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品长文创作季#安徽出土的“七足镂孔器”与“西周路由器”解密
——安徽博物馆藏二“神器”试释
晚清民国时期的国学大师王国维首倡“二重证据法”,就是说要把出土文献、*物文**与传世文献相结合来进行研究。到了夏商周断代工程,已经发展为多学科交叉研究。这种方法和态度无疑是正确的。
对于考古发现的史前遗址遗存遗物,没有直接文字证据,如果不与古文字研究结合,不与传世文献内容结合,只能得到“无征”、“待考”的结论。
1,安徽博物馆的两件出土“神器”
笔者最近偶然注意到了有关安徽博物馆收藏一件史前“神器”的报道,加之此前了解的该馆另外一件西周时期“神器”,认为二者大有关系。便结合自己对古文字学的一些浅显认识,并对照传世文献中的一些内容,私下觉得将这两件神器的名称及用途弄明白了。于是写成此文发布出来,抛砖引玉,望方家批评指正。

七足镂孔神器
安徽博物馆藏亳州市蒙城县尉迟寺遗址(约公元前2800~2500年)出土的龙山文化时期的“七足镂孔器”,而且一共出土了7件。材质为夹细砂红陶,器形为敞口、方唇、长颈、圆鼓腹、圆底。
“腹中部有三个等距分布的圆孔,七个锥状足均匀地附于器底,高低错落。
目前所见较为完整的器物大小、形制、纹饰上基本相同,似有专门加工。
可能是一种与宗教有关的器物。”
这种器物不见于其他史*考前**古遗址,实属极为罕见。因而专家学者莫能识。
无独有偶,1959年在安徽屯溪西郊西周墓葬中发现了另外一件神器——“云纹五柱器”,
同样是专家学者莫能识,包括当时历史文化方面的学术权威、考古大咖郭沫若。
专家学者给出的结论是:“断代为西周,其用途待考!”

青铜云纹五柱神器
当今又被网友戏称为“西周路由器”,就连生产路由器的小米公司老总雷军都在其自媒体上晒出该器并戏称:“看起来像香炉上插香的造型,像不像小米路由器?”
图片上显示是春秋时期,到底是什么时期呢?
2,从古文字形入手考察,“豆部”成为重点
笔者以为,所谓“七足镂孔器”,其实是“豆+七足或七齿”。
豆,是上古常见器物,“豆”字殷商甲骨文已见。反映在汉字上,豆部的字包括了各种豆类器物。
豆,本义指下有高圈足而口小腹大有盖的球形椭球容器,一般用来盛放肉类、羹类食物。豆,根据材质,按照时间先后顺序大概有瓦豆、陶豆、木豆、青铜豆等等。

夹砂陶豆
当时的植物豆类称为“尗、叔、菽”。比如传世周代文献《诗经》《左传》皆有“菽”字。
战国时期的 《鹖冠子•天则》有“双豆塞耳”,大概是“豆”字指植物豆类豆子最早的例子。
后来,豆基本上代替了菽来指豆类,因而又产生了一批指各种豆类植物的字,如豌(豆),豇(豆)。
显然,豆部里指器物的字出现的早,指植物的字出现的晚。

瓦豆
豆,最初是象形字。豆型器物较多,反映在文字上就是有豆部的一类字,
对应豆类的实用器物及相关动作与活动。
上古表示器物名称的字,最初都为象形字;作为相关动作与活动的,如登。

豆字,象形字,上古日常餐具
这件七足镂空器,在笔者看来是一种特殊的豆类器物,就是在豆上加了七足或七齿。
如果这种器物有名称,则该字必在“豆部”之中。
以《康熙字典》为例,在豆部诸字中,笔者认为“豐”字字形与“七足镂孔器”最为接近。

豐,属豆部
“豐”如今被简化为“丰”,而“丰”字自商周时期早就与“豐”字长期并存,
所指各不相同,当然在长期的使用中词义也偶有交叉。
而豐与豊由于形近,在实际使用中也有混淆的情况。

《说文解字》:豐,豆之豐满者也。从豆,象形。一曰《乡饮酒》有豐侯者。
这里许慎的解释显然有些望文生义了。豆本来都是浑圆的球形,还不够丰满吗?
怎么才算丰满呢?况且也未提及任何实物证据及文献例句。而且解释“豐”的文字里即有本字,逻辑循环也不够严密。
《康熙字典》则列举了一些《仪礼》中“豐”的例句,然而不甚了了。
段玉裁《说文解字注》总结历代注解认为《仪礼》中的“豐”是用来“承爵”的。
3,古文献里的“豐”
于是笔者仔细研究了《仪礼》中关于“豐”的内容,选择其中能表明其用途及性状的内容列出如下:

《仪礼·乡射礼》:司射司西堂,命弟子设豐。
注:将饮不胜者设豐,所以 承其爵 也。
疏:按《燕礼》君尊有豐,此言 承爵 ,豐则两用之。
又:不胜者进,北面坐, 取豐上之觯 ;……
又:执爵者坐取觯,实之, 反奠于豐上 。
又:司射命设豐。 设豐,实觯如初。
《仪礼·公食大夫礼》: 饮酒,实于觯,加于豐 。……
又:宾坐祭, 遂饮,奠于豐上 。
笔者据上文综合分析认为,《仪礼》里说的“豐”是为喝完酒或者不胜酒力的人放杯子(爵、觯、觚、杯等饮酒器)用的。当然也可以放斟满的酒杯。
放空杯就是反扣在齿(七足)上,放满杯就是端放在齿(七足)之间。
爵只是饮酒器的一种,其实还应包括觯、杯、觚等等形状用途各异的饮酒器。

陶爵
可见,豐是一种特殊的酒器,不是酿酒、温酒、分酒、献酒、饮酒之器,
而是饮酒之后放置空器甚至止酒罢饮之器,或者在宴饮活动中暂时放置满杯的器具。
豐一般未成年的侍者即弟子设置,或者捧着,跟随在饮酒者身边。
当今可以通俗理解为喝酒时的酒杯架。

青铜觯
把爵(觯、杯、觚)倒扣在“豐”足(齿)上,表示自己喝完了或者不再喝了。

豐?
笔者小学时候听老师讲过一个故事,说是六七十年代,我们那里(关中)的一个人第一次去一个少数民族地方,大概是藏区,在当地人家里吃饭,吃得很饱了,把筷子放在空碗上,连连摆手示意吃好了不要了。结果主人家还是又给他盛了一碗饭,因为语言不通,他无法解释,都快把人撑坏了。那个年代很多人都吃不饱饭,是绝对不能浪费粮食的。终于他发现有人吃完饭把筷子放到桌子上,把碗倒扣在筷子上。然后女主人就把碗收走了,再也没盛饭。他也照做,果然,不再给他盛饭了。这种类似的仪式,是一种特殊的风俗习惯。
至于《说文》提到的《仪礼》中有“豐侯”。
其实是汉代人的讹传,豐、侯各为一器,风马牛不相及。
豐为饮酒时承爵的器物,侯为射箭时立的靶子。
二字作为单音节词都是独立使用,并无“豐侯”二字连用为一词的例子。
段玉裁说:《礼》但云豐,许云“豐矦”者,盖汉时说“礼”家之语。
……汉人傅会《礼经》有豐矦之说。……
《今本竹书纪年》记有周成王时期“黜豐侯”。《北堂书钞》卷一四八引汉崔駰《酒箴》:“丰侯沉酒,荷罂负缶,自戮于世,图形戒后。”
说的是西周时候有个著名的酒鬼叫豐侯,因为沉湎饮酒,荒废政事,后来被削夺爵位甚至处死了。其实豐、侯为二器物名,根本不是一个人。当然也不能说西周一定就没有“豐侯”这个人,但不是这样的一个人。因为豐毕竟是一个地名,而且有多处。如关中的豐原是一古国,文王灭之并作邑于豐,后常加“阝”,俗称右耳边,即邑,表示为地名,写为“酆”。为什么要加这个“阝”,就是为了和器物名“豐”进行区别。
但是《仪礼》里是没有“豐侯”这个词的,没有这个酒鬼豐侯。为什么要臆造出这个酒鬼豐侯呢?因为豐的确与酒有关,是酒器,因而被儒生误解为一个人,遂敷衍出一段子虚乌有的故事。

竹书纪年,古本才是真本
《今本竹书纪年》根据许慎错误的解释敷衍附会出了“豐侯”这个人物,也算是滑天下之大稽,也是其诸多破绽之一。后世不明就里的学者,继续以讹传讹,煞有介事地添油加醋,也算是学术上的一大奇观。这书是后人伪作,前贤已经考证很多,但是其中的一些材料也是有些根据,需要留心甄别。
当然,也可以理解为周成王“黜豐、侯”,就是说周成王罢黜废除了豐、侯这些器物及使用习俗。所以此后豐这种器物就基本绝迹了。前文图片显示博物馆实际陈列的云纹五柱器是春秋时代的。但是看考古资料又说是西周时期的墓葬。
但是如《仪礼》这样的文献却将豐的使用方式记录了下来。其实到春秋时期应该就不实际使用了,否则就会被孔子及后世儒家礼学家们所继承,不至于文献虽有,但没有人能正确解释。这样来看,前文所言的周成王“黜豐”可能还确有其事。只是如此一来,人们对“豐”字的本义就不甚了了,无缘对面不能识,所以许慎就解释为“豆之豐满者”,怎么个豐满法,他也没有举出实际例子,看来是望文生义的想象之辞。

豐,实物与文字,五柱对应,只是少了上面的爵觯觚杯
再来看“豐”字之构形,似为象形兼会意字,为反扣的豆形器物上面有竖立着很多足(齿),又放满了器物(爵、觯、杯、觚等饮酒器)之形。并非前人认为的珏、草木之类。

豐 与豐字
因而“豐”又引申出“多”、“满”、“丰富”的涵义。词性也从名词(器物名称)
衍生为形容词。豐,本为器物名,当然可以作为地名甚至人名。
4,豆部相关的豊、豎二字
豆部形近的字还有“豊”。
豊,后来加“示”(礻)即为“禮”。亦同“豐”。主要原因是形近,易错认讹写。
《说文》:豐(缺上部中间“丨”) ,为“豊”本字。

徐中舒 甲骨文字典 豊 豐
另外,豆部还有值得注意的一个字就是“豎”字。
豎,俗作“竪”,《集韵》认为从立的这个俗字为错写误形。
《说文解字》:豎,立也。徐曰:“豆器,故为豎立。”
就是说“豎”即把豆类器物倒立就是反扣着放置。
豎,显然有倒立、倒竖的涵义。
笔者据其字形分析,豎为会意字,侍者(臣)手(又)持如反扣之豆器(豐),待人饮酒毕以承尊觯,最初应用为动词。因为这种侍者多为不饮酒的未成年人,故称其为“豎子”。

古代未成年的青少年男性叫“豎子”,直观来说头上没有加冠,头发或者冲天羊角辫总是乱蓬蓬的,像“豎起豐”那样头上有犄角。如《左传》晋侯有臣下叫“豎頭須”。当然还有倒行逆施不听老人言的涵义,如鸿门宴范增骂项羽说“竖子不足与谋”。

徐中舒 甲骨文字典,仍沿用许慎《说文》小篆思维
尉迟寺遗址出土陶“豐”有七足(齿),意味着最多可放置七个爵,供七人使用。
其实,据上文《仪礼》所言,每次倒酒前,都要把觯(爵、杯、觚)洗干净。
为什么侍者不用手接过客人饮酒完毕的空器,而是捧着“豐”让客人把觯放在上面,
看来古人已经很注意卫生了,也很有仪式感了。
5,七齿、五柱有什么说法吗?
可能有人会问这个像“八爪鱼”的东西为什么是七个齿,而不是八个或者别的数字。
这就需要简单解释一下“七”这个字的本义了。
七,为指事兼会意字,指契刻,一般选择最顺眼的位置,约为七分的位置。
在一到十这十个数字之中,七是最抽象最难表达的。
笔者此前有文章逐一探讨了这些字的构形原理。

七 字,与后代的十 字极易混淆
一、二、三是很直观的,四在殷商甲骨文里也经常写为四横,使用毛笔在竹简上写,四很容易与三混淆,故而用方框(四方),但是又与“丁”字(古字形也是四方框)近似,于是在里面加上半个“八”即四来表示。五,古文字形无论怎么写都有五个点,并非什么“交午”。
六指庐(室)内六个面,前后左右上下,就是后来常说的*合六**。
八就是“扒”的本字,双手向外同时用力分开,都是用八个手指,不用两个大拇指。
九应是“揪”的本字,指从根部扯下植物根茎,扯下来的是绝大部分(九成),
十在古文字里就是“丨”,后来加点以示强调,再后来点常写为短横,直至变为长横。
“七”字古文字字形易与“十”字混淆,其实要注意,七用来指事的一笔,切断分开之义更为明显。

十 字,最初就是一 丨
所以“七”就有刻记、切断、了结的涵义。比如流传到现在的传统,人去世之后都要数七,过了“头七”,直到“七七”才算了结。凄凄惨惨戚戚,生离死别自古以来都是人世间的悲莫大焉。最初的豐有七齿,或取谐音“讫”即完毕,类似当今喝酒“干了”的意思。
龙山文化时期这个时候有些地方可能还没有使用文字。
后来豐成为五齿,“豐”字上部有五个竖笔,下部为豆,其实就是忠实的象形字。
只是周成王“黜豐”之后,可能当时很多 “豐”都被回炉重炼而成为其他器物,于是豐这种器物及使用习俗就失传了,再后来的人面对“豐”字时就不明白其实物原型为何了。
幸亏考古发现了一件实物,但是该器物没有铭文自证。
所以笔者根据古文字、古文献方面的材料进行了一番研究推敲。

《诗•唐风》:岂曰无衣七兮。注:侯伯七命,车服皆以七为节。
所以,陶豐选择七足七齿,寓意为节制,喝的差不多就行了,见好就收,
把爵反扣在豐齿上,不要贪杯喝醉了。
6,七齿陶豐与五柱铜豐
这件“七足镂孔器”,就照片来看,博物馆也有将口朝上足朝下放置的,其实七足长短不一,很难放稳。是的,这样就放反了。应是口朝下,“七齿”朝上放置。

所以这个器物“七足”的叫法本身就有问题,只有认为朝下才会叫“足”。
其实应为“七齿”,因为放置和使用的时候是朝上的。
“镂孔”,很可能是制作时候为了固定泥坯而开的三个孔,并非由于使用所需。
笔者这样推断的理由是,该遗址发现的另外一件更著名的“鸟形神器”,
器身下部也有三个孔,并没有命名为“鸟形镂孔神器”。
这三个孔也应该是制作时候为了固定泥坯之用。
至于这个“鸟形神器”在古籍文献中的名称,
笔者推测其可能是《仪礼·觐礼》中提及的“方明”之前身。
《仪礼》中所说的方明是西周或春秋时代的,木制方型。
但是大小、功用,似乎与“鸟形神器”暗合。
因为并未实地考察,现场仔细观察研究,
仅凭有限的图片和文字介绍,所以只能如此猜测。

尉迟寺出土龙山时期“鸟形神器”:字耕农以为即《仪礼》方明 之前身
古代人类社会持续演进,依次经历旧石器时代、新石器时代、铜石并用时代、青铜时代直至后来的铁器时代。
爵(觯、杯、觚)也由最初的陶质发展为青铜材质,豐也由陶质发展为青铜材质。
陶豐上放置陶爵(觯、杯、觚),青铜豐上放置青铜爵(觯、杯、觚)。
形状虽然有些变化,但是功用和名称是一脉相承的。

《论语》孔子言“觚之哉”,是待价而沽的意思
所以,“七足镂孔陶器”发展为“云纹五柱铜器”,也是历史的必然。
或许,七齿的代表主人地位高客人多,五柱的代表主人地位相对低客人少。
又或许,七齿时代也有五齿的,只是没有发现;五柱时代也有七柱的,只是没有发现而已。

安徽博物馆
最后,笔者以为安徽博物馆的这两件神器,
“七足镂孔器”与“云纹五柱器”,其实是不同时代、不同材质、不同造型的同类器物。
并不是什么烧烤的炊具,也不是与宗教祭祀有关的祭器、礼器,
也不是与生育有关的祈子器,也不是乐器,
也不是纺织用来分线的器物,当然更不是现代互联网使用的路由器。
就是“豐”,宴饮时候常与觯、爵并用,用来止酒罢饮、放置饮酒器的配套器物。
二器的名称应分别为: 七齿陶豐、五柱铜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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