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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平安京的实际开发区域
上一篇文章中已经写到了平安京的“规划”,也就是理想中的平安京。常常能够看到四四方方的,内部条坊井然有序的“平安京图”,但这种“平安京图”只是一个规划上的理想而已,并没有反应平安京的实际情况。实际上由于古代生产力的不发达,有相当多的地区不能够有效利用。接下来将要介绍的是平安京的实际情况。
1,过大的平安京
平安京的很多地方并没有按照“平安京图”所示的样子进行开发。其中的原因之一在上文已经提到过了,右京地区以及南部地区地势较低,排水困难。因此贵族不愿意居住在此是十分正常的。但实际上还有另外的原因,便是平安京的规模造营得实在过大,既然京内有充足的空间,对于贵族来说也就没有必要专门跑到低湿积水的地方去居住了。
平安京的面积上文已经提到了,根据《延喜式》左右京式京程条的记载,换算过来东西4.5千米,南北5.2千米,总计23.4平方千米。如果只提数据的话可能让人很难把握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面积。同时期的唐长安城面积大约是87平方千米,大概是平安京的3.7倍。这么看来平安京的面积似乎并不大,但如果考虑到人口的数量就不一样了,同期的唐长安城人口鼎盛时有一百万,而平安京的人口根据不同的估计方案,*都迁**初期的人口大概在8-12万人,取中位数的话就是十万人。也就是说平安京的面积超过长安城的四分之一,人口却只有十分之一,从人口密度来说平安时代初期的平安京的人口密度只有唐长安城的一半。到平安时代中期,人口增加,大概会有十五万人或稍多的人口,即使是这样看来,平安京的人口密度也是较稀少的。
根据左京职的正式报告,《类聚三代格》天长5.12.16太政官符中左京职称“今捡案内,京中惣五百八十余町”来看,平安京内的规划面积(不包括大内里)共1136町,考虑到北边的二町可能是元庆年间才扩张的,此时的平安京内规划面积是1088町,但实际只开发了一半而已。关于这条资料有一条误读,因本文冒头是“左京职称”,也许会导致把报告的五百八十余町的开发面积误认为左京的开发面积,实际上这是不恰当的。首先从措辞来讲,将“京中惣”理解为左右京通计是比较合理的。其次,即使将左京规划面积全部开发,也达不到这个数量。“京中”是不包括平安宫的,《延喜式》神祇九神名上当中根据神社的位置分为,宫中,京中,五畿内等类别,从此可以发现京中一定是不包括宫中的。这么一来,左京部分除去大内里的面积,就算将北边的四个“半坊”也计算在内,全部规划面积也只有576町,即使将面临鸭川的湿地部分也算在内全部开发的话,也达不到“五百八十余町”。因此这个数值只能是通计左右京开发面积的数值。
而其他的面积,基本或是闲置或是耕地化,没有得到有效的利用。比如《类聚三代格》弘仁10.11.5太政官符《应以闲废地赐愿人事》中就有“左右京职解称,京中闲地不少,须劝课令尽地利者”的记载,而朝廷也同意了这条请求,下令鼓励住民利用闲地耕种。这似乎听起来很荒唐,都城内竟然有大批的耕地,以至于在右京形成了名为小泉庄的庄园,这和平安京的规模过大也是分不开的。
还有一点是需要考虑的,贵族不居住的地方不代表平民不居住。在探究此类问题时一定要注意,贵族不等价于人,无贵族的地方不等于没有人。虽然像庆滋保胤的《池亭记》中所写的那样,平安京的东北部平民和贵族交错杂居,“人人无贵贱,多所群聚也”,但在更偏远的平安京南部和右京区域,很少有贵族居住,住人主要是平民。比如在《今昔物语集》卷二六兵卫佐上緌主于西八条见得银语第十三中记载了在右京四条一坊十二町附近地势低湿,实在难以居住,主人公上緌主拉来大批的芦苇和泥土才勉强可以盖房的故事。这片土地根据故事里的描述,后来卖给了源定,这里就建成了日后的西宫。此处只是四条一坊,也就是最靠近朱雀大路的坊都已经出现了湿地,可见右京区域的低湿问题是很严重的。也是在这个故事中,主人公上緌主在右京九条四坊十六町和右京八条四坊十三町附近发现了曾经的贵族宅邸中遗留的白银。而这个曾经的贵族宅邸在此时已经成了耕地。这个故事正好和庆滋保胤《池亭记》中的叙述相合,曾经右京的贵族宅邸破败无人修理。
2,开发未完的平安京
延历二十四年(805)发生的“德政相论”事件中藤原绪嗣提出了“方今天下所苦,军事与造作也”的观点,在此之后平安京的造营逐渐趋向停止。
在平安京中完全没有建筑物的区域和没有铺设或没有按规格铺设的道路也为数不少。比如右京西北部的右京一条四坊十二町十三町十四町区域,完全没有建筑物的痕迹,只有一些湿地和池塘的遗迹。在右京的西南部,因为极其临近桂川且地势更低,在平安时代整坊整坊地闲置(平安京01一文中有介绍,一坊为16町)。比如右京八条四坊,右京九条三坊,四坊也是没有平安时代的遗迹出现。
关于道路方面,在平安京图当中,平安京的西侧边界是西京极大路,但这条大路在十二世纪以前都是不存在的,直到大治四年(1129)才修建了土御门大路到中御门大路区间一坊(约500)米长的西京极大路,而西京极大路的设计长度却是纵贯南北9.5坊。
右京部分荒废或未开发的部分固然不少,但左京也没有完全按照设计开发。与右京相似的左京的东南部,同样有大规模的未开发地。左京的东南有鸭川流过,而此处的鸭川流向是西南,这就不可避免地会导致左京东南角的浸水。因此左京九条四坊和北侧的八条四坊部分,和右京九条四坊类似,也是几乎未开发的状态。至于左京南部的大规模开发,已经是院政期以后才开始的。
总地来说,平安前期的平安京开发状态是,左京北部多,南部少,南部的西侧多,东侧少。右京西侧低,东侧高。造成这种情况的主要原因是河流与湿地的分布。当时的湿地改造方案还处于用茅草和泥土垫高地面的水平,城市排水也主要依靠地势的坡度和沟渠自然排水,在前文提到的《今昔物语集》中的上緌主改造的只有大概一町的面积,而且此处与朱雀院紧邻,显然没有非常严重的积水。但如果是大范围的湿地,基本上就只能弃之不用。
湿地还只是居住的不便,但如果距离河流太近就会有生命危险了。今日前往京都旅游,鸭川是一个好去处,看起来十分平静的河流如何会有生命危险?实际上现在所看到的鸭川是近现代使用工程机械改修后的鸭川,看起来自然很平静,而古代的鸭川则完全不是这样,从白河法皇的“三大不如意”中的一条“贺茂河(鸭川)的水”就可以看出就算是权倾一时的白河法皇也拿鸭川没有办法。之前已经提到过了,朝廷为了修治鸭川,设置了防鸭河使来修筑堤坝,但在没有钢筋混凝土和现代工程机械的古代想要修成坚固耐久的河堤其实是十分困难的。同样也是在庆滋保胤的《池亭记》中,有“防河之官,昨日称其功,今日任其破”的描述,从中就可以一窥河堤易溃的问题。河堤一旦决口,直接威胁的就是两岸的住民。根据《左经记》宽仁1.7.2的记载,连日的大雨导致鸭川泛滥,“悲田病者三百余人,洪水流失云云”,也就是说左京的东悲田院病人三百余人,直接被鸭川的洪水冲走而不幸遇难。从此来看,在当时居住在河边是随时可能会有生命危险的,因此左右京靠近河流的区域或是开发很晚,或是没有开发不是没有原因的。
四,平安京的破坏和荒废问题
1,住民的破坏
前文说到过,平安京的朱雀大路修筑地极为宽广并不仅仅是为了通行的便利,而是有着展现朝廷威严的含义。实际上不止朱雀大路,平安京的修建也可以这么考虑。如此一来,不方便生活的设计肯定是为数不少的,在这个过程中朝廷的“维护”和住人的“破坏”反复拉锯。
首先的问题就是给排水和垃圾处理问题。在水泵和市政管道还没有发明的年代,给排水在很大程度上要依赖沟渠,在平安京的大小道路两侧都设计了“侧沟”。但是就给排水问题,有些人家在利用上实在是缺少公德。比如《类聚三代格》弘仁10.11.5太政官符《应令在宫外诸司诸家扫清当路事》中所引的弘仁6.2.9太政官符中指出了“顷者京中诸司诸家,或穿垣引水,或壅水浸途”, 并且要求“不责流水于家内,唯禁露污秽于墙外”。在前文中提到过,平安京道路的两侧皆有筑地塀,也就是墙壁。但是住人们为了引水的方便会凿开墙壁,内部堆积的垃圾便暴露了出来。更有甚者为了引水的方便,壅塞沟渠导致道路浸水。朝廷虽然下令查禁,但事实上似乎效果不大,在十三年后的《类聚三代格》天长5.12.16中就叹息到“其后职吏不勤,诸人更缓,遂使京条荒芜既失花美,桥梁破绝屡妨往还”。
其次还有放牧问题,在前文提到过,《类聚三代格》贞观4.3.8的太政官符《应每坊门置兵士十二人令守朱雀道并夜行兵卫巡检兵士直否事》中称在朱雀大路上“昼为马牛之阑巷”。也就是说在道路上放牧已经达到了泛滥的程度。
2,贵族的破坏
如果说一般住民对于平安京的破坏还可以通过勒令有司严加查禁来对处的话,贵族,特别是高级贵族对于平安京的破坏就没有谁可以阻止了。就比如本剧的主人公之一的藤原道长一家,为了自邸造营时取材的方便,就曾在平安京内大肆掠夺建筑材料。
藤原道长的日记《御堂关白记》又称《法成寺摄政记》,得名法成寺摄政就是因为藤原道长本人建立的法成寺。然而就是为了建设这座法成寺,藤原道长及其子一门在平安京内展开了近乎疯狂的破坏和掠夺。建造佛寺等建筑物需要础石,而这些础石竟然是从平安京内的官厅甚至是离宫中拆除的。在《小右记》治安4.3.27条中“今日,禅室息关白及大纳言,亦亲昵卿相,令曳令新企大堂并塔等柱石,神泉苑,乾临阁,并东门诸司,谷仓院等石,殆无其遗欤”的记载中指出了这些础石的来源并不是新开凿的,而是从已有的建筑物上掠夺的。藤原道长一门把持朝政,作为朝廷的代表,似乎理应维护平安京内诸设施,但事实并非如此。
神泉苑作为离宫都不能幸免于难,那就更不要说一般住人的房屋了。在《小右记》宽仁2.6.26的记载中,作者藤原实资揭露了藤原道长一门一连串的*行暴**。其中包括,强征行人数百人作为劳力拖拽大石。拆毁住人房屋,取木板和木棍置于巨石下方便拖拽。不顾连日干旱,强行将灌溉用水引入家中造景。由此可见,如果说平民对于平安京的破坏只是蚕食,贵族们的破坏就好比鲸吞一般。
3,设施的荒废
如果说住人的破坏和贵族的破坏是人主观性的破坏的话,那么还有一种客观性的破坏不能忽视,这也就是荒废问题。众所周知,日本是一个多地震的国家,在平安京附近还经常会有洪涝灾害发生。当时的建筑物皆为木质,也并不耐久,所以建筑物必须经常维护,否则就会有倾颓的风险。
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平安京正南部的罗城门。作为平安京唯一的“城门”(前文中有介绍,平安京只在南部建设了东西各一坊的罗城,作为都城的城门,仅有罗城门一座),理应受到良好的维护,但事实则不然。《日本纪略》天元3.7.9条中有“午后大风暴雨,宫中树木,诸门,罗城门等颠倒”的记载。罗城门因为暴风倒塌并不是第一次了,弘仁七年(816)的时候也曾经因为暴风倒塌过,只不过这次罗城门坍塌后并没有再重建。倒塌后又过了24年,一名叫做高阶业远的丹波守想要以重建罗城门为代价任官,朝廷虽然同意了此事,但最终此人还是辞退了这件差使,并没有重建罗城门。最后到了藤原道长为了造营法成寺而大肆掠夺石材的时候,罗城门也没有幸免,高二十余米的罗城门最终是化为了一抔黄土,时至今日只有一座石碑供后人凭吊。
从这几个事件可以看到,平安初期所规划的条坊井然的平安京,在平民与贵族和自然灾害的合力下,逐渐走向了崩坏。但需要说明的一点是,此处的“崩坏”“破坏”,并不意味着平安京要走向衰败和没落。正如上文所说,平安京中相当多的构造,并不是为了居住的方便而设,而是为了展现威严而设。在这里被“破坏”的只是那个条坊井然的平安京,而一个新的富有生机的“京都”即将浴火重生。
本次便到此搁笔,关于平安京的介绍基本上就到此为止了。文中错讹难免,文中错讹难免,欢迎指正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