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韩国生活这么多年,说的最多的是两个词“俺娘(안녕)”和“俺娘还在哟(안녕하세요)”。前者是平辈间见面或分手时的问候语,后者是向长辈打招呼。可是每一次说它们,都像是对我遥远的乡下母亲的呼唤。
写过很多炫耀我可爱的混血儿子、帅气的韩国老公以及满足众人好奇心的异国恋和生活的文字,却不曾写过母亲。她是个文盲,爱唠叨,封建迷信、胆小怕事,斤斤计较 ……每一点都会触及我脆弱的自尊与隐忍的过去。可是在异国,她是我心底最割舍不下的牵挂。
母亲不识字,是我们家中唯一的文盲。可是计算极快,不论是买菜还是卖东西,她都能非常准确地说出答案。小时候家里磨豆腐,逢上邻居来买,几斤几两的,分毫不差。刚上小学认了几个字以后,我就开始问母亲:“你不认字,出去上厕所怎么办啊?”她笑笑说:“那还不好区分啊,男的上面大,女的绑着腿。”她知道很多的民谚与俗语,并在家里活用:当我抱怨说早饭做晚要迟到了,她一边用扇子扇着煤火炉(煤烟呛得她流眼泪),一边说:“农村里饭,十点半,刷罢锅,十二点多,晚啥里!”“你二姐今个又顶嘴了,简直是秃子打伞——无法无天了!”每当我考试拿了第一,她逢人就说:“俺闺女这回考试,又是小秃脱帽子——头一名那!”耳濡目染久了,镌刻在记忆力里,都成了日后我写文章时的材料。即使是在韩国给学生讲授汉语时,我也会偶尔讲起母亲的那些话。
母亲爱唠叨,刀子嘴豆腐心,嘴里藏不住话,同样的话,能够反复说到你耳熟能详。二姐给她买了电动泡脚盆,她如是说:“你说你二姐,非要从温州给我寄了个洗脚盆,咱家里卖啥里没有!”“你哥真是没良心,出去和朋友喝酒,连个电话都不打,你知道我等他到半夜都多心急。”我寄了件羽绒服给她,她又说落到:“说了多次不让你寄,邮费那么贵,再说你们韩国那衣服,我穿着是不是太艳了?”哥和姐有时候会受不了她的说长道短时,但我明白:母亲的唠叨里,包含了对我们多少的爱与担心,以及她对我们的一点回报的自豪。
母亲非常封建、迷信。重男轻女思想极其严重,两个侄女的陆续降临,让母亲盼孙的希望渐渐落空。因为只有哥哥一个儿子,没有孙子让她充满无法让我家香火延续的负罪感,她甚至觉得在亲戚邻里间都抬不起头来。于是依然到处烧香拜佛,磕头许愿。整整三年,邻县甚至邻省的庙宇寺院都曾留下母亲的足迹。在嫂子四十三岁生下侄子的那一天,她更加相信,心诚则灵,神灵会保佑朴实的农家人。
母亲特别胆小怕事,即使委屈自己,多忍,也坚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小时候父亲是包工头,带着乡邻去洛阳烧砖,没想到一个工人在挖土时被砸,抢救无效而死亡。然后他们家的亲戚就把棺材放在了我家,要父亲偿命。母亲自然是怕得要死。每天晚上,当那些人走后,母亲常常是一边打扫满地的烟头,一边默默落泪。可是事情来了,总得解决,于是*款贷**,母亲又挨家挨户找所有的亲朋去借。那个事故的打击几乎是毁灭性的,哥哥因此而放弃学业,外出打工;母亲和父亲于是承包了村里十来亩地,种芍药,种菜,每日每夜地劳作,等还清债务时,已经是五年之后的事了。
母亲是典型的农家妇女,喜欢精打细算,斤斤计较。在缺吃少粮的少年时代,她以这种方式让我们兄妹四人得到最大程度的保障,比如用捡废品卖的钱及平时自留地里种的菜卖的钱省下来,让我们在每年过年时都能吃上白面膜,甚至是香喷喷的肉。
可时代过了,她依然如此。我生孩子时,接她和父亲来韩国住了俩月。去机场接他们,左等右等不见出来。等看到他们提着大包小包的身影时,却发现母亲泣不成声。问发生了什么事,母亲说,她给我买的核桃仁和烧鸡被海关扣下了。语言又不通,看到父亲被叫去,好久不出来,以为是被抓了去,等知道东西被扣下时,心疼得不行,像个孩子似的大哭。后来带她逛超市,她每每都会问,这个换成人民币多少钱?等说了价格,就说别买了,太贵了。我说,要是你拿家乡的价格比较,那在这里没法活了。她才勉强让我买一些,可还是太贵太贵地唠叨个不停。
其实为了这次韩国之行,她准备了好久,怕别人说她老,把白发染黑;生平闻不得牙膏味,依然坚持刷牙,在这里常常换洗衣服、洗澡。爱凑热爱,每每想出去看看,可又怕走丢了,在家里实在憋屈得不行的时候,央求爱看电视的父亲带她出去……那两个月,让自从上大学以后就很少回家的我,享受了一段有父母在身边陪伴的幸福时光。吃着她给我做的红糖鸡蛋、刀削面、汆茄子等家乡菜,听着她说的村子里的家长里短,看着她为外孙纳的虎头鞋(这让我的韩国公婆觉得好像是中国博物馆里才能见到的东西),让我仿佛回到了故乡。小时候我们按照父母的要求生活,为的是得到他们的夸奖;现在他们老了,为了迎合儿女,她在努力地改变自己。
在这个陌生的国度,在溪流的人群中,任何与祖国、中文有关的点点滴滴,都能触动我乡愁的那根心弦。在微信上听着八岁男孩的那首《天之大》,禁不住泪流满面。是的,不管她爱唠叨也好,斤斤计较也罢,她有种种的不完美,但她都是那个给予我生命,最心疼我的人。她用一生的操劳换来我们兄妹四人的平凡幸福,成就了我今日的“出人头地”。离别半步即天涯,母亲,原谅远在天涯的我不能陪伴,可是,你的爱已流进血脉,化作营养。当你对无数人谈起,你的那个嫁作韩人妇的小女儿,在教着韩国人学习着连你都不认识的汉字,在传授着中国的文化,带给你的那份荣耀,能稍微弥补一下这么多年我的缺席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