起用力摆动的,干枯的手,我瞬间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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