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午12点整,我在校园最阴凉的地方来回散步。高楼后,绿树下,双重遮挡的休憩之地。
我走着走着,在青苔的滑腻里生出睡意。我特别想倒下去睡一会儿,我相信那绝对是一个完美的午休。
但是不可能。
因为我是成人,是做教师的成人,是做女教师的成人。我应该仪态得体,举止有度。
不是我想多了。我若不管不顾倒在地上睡一觉,我的同事会对我生出无限怜悯。
他们会在背后说:文美女真可怜。你看她没了老公活得这么糟糕,一个人倒在校园里,不知道多么难过。
因为我听他们议论过一个老龄未婚的男同事,他做的任何事情都可以被扯上老而未婚这件事。
我的学生会觉得他们的老师可能身体有问题,或者精神状态不太稳定。
因为他们通过大人的教育已经形成共识,至少老师应该有个老师的样子,老师大约是不必拉屎尿的一种生物。
但我其实就是想随时随地睡一会儿,在这最阴凉的角落。与天无限接近,仅此而已。
早几年一个女校长看不得任何一个孩子在地上玩水玩泥巴,她很多次痛心疾首说:真是乡里人啊!怎么得了啊!天天蹲地上玩啊!
那时校园没有完全硬化,还可以找到有泥土的地方。偶尔来一场大雨,积水成坑,小学生会觉得特别有意思。他们下课就扑过去,在那小水坑里跺出水花来。
我也是乡里人,我最喜欢席地而坐倒地就睡。几年前操坪还有真的绿草,我躺在上面看黄昏的天,一天云彩游走,我还那么心动。可是现在躺下去,马上闻到塑料绿植的味道。

我们的泱泱大国,已经没有几个随意玩水玩泥巴的孩子了。
更没有一个可以随意倒在地上睡觉的成年人了,除非他流落街头。
据说这是个精神病高发的时代。
据说开学一个月,儿童精神科爆满。
据说10月26号,一个23岁刚入职的女老师用自杀结束了压迫她的形式主义工作。
……
很多学校都获得过精神文明评比的奖章。
很多大人都活得冠冕堂皇却心无去向。
……
我终于克制住了倒地午休的冲动,回到了我的宿舍。
从12点45分到1点30分,我冥想自己睡在青苔地里,醒来后发现这45分钟午休居然人事不知的安宁深沉。
我确信我是这个校园里一百多同事中心理最健康的人,因为我还保留着很多原始的冲动。
这看起来最不正常,实际上最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