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能是老人对气味儿不怎么敏感吧,爷爷特别爱吃臭鸡蛋臭豆腐一类的异味食物。老家住了几十年的土坯房被烟火熏蒸出了包浆,可惜,人间的包浆抵抗不了天气的寒冷,冬天渗进来的冷气能冻住半面后墙,但它却能完好的把气味留住,以至于爷爷喝酒时夹块臭豆腐,不消片刻便满屋“飘香”,令人避闪不及。
以前爷爷是不吃臭豆腐的,村里的小卖部不卖,自己也不会制作。那时他的下酒小菜以奶奶腌制的臭鸡蛋为主。臭鸡蛋的臭不似臭豆腐那般猛烈,以一种悠长的姿态在空气中蔓延,初闻皱眉,再闻适应,最后彻底投降,将其用筷子尖儿挑一小块入口。入口后臭味消失,油油的口感伴随着咸鲜,一次沦陷,二次上瘾。
哪怕生活水平大幅提高,在老人的眼里,鸡蛋永远是奢侈之物,要留待孙辈儿食用。爷爷之所以爱吃臭鸡蛋,是因其滋味咸,吃起来慢,半颗就能糊弄一顿小酒,实乃下酒良配。臭鸡蛋的地位一向稳固,直至遇到了臭豆腐。
现在臭豆腐酱豆腐之类的豆腐类腌制品不甚起眼,可在三十年前的坝上农村,人们是只闻其名不见其状,偶尔得来一罐,起开封坛,一块块数出来分成几堆,这家给一堆那家给一堆,亲戚朋友要照顾的面面俱到。吃完了臭豆腐酱豆腐,罐子不舍得扔,找来细砂石反复摇晃冲洗,阴干后秋天用来腌咸菜,丝毫不浪费。
坛子装的臭豆腐爷爷不喜欢吃,他总说这样的臭豆腐臭的不正宗,一股汗脚味,用来佐酒简直浪费酒水。也不怪爷爷矫情,这种坛子装的臭豆腐皆是本地小作坊生产,照猫画虎徒有其表,大部分的坛子上连个生产厂家生产日期都没有,城里没有销路,仅在乡间售卖。
爷爷给亲戚小辈儿们下达了命令,臭豆腐之类的物事别给往来送,不爱吃。村子里没有秘密,大家都知道爷爷是嫌弃它们味儿不好,调笑几句,不送即可。直到有一次我一位本家大哥“冒险”送来臭豆腐,完全改变了爷爷的偏见。

这位本家大哥真是大哥,岁数比爷爷小不了多少,是爷爷儿时的玩伴,有啥好东西,老爷俩总是想着对方,一把青菜一袋葱头都要互送一趟。有次大哥得了一瓶臭豆腐,打开闻闻尝尝,二话不说拎着瓶子直奔我家而来,刚进家门就拧开瓶盖,大声嚷嚷着:“三爷,我给你送臭豆腐来了,你闻闻,多香。”
爷爷皱着眉头爱答不理:“不是说了,臭豆腐别给我送,这玩意我下不了嘴。”大哥辩道:“这次不一样,你尝尝再说。”爷爷闻言,先看了看瓶子:“呦呵,瓶子里装的。”再闻了闻气味:“没那么冲。老婆子,拿点酒,拌个凉菜,切点咸菜,我和老小子喝一盅。”
这次确实不一样。此瓶臭豆腐是大哥在北京做活的儿子买回来孝敬老爹的王致和臭豆腐,乃是当时臭豆腐界的战斗机。
爷爷有个毛病,他不喜欢的东西,那是可着劲地贬低,他认可的,无限度拔高。大哥拿来的臭豆腐顺了他的口,看起来闻起来吃起来全都是优点:“瞅瞅人家这臭豆腐,瓶瓶装得多干净,闻着就香,吃起来油乎乎绵绵乎,一块能喝一瓶酒。”
听着爷爷的话,喝着小酒,吃着臭豆腐,大哥满脸得意:“我就说三爷识货,这可是从京城拿回来的,能不好?”可惜大哥犯了个错误,他不该拿着整瓶来找爷爷,一顿小酒过后,大哥唉声叹气的后悔不迭:“三爷,你给我留几块,你咋全倒下了?”爷爷把臭豆腐全都倒进了自家的小瓷坛,让奶奶洗洗瓶子还给了大哥,大哥摇头晃脑地边走边说自己失算。

有了好的臭豆腐,爷爷餐餐小酒离不开它。可臭豆腐数量毕竟有限,爷爷省着吃也没吃太久。臭豆腐吃完后,臭鸡蛋在爷爷嘴里没了滋味,几天下来,爷爷终是忍不住到大队给几个儿子拨了个电话,让他们想办法给多买几瓶臭豆腐。
那会我父亲在县里,还真买不到爷爷要的臭豆腐。在市区的伯伯转遍了市场,找遍了同学朋友,终于给爷爷淘来几瓶。到手后伯伯赶到车站,给一天一趟的回乡班车司机塞了两包烟,让他务必把臭豆腐捎回老家,路上别打了。司机笑道:“二哥,你放心,肯定打不了,这东西要是碎在我车上,估计乘客们都得跑下车。”
臭豆腐安然无恙得到了爷爷手中。村口回家的路上,爷爷嘚瑟地喊着大哥:“一会去家里喝酒啊,顺道给你两瓶臭豆腐。”大哥听到有酒喝,屁颠屁颠地跟在爷爷后面:“三爷,这样,你先给我两瓶,我送回家去。昨天有点羊肚,我拿上找你喝酒。”还没到家,爷爷的臭豆腐先被大哥截胡,气的爷爷直呼大哥小心眼,我有这么多还能不给你?
爷爷和大哥盘腿坐在炕上,滋溜一口小酒,咂吧一口臭豆腐,嘎吱一口羊肚吃得香甜。我实在受不了臭豆腐的味道,夹了几筷子羊肚跑开。爷爷笑着说:“你知道为啥你闻着臭不?因为你不喝酒,这臭豆腐啊,必须配酒,配上酒,臭味立马没有。”说完不再理我,继续和大哥聊天,互相吹嘘着自家儿子的孝顺。
后来条件好了,到处都有售卖瓶装臭豆腐,这时的爷爷反倒对它不那么青睐,久违的臭鸡蛋和臭豆腐一起摆上了餐桌。我也练就了护体神功,在双臭的打击下面不改色,甚至也吃了起来。在我看来,臭鸡蛋比臭豆腐好吃多了,爷爷对我的评价是:“这孩子,将来肯定念旧。”具体道理不明。

二三十年过去,爷爷早已离我们而去,老家物是人非,成为了我不忍回去观之颓败的地方。现在臭鸡蛋是吃不着了,媳妇尝试着腌过,不知是不得要领还是鸡蛋少了老家的水土,总不是儿时的滋味。臭豆腐倒是不缺,超市的角落里稀稀拉拉的放着几瓶,看来销量不佳。我买上一瓶放在冰箱,半年都吃不完。媳妇抱怨:“你又不怎么吃,还要买,弄得家里一股味。”我笑着没有反驳,她怎知,我哪里是在吃臭豆腐,我是在寻找一种味道,那种味道里,有我的童年,有曾经视我为珍宝的亲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