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国民*党**少将老田试治眼病
从河南新乡回来,张仁就找夏连长汇报。
由于当时医院已经扩建,原来的内外科已搬至砖木结构式的新病房,新针疗法室迁到了老外科病房。张仁提出:“鉴于目前业务日益扩大,人不断增多,加之上了多次*疆新**广播电台,名声远播,希望一是能将新疗法室改名成新针疗法科(后来又恢复叫针灸科),和内外妇儿及中医科平起平坐;二是我刚进修回来,想趁热打铁,最好学习解放军医院,开办眼科病房。”
夏伯余连长是从南京军区转业来的卫生兵,一个很有头脑也很有军人气质的人,他略一思考,说:“你的想法很好,名称改动明天我就在全院的晨会上宣布。至于开病房,我觉得也行,不过不要搞单打一,可以收一些以针灸治疗为主,效果好的病种。如中风偏瘫、腰腿痛之类,适合针灸的眼病病人也可以收进来,积累些经验,逐步扩大”。
经过短时间的筹备,针灸科的针灸病房就开张了,共16张病床。夏连长特地调来两位医生协助张仁工作:一位有病房经验的神经科医生和一位毕业于上海第二医学院(现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曾被打成*派右**下放至边疆的五官科医生沈吉士。另外,充实了几名病房护士。大概是病房设立之后的第三天,从内科转来一个眼底病病人,张仁很高兴,终于可小试牛刀了。
吃过午饭,张仁叫护士长小忻将病人领到他的办公室。患者姓田,是一个五十来岁秃顶的干瘦老头,个子不高,历经风霜的脸满是皱纹,毫无表情。他腰板挺直地坐着,一言不发,使人感到他身上有一种不卑不亢的傲气。
张仁迅速地翻阅了一下病历:原来一周前,正在看图纸的患者,觉得右眼突然视力下降,第二天变得眼前一片灰白,一切都在朦胧中。门诊部就将他转到石河子二医院,经眼科确诊为“视网膜中央静脉阻塞”。因为患者是个“新生人员”(指刑满释放留场就业者),所以开了点药,打发他回团场继续治疗。看完病历,张仁感到有些失望。因为他在新乡的一个多月主要学的是“中心性视网膜病变”的针灸治疗,对其他眼底病就几乎没有涉及。而这个病张仁就从来没碰到过,针灸有没有效果,心里根本没有底。但既然来了,就收下再说吧。张仁让小忻带他去办了住院手续。
当时,张仁手头只有一本在新乡新华书店买的眼科参考书,是河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河北中医眼科名家庞赞襄老先生撰著的《中医眼科临床实践》。张仁赶紧找出来,将其中“视网膜中央静脉血栓”一节,细细研读了一番。才知道这实际上是“眼中风”。张仁又用检眼镜带着患者到新布置的暗房内查了下眼底,发现视网膜静脉确实因为被血栓阻塞而出现高度扩张迂曲,并且有大片火焰状出血。而患者视力极低,只能在距离5cm处看到手的摆动。症状非常典型而情况十分严重。根据病人有高血压史,结合全身其他症状,张仁决定用针灸配合中药进行治疗。中药就按庞老先生所拟的“育阴潜阳通脉汤”,针灸就用现学的新明穴位。
张仁把治疗方案告诉老田,他一迭连声用浓重的重庆口音说:“要得、要得,医生咋说咋行么。”但面部仍无任何表情。
这天晚上房建连的贺副连长专门来告诉张仁:这个老田是他们连的关键人物,希望能够尽力治疗。张仁觉得奇怪,不过是一个新生人员,有什么了不起?经过贺副连长的介绍,张仁了解到,老田名叫田明澄,原来在重庆大学土木工程系学建筑设计。在抗日战争接近胜利的时刻,他响应当时国民政府“十万青年十万兵”的号召,投笔从戎。1944年他先是在湘西组织了一支大约三万多人的民间抗日武装,出任副司令(主事)。后来,*震王**率领的南下支队派人与田明澄联系,准备通过谈判将田的部队收编成八路军的抗日武装。谁知,就在田明澄去谈判地点的途中,被国民*党**特务给绑架了。后来,在部下的努力下才被解救出来,错失了这次通过谈判投向革命的机会。随后,国民*党**派代表告诉田明澄:如果你北上,被*产党共**收编,路上有十万国军阻拦,是死路一条;如果南下,马上可以编为国军,你可以被授予少将军衔。由于田明澄这时正在住院,不在部队,其他几位部下就擅自做主,同意部队被国民*党**收编。田明澄也因为有二心,被剥夺了军权,成了湘西地区的少将参议员。
重庆解放后,田明澄还在人民政府工作。1951年底,在国家开展的“三反、五反”运动中,田明澄因为贪污罪被判刑8年。1955年,四川省公安厅派赵贺、修新民率队将田明澄等人送往*疆新**兵团劳改。因他有建筑设计一技之长,1957年冬季屯垦下野地时,在建筑材料奇缺的情况,当时的场领导修新民,将他从劳改队中假释出来,设计并建造出全部用土坯、红柳苇把子拱成的美观实用、冬暖夏凉的窑洞式的幼儿园、商店、机关办公室。还有场部大礼堂,学校以及职工宿舍。而且这一建筑样式很快推广至整个北疆地区的兵团农场。为团场早期的建设立下汗马功劳。由于表现突出,他被减刑两年,在下四场房建连就业。其二女儿田富才1962年来下四场,被安排在子女校当老师。1964年,儿子田富伯也来农场上学。1976年,他的妻子也从重庆达县来到一三三团团聚,照料田明澄的日常生活。刚完工的新的团部办公室和团医院门诊部,也是主要由他主持设计的。这一次他是在连夜赶着绘制新的团部百货商店设计图时发病的。
张仁告诉贺副连长:“作为一个医生,面对任何一个病人,不论他出身如何、不论他贫富贵贱,在治疗上我都一视同仁。不过他这个病,也是大姑娘上轿第一次,确实心中没有把握,只能尽力而为吧。”
第二天上午查房时,老田早早地坐在床沿等张仁了。为老田针灸时,发他的耳垂及周围组织有些发硬、肤色也不对。老田淡淡地解释说是刚进新劳改时不懂得防护,冻伤后造成的。这为新明穴的进针造成困难,连扎几针针身都弯了,张仁只得换用26号的粗针,当针快速进入皮下时,他侧面孔抽了一下,张仁问他是不是有点痛,他仍然目无表情地说:“没事。”
张仁按李医生教的方法施行提插加捻转手法,但因为针具太粗,加之局部肌肉有些硬结,运针困难,所以针感并不理想。就这样,治疗了一周。每天老田都是认认真真接受针灸治疗,自己搭了个炉子熬煎张仁依样画葫芦开的中药。然而,视力并无改善,眼底的出血吸收也不明显。出师不利,张仁心中颇感着急。8
这时张仁想,是否应该改变一下针灸治疗方案,一是新明1穴针感不好影响疗效,二是单用两个新明穴是否势单力薄,难以对付这样的重症,李医生的经验固然宝费,但也应当发挥自己当针灸医生之长。于是,张仁加用了攒竹、丝竹空等眼周穴和球后、承泣等眼区穴。在选用眼区穴时,张仁特别谨慎,因为眼内血管异常丰富,针刺稍有不当就可引起皮下血肿,眼周一片青紫,而且多日不褪。张仁不敢取睛明穴,因为此穴发生出血概率高,对其他眼区穴位,张仁也尽量用细毫针刺入,缓缓刺至有针感立即停止进针,不敢刺得过深。同时考虑到该病是静脉血管阻塞所造成,为了加强活血通络的作用,张仁还用三棱针在太阳穴刺血。
过了三天,不知是中药的作用还是张仁增加了穴位的缘故,张在查房时,老田冷漠的脸上显现出几丝笑纹,目光中多了几分信任。他告诉张仁:他的右眼可以看到眼前晃动的影子。张仁赶紧查了一下,发现果然视力已从原来只能见到手掌摆动而上升为在20cm处能正确分辨手指的多少,这应该是一个很大的提高。张仁用检眼镜窥视眼底,出血也有吸收的迹象。张仁为初战成功而高兴。老田还从枕头边取出了一个棕色的大瓶子,说是香港一个朋友寄来的,问能不能配合着吃。张仁接过一看,是毛冬青片,有扩张血管的作用。便嘱咐他照上面的要求服用。
但就在这一天治疗时出了事。
为了乘胜追击,张仁加强了针刺的深度和刺激量,眼区穴张仁还不敢放胆,便在眼周穴下功夫。张仁取了攒竹穴,从其略外侧的眶上孔,用28号1. 5寸毫针刺入,进针深达1. 3寸,患者觉得酸胀异常,留针20分钟。留针期间无任何异常,但当张仁将毫针取出时,老田的右上眼皮突然如闸门般一下子关了下来,不到一分钟,右眼就肿得像扣了半个核桃,怎么也睁不开了。糟了,肯定是不慎把那根重要的眼内血管刺伤了,而且出血量不少,全部汇聚在上下眼睑。张仁连忙叫老田躺下,让护士小忻用消毒纱布在蒸馏水中浸透反复给他冷敷。
第二天查房时,老田还像以往那样坐在床沿上等张仁治疗。张见他四分之一的脸都青紫了,有些内疚地说:“今天我就不针了。”
老田立即求张仁说,“这算得了啥子么,我比昨天好多了,眼睛可以睁开一点了。你放开胆子针,没得事。”
老田的瘀紫斑过了二十二天才彻底退清。由于他的坚持,这中间一直没有停止针刺,而且还发现,凡是针刺的六位,瘀斑消退往往都要快一些。后来,在张仁带过的一位研究生的课题中也证实了这一点,可能与针灸的活血作用有关。也就在这些日子里,老田的视力在断提高。经过一个多月的住院,他右眼视力从手动一直上升到0. 4,视网膜上的出血也明显吸收了。因为贺副连长反复催促,老田当然不可能再住下去。出院那天,老田的妻子拉了个架子车来装他的被褥和住院用具,老田走到张仁的面前深深鞠了几个躬,念念有词地说:“张医生,谢谢你啰!谢谢你啰!”尽管历尽沧桑的脸上仍看不出什么表情。
张仁再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老田是在1979年的2月初的一天。那天晚上,张仁是病房总值班,也就是负责全院的夜间值班。大概是半夜十二点钟的光景,门诊急诊室送来一个深度昏迷的病人。张仁一看正是老田,只见他双目紧闭,面色潮红,发出鼾声样的不规则呼吸,盖的被子上残留着难闻的呕吐物。
张仁初步检查了一下,发现瞳孔散大,右侧肢体瘫痪。考虑是急性脑出血,张仁立即安排抢救工作,因为情况紧急,让护士请来了内科杨主任,请他主持。等一切停当,亲自护送他来的贺副连长才告诉张仁发病的经过:原来这天晚上房建连召开全连大会,讨论上级布置下来的百分之一的奖励工资加给谁的问题。也就是一百个职工中,有一名职工可以优先加一级工资。这是*倒打**“*人帮四**”以来,实际上也是从“*革文**”以来,第一次加奖励工资,对长期处于低工资水平的兵团职工来说,确实是件大事。出乎贺副连长意外的是,全连职工竟然一致同意将该连统共两个名额的指标全奖给老田,也就是让他这个一直拿38元9角2分工资的人,连升两级。偏偏这天老田因血压高请假没来参加会,所以会议一结束,贺副连长便兴冲地亲自上他家报告这个喜讯。谁料到老田还来不及说出一句诸如感谢之类的话,突然仆倒在地,一阵抽搐加上一阵呕吐,便不知人事了。何连掐了半天人中,毫无用处,便赶紧发动拖拉机送了来。说至此,贺副连长些不解地说:“咋会恁巧?”
张仁告诉他,老田本来有严重的高血压病。这个对他来说的特大喜讯来得太突然,他一时承受不了,导致脑血管破裂。
不知怎的,张仁忽然联想起初中时读过的课文“范进中举”。当然,可能不光是为了钱。
老杨主任指挥着抢救了两个多小时,终究没有能让他活过来。贺副连长,把嘴角上的莫合烟(一种临时用纸卷着抽的劣质烟)狠狠一摔,难受地叹了口气:“真没想到!反而害了他。”
讲述者 :张仁 男 汉族 1945年生 籍贯浙江 文化程度医学硕士 原上海市中医文献馆馆长
整理者: 王永庆 男 汉族 1952年生 籍贯甘肃 文化程度大学 原农八师一三三团政治处副主任
采录时间:2021年9月20日
流传地区:*疆新**石河子下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