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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罪。看着眼前的冰川,秦升脑海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冰川就在不远处,隔着一片墨绿色的湖。巨大、灰白色的冰体吸引着秦升。暮色降临,此时三三两两的游客从冰川上下来,沿着湖往景区外走。秦升犹豫要不要上去。走上去天就黑了。
载他来冰川的那个女孩在景区门口站了站就开车回去了。她在路上看到秦升一个人徒步,问他去哪里,秦升说去冰川,女孩说她也去,可以捎他一程。秦升上了车和女孩对视了一眼,看清秦升粗犷而落魄的脸,女孩顿时起了防备心。秦升看出她开车很拘谨,尽管她偶尔跟秦升聊上几句。一路上秦升没敢多说话。果然到了景区门口下了车女孩跟秦川保持着很远的距离。
秦升决心上去。他沿着湖往上走,对面走来一个胖嘟嘟的男子。男子穿蓝色冲锋衣,脸像一个刚出土的土豆——新鲜、不规则。他喘着粗气,好奇地看着秦升。
“走上去还要一个小时!”男子说。
这似乎是一句警告。秦升没有理他,迈着坚定的步伐继续往前走。
湖边的路不是路,枯草和乱石不规则地铺在地上,太阳已经移到山后了,天空像被一块青紫色的纱巾罩住。秦升摔了好几跤,手被荆棘和有棱角的石头扎破了,流出暗红色的血。冷风扑在破了的手上有些凉。秦升感受着这种疼。
大地被黑夜这个穹庐完全笼盖住的时候,秦升站在了冰川上。
这地方一个人没有,是那么的安静。
站在巨大的冰块里,秦升回想起他跟心月在长城上奔跑的那个春天的下午。他有罪。这个念头再次闪现在他脑海。
冰川的边缘是个悬崖,有人堆了一排冰做阻拦,他没敢靠近。他找到一块平滑安全的地方,躺在冰上,手脚展开,呈一个“大”字。他看着辽阔的星空。冰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刺进他的脸里。如果他一晚上都这样躺着,明天早上会不会冻成木乃伊似的冰块?或者他再往前走走,走到冰川的边上,直接跳下去!
轰隆隆——
秦升被这巨大的声响吓了一跳,他“嗖”得从冰上坐了起来。远处的雪山在夜色中静静矗立着。一定是更远的地方爆发了雪崩。他想。
他一路上都有轻生的念头。上天第一次给他回应。如果上天同意他死,他反而又怕了。
秦升慢慢走下冰川,沿着湖往景区外面走。他不知不觉中走进一片稀疏的树林,到了里面才想起他来的时候没经过这片树林。他从树林里走出来又走到湖边,却怎么也找不到原来的路。
山中的夜色比城市更深,如黑洞中还有一个黑洞。秦升有些恍惚,眼睛犹如失明一般。他走了半天又绕到树林里去了。空气仿佛凝结成冰块一般重重地击打在他脸上。恐惧一下子袭上心头。怎么回事,难道他真的要死在这个地方?
有东西在树林里时隐时现,秦升跟上去。树后面突然闪出两个黑影,秦升心里一惊,脑子里满是恐怖。其中一个黑影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光束照着秦升。
“谁?”秦升喊道,他睁不开眼,也看不清那人的脸。
“这里有个人!”黑影开口说话,是个男人的声音。
男人把手电筒关了。秦升看到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看样子他们是情侣。
秦升心这才定下来。
从两人交谈的话语中,秦升推测他们是一对夫妻,本来打算要去冰川上看星空的,走到半路迷了路。妻子不想往上去了,丈夫仍旧让她坚持一下,说为了星空是值得的。两人闹了矛盾,就在那棵树下停了下来。
秦升说他刚才听到雪崩的声音很恐怖。这地方到处都是危险。
男子答应妻子不再向前。妻子接着就牵上了丈夫的手。两人的手像两根藤蔓一样缠在一起,亲密无间。
秦升跟在他们身后往景区外面走。
路边的石头被垒起来了,像一座座小塔。来的时候秦升并没怎么注意到这些石头。据说当地的藏族老百姓用这种方式祈福。顺着这些石头往外走,很快就到了停车场。
他们和秦升一样,还没找住的地方。男子问秦升要不要跟他们一起,秦升答应了。
到了车上,男子打开车里的灯,秦升这才看清这对夫妻。男的看起来三十多岁,略有些肚子,中分头,他脸上闪着油光,皮肤像猪皮,凸凸凹凹的,有不少小坑,总体来看气质还不错。女的跟男的年龄相仿,短发遮住耳朵,看起来很高冷,一笑却带着一种亲切感。两人穿着打扮都不俗。
秦升对他们的身份好奇起来,猜测他们在北京上海一类的大城市工作,有着一份体面的工作,拿着丰厚令人羡慕的报酬,过着优渥而幸福的生活。
车开起来后男子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石头来。这石头跟耳朵差不多大小。
“喜欢吗?”
妻子接过这块石头。
“喜欢。它像一只猴子诶。”她语气中带着一种粘稠。
秦升眯着眼。
男子专心开车,夜路,又是在山里,要非常小心。他从后视镜里看到秦升累得瘫倒在后车座上,有气无力的。
车子在县城一家客栈门口停了下来。秦升醒了,向他们道谢。秦升下车等他们。女人仔细端详着秦升。秦升看着客栈的名字“拉姆客栈”。三人一起走进客栈前台登记入住。
客栈前台在客厅里。客厅很大,中间有一个大炉子,一进门的时候秦升就被暖得发烫的空气熏得咳嗽起来。十来个人在玩狼人杀,围着一张大桌子,说着各地口音。秦升听到了熟悉的北京口音。他们吵吵闹闹的。
登记时秦升看到了那对夫妻两人的身份证,男的叫李童,女的叫林卓,地址都在上海。
秦升登记完跟李童林卓打了一个招呼,又表示了感谢,匆匆上楼去房间睡觉。
秦升的房间在二楼,楼梯口有个公共卫生间。他进房间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客厅里的狼人杀还没结束,时而传来推断谁是狼人的声音,时而是哄堂大笑的声音。这些声音就像怎么也赶不走的苍蝇。
秦升睡不着。自从心月出事以后,他几乎每晚都是浅睡眠。
他又想起心月。如果心月没出事的话,他们会在北京一直干下去,等两人事业成功,赚到了钱,也像李童和林卓那样出来旅行,会不会让人羡慕?
现在,一切都如梦幻泡影。
秦升按捺不住了,从床上起来,穿着棉拖鞋下了楼。他坐在大桌子旁边的一个靠窗的小桌子上,看那些人玩狼人杀。一把结束再玩下一把,一把又一把地玩,像有瘾一样。有人邀请他参加,他一点兴致也没有,连忙摆手拒绝。
他们一边玩狼人杀一边还聊天。
这个县城叫波密,属于*藏西**林芝市。他们中的人有的跟秦升一样,从成都过来,要去拉萨。有的是从拉萨回来的,要去云南。还有的是来这里玩的,说去墨脱。秦升听到墨脱这个名字,立即打开手机查这个地方。
墨脱是全国最后一个通公路的县城,位于喜马拉雅山脉的南麓,热带气候,风景独特,被称为“隐秘的莲花”,以前少有人涉足。即使现在,进去的人也寥寥无几。秦升一下子就来了兴趣。他何不往墨脱去看看?他这次旅行并没有确定的目的地。
秦升问客栈老板打听墨脱的事,老板塞给他一本《西部地理》杂志,这一期是专门讲墨脱的。秦升拿起杂志看了起来。
午夜十二点以后客厅里的人都散了。秦升还在入迷地看着杂志。他被墨脱的民俗和风景吸引了。
很晚了,客厅里已经没有人了。老板也躺在前台里硬硬的小床上睡着了,如果有半夜入住的客人,他还要起床登记。
秦升看完杂志,困意顿时袭来。他合上杂志,站起身,把杂志放到前台,上楼。
他走到二楼,路过公共卫生间的时候听到男厕所里面有人说话,那声音小心翼翼的。那个声音有点耳熟。秦升走过去,只听那个声音说:“……保险肯定买了,我签了她也会签。放心吧宝,我会处理好这件事,不会带她回去……意外,当然是意外……”
秦升突然想起来,那个声音是李童的。想到李童和妻子林卓深夜去冰川,秦升顿时毛骨悚然。
02
阳光照在秦升脸上,不一会儿就发烫了,有种被灼烧的感觉。高原的阳光像浓烈的酒,像炙热的火,像滚烫的吻。
秦升在浅睡眠中惊醒,脸上湿了。昨晚心月好几次跑到他梦里来,他在下坠,心月在悬崖边向他招手,他离她越来越远。那场面就如同武侠剧中催人泪下的生死诀别。整个晚上,他都在半梦半醒之间。天快亮了他才真正睡着了一会儿。
客栈大厅里没有人。老板和老板娘在院子里翻地。地头上是干了的玫瑰花丛。干花隐隐散发出香气。天空透过窗子像切割成长方形的蓝宝石。客厅的桌子上有小米粥、鸡蛋、馒头和凉菜,旁边放着一个牌子——自助早餐 20 元。秦升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老板和老板娘做农活,他突然想起李童和林卓来。
他看到院子里昨晚他们开来的那辆越野车已经不见了。那辆车是当地牌照的,秦升昨晚下车后瞅了一眼。他们很可能是租车自驾来这里的。他感觉他昨晚听到李童说的话不真实,莫非那发生在梦里?若不是梦里,那一定是他的错觉——他也曾有了恶念试图杀人。他决定不再去想他们。
秦升坐在桌前吃起了早餐。
老板娘比老板长得富态,身型饱满,是成熟藏族女人的那种样子。她走到屋里来。
“墨脱怎么过去?”秦升看了她一眼问道。
“墨脱啊。”老板娘擦擦脸上的汗,不紧不慢地说,“今天去不了,墨脱的路很窄,单行道,车子双进单出。”
“双进单出?”
“就是按日期,双号进去,单号出来。你要去的话我可以帮你联系车。”
“能徒步进去吗?”
“徒步路线现在封着,冬天只能从扎墨公路进去。你要去徒步?”
秦升点点头。
“那条每年很多人徒步的路线夏天才能走,要从林芝的派镇出发,走四天。路上有蚂蝗和蛇,进去得有准备。”
“车走的公路也可以徒步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路上没有补给,要翻嘎隆拉雪山。你最好第一天走到冷多那个地方。”
秦升脑海里想着冷多这个地名。他昨晚在杂志上看到过这个地方。那是雅鲁藏布江的一个拐弯,风景优美。
“这里还有什么可以看的?”
“卓龙沟有树葬。”
秦升知道树葬是当地的一种对夭折儿童的丧葬,把小孩的尸体装到箱子里或者用席子包裹起来挂在树上。他觉得他应该去看看。
老板娘看他感兴趣直接告诉他路线。
秦升从波密县城出发往南一路上坡,很快就到了卓龙沟。树葬就在卓龙沟里。他沿着两边长满杂草的路一直往沟里走,走到最里面。那里有一排树,树上挂着包起来的席子和小箱子,这里就是树葬的地方。
他坐下来休息。一团耀眼的浅绿色出现在前面。那绿色在移动,从另一条路出现,往那一排树走去。秦升仔细一看,那是个女人。是个年轻女人。她穿着浅绿色的羽绒服,海蓝色的牛仔裤,背着一个藏青色的双肩包。她身材还算苗条,乌黑的长发披散在后面,白色的脸似乎在发光。她绕着一棵挂满箱子的树边走边看。
秦升站了起来。那女人突然发现有人,谨慎起来。看到秦升走过去,她接着往前走,就像逃走一样很快消失在草木中。
秦升走到那排树下,围着那几棵树转了几圈。那些箱子挂在树上,好像里面装的是财宝。秦升有种奇怪的感觉。他闭眼,沉思。生命真是脆弱,脆弱到不让一些孩子长大就夺走他们的生命。
他往女人走的方向去,希望再见到那个女人。他走出树林,什么也没看到。那女人跟突然失踪了一样。他一直往前走,前面就是一条宽阔的路了。那女人终究是个幻觉。
心月也有一件绿色的羽绒服,跟那女人身上穿的一模一样。
太阳西落的时候秦升慢慢地往县城走。
晚上在县城吃了饭他回到客栈。大厅里坐着几个人。他们在聊天。
“……他们把活鸡宰了,接着就剖开肚子,掏出鸡肝来,那鸡肝还活着,一动一动的,上面的纹路就显现出来了。他们就根据鸡肝上的纹路来占卜,看要做的事情顺不顺利。”一个女人说。
“墨脱的人这么迷信?”另一个女人说。
听到墨脱秦升走过去坐下来。
“当然,他们还有巫师做法驱邪。几十年前那边还靠打猎为生。”
“听说不能跟他们一块喝酒。”
“为啥?”
“听说他们把毒药塞在指甲缝里,干杯的时候趁你不注意,把毒下到你酒里,你喝了酒就被毒死了……为什么这么干?那得问他们了。”
“还有这样的地方?”
“真是陋习!”
……
秦升看着他们讨论这件事。他向前台要了一瓶本地啤酒,坐在炉子旁边喝了起来。他边喝边听那些人讲路上的故事。
喝完一瓶啤酒他竟然有些醉意。这本地的啤酒就是醇。
秦升困了,想到楼上休息。他刚迈开一步却看到了那个穿绿色羽绒服的年轻女人。那女人戴着口罩,拉着红色的行李箱从客栈的门进来,走到前台。秦升也走到前台。那女人把一本书放到登记的前台桌子上,她蹲下来在藏青色的背包里找身份证。秦升看到了那本书的名字是《走进喜马拉雅丛林》。女人站起来把身份证递给老板娘。秦升想跟那女人搭话,总是不知如何开口。他嘴笨。女人一转头,行李箱突然歪倒在地,秦升赶忙帮她扶起来。女人说了声谢谢,连看都没看一眼秦升就直接去了房间。
秦升又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秦升收拾好行李出发去墨脱。他就背了一个大背包,里面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昨晚在县城超市买的一点补给食物:压缩饼干、方便面、淀粉肠等一些简便易带的食物。走之前他问老板娘昨晚来的那个穿绿色羽绒服的女人走了吗。老板娘说早走了,天没亮就起来折腾。
嘎隆拉山海拔大概五千米,垭口也四千二百米,即使夏天上面有时也会落雪。修扎墨公路的时候在这打了一条隧道。既节约了进入墨脱的时间,也安全了很多。之前走绕着山走,山上多发泥石流,每年都会出事。扎是波密县的扎木镇,墨就是墨脱县。
一直到中午,秦升才走到嘎隆拉山隧道。秦升进嘎隆拉隧道之前,天下起了小雪。等秦升从隧道出来,雪花如鹅毛,外面一片雪白的世界。这个隧道像两个世界的分界线。
出了隧道就一路下坡,路蜿蜒曲折,如同叠放的丝绸。秦升小心翼翼地沿着铺满雪的道路行走。身后偶尔飞来一辆装着防滑链的越野车,见秦升不像是搭车的,很快又飞进雪花串起来的帘子中。雪越下越大,前方除了视线内几十米的路,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秦升走着走着突然看见前面有两个人在互相推搡,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推倒,另一个坐在地上哭了起来,大雪弥漫,两个人就像在失重的太空中。
秦升没想到在这种地方还能见到人影。那两个人看起来有点诡异。他们好像是被前面那辆七座的越野车抛下来的。
秦升犹豫要不要过去看看,他慢慢往前走。很快就走到跟前。
他们都裹得厚厚的,戴着帽子,雪蒙住了他们的脸,但是秦升还是一眼就认出他们是李童和林卓。
03
秦升站在他们中间。
李童从兜里掏出烟来,点上了。他一脸愁容。林卓坐在地上,脸色难看。他们的行李也被从车上抛下来,在前面扔着。两个行李包静静地躺在地上。雪落在行李包上,就像给行李包戴上了帽子。
林卓看到秦升转头过去。大概是不想让秦升看到她哭。秦升在路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
原来李童和林卓两人在车上吵了起来。因为李童突然不想进墨脱了,没有原因。而林卓坚持要去墨脱,就像那晚李童坚持要去冰川而林卓不愿意一样。司机觉得这两口子在胡闹,李童和林卓在车里谁也不让谁,吵得厉害。车上还有另外四个进墨脱的人,他们觉得这两口子很不吉利,进墨脱的路是非常危险的,往年进墨脱的车经常会因为山洪、泥石流等原因葬身崖谷,大家也就变得迷信。在众人的要求下司机只好把钱退给他们,把他们扔到路边。这条路上还有其他车经过,司机知道把人赶下去也不会出事,况且已经翻过了嘎隆拉雪山,前面路口就有一个检查站。
李童看林卓哭了,扔掉烟头,走到行李包边,把两个行李包拿到路边,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他再次拿出烟来,打火机点着,烟从最终飘出。烟雾似乎融进了飘雪中。
秦升从包里拿出方便面干吃了起来。
雪覆盖着连绵的山峦,似雾气缠绕,就像奇幻小说里的异境。李童过来安慰林卓。
“好。我跟你走。”李童说。
林卓不哭了。她站了起来。
林卓走到行李包前,背上了行李,独自往前走。李童只好也跟上去。
“既然又遇到了,就是缘分,一起走吧。”李童对秦升说。
秦升点点头。他只是刚毕业工作了三年。李童对他来说是一个大哥。
身后偶尔过一辆车,李童招手拦车,没有车愿意停下来。或许那些车都载满了人。也或许,他们不愿意在路上搭乘陌生人。
从嘎隆拉山一路往下走,就像在某个空间里直线下沉。过了检查站,雪渐渐小了,直至消失,路边的枯草地上也渐渐长出了青草。沿路的树越来越多,枝繁叶茂,偶尔能看到几株芭蕉树。这里像春天,像夏天。
这路盘山而行,曲曲折折,三人一起呈螺旋状下沉。秦升知道,他们从海拔四千二百米的地方现在下降到了海拔两千多米。
他们在一个山崖边上停下休息,此时周边已有稀疏的树林。秦升打开手机,搜索冷多这个地方,手机上显示还有四十公里。这时候已是下午四点,从波密过来已经走了四十公里了,很难在天黑之前到达冷多。不过前面能看到一个村庄,房子多是木头搭建。秦升估摸着天黑之前可以走到那里,晚上可以在那里找一户人家借宿。
秦升发现李童和林卓似乎并不是第一次这样徒步,他们的背包都很轻便,走起路来从容坦然,好像轻车熟路,有着极为丰富的徒步经验。休息之前他们几乎没停下,两人有节奏地往前走,秦升反而每隔一阵子就要坐下休息一会儿。他们还要等他。下坡路比上坡路走起来轻松。
拦了几辆车没搭到车后他们干脆不搭了。
天黑的时候是七点钟,*藏西**和内地有时差,实际时间晚两个小时。他们走到长满绿油油芭蕉树的地方。附近有一个村子,是之前看到的那个村庄。这时候离冷多还有三十公里。秦升感觉来到这里就像突然从冬季堕入夏季。气候也从寒冷过渡到了炎热。他们已经快到墨脱境内了。墨脱在藏语中意为“花朵”。这个被称为“隐秘的莲花”的地方最高海拔一千米,属于亚热带气候,在*藏西**是一个独特的存在。
林卓气消了一点,她走累了,找了路边一块石头坐下。从背包里拿出小面包,独自吃了起来。李童从包里拿出一包火腿肠,给了秦升一根。然后又走到林卓身旁,给了林卓一根。林卓仍旧不理李童。李童跟秦升搭起话来。
“你在北京工作吧。”李童问。
“你怎么知道?”
“那天晚上在客栈,那个北京口音的人说话时,你转头看了一眼。”
秦升不得不佩服李童察言观色的敏锐。
聊天中,秦升知道了李童是上海一家做短视频公司的 CEO,而林卓是上海一所高校的老师。尽管李童没说,秦升还是能猜得出他和林卓的婚姻出现了一些问题。夫妻的感情好不好,外人是很容易看出来的,即使他们装作很和睦恩爱。
李童很坦诚,聊起了自己创业的事。他滔滔不绝起来,就好像秦升是他的投资人。
秦升不善言谈,只能默默地听着。他也听得明白。不过,他现在最恨的人就是创业的人。知人知面不知心。知道那个人的嘴,不一定了解那个人的心。谁知道一个人会不会是披着羊皮的狼?创业的人为了拿到投资,什么慌都敢说,什么牛都敢吹,也常常欺骗合伙人。这个他再明白不过了。是时候在他之前的老板刘建林身上吸取教训了。他现在不会轻易相信李童。
李童看他好像不上道的样子,以为他对创业不感兴趣,也就不再多说话。
休息过后他们很快就继续上路。前面不远处就是村庄了。村庄在悬崖下面,远远望去像个世外桃源。
林卓走路很快。
路边就是悬崖,看起来很陡峭。路边沿已经立了粗钢管,遮挡板还没开始安。悬崖下出现了溪流,流水的声音像春天的风铃。这些溪流都是汇入雅鲁藏布江的。
林卓站在路边看那绿得发白、像牛奶的流水愣神,她往前跨一步,一不小心踩空,接着滑了下去。紧急之中,她一只手拽着路边小树裸露出来的几条细得跟筷子一样的树根。嘴里大喊着救命。李童看到马上跑过去,他趴在悬崖边上,一只手揽住立进土里的粗钢管,一只手抓住了林卓的右手。林卓在悬崖边挣扎,脚乱蹬,顾涌着身子,脸上沁出汗珠。秦升没经历过这种情况,吓懵了,愣了一下赶忙也跑过去,他趴在悬崖边上,拽住林卓的左手。秦升很紧张,弄不好他也会跟他们一起葬身崖底。两人一起使劲儿,林卓的脚跐着悬崖边沿嵌在泥土里的石头上,在两人的拉拽下,慢慢上来。
林卓上来以后,神色慌乱,大口喘着粗气,心惊胆战地坐在地上。她红色的冲锋衣上都是泥。鞋子也脏了。李童倒是很镇定,面不改色心不跳,对他来说这似乎是一件小事。
秦升觉得自己浑身没有力气了。那个危险的时刻,他觉得那是他离心月最近的时刻。他心里倒是有些希望,希望自己掉下去,早点和心月相聚。
李童救了林卓一命。林卓似乎没在生他的气了。她吃东西的时候也会拿给李童。李童恢复了他在他们婚姻中的地位,变得有些颐指气使,好像这才是他在他们婚姻中的常态。
他们找到一户人家。这户人家的建筑是门巴族的小木屋,像童话中的房子。房主是穿着门巴族服饰的门巴人,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脸黑黝黝的,他有一个妻子和两个儿子。房主的普通话说得还不错,他说他的名字叫达瓦,达瓦是月亮的意思。他年轻的时候去过北京,作为少数民族代表。他很感叹北京的繁华。他们有一个房间专门留给过路人睡觉,多是游客,五十块钱一晚上。
里面四张床。房间只有一个白炽灯。灯光昏暗。
林卓选了最里面的一张床,李童就在她旁边。秦升睡在靠门的那张床上。秦升随便吃了点东西。李童充电线连着手机,边充电边看手机,他在刷短视频。林卓从包里那个石猴,放在桌子上。
入夜。关了灯,躺在床上,秦升久久不能入睡。房间里有一股芭蕉叶子的味道。他还是第一次跟一对夫妻以这样的形式在一个房间里睡觉。
如果一个人想杀另一个人,他还会拼命救她吗?秦升脑海里一直盘旋着这个问题。
04
林卓似乎也没睡着,她那边的床上传来辗转反侧的声音。
李童倒是很快就沉沉地入睡了,他并不打鼾,就跟死了一样。秦升想起了一个人——他的老板刘建林。他跟刘建林一起出差的时候住一个房间,刘建林睡觉也没有鼾声,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
秦升起了床,打开房间的门,走到木屋前的台阶上。月色如水,他坐下来,看着天空中的月亮。
来这里旅行之前,秦升在北京一家做知识付费的公司里上班。这是一家小公司,老板刘建林曾是位知名记者。从表面上看,他是个很有理想主义气质的人。听说他在新闻行业里摸爬滚打了十多年,不得已辞了职。前些年趁着互联网的一波红利,他抓住机会拉到一笔投资,招了两个人,慢慢做起了公众号,刘建林很会找社会热点和痛点,写出来的文章几乎每篇阅读量都过百万,吸引了不少粉丝,自然也赚了不少钱。后来又利用粉丝做知识付费的项目,卖会员。很受欢迎。
秦升一毕业就跟着他干,是刘建林招的两个人中的一个。那时办公场所就在刘建林家的客厅里。除了秦升和他,还有一个也是刚毕业的女生。秦升还记得那女生的名字叫梅璐,人很漂亮。梅璐没做几天就走了,秦升讷于言,跟她不熟,没说几句话,连联系方式也没留,也无从得知她离开的原因。
公司虽小,五脏俱全,秦升也越来越有成就感。
秦升还记得他第一次面试的场景,刘建林让秦升到一家网红咖啡馆找他聊聊,秦升看到刘建林的第一印象他是一个温文儒雅的人,梳着背头,戴着金丝边眼镜,衣服简洁很干净,又不失气质。他们聊了很多,主要是秦升说。刘建林说他想知道年轻人都在想什么。
秦升那时也打算进入互联网行业,研究了不少公司大厂的产品,这方面还是能侃侃而谈的。年轻人有干劲,进入的又是一个未来前途无量的行业,当然上心。刘建林说话轻声细语的。最后他说,人生就像在北京挤地铁,尽早挤上去,也就能尽早到达目的地。多数人都在中途下车,真正能到达目的地的人是少数。刘建林说的无比真诚。秦升感动了。秦升下了决心跟刘建林干。
公司的草创时期非常艰难。那时刘建林的老婆怀了孕还挺着大肚子给他们做饭。他老婆算不上漂亮,跟他一样有气质,性格也差不多,不怎么说话,走路静悄悄的。她是怕打扰他们工作,从来不靠近他们。秦升也从未见过刘建林跟他老婆一起时那种关心她的温馨画面,一个温柔的眼神也没有。刘建林工作的时候就像一只饥饿的野狼,看不到温情。在以后的日子里,秦升每当觉得委屈,都会想到在刘建林家里工作的往事。
不久公司开始赚钱,一年后办公场所从他家里搬了出来,先是去了燕郊的一个开发区,在一个类似于民居的房子里工作,刘建林跟员工坐在一起办公,一点架子没有。新招的人来面试都以为这家公司不正规,要么是皮包公司,要么是搞传销的。他们都忙工作,对不信任他们的人也懒得解释——没那个必要。因为公司离市区较远,很少有人愿意过来工作。
又一年后公司搬到望京商圈的写字楼里,这里的环境很好,空间大,三百多平,办公桌摆成三长排,中间摆放了绿萝和天竺葵。有财务室也有会议室,刘建林也有了自己一个单独的办公室。每天都有保洁过来打扫卫生,是个像模像样的公司了。刘建林的员工也越招越多,规模到了三十多个人。刘建林是公司的董事长,高高在上。当然他也没亏待秦升,秦升成了公司付费产品的内容总监,也有个自己的小办公室,管着十几号人。
秦升来自西北一个偏远的小镇,家境贫寒,从小就很自卑。他们那地方民风淳朴,从来只知道付出而不知道索求。创业初期,刘建林曾经许诺要给秦升股份,秦升为了这很卖力地工作,拼命加班,甚至平时都睡在公司里。随着公司的壮大,好几个股东进来后刘建林慢慢地不提这件事了。秦升心里渐渐有了一些不满。秦升知道,秦升对刘建林的价值没有那些人高,秦升是可以被替代的人。也许刘建林看出了秦升内心的怯懦,故意吊着他,不让他“吃太饱”。工作上的事其实就是人性之间的碰撞。谁强谁就能暂时赢得胜利,当然这个胜利也可能会带上伤痛。秦升一想起来这件事就有些焦虑。
做人不能言而无信,秦升数次想跳槽离开,甚至在看那些刚创业找合伙人的小公司的招聘信息。那些小公司给出的条件都非常优厚。说的跟刘建林一样,但是会实打实地真给。秦升心想奋斗的黄金时间也就这几年,如果过去了,重头再来成功的几率不一定那么大了。随着年龄的增长,人的激情也慢慢耗尽,想做一些事也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刘建林也看出了秦升别扭的心理,真诚地对秦升说他有他的难处,然后第二个月就给秦升翻了一倍工资,说对他还有额外的奖金。刘建林很器重秦升,不断提携他,出门见重要的人总是带着秦升,几乎他认识的商界呼风唤雨的人物秦升也都认识了。在公司的年会上刘建林也感激了秦升的努力和付出。职位和资源消解了秦升的一部分焦虑,秦升有点被他*脑洗**了,秦升想他会一直在这家公司老实本分地干下去。然而秦升的命运,却因一个叫江心月的女孩而改变。
夜色温柔。树林里响起了不知名昆虫的叫声。因为安静,一丁点儿动静都能被放大。秦升从激荡着涟漪的回忆之水里回过神来。天空中的月亮那么大,那么圆。他感觉到有些热。刚才躺下睡觉的时候他并没有脱衣服,尽管走了一天路,内衣湿透又被体温捂干。有女人在场,他总是放不开。他骨子里就有一种老实人的基因,这个来自祖祖辈辈,骨子里的,没法改变。
秦升回想往事脑仁有些疼,一路上他总是逃避那些让他不开心的回忆。他走了一天的路,也累了。秦升站起来,回到房间。他一打开门,就看到了林卓坐在床上。林卓看着他,眼睛发出亮光。桌子上的那个石猴,也隐隐有些亮色。这个时刻在秦升心里升起一种神奇。
秦升觉得林卓很美。和心月一样美。她的性格又温柔,像是从童话里面走出来的人物。李童仍旧睡着,时不时翻一个身。秦升觉得李童很现实,是那种很计较的人。秦升不知道他们两个怎么走到一起的。
“你还没睡?”秦升小声问道。
“没有呢。”林卓回答。
“这里太热了。”秦升开始找话说。
“一路上,你好像有话对我说。”林卓严肃起来。
秦升看看李童,不知道他有没有真正睡着。
“那块石头真的很像猴子。”秦升指着床头桌子上那个石猴说。他还是无法开口对林卓说他那天听到的事,现在他们一起旅行了,如果李童要害她的话,他想他会保护她的。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童哥不会害我的!”林卓冷漠地说。
秦升听到最后那句话,惊讶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原来她早就已经知道了。
05
早晨。村庄不远处的山头上飘着一层白色雾气。鸟鸣嘤嘤。就如同仙境。
李童比秦升和林卓起床早,天还没亮他就起来收拾行李,动静有点大。那时候秦升困得睁不开眼睛。李童刷完牙就没动静了。秦升觉得他应该去村子里转了。墨脱的风景跟波密完全不同,这里是一个新世界。
早上空气里有一种濡湿香甜的味道。
等秦升和林卓都起了床,李童才回来。
他们要在达瓦家里吃早餐。达瓦说要用最美味的食物招待他们。本地人的热情显现在他们并不熟练的普通话里,带着浓浓的暖意。
秦升有点不好意思。
当那一盘被捣烂的肉放在他们面前时,肉的香味立即引起了他们的食欲。捣烂的肉里面拌着辣椒酱、蒜泥和香油,远远闻着就喷香,虽比不上城市里那些有名有姓的精致菜,却让他们立即流下口水。
他们三个人就着面饼子、夹着肉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李童和秦升还喝了一点鸡爪谷黄酒——达瓦让他们一定尝尝。肉有点酸甜,可以吃惯,黄酒喝不太习惯。李率粥童还是把鸡爪谷酒喝完了。
李童问达瓦那盘肉是什么肉。
达瓦说是山老鼠。
林卓听后立刻跑了出去,将吃下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李童拿着卷着肉的饼子过去,在林卓旁边吃,还说这里的老鼠就相当于内地的驴肉,味道美极了。林卓听到一下子笑了,她看着李童吃。
秦升听到是老鼠肉也有点恶心,不过他忍住了。况且这肉不难吃。他看李童吃得津津有味,也就不再怀疑。
达瓦看到他们那个样子突然大笑起来。他把李童和秦升引到旁边的另一间厨房里,厨房柱子上面挂着血红色的被剖开的老鼠。老鼠肉就像腊肉一样干巴巴的,整体看起来有点恐怖。达瓦说山老鼠不分时节都可以吃到,随时捕捉,除了像刚才他们那种吃法,还可以烤干、晒干,想吃的时候拿来加工加工随时吃。“放心大胆地吃,没有毒。”达瓦说。
达瓦拿起旁边一个灰白色的石锅,刚才就是在里面捣的肉。达瓦又说这石锅是墨脱的特色,用一种皂石凿成,据专家研究,里面有很多微量元素,利于人的身体健康。秦升双手抓着石锅的耳朵,端起那个石锅,足足有五六斤沉。现代社会,谁还用这种锅做饭呢?
林卓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石锅。
这一切好像在纪录片里。
从达瓦家里出来三人都感觉很轻松,休息了一晚,身上就像植物大战僵尸里的向日葵,充满了能量,向外喷涌阳光。外面的风景也不一样了。到处是奇花异草,花美叶香。
一路上林卓拿出相机来拍照。嘴里一直赞叹这风景太美了。她还认得其中的一些植物。红杉、槭,龙胆、点地梅、七叶一枝花。她平时喜欢看植物书。她知道墨脱是植物的王国,世界上有的植物,墨脱有,世界上没有的植物,墨脱也有。
走了一上午。下午他们到了冷多。冷多这个地方在雅鲁藏布江的一个拐弯处。站在江边可以看到雅鲁藏布江蜿蜒蛇行,岸两边绿意盎然,林子里芭蕉叶子耸动,就像在跳舞一样,静静看着,似乎能感觉到很多珍禽异兽蛰伏其中。
都是柏油路,走得脚底板疼。秦升记得刚到 318 的时候,也是在新都桥,有个女生说徒步的话在脚底垫一个姨妈巾,这样脚底就不会磨出泡来。他一开始还在想姨妈巾是什么,接着就明白了。他到哪里去找姨妈巾呢?他那时又想起了心月。
李童的步伐很快,林卓因为要拍照片,落在了后面。秦升走在他们俩中间。李童有点发福的样子了,走路腆着肚子。林卓的脸色比昨天好多了,也活泼了很多。秦升发现昨天林卓的嘴唇发紫,特别是他在嘎隆拉隧道出口遇到他们的时候。在高原上,不免会有点高原反应,林卓情绪又那么激动。318 国道有十来座海拔四千五以上的高山,每次过高山的时候,秦升对着手机自拍的时候都发现自己的嘴唇是紫的。他以前在平原上生活,从未到过海拔高的地方。
高原反应就是头疼,胸闷,喘不上气来,走路轻飘飘的。有时候还会产生幻觉。就好像在天界飞升。
有人说,*藏西**是片净土,因为高原反应,好多人一来就死在了这里。正因为这个说法,秦升对高原产生了向往。他走一趟*藏西**,死在路上也是可以的,他并没有勇气做心月做的那种决定,如果他能活着回去,他就接受心月的死亡,一切重新开始。
一路上每到一个海拔更高的地方,他是有些高原反应,适应适应也就好了,一直进了*藏西**,并没有发现任何自己会死亡的迹象。他甚至试着在高原上跑、跳、憋气,这都没关系,难受一会儿就好了。
秦升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林卓从后面走过来。他看到秦升在沉思,举起相机给他拍了一张照片。秦升立刻清醒了。
林卓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巧克力来,拿到秦升的面前。秦升拿起那块巧克力,剥开锡纸,放进嘴里让它慢慢融化。那巧克力有一种苦涩的味道。
“情伤?”林卓轻轻地问。
秦升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知道什么呢?
“有时候,我们明知道没路了,却还在前行,因为……习惯了。”
“林卓姐。我……”
“不必说出来,就让那些不开心的事都留在路上吧。”
林卓对秦升说话的语气是正常的,并不像跟李童说话那样绵柔。
秦升心里更难受了。不了解自己的人的安慰话,想没熟的苹果,吃到嘴里有一种苦涩。
林卓说着拿出杯子来喝了一口水。那水很快就喝完了。那个杯子李童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稍微大一点,是情侣杯。他们一大早在达瓦家里灌满了水。李童很仔细,帮林卓灌的。秦升立即想象到他们恋爱的时候就是这样,都形成了一种仪式感。
李童已经走到前面去了。他在前面找了一块空地,蹲在那里不知道干什么。秦升走近了才看到他正在点燃一个袖珍煤气罐。煤气罐旁边有个小锅和户外燃气炉。锅放在灶上,他把一个 1L 的矿泉水瓶子里的水倒进锅里。水沸腾之后,他从包里拿出泡面来放进锅里。
他们之前有计划在*藏西**徒步,所以准备了这些东西。
李童从包里拿出两个小碗来。他问秦升有没有碗,秦升摇摇头,连忙说他有吃的,谢了李童的好意。他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在波密县城买的豆干和鸡爪。撕开包装袋吃了起来。
李童把盛好的泡面端给林卓。林卓深情地看着李童。
秦升和心月恋爱的时候,他也曾经给她端凉面。他住在北京南边的一个村子里,村子挨着地铁口,地铁口有好多卖小吃的,晚上那边就是烧烤摊。去吃的人很多,就像赶集一样热闹。烧烤最能吃出一种仪式感,那弥漫的烟雾也是仪式的一部分。秦升和心月下了班,一起到那家叫鹤县炭烤的烧烤摊上吃烧烤。鹤县炭烤的烧烤特别香,老板人脾气好,手艺精,做出来的东西美味可口,就像他的人一样。他们还做凉面,凉面免费吃。秦升和心月一到鹤县炭烤,秦升就去盛凉面,放上花椒面、辣椒油、味精、盐、酱油和醋调拌。他把凉面端到心月跟前。心月很喜欢吃鹤县炭烤的免费凉面。
看着李童和林卓默契地嚼着泡面,秦升想起他跟心月初次见面的场景。
06
心月本名江心月,是刘建林新招的商务助理。
刘建林招过好几个商务助理,都是年轻、漂亮、刚毕业的女大学生。他带出去也很有面子。商务助理做的事儿比较杂,刘建林给总结过:负责公司事务的联络、汇报、沟通、协调和配合。这些听着都有些绕。实际的工作,秘书一样听从刘建林的安排。很难说具体做什么,都要听刘建林的。
公司这些事,每件事刘建林都要插手。他不放心,总要指指点点。员工也不敢说什么。商务助理跟刘建林一起工作的时候最多,还要经常出差,非常辛苦。大多人在这个职位做不了多久就辞职了。
江心月刚毕业没多久,不怕苦不怕累。她性格还算开朗,举止落落大方,没几天就跟公司的人打成了一片,大家都叫她月月。她也不是那种直肠子,也会看事儿。业务上的事,不明白的地方她有时候也会去问秦升,秦升对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她叫秦升秦总监,秦升叫她心月。
其实秦升和江心月心里都明白,他俩不过在演戏。江心月进公司的第一天,秦升和她就一见钟情。这个两人心照不宣。
秦升之前并不相信一见钟情,总觉得那是自作多情的人的杜撰。他是一个直男,对异性的想象非常有限。江心月第一天上班来和秦升打招呼,当秦升的目光和江心月的目光相交的时候,秦升实实在在感受到了电光火花,他的心咚咚咚地跳着,就这样,那股电流如甘泉一样,流进了秦升的心里。有个小人在耳边说着,就是她,就是她。秦升想江心月在看到他的时候,心里也有同样的感觉,那种感觉就是在人群中辨认出彼此是同类的感觉,那种感觉就是非对方不可的感觉。那种感觉是爱、是情,是爱情。
第一次见面的兴奋到了那天下班的时候就消失了,江心月跟着刘建林去了一个招商会。一整天都没见到江心月,秦升有点心焦。秦升是个理性的人,又沮丧起来,他觉得或许那只是人在某种状态下的一种幻觉,谁知道江心月会怎么想呢?也许,江心月并不像他心里所想的那样对他一见钟情。人啊,都是无耻的,净想些羞于见人的好事。秦升你这个人啊,真是个无耻之徒。
等到快下班的时候,秦升才看见江心月跟着刘建林回来了。但是江心月只是跟他像同事一样打招呼,脸色冷漠,并无额外的热情。爱情哪有那么顺利的?不过是天方夜谭罢了。秦升的心凉了。
下班时间到了,秦升收拾东西恹恹地离开办公室。
地铁里人来人往,下班的时间尤其挤,那些人像闭着眼睛奔赴某种使命一样行走在地下空间里。像海洋里的群鱼,时而打乱,时而整齐地朝着一个方向游去。
秦升闷闷不乐,他挤进地铁车厢,已经没有座位了,他倚在一个角落里,闭目养神。车门关上后,他一抬头,竟然又看到了江心月。真是天意,他们竟然机缘巧合又在地铁里遇到了。
秦升第一眼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差点没认出来。他不相信上天的缘分那么奇妙。因为江心月穿上了橙色的外套,她在办公室的时候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秦升一直记得她穿白衬衫的样子,尽管她跟刘建林也出去过一会儿也穿了这件橙色的外套。江心月的妆也有点花了,没有在办公室时那样秀丽。秦升看着她愣了一下,嘴里脱口而出:“你是……江心月?”
江心月幽怨地看着秦升说:“原来你还认得我啊。”
于是,秦升鬼使神差地走向前牵起了江心月的手,她情不自禁地看着秦升,并没有拒绝。地铁车厢从黑暗的隧道里冲了出来,冲到了地上。她脸上出现了一种温柔的光。这光照耀着秦升。秦升和江心月的爱情就这样开始。
远处的一朵野菊花随风摇摆。秦升从回忆中清醒过来。
吃完泡面李童拿出那个 1L 的大矿泉水瓶子往江边走,秦升不知道他要干嘛。去江边的都是些小路,掩在丛木当中,曲曲折折、时隐时现。他刚走到小路上面,突然又折回来了。
林卓露出疑惑的神色。
“望山跑死马啊。这路看着近,走到雅鲁藏布江边,天就黑了。”
雅鲁藏布江看着很壮观,拐弯的地方像半个身子埋在土里的巨大的土豆。江水绕着这个土豆行走。声音轰轰隆隆,像是一座山被推倒,又像一座楼平移到另一处。下去了也未必能找到接水的地方。大自然的博大,让人难以想象。
“前面就有村庄了。”秦升指着树丛中的房子对李童说。
李童抬头看。不远处确实有个村子。
李童让秦升和林卓稍等。他要去村庄里借水。
林卓在一棵老枯树下坐下来,她拿出那块像猴子的石头来,用手摩挲着。她很喜欢那块石头。就像看着一件心爱之物。
秦升朝她瞥了一眼,将豆干和鸡爪的包装放进一个塑料袋里,然后窝成一个拳头大的球形,放进背包的侧袋里。袖珍的煤气罐看起来很可爱。锅和碗因为没有水,也没有清洗。
秦升和江心月那晚在地铁相遇,两人心心相印。他跟江心月手牵手去了鹤县炭烤。江心月也没有吃晚饭,秦升说要带她去吃天下最好吃的凉面。两人来到地铁口,这里就是鹤县炭烤的所在地。
他们找了一个小桌子坐下来。他拌的第一碗凉面江心月全都吃完了。率粥他又叫了几十串烧烤,有羊腰子、牛肉、五花肉、鸡心、腐竹、豆皮、茄子、韭菜、玉米和西兰花。那天晚上点的所有菜秦升都记得。他特别记得江心月爱吃玉米和西兰花。江心月很能吃辣。
吃完了饭秦升送江心月回家。江心月也在北京南边住,只不过她在东边,而秦升在西边。一路上两人聊了起来,江心月和他一样,不愿再回到老家工作。她不喜欢那个地方。老家的人观念固化,而且人情关系浓,办事没有熟人办不成。父母给她介绍的对象都是为了结婚而结婚的,相过两次亲,她看到那些人心里就难受。那里的一切都让她厌恶。
秦升觉得他的人生,自从心月死了以后,就没有可能了。她带走了他所有的希望。他有罪。他不应该让心月独自承受那个结果,他有私心,当心月把所有罪责都揽过去的时候,他并没向心月据理力争。他任由那个结果发生。说到底,他并不了解心月的内心。他是不是真正爱她,他也不确定了。
秦升每每回想起心月来,心里满是美好。美好覆盖了一切,他忽视了美好底下还有灰尘隐藏。
李童提溜着矿泉水瓶子回来了。他刷了下锅,开始烧水。煤气灶的火焰是浅蓝色的,就像一朵蓝色的花。李童的大水杯和林卓的小水杯都放在旁边。水烧开了,李童拿起小锅,往水杯里灌水。秦升觉得李童做这个动作很虔诚,好像这里面有信仰一样。
林卓对那个石头猴子越看越喜欢。她欣喜,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石猴也好像孙悟空一样活了起来。
李童给他们自己灌完水问秦升要水杯,他要给他灌水。秦升拿出水杯来。他的水没怎么喝。还是满的。李童只好放弃。他收拾起煤气灶和锅来。从李童的动作来看,他在家是个喜欢干家务的人。
这时林卓突然尖叫着跳了起来。秦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当他看向林卓时,也站了起来。李童皱起了眉头。
07
那是一条小蛇。腹部是白色的,像一条白线。身上缠绕着绿色和黑色相间的花纹。它半个身子直立着 ,扁头像一片秋天的银杏树叶,不停晃动,眼睛小小的,跟稻粒般大小,似乎在放出毒素。嘴里的信子伸出来,像在水中游动的水草一样。单单看这样子,就怪吓人的。
林卓赶紧跑到李童背后。
秦升也是怕蛇的。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生怕蛇转头向他攻击。
李童走到路边,拽出一根快腐烂的棍子。那根棍子手臂一般粗,是一截树枝。他先照着蛇的头打了一棍子,蛇头一下子闪开了,李童扑了个空,第二下李童虚张声势,棍子落下时并没有真打,在半空中又收回来了。接着结结实实的又是一棍子。本来朝着蛇头去了,由于棍子腐烂了,还没到蛇头上部就断了。李童马上蹲下捡起一块石头,直接向蛇抛去。蛇没来得及躲开,贴着石头被大地吸了下去,它好像晕倒了,粘在地上像一根粗绳子,还在慢慢蠕动。李童又捡起一块石头,朝着蛇头砸去。直到蛇头被砸烂。那条蛇彻底死了。
林卓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
秦升的双腿发软。他虽然从农村出来,但是从小到大从未杀死过一只小动物。他胆子小,下不了手。
那条死了的蛇似乎变了颜色,变暗淡了。头被砸得稀巴烂,像捣碎的花瓣,惨不忍睹。
李童的水烧好也灌满杯子了。他洗了碗,收拾好行李。林卓不敢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她的目光从蛇的身上转向李童。似乎她在重新认识李童这个人。
秦升看了眼手机上的地图导航,距离墨脱县城还有二十六公里。
收拾好了他们又继续出发。
可能是因为遇到蛇的缘故,林卓不敢自己一个人走路,拍照也拍得少了。她总是跟在李童后面。李童也似乎变了,看起来像一个野人,走路大摇大摆的。
人在某些危急时刻,会显露出平时不曾呈现的样子。
秦升看的那本《西部地理》上介绍墨脱的文章,说墨脱的原始丛林里还有孟加拉虎和雪豹出没,还有眼镜蛇王、野人。那些动物都很凶猛,会对人造成伤害。他对老虎雪豹没什么概念,最怕蛇。
这段路走起来很漫长,也或许打死蛇之后心有余悸。他们时而离雅鲁藏布江近,时而离雅鲁藏布江远。路一会儿贴着江边蜿蜒,一会儿又深入到树林里。树林里安静。但是秦升总觉得里面有个野兽,他小心翼翼,不敢掉以轻心。
越往下走海拔越低,氧气越足,树林也越来越茂密,芭蕉树也多了起来。路边能看到斜着倒下的朽木和高树顶上的鸟窝。秦升觉得路都被树包围了,他有种在亚马逊热带雨林里行走的感觉,虽然他还没到过亚马逊热带雨林。
下午。离墨脱县城只有十几公里了。秦升有些虚脱,那些零食不怎么管饱,没有粮食吃进肚子产生出来的那种力量。他饥饿的时候常常想起心月。他们在一起后心月经常给他做饭,心月并不会做大餐,只会做家常菜,清炒个上海青,弄个蒜蓉虾,做个可乐鸡翅,拍个黄瓜。菜虽然简单,但是他特别爱吃。以至于有时候他一看到心月就饿了。
李童和林卓倒是走得很快。他与他们有一段距离了。他们马上就到路的尽头,路的尽头有个拐弯。山路就是这样,尽头除了拐弯就是拐弯,以为到了目的地,其实还远着。这一个个的拐弯就像一个个的标点,装饰着整个路程。刚上 318 的时候,秦升走过一段这样的路,仿佛是无穷无尽的,但真正走完,又会有一种征服感。
太阳暖烘烘地照着大地。天空是浅蓝色,云也淡淡的。喜马拉雅腹地的天空看起来比内地的更远,似乎像宇宙的尽头。
路边树下有块平滑的石头。秦升看到走过去,坐下来。他倚着树,困的不行,睡意上来了。他刚眯上眼睛,就被一个人用力推醒了。他睁开眼睛,看到了林卓。
林卓神色慌张,大口喘着气,着急得有些结巴:“快,快,快去救李童。”
秦升问怎么了。
林卓眼泪接着就下来了。她拉起秦升的手往前走。秦升发现天阴了,变成黑紫色。有一大片的东西浮现在天空。向大地压下来。
在路的尽头拐弯处。只见李童站在路中央,他手里拿着中午打蛇的那根棍子,他的四周围了一圈早上被他打死的那种类型的蛇。那些蛇比他打死那条大多了,立起来都有半个人那么高,嘴里吐着信子,好像随时要攻击李童。李童站在中间转着圈,他神情异常慌乱。
中午被他打死的那条蛇的“家人”来找李童*仇报**了。
秦升马上想起一件发生在老家的事。他们村里有一年来了一只蛤蟆,那只蛤蟆很老了,满身的皮像是锈铁做的,跳得很慢。村子一个小男孩用铁丝戳进蛤蟆的身体里折磨它,蛤蟆不会反抗,皮肤里流出来浓浓的水来。那个小男孩觉得不过瘾,用砖头砸死了那只蛤蟆。后来那家人有一晚上出事了。都死了。第二天早上村里人发现那家人的房子上贴满了蛤蟆。接着那些蛤蟆像乌鸦一样飞了。
林卓站在路边无能为力,只是干着急。那些蛇的袭击对象只有李童。它们对秦升和林卓视而不见。
秦升也在想用什么办法赶走那些蛇,他也不敢靠近。他在附近来回转悠,要捡石子,路上却一个石子也没有。他要捡树枝,树枝也都消失不见。整个世界像被蒙了一层纱。他不知道怎么办。
“你杀了我们的孩子。”其中一条蛇说。
“我们是要*仇报**的。”另一条蛇说。
其他的蛇嘴里喊着“*仇报***仇报**。”
秦升奇怪这里的蛇都会说话了,就像人一样。
围着李童的十几条蛇一下子叮到李童脸上。那些蛇就像长在李童头上的粗壮的头发。李童捂着脸哇哇大叫。一个一个把蛇揪下来。那些蛇突然不见了,李童的脸变成了骷髅头……
秦升突然吓醒了。一只蚊子叮在他脸上。发痒。他用手挠脸。太阳依旧挂在天空,路的尽头只有林卓坐在那里休息。刚才只是一场梦。
幸好只是一场梦。
秦升去追赶李童和林卓,走到跟前没见到李童。
“李童哥去了哪里?”秦升问。
“他去了山里找水。”林卓说。
说到这里的时候,树林里传出救命的声音,那声音是李童的。秦升跟林卓赶紧往树林里走。他们看到秦升的一只腿陷在一个陷阱里。原来李童听到树林里有流水声,他们的水都喝完了,他进来找水,有一簇花特别吸引人,就走了过来,没想到一下子陷到猎人布置的陷阱里。他的脚被铁夹子夹住了。
秦升完全不知道怎么办了。刚才的梦他还历历在目,就好像那些铁夹子是会说话的老虎设的,不一会儿一群老虎就会出现,扑到李童身上。
“别动。”林卓说道。
林卓慢慢走过去。她仔细观察着那个夹人的铁夹子。她蹲下去,寻找机关。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从附近找来一块比脚大一点的石头,走到李童旁边,蹲下去。她转过头来让秦升过去帮忙。
秦升走过去。林卓让她掰着夹子,把李童的脚拿出来,又把石头塞进去。李童终于得救了。他感激地看着林卓。林卓扶着他往树林外面走。
秦升跟在后面,看着他们两人。
08
李童伤得并不严重。
他那双阿迪达斯看起来很贵,兼具运动和保暖的功能,比较结实。他袜子穿得也厚,脚上只擦破点皮。救了他后,林卓从包里拿出红药水给他擦拭,他疼得嘴里嘘嘘地叫。他感激地看着林卓。
林卓扶着李童走得吃力,秦升赶忙走上前去,和林卓一起扶着李童走出树林。秦升隐约觉得,他们之间还有夫妻情分。
刚出树林的时候秦升看到路边悬崖挂着一个小瀑布,水流下来形成小溪,涓涓而流。原来水流声是从这里传来的。秦升奇怪李童竟然没有看到。
林卓放开李童,从李童手里拿过那个 1L 的矿泉水瓶子,到瀑布跟前接满了水。他们重新回到路边。李童从包里拿出锅、袖珍燃气炉和小煤气罐。林卓将这些炉具架起来,水倒进锅里,打火机点着,烧起水来。
雅鲁藏布江的流水声时隐时现。时而吹来一阵风,丛林的叶子随风摇摆,好像一群躁动的人。秦升看了眼手机,离墨脱县城只有五公里,前面的路看起来却尤其漫长。他想起一句话,行百里者半九十。秦升觉得他的腿越来越沉。昨天他的脚就已经起泡了。
水烧起来了,呲呲叫,火则发出呼呼的声音。李童站了起来,在路边来回走动。
林卓坐在袖珍燃气炉边看着。水很快烧开了。她把火关了。水很烫。林卓要给水杯灌水,李童并没有让她来。把她拽到一边,自己把那两个水杯拿过来灌水。秦升也把杯子送过去。李童先给秦升灌水。
林卓走到路边,看着远处的雅鲁藏布江上面飘着的那层淡淡的雾气。如果是阴天,这层雾气更浓,从早到晚都存在,还会形成云海。景色和晴时并不同。如果李童受伤严重,那么她会一路照顾他。她内心其实希望这样。
三人带着疲惫继续上路。路上的车都是往外去的,迎着他们而来。已经到了单号日了。车辆只出不进。这时候是冬天,并没有太多游客进来,出去的车也不多。
如果世界上的路都是单行道,那会是什么样呢?秦升在思考这个问题。秦升感觉李童的气焰已经没有在嘎隆拉雪山上那么盛了,他似乎放下了跟林卓的对峙。他需要林卓。有时候,只有自己亲历了生命的威胁,才能生发出对生命更深切的思考。一个正常人,遇到意外之前,很少人会想到生命的脆弱。
或许李童对墨脱有了一种恐惧吧,恐惧来自哪里,他自己心里应该清楚。
现在进了墨脱,情况似乎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糟糕。他的脚在隐隐作痛,他跟在林卓后面,有时扶着林卓的背,有时抓着林卓的手,她就像林卓依赖他一样依赖林卓。林卓很喜欢这样的感觉。说话也变得矫情起来。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有点小小的考验,比没有更能让爱情稳固。
有一次,秦升和心月在北京的门头沟京西古道徒步。心月扭伤了脚,秦升把她背在背上。心月双手揽着秦升的脖子,头靠在秦升肩上,身体完全贴在秦升身上,就像和秦升融为一体。这样的时刻是幸福的。
都是石头路,石头缝里生出杂草来,秦升不小心被一株鬼针草扎破了脚,流出来了血。心月立即从秦升背上下来,说什么也不让秦升背了。其实被鬼针草扎破并不会很严重,就像被蚊子咬了一口。心月还是心疼秦升。那个时候山里只有两个人,心月似乎变成了一个更脆弱又更坚强的人。她时而矫情在秦升面前撒娇,时而又很严肃,似乎她能主导一切。
秦升有时候看不清女人到底是一种什么动物。她们爱起来轰轰烈烈,恨起来也恩断义绝。她们有时候愿意为一个不喜欢她们的人付出一切,有时候又对喜欢她们的人无情地拒之千里。她们是直觉的,是纯粹的。
秦升和心月互相搀扶着下山。到了山下天已经黑了。离公交站还有一段距离,离附近的村子也远,如果秦升一个人走那条路,他内心是很恐惧的,跟心月一起,他好像有了信仰,即使是面对山中无限的阒寂和黑暗。
李童和林卓在前面的一块石栏上坐着休息,秦升坐在他身边的石栏上。他拿起水杯喝水,石栏底下的石头缝里突然窜出来一只蜥蜴。那只蜥蜴比壁虎大,窜起来很快。秦升没这么近距离见过这种小动物,吓了一跳。水杯没拿稳,掉在地上。里面的水汩汩地流淌着,淌在地上,像一条大虫子。林卓也看到了那只蜥蜴,蜥蜴很快消失在草丛中。
秦升站起来,蹲下去捡杯子。林卓看秦升的水洒了,拿着自己的杯子走了过来。
林卓让秦升把杯子给她,把自己的水倒进秦升的杯子里。秦升看着林卓,她细腻的皮肤,红扑扑的脸,嘴唇鲜红,有些发紫。她带着一股强烈的母性气息,这气息秦升曾在心月身上闻到过。林卓脸笑着,秦升一直看着她,有点入迷,他好像在她身上看到了心月。
李童在一旁看到这一幕,他看到秦升迷恋地看着林卓,有些按捺不住。他立即站起来,自己一个人往前走。林卓看到李童走了,水倒了一半就停下来,赶紧追上去。
“你走那么快干嘛?”林卓喊道。她的语气是欢欣的。
李童没有理她,好像生气了。林卓似乎很开心。
秦升觉得自己当时就应该拒绝林卓给他倒水。毕竟林卓是李童的老婆,怎么可以把自己喝过的水倒给另一个男人?而且还是当着李童的面。如果秦升是李童,他也会吃醋。那种感觉只有真正相爱的人才能懂。
秦升和他们还不熟悉,他并不知道李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人性就是这样,有时候对一个人前一秒喜欢得了不得,后一秒恨不得让人下地狱。有的男人,如果其他男人多看他老婆一眼,他都要多心,凭空生出很多事来。如果他老婆背叛了他,他更可能做出杀人放火的事情来。人的嫉妒产生的恶意,足够杀人。
秦升并不是这样的人。心月跟其他男人说话的时候,如果多说,他心里也不会太舒服,但不会到嫉妒的程度。他不极端。心月整天跟刘建林一起工作,秦升从来没有多想过。他信任刘建林,更信任心月。他从来都是对人的信任大于怀疑。疑心让人不舒服。
而李童,对他起了嫉妒心。他突然觉得,这可能是林卓故意的。
秦升觉得,他如果再跟这对夫妻一起走,恐怕很难相处了。马上就要到县城了,何不就此跟他们分开?他来这里旅行并没有什么目的,自己一个人更能让他思考生命的意义。他也不想跟一对夫妻*绑捆**在一起。
恶,有时候来源于一个念头,这个念头转瞬而来,也会转瞬而去。为什么很多情侣结婚前要结伴旅行一次。就是在旅行中看到对方是否能够相互理解。在一次旅行中看清对方的本质,一拍两散的也有很多。
秦升赶上去。
李童的气并没有消下去。他不愿搭理秦升。
“李童哥,马上就要到县城了。我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想早点去县城吃饭。先走一步。”秦升说。
李童脸上先有一丝疑虑,接着放松起来。林卓却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好吧。”李童说,“或许我们在县城还能遇到。”
秦升与他们辞别。他走得很快,不一会儿就与李童拉开了距离,直到看不到人影。
公司规定不让员工谈恋爱,这一条还是秦升自己定的。当时创业的时候他下了狠心,不干出一点儿事来绝不考虑儿女情长的事。他似乎也在隐隐这样要求和他一起奋斗的伙伴。随着公司的壮大,他对这个要求不再那么严苛。
一路上,秦升想起他跟心月的恋爱。他不敢告诉公司里的人,所有人都不知道,刘建林更是不会知道。秦升和心月这件事做得密不透风。一切都在秘密中进行。
09
秦升每天早上总是第一个到办公室。心月是第二个。他们见到对方的第一面都是清新而愉悦的,总也忍不住望向对方。等第三个人进门的那一刻,两人就停止了交流,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公司禁止员工谈恋爱,何况秦升又是公司的高管,要以身作则。他们在公司就如同搞间谍活动一样机密。心月用“您”来称呼秦升,秦升和大家一样给心月叫月月,不过平时他们私人的相处中,他总是给她叫心月。
秦升是个老实人,加上自卑心作祟,从未恋爱过,大学的时候更是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毕了业又一心一意加班出业绩,根本没有机会和女孩子多接触。和心月恋爱后,他尝到了甜蜜的滋味,爱情为他打开了一个新世界,一个让他觉得花花世界真好的浓郁欣喜。他从未有过那种感觉。
每天下班他们都在地铁里等着对方,共乘一段地铁,然后各自回各自的家。
有一个晚上,他们又去了鹤县炭烤,吃完烧烤后秦升依旧送心月回家。到了楼下后心月问秦升要不要上楼喝杯水,秦升那晚有些神魂颠倒,答应了。心月跟另外一个女生合租,那个女生那段时间都在出差,房子只有心月一个人住。上楼后秦升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心月给他倒了一杯水后就回自己的房间里。她的房间门开着。秦升在沙发坐着,心月迟迟不来,他看到客厅墙上挂着一幅百合花的油画。秦升觉得那幅画很美。他喝完水,很自然地走到了心月房间门口。
房间里开着灯,心月站在窗前。她把扎起来的头发放开,转头看了一眼秦升。秦升走到心月身边,他闻到她身上散发出一种好闻的香气,这香气他闻着很舒服。心月抬头看着秦升。秦升嘴一下子就吻到心月嘴上。他情不自禁。心月有点喘不过气来。秦升抱起了心月。把她抱到床上。心月坐在床上,身体柔软婆娑,她指了指门口。秦升回头看了一眼,心领神会,走过去把门关上。
就这样他们有了第一次关系。两人有了这次关系后,更加深深地爱着彼此。秦升觉得,自己有了一根软肋。
周末,他们一起去爬长城。长城像一条巨兽匍匐在辽阔的山野间,人站在长城上,就像巨兽身上的一根毫毛。长城上人山人海,越往上爬人越少。他们一直爬到最上面。夕阳西下,两人在暮色中静静地坐着,那一刻似乎世界都是他们的。
下去的时候,心月在前面走,她不知不觉跑了起来。秦升在后面追,怎么也追不上,心月和他嬉戏起来。长城如一条时空隧道,好像是只有两个人的隧道。在那条两个人的隧道里,他们是那样的自由,那样的幸福。
秦升问心月,她为什么愿意跟他在一起?因为秦升觉得他这个人固执、疯狂、毫无情趣。而且他来自偏远地带,他这种人自生下来就带着一股子黄土味,在大城市里,永远都会有自卑感。
心月说斯人如彩虹,遇上方知有。她有她的直觉。她的直觉从来都很准。在有些女生心里,她们一见到那个人,就知道他是不是她心中的那个人。
秦升并不相信。
心月说她在做这份工作之前,在另一家公司里实习。那家公司就在秦升所在公司的隔壁,她每天早上来上班都能看到秦升坐在办公桌前投入地工作,下了班也会看到秦升在加班。她从未见到秦升皱眉或者发脾气,她觉得秦升是一个很平和的人。那时她就对秦升有着很好的印象。后来秦升的公司招聘,心月看到后就投了简历,过来面试,没想到成功入职。
秦升很惊讶,他从未发觉有人在观察他。他觉得他很幸运。心月对他而言,是上天馈赠的最好的礼物。心月不是那种物质而且无知的女人,也不是那种只知道享受而不善解人意的女人。她身上的一切都很美好。她懂得该受的苦不管在哪里都会受,深切地明白因果。懂得人要慈悲。懂得节约粮食。懂得与人为善。这都是美好的品行。有时候秦升甚至觉得自己配不上心月。他一介莽夫,怎么会遇到这么好的女孩愿意跟他?他可是从来没想过会遇到心月这样的女孩。他原本的打算是等攒够了钱,在相亲网站上登记,去相亲找个差不多的人结婚、生子,度过这平凡的一生。
每当心月跟其他男士多说话的时候,秦升心里都不好受。他觉得他与一些同龄的优秀的人相比,并没有那么好,但是真让心月离开自己,他还是舍不得。爱心月已经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秦升也攒了一笔钱了。他的钱足够在老家买一套房。他计划中再攒点钱在房山或者怀柔买一套房。买了房子他们就结婚。人生似乎就是这样的。
然而秦升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他们周末在门头沟京西古道徒步的时候遇到了公司的同事王猛。王猛刚看到他们的时候还不敢认。他走到秦升面前秦升才发现他。那时秦升牵着心月的手。秦升只好承认,并让王猛暂时保密。王猛并不是一个省油的灯,平时交给他工作他总是做不好,说他两句他就跟秦升顶嘴。秦升很多次都想把他炒了。但是王猛每次都装出很可怜的样子,说自己喜欢这份工作,他还经常拍刘建林的马屁,刘建林倒是很喜欢他。
回到公司之后王猛看秦升的眼神不太一样了,时时透着威胁,好像秦升只要对他不好,他就会把秦升的事捅出来。秦升为了息事宁人只好派些轻松的活给他做,还想办法奖励他。其他同事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看在眼里,就像知道了王猛手里有秦升的把柄一样。秦升的压力非常大。
秦升不想跟心月再这样偷偷摸摸地恋爱,他要公开他们的关系。秦升让心月下个月辞职,心月也正有此意。心月会另寻一份工作,两人开开心心地生活,不再过这种间谍般的地下生活。
心月在公司工作最后一个月他们也是很愉快的,马上就要结束秘密生活了。就在心月快要提辞职的时候,却发生了意外。
他们每天下了班都约好在地铁等着对方,加班再晚也要一起回家,有时候去心月家,有时候去秦升家。虽然麻烦点,他们乐此不疲。热恋中的人怎么会觉得累呢?恨不得天天腻在一起。
心月在公司具体工作是帮刘建林处理商务。刘建林经常会受邀参加一些创业峰会,也有人找他谈业务上的合作,这些都需要心月先来过滤和整理,然后呈交给刘建林,再根据刘建林的决定安排具体的时间。刘建林觉得心月非常能干,比前几个商务助理强多了。他常常在公司的会议上夸奖心月。
公司已经成长起来了,秦升更多精力花在研究公司内容输出所取得的收益上,不必再随时跟着刘建林到处去。刘建林又招了一个新人,叫阿辉,也是做内容方面的研发,他出门便开着他的宝马带着阿辉和心月参加活动。秦升和心月有时候一整天都见不到对方的面。但每天都会在地铁里指定的地方等着对方,不管发生任何情况都是如此。
有一天下班后秦升迟迟等不到心月的出现,那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偶尔才能看到一个人,地铁很快就要停运,冷冷清清的。秦升给心月发微信,没有回复。打电话,她电话关机。秦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心里急躁起来。秦升准备再返回公司。公司离地铁口只有一百米。或许心月还在公司里加班。
秦升出了地铁口,扫了一辆共享自行车,正骑上去的时候,他发现地铁口的台子上坐着一个人,那人在啜泣,声音是如此熟悉。秦升突然意识到,那正是心月。
秦升停好自行车,走到心月跟前,问心月怎么了,为什么会哭。心月看到秦升,背过身去,一句话也不说,哭得更厉害了。
10
一路上坡。汗水浸透了秦升的内衣。内衣濡湿,紧紧贴着前胸后背。道路曲曲折折,无数次给人希望,又无数次让人失望。人生好像就是如此,人生本来就是如此。秦升脑海里偶尔冒出一些感悟。
他现在脚力不足,身心疲乏。还好过了一个小瀑布就看到了山坳中的县城。望梅止渴,望城解累。他松了一口气。县城建筑古意浓浓,又具民族特色,掩在茂盛的丛林之中,整体看起来就像群座在山间的寺庙。再远处山上种着整齐的茶树,几个茶农在茶田里忙碌。
这一路上他在思考另一个问题:在旅途中遇到的人总是在某个时刻会让人产生新的陌生感,就好像发现一个新买的日常物体突然又多出一个面来。一个人面对新的环境和人,总是隐藏起自己最真实的一面。当被发现之后,好像一切又回到往常。这个只有在旅行过程中才能深有体会。
秦升很快走到了县城。路边几个门巴族小孩在玩游戏,说着他听不懂的门巴语。他终于来到墨脱这个世外桃源般的地方,他终于抵达了这里。没有了李童和林卓,秦升不用事事顾忌,反而轻松了不少。
墨脱县城不大,就一条街,像一个镇子,跟远处看到的样子完全不一样。这里只能感受到世俗的街景。这街景,和内地相差不大,却又不一样。街上行走的,除了本地人,还能听到不少外地口音,听那些口音,大都来自川渝,还有河南话。这条街上不少外地人来开的饭馆:重庆小面、兰州拉面馆、胡辣汤、火锅店。除了饭馆,还有旅馆、石锅和特产店、藏式酒吧、五金店、超市、理发店。
街的尽头有一个菜市场,菜市场里暗暗的,人头攒动,充满了吵闹声。菜市场门口有几个当地的门巴族人,穿着特色的民族服装卖他们自己种的菜,菜旁边还放着割菜刀,那菜是刚割下来的,上面有一层露水。他们的衣服黑红色为主,还戴着一顶帽子,衣服的布上是整齐的条纹,看着很素净。
秦升走到一个家庭旅馆门前。这旅馆有些年头了,三层,墙身贴着白色的瓷砖,瓷砖已发黄,上面满是雨水流下来形成的污渍。旅馆的名字叫“成都旅馆”,褪了色的红色黑体大字粘在白色的瓷砖上,“都”字的双耳刀旁掉了,但还有一点黏贴的影子。远看成了“成者旅馆”。进旅馆要上一个十几级的台阶。秦升吃力地走上台阶。
上了台阶秦升往里走,走到里面就能感受到一股潮气,潮湿腐蚀了墙体,混杂着石灰味道的气味继而向人扑来。墙面斑驳,往里头走还能闻到一股腐烂的味道。秦升看到一个柜台,柜台里坐着一个年龄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女人,瘦黑,那女人边嗑瓜子看古装喜剧,脸上带着一股兴奋劲儿,眼角挑了起来。她抬眼看到秦升过来,立即站了起来。她看古装喜剧的那种兴奋劲儿还没消失。
“客官住店吗?”
秦升听到这句话以为自己穿越到了古代。在现在这个环境里,这样问当然也没什么毛病。很符合秦升来到这里的心境。
“有什么样的房间?”
女人赶紧站起来迎客。秦升选了一间走廊尽头的小房间。那里更安静。
安排好房间秦升放好行李走了出来,他要找地方吃个饭。他走到前台跟老板聊了起来。
“老板,附近有没有好吃的?”他要看看老板有没有推荐。
“啥子?吃的?一整条街都是。石锅鸡没得,本地特色不要想,只有到那些门巴族家里才能吃得到。”
那个女人正是这家旅馆的老板,是四川人,离异,独自一人经营这家旅馆。她皮肤粗糙,头发稀疏,川音味浓,十几年前就来了墨脱,一直在这里做生意。
秦升又跟她多聊了几句。她说以前没通公路,大雪封山,整个冬天都出不去,就像生活在孤岛,随时有被主流社会抛弃的感觉。但是她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世外桃源有世外桃源的自在。外面的世界太纷杂了,她很不适应。他十几年前来这里时这里还没那么多内地人,街道也没那么宽,做生意的就那么几家。那时候进墨脱都很麻烦,而且有不少在路上出事的。夏天雨多,路随时会被冲垮,有人还会葬身悬崖。没有胆子的也不敢冒然进来。
秦升问她为什么来这里。她只回答“还不是为了生存”。内地人多,竞争也大,生意不好做,来这里反而能找到一条生存之道。越是偏远的地方,没人来的地方,来这里做生意反而能活下来。
秦升看她的样子,觉得她像离婚后在这里避世的。受了爱情的伤,总想找个地方躲起来。离人群越远越觉得安全。秦升并没有追问她这件事。
现在是冬天,淡季,旅馆生意不怎么好。尽管这样她还是不想回老家,要在这里守着店。等到夏季,会有一大批的徒步者来这里住宿,他们从派镇出发,徒步四天,经过解放大桥来到墨脱县城,在县城住一天,然后坐车从扎墨公路出去。夏天的时候热闹,天南海北的徒步者来了,什么都聊。那些人都爱冒险,聊的事情也有趣。她也是从那些人口中了解外面真实的世界。
墨脱的生意人,大都来自四川和重庆。时间久了,就把这里当成家了。这里的发展非常快,以前没通公路,物资贫乏,靠骡马徒步运进来。蔬菜和肉都是吃罐头的,那个东西都是添加剂的味道,吃个几个月就吃吐了。一看到罐头就会恶心。这些都是小事,关键是生了病出不去,那时还没修路,交通不便,本来能够活下来,出不去只能眼睁睁地死在这里。现在县城里也有了医院,新修的路四个小时就能出去。
秦升在县城里吃了一碗羊肉米线,这家羊肉米线的肉更膻,想必是本地的山羊。他半个小时就在县城主街道转了一圈。主街道旁边有一个莲花公园,公园里有个湖。湖里很多红色的观赏鱼在游动。远处的山近在咫尺。倒影在湖里。秦升觉得自己又到了另外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地方。刚从 318 国道到康定的时候,她就感受到了藏区跟内地完全不一样的风土人情。这里给了他新的感受。他感觉心月离他越来越远。他似乎在忘却某种东西。
山下面门巴族人所住的小木屋在县城外围,褐色的一排排的整齐排列,很有特色。秦升走到那些小木屋所在的村子里。村子里的狗和小孩很多,看到他这个陌生人很兴奋。秦升看到有的小木屋侧面墙上画着男性生殖器和里面流出来的滴滴精液,秦升并不能理解那是什么意思。哪有那么直白把那玩意儿画在显眼处的?在内地大概会觉得那是变态吧。
秦升没看到李童夫妇,他们应该也到了县城,他也不希望看到他们。结了婚的人相爱相杀就是麻烦。他夹在两人之间怎么做都不对。他觉得爱情和婚姻自始至终都应该只是两个人的事,出了问题两个人解决就好了,牵扯到外人进去更麻烦。
已是黄昏,乌云瞬间密布,天下起了小雨。
秦升从超市里买了一点零食匆匆回到旅馆。刚进旅馆,他就看到了一大团绿。然后上面是乌黑的头发。一个女生正在登记入住。那女生背着藏青色的双肩包,秦升突然想起来她。他走过女生旁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女生也留意到了他,接着她很谨慎地低下头。秦升并没有看清她那张脸。她仍旧戴着口罩。
戴着口罩秦升也能感觉到女生很不好意思,秦升也就无法跟她搭讪。他对她有些好奇,主要是那天在卓龙沟,她一下子就消失了。
秦升回到房间,他坐在床上,感觉被子有点潮。他拿出从商店里买的真空包装的瓜子,磕了一会儿。天黑了,秦升觉得自己累得已毫无力气,他躺在湿乎乎的床上,他的脚久久没暖和起来,困意袭来,他很快睡着了。
11
光很温柔地从窗户穿过,投在白色的墙上,成为另一扇窗。秦升盯着墙上的阳光,似乎那里面有另外一个世界。那是很惬意的一个瞬间。
睡到自然醒的人生真好,怪不得好多人的梦想就是睡到自然醒。太多人为了生存不得不做着自己不愿做的工作,每天浑浑噩噩,不知为何而活,就如运行的机器一般。以前秦升从未奢望过他会像今天这样做长途旅行,而且会睡到自然醒。他在公司上班每天都像一根弦一样紧绷着,紧张、焦虑、恐惧、撕裂,最卖命的时候一天只睡四个小时,天天见得到凌晨五点钟的北京。公司玻璃床上映着的,是他奋斗的样子。公司慢慢有了起色后他才不睡办公室,但仍旧早到迟退。每一次搬办公场所,都意味着成长。研发新产品、营销、出实体书、改编影视剧、做短视频……这些东西他都得跟上,这个时代变化太快,而他的时间太少了,永远都不够用。
他从未好好感受过阳光,那是生命中的奢侈品。
他是个爱学习的人,时刻紧跟科技前沿和行业动态,也正是这种充实让他撑了下来。他的努力公司里的人都有目共睹。大家都觉得,公司之所以有今天这样的成就,秦升有一大半的功劳。秦升就像一头勤勤恳恳的牛,勤勉地耕种着这片土地。他当然意识不到,或许刘建林并不希望他那么拼命干。但刘建林从未说过对他这种拼命三郎行为的想法,也没说过给他放假休息的话,只有在私下和公开场合里溢出感激之词。秦升觉得,刘建林是真诚的。
他对刘建林的印象,仍旧停留在跟刘建林第一次见面时刘建林所说的话。“人生就像挤地铁,尽早挤上去,也就能尽早到达目的地。多数人都在中途下车,真正能到达目的地的人是少数。”他想现在他已经实现了目标的一半,他一直在地铁上。只要有个机会,他或许就能当上 CEO,然后迎娶白富美,过上真正中产阶级的生活。为了这个目标,秦升心里好像从那时候起就有了执念。
他学化学出身,对一切物品和食物的化学成分,他了解得很清楚,而人,他总也看不懂。他招的员工里头,多数都是能一眼看到底的,没有狡黠,能兢兢业业工作的。他只想研究产品,而人太晦涩难懂了,人性太幽微,研究人比研究产品累多了。他常常躲开那些他看不懂的人。
他已经是总监了。他的同龄人大部分还都做着普通员工,每次聚餐他都是一副老总的派势,抢着买单。也因为这,以前对他有些鄙视的同学也换了笑脸换了态度巴结迎合他。他觉得人生真是奇妙啊。在这样一个社会,成功和失败都会彻彻底底地改变一个人。唯有成功,才活得像个人。虽然他还没做到金字塔尖顶,但是他的进步算是飞速的了。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跟对了人。
他也感激刘建林。没有刘建林就没有现在的他。
他从未把刘建林往坏处想。刘建林是他的领导,是他的长辈,是他的老师,是他的朋友。刘建林有个完美的家庭,过着让人羡慕的生活。他大孩子都能说会道了,见到他亲热地叫叔叔。这个孩子就是当时在他家办公时她老婆怀的那个,是个男孩。后来二胎政策宽松了他们要了二胎,第二个孩子也会走路了,是个女儿。儿女双全,人生幸事。她老婆因为保养得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颇有风韵,看起来像个贵妇人。他们一家人经常一起出去爬山、野餐。刘建林喜欢大自然,社交平台上也经常发一家人在一起户外团聚的欢乐照片。秦升觉得刘建林是一个值得尊重的前辈。但刘建林打心月的主意,他是万万没想到……
那个晚上秦升停好自行车,走到心月跟前,小心翼翼地问心月怎么了,为什么会哭?这一幕秦升从未想过,他感到奇怪。心月看到秦升,背过身去,一句话也不说,哭得更厉害了。
秦升靠近近乎歇斯底里的心月,抱住了她,嘴吻在她的头发上安慰她。心月身上是冰冷的。由于哭得过度伤心,她整个身体在打颤,就像一个受了莫大委屈的孩子。秦升还是想不到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刘建林那个畜生……”过了一会儿,心月哽咽着说,“他把我……”
秦升很吃惊,同时又困惑,马上问:“你说什么?他把你怎么了?”
“把我……”心月接着更大声地哭了起来,那哭声似乎让马路边的树叶震动起来。
“刘建林?”秦升突然意识到他知道心月发生了什么。他沉默了片刻,怒上心头,恶附胆边。“我去找他!”秦升站起来,往公司方向跑,跑了没多远发现刘建林的宝马没在停车位上,平时他总能注意到那辆车。楼上公司里的窗户也是暗的。
刘建林干完坏事一定开车逃逸了。
秦升垂头丧气地又回到心月身边。路边的树叶一动不动地挂在树枝上,像一具具尸体。秦升感到闷热。“没用的。”心月的哭声小了。心月被刘建林侵犯后,立即去了附近的派出所报警。那个派出所有两个警察,另一个警察出警去了,刚出门,只剩下一个。他给心月做了笔录。心月详细讲述了她遭受到的*辱侮**。昨晚笔录那个警察就让她回去,说回再联系她。心月有点奇怪,她心想难道不要做检查吗?刘建林留在她身上的东西不应该提取吗?再简单也要看一看她被撕破的衣服拍个照。但是那个警察并没那样做。她带着疑惑出了派出所。走到半路发现手提包忘派出所里去了。她又回去取,竟然看到刘建林跟那个警察在说话。她顿时觉得这件事她赢不了了。等刘建林走了,她去取了包,走到地铁口,放声大哭起来。
她看了一眼无能为力的秦升,倚在秦升的肩上抽泣。秦升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们在地铁口坐了一夜,直到天空露出鱼肚白。那一夜是如此的难熬,秦升觉得锯子在慢慢锯他的心。心月哭得累了,她嗓子哑了,再也哭不出来了,她仍旧倚靠着秦升。秦升也觉得浑身没有力气。他一会儿马上就要上班了。以往的时候秦升觉得日出代表着希望,而那天早上他觉得日出是那么的沧桑。
心月的心平静了下来,她告诉秦升,她知道刘建林早就盯上她了,给她过暗示,不过她都置之不理。她想刘建林是一个大人物了,不会那么不讲道理吧,况且他还是个有家室的人。他一直把刘建林当作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师尊敬。没想到昨晚参加完活动,刘建林把她带到公司,说还有一点事需要到办公室完成。她没有戒备心,想着赶快做完工作来地铁找秦升,就跟着上了楼。没想到一到办公室他就关死了门,一下子把她按倒在地板上……
“阿辉没跟你们一起吗?”
“他,他跟刘建林是一类,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串通一气,他半路就下了车。他早就知道刘建林想干什么。”心月气愤地说。
秦升顿时觉得世界昏暗了。他咬牙切齿。他要*仇报**。要让那个衣冠*兽禽**不得好死……
秦升的回忆戛然而止,他在床上坐起来,一脸疲惫。仇恨真的能解决问题吗?如果他不*仇报**,忍气吞声,劝劝心月,和心月一起换个工作也许心月就不会死。人生不能假设,但很多时候,保全自己的方法就是后退一步忍让一步,即使事关尊严。毕竟大部分人都太渺小了,活得太卑微了。像刘建林那种人,迟早会有报应。他那时并不明白,并不明白。
秦升起了床。他的房间里有个小卫生间,他去洗了一个澡,刷牙、洗脸。结束之后他坐在桌旁,捡起昨晚没嗑完的瓜子吃。嗑到嘴里他才知道,那些瓜子已经受潮了。潮湿的瓜子里有一种苦涩的味道。人生有些事需要当机立断去做,不然就像受潮的瓜子。他将瓜子扔进了垃圾箱。
秦升想起昨天下午来旅馆住宿的那个穿绿色羽绒服的女生。他对她一直就有好奇心。再次相见也是他不曾想到的。
他清楚地记得,心月当时穿了一件和那个女生一模一样的绿色的薄羽绒服。心月喜欢绿色,绿色代表着生机和活力,代表着春天。
12
黑皮沙发对着门。沙发前面有一个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张和桌面齐平的玻璃,玻璃下压着一张墨脱的地图。这个秦升来这里的第一天就看到了。
秦升从外面吃完早餐回来,看到昨天见到的那个绿色羽绒服的女生坐在黑皮沙发上正在看那本《走进喜马拉雅丛林》。她摘下了口罩,是一张清秀略带忧郁的脸。老板仍旧在前台嗑瓜子,她眼前放着手机,正目不转睛地看古装剧。她似乎沉浸在剧情里无法自拔,一会儿笑一会儿眼里噙着泪水一会又很紧张。秦升都不忍心打扰她。
“老板,墨脱有没有好玩的地方?”秦升虽然跟老板说话,但是眼睛却斜睨着那个女生。
老板暂停了视频,嘴里吐出瓜子皮来。
“啥子?玩的地方?县城的历史文化博物馆很多游客去看,果果塘大拐弯可以去去,仁钦崩寺还可以转山,德兴村也不错。再远就去背崩乡的布裙湖。”
“布裙湖?走路去?”
“对。有点远。……走路去当然好了,一路上都是风景。”
那个女生把书放到桌子上,好像在地图上找布裙湖。
“我看看。”
秦升想走到沙发边坐下,刚迈开步,那个女生好像意识到什么,马上站起来走了。她回房间了。
秦升坐在沙发上。他寻找布裙湖的位置。老板仍旧回到她的古装剧里去了。
傍晚秦升坐在莲花公园里看湖里的红金鱼。红金鱼浮在水面上,鼻子时常探出水面,就像缺氧似的。它们抖动着鳍自由游动,倏地拐弯,不停变换位置,尾巴摇来摇去。秦升把面包撕成一小块一小块投到水里。红金鱼抢着吃碎面包。湖水倒映着县城四周的山。这里极其安静。有个小女孩在湖边跟一条狗嬉戏,那条狗跑到一个女生旁边,小女孩跟了过去。秦升仔细一看,那个女生正是在旅馆的那个女生。墨脱县城太小了。不管走哪里都能遇到。秦升心里升起一种欣喜。
秦升装作散步,边看风景边慢慢地向那个女生靠近,女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跟那个小女孩还有小狗跑了,跑到湖的另一边。
秦升啊秦升,你什么时候才能跟她搭上话呢?秦升觉得很沮丧。
晚上秦升睡不着,披着衣服到了楼顶。楼顶从一个小门上去,上面可以看到墨脱县城的全景。他刚坐下,发现那个女生就在旁边。他刚才上楼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
“你好。”秦升很激动。
女生看着她,没说话。虽然隔着黑夜,他觉得她的脸在发光。一张年轻姣好的面容,让人怜爱。男人,总是喜欢新鲜漂亮的面孔,他也不例外。
“你也是来墨脱旅行的吗?”
“废话!”女生说,“都在这里了,不是来旅行是来干什么?”
说着女生站起来,走出小门。
秦升觉得她也没那么不可靠近。
“我叫秦升。你叫什么名字?”秦升赶紧问。
门关得紧紧的。人已经不见了,并没有回音。
秦升又激动起来。他已经问过老板女生的名字了。女生叫许也。但是他还是想听她亲口告诉他。
他坐下来,看着墨脱县城的夜景。
许也跟心月有些像。
心月被刘建林强奸后,秦升说要报复刘建林。但第二天真正见到刘建林的时候他反而犹豫了,在刘建林的面前,他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不敢大声说话。长期以来,他觉得他已经被刘建林驯化了。该反抗的时候却不知道怎么办了。归根结底,还是他窝囊,胆子小,连自己心爱的人都保护不了。
刘建林以为他最近压力太大,神经出了问题,劝他去医院看看。他说不用,休息休息就好了。然后那一天都安然无样。刘建林还是和往常一样,就像没发生心月这回事一样。心月不在,许多事情他就自己亲手干。秦升不知道该佩服他还是鄙视他。但他心里对刘建林有个一个评价——虚伪,伪善。
心月请了两个星期的假,刘建林同意了。秦升一下了班就回去找心月。他把心月租的房子退了,让心月住到他那里。他害怕心月想不开,就一直安慰心月。前三天心月每天都躺在床上,不吃不喝,精神恍惚。秦升就陪着她不吃不喝。心月看到秦升这样就放声大哭。秦升觉得他实在太没用了,自己心爱的人被这样欺负,他却一点也无能为力。他一直给心月说*仇报**,但是怎么报,他就不知道了。
第四天一大早心月从床上起来,她好像老了几岁,脸上飘着一层阴云,头发像个鸡窝。秦升也醒了,他坐在床边。心月穿着睡衣,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嘴里不停地叨念着“混蛋刘建林、混蛋刘建林……”秦升有点害怕。
心月是多么单纯的一个人。他和心月是一样的人,所以他能理解心月。如果他们这种人被欺负了,被玷污了,那肯定一辈子都脱不了身。有些人还因此而变得疯疯癫癫。命运就喜欢玩弄这样的人。
每当秦升握住心月的手,想安慰心月的时候,他就感觉,心月的内心在颤抖。心月根本无法跟他进行有效的交流了,她像换了一个人,眼神飘离,情绪激动,牙齿颤动,根本静不下心来。秦升对心月说,不管心月发生什么,他都会跟她在一起,永远。但是,心月的心好像不在这里了。
秦升每天在公司里都心神不宁,他担心心月想不开,害怕自己一回到家,看到心月吊死在客厅里。他每天到公司上班的时候都亲吻心月,告诉她他爱她,他永远爱她,在任何情况下都是。
周末,秦升休息。他早上一起床发现心月不见了。他很紧张,立马起来。他住的地方附近有个公园。以前他跟心月常在那个公园里散步、聊天。他下楼马上去了他们常去的地方。
心月坐在一个石凳上,看着秋天落到地上的杨树叶子。那些树叶子焦黄,随着微风在地上飘动,那黄色泛着浓浓的秋意,也让人觉得悲切。心月好像心已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地坐着。
秦升赶紧走上去。
“你出来为什么不给我说一声?”秦升有点生气。
心月不说话。泪水从眼角簌簌而下。
秦升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走到心月身边,抚摸着她的头,嘴亲吻上去。亲吻着的同时,他也哭了。
“我不在乎你身上发生了什么。真的,相信我,我会一直对你好。”
心月神色冷漠。泪水在脸上化成两条小溪。他眼里满是仇恨。
“我们结婚吧。”
心月听到那句话哭出了声。她投进秦升的怀里。
“什么事情都不会让我们分开。我会跟你一起面对。我想好了,不在刘建林那里干了。干完这个月就辞职。我知道他许诺给我的东西兑现不了了。他就是个*子骗**。我太笨了,被他卖了还给他数钱。心月,我有想法,我要自己创业。我们一起创业,成立我们自己的公司。我们会好起来的。条条大路通罗马。他能成功,我为什么不能?那件事我不在意,你也不要在意了,没有人活着是完美的……”
“不辞职。我们跟着他干。为什么不干?”心月不哭了,抬起头,突然开口。
秦升看着心月,他擦*她干**的眼泪。
“我要*仇报**。”心月接着说。
秦升觉得,心月的心,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狠起来的。
天空中蒙着一层浓雾,月亮看不见。在墨脱,能见到月亮很难得。夏天天天下雨,冬天山间总是萦绕着雾气。秦升站了起来,他叹了一口气。县城周边的山体像投在空中的巨大的阴影。山里面时不时传来奇禽异兽的叫声。这里是喜马拉雅山脉的深处,一切都那么的不一样。
秦升回房间的时候突然想起李童和林卓。他们现在在哪里呢?或许他们已经回去了。没听到有人死亡的新闻,林卓应该没事。夫妻之间闹别扭不是正常的吗?善恶只在一念之间。
他是还没玩够的,再在县城呆上几天。他要去布裙湖看风景。
13
旅馆老板向秦升招手。她好像很着急。秦升正准备到外面吃饭,觉得奇怪,走了过去。
老板悄悄地给他说,那个叫许也的女生去了仁钦崩寺,徒步去的,才出发没多久。
秦升觉得这老板真的是眼里有活,心思也活,适合干媒婆。她早就看出了他对许也的关注,有意促成一桩好事。
秦升很感激她。他到外面吃了个早饭就奔着仁钦崩寺去了。
仁钦崩寺在墨脱县城附近的卓玛拉山上,要走十几公里,一路都是上坡,来回的“之”字形。秦升并没有看到许也的影子。日头起来了,他走得满头大汗。他走走停停,脑海中又浮现出心月发狠的样子。
心月说他要*仇报**。*仇报**的先决条件就是不能辞职。辞了职,离刘建林远了,复仇计划就很难实现了。
那天晚上秦升回家带回一个女生。女生叫梅璐。梅璐就是秦升刚跟刘建林干的时候刘建林招的另一个员工。当时她的离开让秦升莫名其妙。他在地铁上遇到了梅璐。梅璐问他是不是还跟刘建林干。秦升说是。梅璐说她要是男的,也跟着刘建林干了。因为有了心月的事,秦升猜刘建林当时占了梅璐的便宜,就委婉地问梅璐这件事。梅璐性子直,马上说当时刘建林有老婆还对她动手动脚,在外面开了房让她去,不然就辞退她。她当然选择自己离开。
秦升觉得这件事或许对心月有帮助,就说了心月的事,把梅璐带了回来。
心月把刘建林对她做的事一五一十地说给梅璐听,梅璐听后也觉得很无力。她当时算聪明的,及时逃离了。很多女生遇到这种情况都是惊慌失措的。*兽禽**们早就设计好了一切,放了一个笼子让猎物钻进去。事后处理得一干二净。现在社会都讲证据。受害者缺少证据,不敢站出来揭发。但是梅璐觉得,刘建林既然那么放肆,毫无忌惮,被欺负的,或许不止心月一个人。他肯定是个惯犯。那么,有必要去找找其他姐妹。
心月请的假还有一周,他在公司下班的时候去了趟公司,主要是看以前商务助理的资料。以前的商务助理干不长,大概也跟刘建林的侵犯有关。她相信“Girls Help Girls ”。
他在资料里看到了谷莉莉、丁晓雯和赵美柔。自从有商务助理以来,最早的是谷莉莉。谷莉莉干了一年离职、丁晓雯干了八个月、赵美柔干了六个月,而心月只干了三个月。心月也明白,根本不是什么在这个岗位上压力大所以才离职。刘建林的做恶时间越来越短了啊。
心月和谷莉莉的会面约到了西直门地铁站。谷莉莉知道心月的来历和目的后说她不想跟她单独约时间见面,她现在在二环内的一家上市公司做人事部门经理,很忙,每天都坐地铁上班,在西直门换乘。她可以给心月二十分钟的时间在地铁里就把这事情说清楚。
心月一大早就坐地铁到了西直门,她按照跟谷莉莉的说的地点提前了半个小时到西直门地铁站里面的 724 便利店。她坐在 724 便利店门口一张不锈钢做的长椅那里等。
时间一到,还没看到谷莉莉的人,心月就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谷莉莉长得很性感,年龄跟她相差不大,穿着打扮也很时髦。她该凸的地方恰到好处的凸了出来,该凹的地方也恰到好处的凹了下去。这样的打扮必将招惹猥琐男人的目光。她脸上涂了好几层脂粉,反而显得老态了些。
“你就是江心月吧。这件事对我来说已经过去了。”谷莉莉一见面就说,她确信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江心月感觉她已经从那件事里走出来了。
“难道你还想让后面有更多的女孩受伤害吗?”心月说。
“我不在乎,反正那又不是我的第一次了。况且他给了我十万块钱。你别说我物质,现在这个社会谁不物质呢?买个稍微好点的眉笔都要花不少钱。反正我就是跟他私了了。”
“我只是不想刘建林再做恶。”
“男人不都那副德行嘛。就说在这个城市里吧,每天不知道发生多少起这样的事。我们女人还能怎么办?为了生存就只能忍着。告他们?男人的手段多着呢?弄不好把自己的名誉搞坏了一辈子嫁不出去。你别说我贱,这事儿我看得开。我爸妈就我一个孩子,他们也没有退休金,还指望着我给他们养老呢。我必须每天都得见钱。现在已经过了十分钟了。我还没吃早饭。不吃早饭我胃受不了。我得先去 724 便利店买点早餐,咱们一起吧,边吃边聊。”
进了 724 便利店,心月也买了一个面包。付账的时候心月要去付,被谷莉莉挡了回去。
“我有这边的会员,早餐八五折。你别跟我客气。”谷莉莉说。
心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知道谷莉莉是个善良的女孩,很不容易。
两人从便利店里出来,边吃边往地铁车乘车口走。那边已经有很多人在排队。
谷莉莉还是滔滔不绝。
“这事儿吧,摊上了就摊上了,闹大了害得是自己。世道就是这样。我把这件事给我现在的男朋友说,他屁都没放一个。男人都是护着男人的,你不知道你的敌人有多少!唉。就像我男朋友说的,女人,就那么回事!”
地铁马上要来了。谷莉莉急忙往前走。
“不跟你多说了。你有其他需要帮助的告诉我。但这事儿,我帮不了你。你回去好好想想。忍一忍,一辈子很快就过去了。”
心月看着谷莉莉挤进地铁里。像被塞进罐头盒子里的沙丁鱼。她想着谷莉莉说的最后那句话,如果可以选择,她下辈子一定不会做女人。
心月和丁晓雯约在了燕郊的一个咖啡馆里。心月坐地铁,又转了两趟公交才来到这里。一见到丁晓雯的面她就觉得丁晓雯很成熟。
丁晓雯叫了两杯咖啡。
“你家住这里?”心月问。她感觉丁晓雯经常来这里。
“当然不是。我现在住海淀。”
“怎么叫我来这里,这地方太远了。”
“我的工作在这里。这边人少,安静。”
“你知道我来找你的目的。”
“知道。不过我结婚了。刚有了孩子,不想让老公知道这件事。”
心月听说她结婚了,感觉这事儿成不了了,结了婚,顾忌就多了。
“我支持你。”丁晓雯说,“刘建林就是一个*兽禽**。”
心月很激动:“我来就是找你帮忙,我们一起告倒他。”
“但是我没办法跟你一起了。”丁晓雯说。
“为什么?”
“我的事儿过去那么久了。当时我根本不会保护自己。也没留下什么证据。后来我辞职,跟男朋友很快就结婚了。现在我们有了孩子。这件事,我不打算告诉我老公了。我真的很想帮你,但是我手里也没有证据。我怕我帮你不成,把自己的生活也弄乱了。我老公要是知道了这件事,非得去找刘建林算帐。他有精神洁癖,那火爆脾气,肯定会出事。我害怕。”
“我也不想把你的生活弄乱。”心月有点心疼丁晓雯。
“我恨不得杀了他!”
心月听到那句话想哭。她何尝不是呢?
后面她们聊了聊各自的生活。丁晓雯说她很佩服心月,想跟心月做个朋友。她当时就没有心月这样的勇气。
她们俩坐着慢慢地喝着咖啡。等咖啡喝完了,丁晓雯去公司了,她还有不少事要忙。心月仍旧坐上了公交车。车窗外的夕阳像血一样染红了天空。
第二天见赵美柔的时候,心月不敢说话了。他们在肯德基里见面。赵美柔的目光有些呆滞。她男朋友陪她来的。赵美柔喜欢吃肯德基,他们正好出来吃饭。她男朋友说赵美柔患了重度抑郁症。工作上的事不顺利,加上她本来就得过双相情感障碍,很容易抑郁。她男朋友问心月找赵美柔有什么事吗。心月觉得赵美柔的男朋友可能还不知道赵美柔被欺负的事。赵美柔是她前面的一个商务助理,那件事发生了并没有多久。现在赵美柔根本不想说话,一副病怏怏的样子。心月看她这样,不想再戳她的心。
“她什么时候这样的?”心月问。
“说上份工作压力太大了,同事都孤立她。”赵美柔的男朋友说。
“我来也就问问工作上的事。当时她离职了后我做了那份工作。”
“这个当时就应该交接好了吧。”
“没事。我就想问问。现在没事了。”
心月离开的时候,她感觉赵美柔的目光一直看着她。
心月觉得她的第一个复仇计划失败了。
她很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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